第二章 賭命玉髓

山河 時未寒 第1頁,共2頁

任天行上前兩步,略一拱手,沉聲道:「這位大師想必是在此悟禪,我等凡夫俗子還是不打擾大師清修為妙。」

話雖如此,他卻並不退後,炯炯有神的目光反而鎖定對方。他的武功精深,早看出白衣人雖然口鼻呼吸皆無,但胸腑間內息流暢,迴圈相生,分明是正在修習一種與中原路數截然不同的武功。

任天行身旁的顧思空身體凝立不動,呼吸卻驟然長短無序起來,似乎正在運用某種神秘的功法調息。白衣人敵友難辨,顧思空江湖經驗豐富,先放下與任天行的嫌隙並肩對敵。

金晉龍則是若有若無地嘆了一聲。這一路平安行來,總讓他有風雨欲來的危機感,此時白衣人乍然現身,反倒令他感到如釋重負。

顧、任、金三人各自暗運神功戒備,但那白衣人宛若枯樹老根,動也不動一下,不知是無意相抗,或是根本不知。

眾鏢師雖不知任天行與顧思空的本領究竟如何,但從平日行事亦可瞧出兩人的高手風範。此刻幾人儘管無法判斷白衣人的底細,但僅看任天行與顧思空如臨大敵的模樣,傻子也能猜到對方決不會是個死人。

忽又見那白衣人的身子幾無察覺地微微一動,一位鏢師忍不住高叫道:「管他是人是鬼,大家併肩子上啊……」

這些鏢師雖然武功不高,卻都不乏江湖經驗,原不會如此大失方寸。但這白衣人的出現實在太過詭異,一句話頓時引發了蔓延到每個人身上的緊張,大夥兒齊聲呼喝,看來只等有人一聲令下,便會一擁而上將那白衣人斬為肉泥。

金千楊此刻方才搖搖晃晃地擠上前來,見到房中情形,驚訝道:「這是怎麼回事?」與此同時,那原本如若殭屍的白衣人驀然抬起頭來。

剎那間,場中的每個人心中都突然生出一些難以對外人道的荒謬念頭。「鏗鏗」幾聲,幾名鏢師已然拔出刀來。但與刀光同時亮起、甚至比刀光更亮、比雪光更寒的,是白衣人的兩道目光!

這兩道毫無預兆猛然綻放的目光是如此冷凜、如此突兀,除了任天行與顧思空能夠保持在原地巍然不動,包括金晉龍在內的其餘人都不由退了半步。

但奇怪的是,那兩道目光在剎那後又變得無限溫暖起來,每個人都可以清楚地感覺到白衣人並無任何挑釁的意思,而只是在用一種充滿著研究意味的目光掃向自己。

忽然,房內傳來白衣人一聲古怪的嘆息,聽在每個人的耳裡,輕若飛絮落地,卻又重如巨錘擊胸。接著,從白衣人喉中又發出類似呻吟的怪異聲音,無數似詩非詩、似偈非偈的話語由他口中傾瀉而出:「結願蜉生。逆心往歸。魔障劃念。焚斂華夢……」

起初,他的一字一句都像是需要拼盡全力,生怕別人聽不明白,又似是說不清楚漢語。漸漸地,他越說聲音越大,越說語速越急,似誦經,似夢囈,一口氣不停歇地說下去,也不知要說到何時。

眾人相顧茫然。看著那白衣人渾如入魔的樣子,金千楊忍不住道:「這人莫非是個瘋子,大家根本沒必要這麼緊張呀?」

聽了這話,除了任天行、顧思空、金晉龍與羅一民之外,其餘人都哈哈大笑起來。或許對他們來說,故作輕鬆的嘲諷蔑視才是化解莫名驚懼的最好方式。此時此刻,也只有故意的放聲大笑才能讓他們緊若繃弦的心情平復下來。

這時,白衣人忽抬頭道:「在下偶發奇夢,倒令大家見笑了。」在他雜亂的話語中突然夾上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反而惹得眾鏢師的笑聲更加大了。

——這是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人,平凡的臉孔中透出一份鄰家大叔般令人親近的氣質,讓人不知不覺之間,便消除了緊張和隔閡。

任天行沒有笑,他望向白衣人的目光反而更顯凝重。他江湖經驗豐富,眼力高明,雖然瞧不出白衣人是否懷有絕世武功,但從他腕踝處大異常人的脈絡筋骨已瞧出此人必然身具奇術,當是平生勁敵。與之放對,縱然他對自己的武功有著絕對的信心,也不敢放言能夠穩勝。

