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脈血石

山河 時未寒 第1頁,共2頁

這個十一月的京師傍晚,特別寧靜,才至戌時,街上便少了許多遊人。夜空無雲,皎潔的明月懸於中天,在清冷月光的逼視下,那些罩在屋頂上的白霜與掛在屋簷下的冰稜映著霓虹般的幻彩,彷彿依然延續著白日間的熱鬧繁華。

然後,那一層玉屑似的雪末寂然無聲地慢慢飄落而來,就像是在提醒著人們,隆冬已至。

輕柔的夜風越刮越慢,終於停息下來,雪粉窸窸窣窣地垂飄而下。氣息清新,大地寧謐而靜默,沒有咆哮般的呼嘯聲,沒有撕扯一切的破壞力,如同天上諸神為人間撒下了無數白色的花瓣。

今年冬天京師的第一場雪,就這般悠然沉穩而不易察覺地來了,尤其是在如此晴朗的夜空中,更讓人產生一種夢幻般的不真實感。

這樣的夜晚是最適合感懷往事的。

比如將軍府中那個權高位重、在江湖上被視為不敗神話的明將軍,此刻忽就拋下正與之商談要事的將軍府大總管水知寒,端起半杯熱茶邁步到窗前,怔怔望著窗外悠然飄下的雪花,想到了三年前的某個冬日。

記得那一刻也正逢上當年京師的第一場雪。陰差陽錯之下,明將軍與自己的平生勁敵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玩」起了一場捉迷藏的遊戲。也就是在那一天,他不但在心中定下了徹底擊敗政敵泰親王的計策,也終於正式約戰了那時他心目中唯一的對手——暗器王林青。

如今三年過去了,泰親王眾叛親離,遠遁南疆,縱負隅頑抗,亦難成氣候;而與暗器王林青的一戰,雖然明將軍自謂武功不敵,但林青力戰而亡,葬身於絕頂深淵,確是不爭的事實。對於只看重結果的江湖人來說,明將軍的不敗神話依舊。

也可以說,正是三年前的一切奠定了明將軍至尊無上的地位,從此之後,無論是在仕途還是武道,他都沒有了任何對手。

然而,沒有了對手是否也就意味著沒有了追求?

明將軍懷想良久,輕輕地嘆了口氣,絲毫不介意水知寒會將自己的一舉一動皆看在眼裡,舉杯對空朗聲長嘆:「林兄,我敬你一杯!」然後昂頭一飲而盡。

水知寒的眉頭微微一皺,隨即垂目斂聲,對明將軍的神情態度視若不見,只是輕撫了一下自己尚未傷愈的右肩,似乎僅僅是因為這一場寒雪觸發了他的傷口。

——那是兩個月前在蘇州穹隆山忘心峰頂所受海南落花宮高手龍騰空的瀕死一掌,亦是一直隱忍於明將軍鋒芒之下的水知寒純以武功威懾江湖的首戰。

水知寒低聲道:「知寒舊傷復發,暫請退下敷藥。」

不等明將軍回答,他已悄無聲息地退出房間。事實上,肩上的傷勢已近痊癒,只不過他心下明白:儘管是處身於這樣一個溫柔的、甚至會讓人覺得溫暖的雪夜,有些人卻依舊會覺得很寂寞,不用人陪伴的寂寞。

而在京師南郊白露院的無想小築中,那個倦靠在閨房窗邊凝望著雪花、風華絕代的女子同樣想到了那一天、那個人,也同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終於,駱清幽輕輕站起身來,從牆上摘下那把斷了弦的偷天弓抱在懷裡。她握著弓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彷彿想在弓柄上刻下自己深深懷念的那個名字。但一刻之後,卻有一絲恬靜的笑容盪漾在她美麗的唇角:就算天人永隔,但誰也管不住她那顆始終遊逸在他身邊的心。

斯人已逝,她卻無時無刻不在想念著他,甚至比從前想念得更加心安理得。因為沒有人可以再笑話她,沒有人可以用曖昧的態度傳播著流言蜚語,她也不用再擔心他的安全與健康,還可以隨時光明正大地因著某件事、某個情景、某個片段追憶起與他的往事……