顧思空的武功修為都略略不及任天行,但亦已瞧出白衣人絕非易與之輩,當下沉聲問道:「請教大師,有何奇夢?」

「我在夢中經歷了三生三世的修行,終於得到上蒼垂顧……」

「不過黃粱一夢,何來垂顧之說?」

「你有所不知。正是因為冥冥中上蒼是憐憫我、關愛我的,所以他才賜予我在世間修行的能力。在漫長的修行過程中,我體會到的是生命的萌發與靈魂的喜悅。就算無食果腹,無衣遮體,我也能始終保持著愉悅,並不覺得那是人世間的磨難。因此,修行的道路雖然漫長無邊,我卻不覺其苦。」

「哈哈,希望每一個修行的僧侶都能作大師所想。」

「那些修行僧與我不一樣。」

「哦,有何區別?」

「他們信神、信命、信天,而我,只信自己。」白衣人的這一句說得傲氣凜然,卻讓人覺得理所當然,難生異議。

「那麼對於大師來說,你夢中的修行是否也與其他人不一樣?」

「也不盡然。既然是修行,就都是讓自己不斷完美的過程。我們的差別,只是修行的方式罷了。」

「不知大師是用何種方式修行?」

「我的方法就是,找出每一個人的弱點,然後用於自省。」

「哈哈,此可謂大言不慚,想要找到每一個人的弱點談何容易?」

「覺其困難,只是因為許多人只是在肉體上強健了自己,卻沒有在精神上勝過對方。」

「那麼不知大師有何領悟?」

「上蒼已經給了我一雙明辨世間的眼睛……」

這是一段簡練晦澀的對話,讓人無法分辨一切是白衣人圓滑純熟的智慧,還是因為過度自信失去理性後的胡攪蠻纏。

任天行越聽越奇。白衣人的話彷彿痴人夢囈,可是其中卻也不乏細微深奧的道理。他遇人無數,卻從未聽說過此等人物,暗忖也許可以從那些吐蕃士卒的身上探出其來歷。

任天行心念方動,白衣人如受感應,清澈如水般的眼瞳望來:「與諸位見面之事務須機密,所以我才將這些吐蕃士卒暫時制住,他們並無性命之憂。」

聽他如此說,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暗中鬆了口氣,至少面前的不是一個心狠手辣之人。

任天行抱拳:「還未請教大師姓名。」

白衣人淡淡一笑,抬手撩發:「鶴髮。」他手腕上那一隻翡翠玉鐲綠光燦燦,尤其醒目。

「鶴髮?」金千楊笑道,「莫非你還有個朋友叫童顏?」

鶴髮居然正色點頭:「你們一會兒就可以看見我徒弟。」

一眾鏢師聽了,又止不住地大笑起來,氣氛頓時輕鬆了下來。

不知為何,雖然鶴髮突然現身的方式令人驚懼莫名,但在場身經百戰的諸人都不曾感覺到任何威脅,儘管大家都知道那些吐蕃士卒決不會是無緣無故地軟倒在地,卻無法引起他們調動足夠的警惕。

金晉虎沉吟發問:「鶴髮大師說自己有一雙明辨世事的眼睛,卻不知可以看到些什麼?」

「命數!」鶴髮這泰然自若的簡單回答立即引發無數好奇,七嘴八舌的提問頓時接踵而來。

大多鏢師還都是第一次來吐蕃,只覺這塊神秘的土地必定會孕育許多神秘的人物,今日遇上高人,大家皆迫不及待地想要向他請教。這些江湖人平日在路邊遇到算命之人無不嗤之以鼻,但於此情形下卻都躍躍欲試。

鶴髮微笑道:「大家不用著急,相見即是有緣,每個人都有機會得到上蒼的指引。」這一刻,他面對的彷彿不是一幫江湖豪客,而是一群吵鬧著要糖果的孩子。

這邊,金千楊大聲道:「請大師先看看我吧。」

鶴髮凝神靜氣,定睛瞧了良久,金千楊卻未曾感覺到絲毫不耐。

終於,只聽鶴髮緩緩道:「樹下野草,無憂風雨,不遷不生,遷則難活。」

金千楊猛然一愣,這短短的幾個字幾乎道盡了他抑壓數年的心結,他無意識地脫口發問:「請問大師,我該何去何從?」

鶴髮不語,轉而望向金晉虎。金晉虎毫無由來地退開半步。

他的懼怕並非緣於鶴髮的目光,而是因為他太清楚金千楊的性格與鬱結,唯恐自己的心事也被鶴髮一語道破,而與此同時,他的心底卻又有著隱隱的期待。

鶴髮不由分說地開口道:「浮名塵務,何苦倦戀。其實人生如白駒過隙,有過幾次機遇便已彌足珍貴,何苦追悔不休?既已錯過了,不如就放手吧。」

金晉虎胸口大震。隨著年事漸高,他總是更多地回想往事。少年時鐘意卻終於錯過的女子;一身勤練卻一直未能大成的武功;有機會另立門戶卻終於放棄的心態;對兄長不肯將鏢局重任託付給自己的煩惱;老而無子的遺憾……

在他並不算太坎坷的一生裡,似乎總覺得時時都因為差了一口氣而未能到達應該抵達的巔峰,所以這幾年來,他不停地追悔往事,幻想在過去的某一個關鍵時刻他應該做出什麼不一樣的決定。

他以為,這全都是因為他老了,壯志漸消,所以才會沉溺於這樣的安慰方式,可如今,他卻因鶴髮的一句話茅塞頓開。

金晉虎愣在當場,一旁的金千楊卻仍在繼續追問:「請大師教我,應該何去何從?」

顧思空忽然插口道:「金兄弟何苦糾纏不休?男子漢大丈夫,自己的路不知道自己來走麼?就算鶴髮大師能看到你的過去,也並不代表可以看到你的未來……」

金千楊一震,凝神細想。而鶴髮的目光則轉向顧思空。

顧思空哈哈一笑:「大師不必費心,我並不相信你的評判,更加不相信你能找出我的弱點。」

鶴髮微微點頭:「你的不信就是你最大的弱點。」

顧思空皺眉:「此言何解?」

鶴髮道:「你太過自信,以為憑自己的能力可以完成任何事情。可是一旦受挫,受到的打擊必然更大。這個世間有許多我們無法預知的變數,而你,需要懷著一顆敬畏的心面對上蒼。」

剎那間,顧思空突然想到三年前在京師城外暗器王林青那驚世駭俗的一箭,在那之前,他對自己的武功有著絕對的自信,但那一箭不但給他頸邊留下一道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疤,更在他的心裡造成了難以言語的陰影。那一刻他才知道一個人的武功可以霸道如斯,才知道自己只怕永遠也無法達到絕頂的高度。

從那之後,他的武功再無寸進!

顧思空心念起伏,面上卻不動聲色:「不過是些泛泛之談,何能服眾?」

鶴髮低聲自語般道:「無畏不可怕,可怕的是當你知道恐懼的時候,已經沒有了重新開始的機會。」

任天行一直冷眼旁觀著鶴髮,心中既覺震驚,又覺得未必可信。他知道有些江湖騙子會事先打探對方的情報,看似萍水相逢,其實早已瞭然於胸。而他此刻關心的,只是鶴髮的真正目的。

鶴髮望向任天行:「請問尊姓大名?」

「在下任天行。」

鶴髮思索半晌,忽然嘆了口氣。

「大師為何嘆氣?」

「因為你不是你。」

「大師說笑了。」

「若是讓我在眾人中擇一為敵,你絕對是我最不願意面對的人選。如此人物,卻只是一個江湖上的無名小卒,實讓人難以置信。」

「承蒙謬讚,我亦不願與大師為敵。」

一旁的顧思空不忿道:「只怕大師是找不出任兄的弱點,所以才顧左右而言他吧。」

鶴髮不為所動,依然望定任天行:「你讓我想到另外一個人,一個同樣幾乎沒有弱點的人。你身上有種氣質,十分像他……」

任天行雙眼微眯:「大師說的是誰?」

「明將軍!」

這三個字一入耳中,任天行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他努力掩飾著,苦苦一笑:「只怕大師的這番話一旦傳入江湖,吾命再不久矣。」

鶴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知道了。」

「大師知道了什麼?」

「第一,你不姓任,你是將軍府的大拇指憑天行;第二……」鶴髮停頓一下,方才意味深長地繼續道,「你的弱點就是明將軍。就算你盡力去模仿他的氣質,但你依然不是那個可以得到他絕對信任的人!」

直到這一刻,化名「任天行」的憑天行方才真正體會到面對的是一位怎樣超卓的人物。

他作為將軍府的五指之長,遇人無數,但無論是高明的見識、冷靜的判斷、細緻的觀察、縝密的心計,這個未聞其名的鶴髮都絕對可列在三甲之內。這些尚屬其次,他更是從未想過自己內心最隱秘的秘密會被人當面揭穿,油然而生的驚訝之情遠遠超過了想要殺人滅口的慾望。

拇指憑天行、食指點江山、中指行雲生、無名指無名與小指挑千愁,這五個將軍府高手乃是近幾年方才崛起江湖的不世人物,被稱為將軍府的五指。他們可謂是將軍府中除了大總管水知寒與黑道殺手之王鬼失驚之外最有實權的五個人物。