只是,再也沒有人會用一柄小木錘給她敲核桃;再沒有人能陪她像孩子似的打雪仗;再沒有人可以讓她一面唇槍舌劍地鬥嘴,一面在心裡覺得甜蜜;再沒有人能夠讓她理所當然、衣不解帶地照顧,直至嘴角生出水皰;再沒有人有能力讓她忘了自己身為蒹葭門主的責任……

有人敲敲房門,駱清幽方才從一剎那的恍惚中恢復過來:「小何,稍等一下。」她一面輕拭不覺中溼潤的眼眶,一面匆匆對鏡而照,確定自己臉上沒留下任何失態的痕跡。

屋外人一呆:「奇怪,我特別沒讓人通報,你又怎麼知道是我?」

駱清幽淡然道:「除了你,還有誰會如此既含蓄又沒禮貌?」

「哈哈,此言何解?」

駱清幽輕理雲鬢:「你本是大步而來,至門口十步前卻突然慢了下來,此謂含蓄。可是你倒說說,普天之下除了你,哪還會有人半夜三更大搖大擺地直闖女子閨房,還不讓人通報?」

「嘿嘿,放輕腳步只是想趁你不備嚇你一跳,更何況現在遠不到半夜三更,我當你是朋友才不和你見外啊。」

聽著對方大大咧咧地解釋,駱清幽忍不住抿嘴一笑,開門讓客。

凌霄公子何其狂踏入屋中,面上依舊是那副睥睨天下的傲態,口中則喋喋不休:「你誇我沒禮貌倒還罷了,可千萬不要罵我含蓄,我平生最恨那些心裡骯髒齷齪卻偏偏裝出正派模樣的偽君子了。」

駱清幽抓住話柄:「卻不知何公子剛才心裡有何骯髒齷齪之事?」

何其狂為之語塞,隨即自嘲地大笑:「小弟確是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就是……」他略一停頓,故作神秘地放低聲音,「下雪了,想約你一同去賞雪。」

駱清幽嫣然道:「我才不信你有那麼好心。老實交代,今天到底是賭輸了錢還是喝空了家藏美酒,要不然就是被哪個豪門公主拒絕,這才來找我散心的。」

其實駱清幽早已知曉凌霄公子的來意。

何其狂表面狂傲且灑脫不羈,內裡卻極為細心縝密。他與暗器王林青相交最篤,自然也知道林駱二人情深義重,擔心駱清幽思念林青心切,鬱鬱不樂,所以才常常藉故找她。兩人每次相見皆如兄妹般出言無忌,就算駱清幽心緒不佳,聽何其狂一番海闊天空的東拉西扯後,倒真是減少了許多煩憂。也虧得有何其狂常來相伴,這三年亦杜絕了無數欲要登門的提親者。

此刻,何其狂的眼神落到了駱清幽的懷中,神色驟然一黯,玩笑話盡皆止於唇邊。失去主人的偷天弓似乎已不復昔時的凌厲霸氣,卻比世上任何的鋒刀利劍都能夠輕易攪亂他的心境。

駱清幽這才發現,自己剛剛只顧著拭目對鏡,卻忘了放下懷中的偷天弓。她不願惹何其狂念及故友,強作輕鬆地將弓重新掛好:「既然要陪我賞雪,還不快快備轎?」

何其狂卻悶嘆一聲,坐於桌前,毫無禁忌地端起一杯茶倒入腹中。

他向來隨心而動,本是興高采烈而來,此刻睹物思人,再也沒了賞雪的興致。這三年來,他與駱清幽之間可謂無話不談,卻唯獨有意避擴音及暗器王林青之事,彼此都不願引得對方感傷。但這一剎措手不及之下,如潮湧來的往事欲避無門,再不能止。

駱清幽怔立一會兒,也陪著何其狂坐下,良久方才幽幽開口:「事實上他已死去將近三年了,我相信他在九泉之下也不願意看到我們這般沮喪無為。或許,我們更應該關切那些活著的人。」

何其狂無語,只是重重點點頭。

「比如,我很想知道小弦那孩子怎麼樣了?當年宮滌塵傳話說,蒙泊大師帶他去了吐蕃,但這三年來音信皆無。雖然我相信宮滌塵一定會好好照顧小弦,卻還是忍不住替這孩子擔心。」