當將軍府的勢力重心漸漸遠離京師、逐步籠罩江湖之時,正是因為兩個月前碎空刀葉風在蘇州府一舉殺死無名指無名,又斬斷中指行雲生的一條臂膀,方才令散亂無序的江湖豪傑看到了對抗將軍府的希望,一時紛紛投靠到江湖第一大幫「裂空幫」之下,在幫主夏天雷的率領下,已隱隱形成與將軍府分庭抗禮的局面。

只可惜碎空刀葉風在蘇州一戰之後,從此不知死活,不現蹤影。

除了金晉虎隱有所料,包括金千楊在內的眾鏢師都萬萬料不到這個看似落泊潦倒的中年漢子竟就是名動江湖的將軍府大拇指憑天行,想到與之同吃同住近兩個月,眾人百念橫生,開始七嘴八舌地悄悄談論起來。

鶴髮撇開震驚中的憑天行,又盯住下一個鏢師,看來這裡的所有人無論尊卑都逃不過他那能直入人內心的眼神。

身處異境,乍遇高人,其餘鏢師皆按不住好奇,迫不及待地請教鶴髮品評。鶴髮依然是以那份泰然自若的神態,看似隨意開口,但每句話都能引起對方的一陣驚歎。

又論及過兩名鏢師後,鶴髮的目光忽然鎖住了羅一民,唇邊現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這位大俠先請。」

羅一民本是落在人群的最後,聞言微怔,苦笑道:「大師言重了,我可不是什麼大俠,不過一個無名小卒,不敢煩勞大師。」

鶴髮道:「不然。儘管對於每個人來說,命數由天而定,是否知曉對自己的未來全無幫助,但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可這位大俠卻偏偏自甘於後,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是對自己的命運毫無興趣,還是別有隱情?」

一位鏢師調笑道:「羅大嘴今日倒不多話,可真是奇了。」

原來這羅一民平時向來出言無忌,大家便送他一個綽號叫做「羅大嘴」。

又一人起鬨道:「豈獨是今日?平時羅兄最喜歡熱鬧,最近卻性情大變,有時還不知一個人躲在角落自言自語些什麼,莫非真是想老婆想得瘋了……」

鶴髮淡然道:「想必羅大俠是懷著極重的心事吧。」

羅一民勉強笑道:「我只是有些不適應這裡的氣候罷了,哪來的什麼心事?」

聽了此言,眾鏢師一同笑了起來,幾掌重重落在羅一民肩上:「我看你這小子是吃錯藥了吧。」

鶴髮的目光緊盯著羅一民不放,輕聲道:「你本是天性開朗之人。是否因為此行令你覺得重任在肩,難以負荷,所以才變得鬱郁寡言?」

眾人又是一番大笑,金晉虎亦忍著笑嘆道:「大師這次可算看走眼了。」

原來在鏢局中,羅一民的武功低微,處事拖泥帶水,可謂是極不起眼的人物,若非他性格樂觀,人緣甚好,只怕早被解僱了。

羅一民也在一旁囁嚅道:「大師說笑了,在下身無長技,有何重任亦輪不到我的。」

唯有憑天行明白其中隱情,頓時皺了皺眉,雖無行動,卻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他的舉動也未能逃過鶴髮的觀察,鶴髮忽然轉過臉來對他一笑:「聽我此言,唯有憑兄很是緊張,看來此事是你個人的主意吧。」

「哈哈哈哈……我根本不懂你在說什麼。」憑天行大笑,目光停在鶴髮腰間一條窄窄的腰帶上。

那腰帶已很陳舊,帶角都被磨出毛邊,質地極為奇特,雖然非金非鐵,卻泛著類似金屬的光芒,絕非尋常之物。莫非這就是神秘白衣人的秘密武器?

這一剎那,任天行忽有一種奪下對方腰帶一探究竟的念頭,明知這行為必會引來鶴髮的反擊,卻忍不住想要試試他的反應。

鶴髮似笑非笑,平靜的語氣猶如在敘述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彼此心知肚明,任兄何苦再隱瞞?呵呵,或許我看錯了,任兄也並沒有我想象之中的那麼強大。」任天行深深吸一口氣,一寸寸地緩緩退開半步。

「怪不得,怪不得啊。如此行事果然出人意料。」鶴髮幾不可察地點點頭,對簿羅一民一字一句道,「那個‘天脈血石’,是在你的身上吧。」

這個古怪的名詞並沒有讓「金字招牌」的鏢師有何反應,顧思空卻然驚醒般跨步上前,炯然盯住鶴髮,大喝一聲:「你到底是誰?究竟是何來意?」

一時之間,憑天行亦如臨大敵,氣氛立即變得劍拔弩張!

「駕、篤、篤……」一陣古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眾人轉頭看去,卻見又有一位白衣人已然立於堂中。他右手持著一把短短的小劍,左手拎著木鞋,此刻正在一下下地用短劍敲著鞋上的雪泥,彷彿手裡握著的並不是可以殺入的利器,而只是一根小小的木棍。

這本是雪天裡常見的情形,但在此時此景之下,卻令每個人心中都生出一絲寒意。那「篤篤篤」的聲音很有節奏地傳來,夢魘般揮之不去。

儘管外面依然是狂亂的風雪,但所有人突然都有一種不想在此處多呆的衝動,一股莫名的煩躁沉甸甸地壓在心中,令人如負千鈞。

同樣的白衣,同樣的乍然現身,鶴髮沒有帶來任何威脅,但這,迥然不同,讓入覺得正身處曠野,周圍皆是嗜血的野獸。

那陣令人煩躁的聲音總算停止了,新來的白衣人慢慢穿好鞋,抬眼望向諸人——這是一張孩子般純淨的臉孔,但神情裡卻有一種說不出來兩道犀利的目光如能穿透入的胸膛,血淋淋地挖出他們的內臟。

一時間彷彿天地俱靜,唯有鶴髮悠然的聲音響起:「我說過,你們馬上就會看見童顏的。」與此同時,忽聽「嘶」的一聲,卻是那個名喚童顏的白衣少年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這一聲陰詭如毒蛇吐信,激昂如長劍破空,渾若天龍汲水,何似凡人吐息?

眾人嚇了一跳,只見他一襲扁扁的白袍驀然鼓脹起來,越撐越滿,彷彿有什麼怪物正要被體而出。

這一刻,憑天行的右手已握緊藏於袍中的長劍;顧思空雙腿微曲,似乎酩時準備拔地而起;金晉虎與金千暢業已分別亮出長刀與短刀;眾鐐師重中呼喝,刀槍齊舉;羅一民則下意識地手撫前胸……

然後,就有一道燦若熾陽的亮光對映而下。

伴隨著「叮叮」兩聲金鐵交擊的輕響,是一道輕若落雪的裂帛之聲。一白一黑兩道人影疾風般掠出土堡,快得幾乎讓人疑心是眼中錯覺,那是顧思空追著童顏而去。諸人發一聲喊,隨即蜂擁而出,只有憑天行與羅一民留在原地末動。

憑天行的眼神鎖住鶴髮,而羅一民則是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的胸前,已被驚得魂魄俱散——他的衣衫被童顏從中一劍剖開,肌膚盡露,胸腹間一道長達半尺的紅線,一粒粒血珠正從其中緩緩滲出,只要再多加上半分勁,便是開膛破腹之禍。

憑天行垂首望著右手長劍上的一小塊缺口。童顏那一劍不但速度快捷,勁道亦大的驚人,憑天行與金晉虎及時出手格擋,仍不能阻止他分毫。

憑天行的眼中隱含一股壓抑的鋒芒,朝著鶴髮緩緩問道:「大師不逃麼?」

鶴髮一笑:「是否我一逃你就會出手?」憑天行聳聳肩,不置可否。

鶴髮自顧自地解釋道:「憑兄目光如炬,倒也不必瞞你。我起初故作高深,目的就是為了有機會逐一細查鏢隊諸人。而待我探明‘天脈血石’的所在後,便會由童顏出手奪寶。」

「大師判斷精準,不失毫釐;而那位白衣少年出手凌厲,劍氣凜然,絕非無名之士。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鶴髮淡然一笑:「鶴髮童顏不過是化外遊民,憑兄自然不知曉。」他伸手指向仍在發愣的羅一民,「想必你也看得出來,如果我們有意傷人,羅鏢師決不會安然無恙,而且若非童顏出劍必要沾血,就連這一道血痕亦不會留下。」

羅一民聞言打了個寒戰。

憑天行沉聲問道:「憑某孤陋寡聞,猜不出兩位的來歷。大師打算如何?」

「實不相瞞,我與將軍府中的某人頗有交情,所以才強令童顏不要下殺手,還請憑兄知我苦心。上月我赴京師,先自吳戲言那裡探得訊息,然後又去端木山莊查明‘天脈血石’下落,本以為已經來遲一步,萬萬想不到仍能在這裡攔住憑兄,猜破其中微妙。我們彼此都心知肚明,現在我已得到‘天脈血石’,大家不日就此罷手如何?」

鶴髮的提議看似極不通情理,但憑天行思索一番後,竟然點頭預設。

「放屁!」顧思空突然旋風般闖入,掌中一把寒光四射的短劍逼住鶴髮的喉頭,怒衝衝道,「若是那小子不交回‘天脈血石’,你便休想離開!」

鶴髮泰然望著離喉間不過半寸的短劍:「我曾立下重誓,若非性命交關,決不顯露武功,顧兄是在迫我開戒麼?」

顧思空冷笑:「我倒很想知道閣下是不是隻有一身裝神弄鬼的本事?」

鶴髮長嘆:「顧兄以輕功見長,卻追不上我徒兒,想來我已不必動手。」

顧思空之兄顧清風昔日曾是京師八方名動中的「登萍王」,輕功之高有目共睹,顧思空的家傳輕功「幻影迷蹤」與「狂風腿法」更勝兄長,但方才確是拼盡全力也未能追上童顏,這才在氣急敗壞之下來找鶴髮的晦氣。

鶴髮自承是童顏之師,能力至少不再其徒之下,但顧思空怒氣上湧之下哪裡管得了許多,當下大喝一聲:「口說無憑,動手才可見真章……」

他腳下踩著家傳幻影迷蹤步法,詭異地繞到鶴髮身後,掌中短劍虛晃著刺向其背心,同時無聲無息地一腳往鶴髮的踝骨上踹去。

突然,憑天行動了,食、中二指如鉗,已扣住顧思空的短劍,同時長劍下襬,正擋在顧思空的狂風腿必經之路。顧思空一聲怒吼:「你小子做什麼?吃裡爬外麼?」他遇阻收腿,猝不及防之下幾乎摔倒。

金氏叔侄與眾鏢師恰好此刻趕回來,望見憑天行挾住顧思空的短劍,頓時面面相覷,不明所以。對於他們來說,根本不知此趟行鏢的真正目的,只要保證顧憑二人的安全便可。

鶴髮居然微笑著向每個人打招呼「方才雖多有失禮,但為諸位奉上的每句話皆是語出真心,亦算賠罪。我們大家就此別過,有緣再見。」似乎他等在這裡,便是為了向大家道別。

鶴髮施施然地往門口去,眾鏢師一時不知要如何應對,直聽到憑天行苦笑道:「讓他去,難道你們誰攔得住?」眾人方才讓開路來。

顧思空卻不依不饒,身形一晃,欲攔鶴髮。憑天行忽的一把拉住他:「顧兄莫忘了我們此行的目的!」

顧思空滿臉不服,冷笑道:「憑兄想必已習慣了俯首帖耳、奉命行事,但我顧思空卻不可能任人消遣!」憑天行眼中殺氣一閃即逝,鬆開手呵呵一笑:「那僱兄儘管去追吧。看來方才鶴髮大師說得沒錯,等顧兄知道害怕的時候恐怕是已經沒有機會重新開始了。」

經憑天行稍一耽擱,顧思空追出堡後早已不見鶴髮的身影,唯有漫天風雪依舊。

堡內,金晉虎聽出蹊蹺,對憑天行一拱手:「還請憑大俠解釋一二,那‘天脈血石’到底是什麼東西?我等雖只是一介莽夫,卻也不願受人隨意擺佈。」

憑天行對眾鏢師深施一禮:「此事確實多有得罪。」當下把「天脈血石」的來歷講述了一遍。

原來「金字招牌」此次行鏢,明裡是護送顧憑二人,真正的目的卻是把「天脈血石」送還吐蕃王。為免意外,憑天行故意把「天脈血石」交給最不起眼的羅一民保管,但仍沒能逃過鶴髮一雙明察秋毫的眼睛。

羅一民此時方緩過氣來,顫抖著換好一件衣服。從頭至尾,他只知道自己身上有一件重要的寶貝,只要保證這件東西的安全,事後便可以得到足夠返鄉養老的報酬,一路上又是興奮又是擔心,所以行事這才大異於往常。回想剛才的生死一線,他此刻還後怕不已。

金千楊大聲道:「既然我們的真正目的是那塊血石,憑大俠為何任由別人搶奪?若是覺得力有不逮,我等儘可效命,‘金字招牌’中絕沒有貪生怕死之輩。」這句話立即激起了眾人的血性,除了金晉虎若有所思、羅一民噤若寒蟬,餘人都齊聲應承。

金晉虎沉吟道:「憑大俠與顧大俠豈是膽小怕事之人?何況此行是奉了太子與將軍府之命,丟失寶物亦難逃重責。老夫卻不明白了……」憑天行嘆道:「諸位都是血性漢子,實不應相瞞。這一次的任務就是讓人搶走‘天脈血石’。」

「啊!」眾人齊聲驚呼。聽憑天行講述那「天脈血石」的來歷,可是能夠換取吐蕃王任何條件的承諾,顯然是極為重要之物,為何要故意令人搶奪,大家實在猜想不透其中的玄機。

金晉虎緩緩點頭:「是了。老夫本就懷疑兩位為何一路上故意耽擱行程;而運送‘天脈血石’本應隱秘從事,偏偏又僱用‘金字招牌’這樣的大鏢局,並且還明藏暗揚鏢旗,原來是為了這個緣故。只是老夫仍想不通二位為何如此。」

憑天行嘆道:「吐蕃雖是人少地廣,但民眾歸心,士兵驍勇,國力強大,那吐蕃王又如何會受太子與明將軍一塊‘天脈血石’的脅迫?必會想方設法地阻撓此事。而我們故意宣揚,就是為了看看吐蕃王對此事的態度,若是明搶,便顯示出吐蕃不惜與我中原反目,或可藉機發兵;若是暗奪,就說明吐蕃對我中原也不無忌意,或可安撫。此乃太子府與將軍府共同定下的投石問路之計,我等不過奉命行事,連累諸位實是過意不去。所以鏢物雖失,鏢銀反而會再加一倍,以稍作補償。」聽了憑天行的一番解釋,眾鏢師方才恍然大悟。

顧思空卻道:「話雖如此,但我仍覺不服,至少要與那兩個裝神弄鬼的白衣人拼個勝負。」憑天行冷然道:「如今能在沒有死傷的情況下完成任務,我已知足。顧兄若有不服,儘可獨自追回‘天脈血石’。」看來大功告成之後,他已無須顧全大局,對顧思空的言語也就不客氣起來。

金晉虎心頭一顫,澀然發問:「我的兄長知道其中關鍵麼?」

憑天行低嘆一聲,沉默不語。顧思空卻搶先道:「由於此事須得暗中進行,所以在整個‘金字招牌’中,只有金總鏢頭和金少鏢頭知道此事。」

金千楊亦是一震,與金晉虎對視半響,心中俱是一寒。既然明知鏢隊極有可能會被劫,那麼隨行的鏢師又能存活幾個?怪不得‘金字招牌’此次行鏢派出的大多是鏢局中無關緊要的鏢師,那是因為,這本就是一次犧牲,而他們都不過是鏢局的棄子!有幾位鏢師亦反應過來,止不住破口大罵。

顧思空早知自己的這番話會引來什麼反應,繼續攛掇道:「所以你們若是真漢子,就隨我去奪回‘天脈血石’。反正現在我們已知吐蕃國的態度,奪回寶物之後扔在荒郊野嶺亦可,我是無論如何都咽不下這口氣的。」

包括金氏叔侄在內的幾名鏢師已有所意動,摩拳擦掌起來。或許每個人的心理都想做一番真正的大事,好讓鏢局同仁從此不再小覷自己。

憑天行卻道:「恕我不能奉陪。」

顧思空譏諷道:「憑兄自有保命之術,小弟豈敢勉強?」受了顧思空擠對,憑天行卻並不動氣,淡然道:「將軍府本就另有要務派我去川西,而且臨行前水總管切切囑託我務必生還,所以恕在下不能陪顧兄搏命了。」

顧思空心頭更生怒意。事實上從太子府得知此次任務的真相後,他便一直滿腹怨意。近幾年太子府大肆招兵買馬,或許在太子眼中他已如雞肋,所以方才派他來此。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他也屬於可以犧牲的棄子吧。

而這,才是顧思空不肯輕易放棄的真正原因!

就聽憑天行拱手道:「最後再勸大家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憑某言盡於此,就此拜別。諸位保重。」言罷竟頭也不回地就此離去。

聽憑天行的一番話,又想到童顏詭如鬼魅的劍法,有幾位鏢師不免猶豫起來:「顧大俠,那兩個白衣人早已走遠,我們在此人生地不熟,只怕不能輕易找到他們。」

顧思空早想好了對策:「不妨,據我在太子府得到的情報,此地以西十二里外有一座寺院,名喚丹宗寺,而吐蕃大國師蒙泊一直於此閉關。他的大弟子宮滌塵三年前在京師時與我曾有數面之緣,只要得知此事,絕不會袖手不管。我們只須藉助他們的耳目打探那兩個白衣人的去處便可。」

原本,蒙泊國師一直留在吐蕃國都得大光明寺中,在吐蕃王身邊行教誨之責,但三年前他曾去國一趟中原,在這期間,顯示暗器王林青與明將軍在泰山絕頂決戰,隨後京師中泰親王政變,卻被太子與將軍府聯手平定。而據說,這兩件震動江湖與朝堂的大事都與蒙泊國師有關,至於蒙泊到底參與了多少,則無人能說得清楚。眾人只知蒙泊國師歸來吐蕃後再不問國事,甚至遠離大光明寺來到吐蕃邊境的丹宗寺內閉關不出,就連吐蕃王想見其一面都極不容易。

金晉虎嘆道:「就怕那鶴髮童顏正是蒙泊國師派來的,這豈不是賊喊捉賊?」

顧思空看似胸有成竹:「無論人是否是蒙泊派來的,既然事關‘天脈血石’,作為吐蕃國師就必須插手,給我們一個交代。」

「可是,作為吐蕃國師,他必然不願讓‘天脈血石’流入外人之手,又憑什麼幫助我們?」

「你們有所不知。吐蕃國內宗教盛行,各地大大小小的活佛才是吐蕃王一統全境的最大障礙。蒙泊名義上是吐蕃國師,卻也是吐蕃王的大患,他的威信一日不能高過蒙泊,這王位便做不安穩。而我從宮滌塵哪裡得知,蒙泊國師心境平和,絕無名利之念。此事正好有助他於吐蕃王交好,故而於情於理,他都會幫助我們。」

其實,顧思空對說服宮滌塵與蒙泊全無把握,對吐蕃王與蒙泊國師的關係亦是想當然,但此時他必須說得煞有介事,才能得到眾鏢師的支援。

忽然,就聽從外面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蒙泊國師不是在大光明寺麼,怎麼來到這裡了?」這是一個陌生的聲音,明顯不是中原口音,其中還帶有一份羞澀。眾人急忙出外檢視——茫茫飄雪中瞧不見半個人影。大家今日遭遇諸多奇事,早已見怪不怪。

顧思空聽風辨音,但那語聲似遠似近,從中根本無法確定來人藏身何處,在不辨敵友的情況下他亦不願多聲事端,暗忖此人連蒙泊國師閉關丹宗寺三年之事都不知多半與蒙泊國師無多大關係。

沉默一會兒,那聲音又一字一句道:「我要見蒙泊國師!」這句無頭無尾的話就像是任性的孩子賴在地上賭咒發誓一般。

顧思空心念一動,嘲笑道:「身為吐蕃國師,每年想見的人何止萬千,大多讀無功而返,據說他平生只單獨見過七八人,只怕你根本沒機會見到他……」

那個聲音說得斬釘截鐵:「他一定會見我!」

顧思空不斷引誘對方發話,終於趁他神思不屬之際聽出方位,長嘯一聲,驀然拔地而起,直往堡頂撲去。他在空中接連踢出數腿,無數積雪如同被一陣狂風捲起,旋轉著襲向堡頂,正是他的家傳絕技「狂風腿法」。

一道人影沖天而起,積雪如同長了眼睛般追逐而去,卻如送著他隨風盪出。那道人影停駐在半空,伸手抓住玉髓關前的彩幡,借力無聲無息地穩穩落在地上。不出顧思空所料,來人白衣飄飄,滿面稚氣,正是方才一劍奪寶的白衣少年童顏,想不到他竟敢去而復返。

顧思空喝一聲:「留下‘天脈血石’,饒你不死!」說話間絕技已傾囊而出。

童顏只避不擋,但任憑顧思空出招如何兇狠,卻根本無法沾上他身。但見他皺眉苦思,神情隱含渴望,似乎只是竭力想找出拜見蒙泊的合適方法,對顧思空的襲擊則渾如不覺。

「好小子!」顧思空越攻心裡越是急躁,他本義輕功成名,但如今看來,童顏的輕功至少不在自己之下,「有本事就不要跑,與我真刀真槍大戰一場。」

童顏大叫一聲:「師父,是他向我挑戰的,這可不能怨我……」說話間,他急速奔跑的身影猛然頓住,幸好顧思空反應極快,隨之硬生生地停下腳步,不然只怕要一頭撞上童顏。

此刻兩人相距五步,顧思空蓄勢待發,童顏只是輕撫手中的短劍。

「不可造次!」鶴髮的聲音從一旁傳來,「顧兄,你何必和孩子一般見識。」

顧思空的怒火更熾,雖說鶴髮前一句警告童顏,後一句勸慰自己,但那語氣任誰都能聽得出,是怕自己傷於童顏手下。

顧思空冷笑一聲:「大師放心,我不過是要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孩子,並不會傷他性命,只要他留下‘天脈血石’即可。」

鶴髮終於現出身形:「那血石於顧兄毫無用處,何苦要糾纏不休?」

顧思空暗暗運足功力,緩緩亮劍:「若憑真實本領被搶,在下絕無異議,但我顧思空平日裡最看不慣陰謀詭計,此次就恕我不識抬舉了。」

鶴髮嘆道:「諸人中我最放心不下顧兄的倨傲心結,所以才去而復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