何其狂的腦海中隱隱浮現出那個面容俊俏、行事莫測的宮滌塵。他半生遇人無數,卻絕少有人如宮滌塵一樣,令他一直看不通透。

駱清幽續道:「我本想有機會去吐蕃看看小弦,卻又覺得他或許已適應瞭如今的生活,見到我之後只怕會更想念他的林叔叔,徒惹傷心而已。瞻前顧後之下,再加上門中事務繁忙,竟就耽擱了下來……」

何其狂輕輕點頭。他理解駱清幽的心情,那孩子就像是一面連線著現在與過去鏡子,看到他,便會照見到那許多不堪面對的往事。

駱清幽提議道:「你一個人獨來獨往沒有牽掛,何不去吐蕃看看他?」

何其狂搖頭:「我不去,是因為我在等待。」

見駱清幽不解地望來,何其狂緩緩道:「我等待有一天他會自己回來,攪動這京師的一潭死水。就如同小林當年回京一樣!」

駱清幽撫掌道:「是啊,他一定行的!坊間還傳聞他是明將軍的命中剋星呢……」她微微抬起頭,想著小弦那張雖不英俊卻絕對可愛的面孔,以及他充滿孩子氣卻故作老成的頑皮神態,不由無聲地笑了起來。

或許在他倆的心裡,那個倔強不凡的孩子正是暗器王林青的化身,他們期待著他在某一天,以一種特別的方式重現江湖!

「咦,平惑姐姐怎麼說著說著話,就突然看著天發起呆來了?還一臉溫柔的傻笑?哈哈,我知道啦,一定是又在想你的那個情弟弟了吧?」

「你這小丫頭休得胡說八道,你又不是不認識小弦,什麼情弟弟,真是難聽死了!」

「別不承認。你瞧瞧,這塊繡像姐姐折騰了兩年多,繡了拆,拆了繡,若不是犯了相思病才怪呢。」

「死舒疑又亂嚼舌頭,才沒你想得那麼齷齪呢!告訴你吧,這卷絲線是小弦離開清秋院時送給我的,我想若是能繡成他的像,下次再見他時看到,不知會有多高興。可惜大概是沒有描像臨摹的緣故,怎麼看也不滿意,有幾次想求公子為我畫一幅小弦的畫像,卻又不敢開口。」

「嘻嘻,公子那麼寵你,有什麼不敢開口的?我瞧啊,你是唯恐公子看破你的心思,所以才不好意思求他吧。嗯,既然姐姐平時待我那麼好,我就幫你一個忙,請公子做媒把你許配給小弦,免得你隔三差五地犯相思病……」

「住口!瞧我不擰爛你的嘴……」

梳玉湖清秋院的一間小屋中,兩個十七八歲的少女嘻笑著鬧成一團。屋外是寒冬雪夜,屋內卻是一派暖春風光。

紅衣少女長髮披肩,淡眉亮目,嘴角邊各有一個圓圓的梨渦,十分俏皮可愛;黃衣少女梳著沖天的羊角小辨,粉頰紅腮,瓜子臉上嵌著一對溜圓的眼珠,顯得倔強任性。兩人皆是清秋院亂雲公子郭暮寒的貼身丫環,紅衣的名喚平惑,黃衣的則是舒疑。

三年前暗器王林青帶小弦入京,途經平山小鎮時,小弦被太子御師管平設計所擒,管平將他交給汶河小城的仵作黑二看管。沒想到小弦卻與黑二結為忘年交,還學到了他家傳絕學陰陽推骨術。隨後,泰親王派來追捕王梁辰捉拿小弦以脅林青,但古怪精靈的小弦卻從梁辰手中逃脫,陰差陽錯地結識了吐蕃國師蒙泊的大弟子宮滌塵,並隨之來到清秋院,由此與平惑相識。

平惑與小弦雖然僅僅相處數日,但一個是古怪精靈、聰明可愛的小男孩兒,一個是溫良柔順、善解人意的小女孩兒,友誼與日俱增,二人遂以姐弟相稱。後來,暗器王林青帶小弦離開清秋院時,小弦便把他在《天命寶典》封皮中得到的一卷絲線贈給平惑,留待日後相見的記認。

如今三年過去,平惑已長成一個十八歲的美麗少女。她對小弦情深義篤,左右無事便打算用那捲絲線為他繡像,奈何她不懂作畫,憑空描繡始終不得神韻,數度返工之下,倒成了幾個姐妹的笑柄。

平惑與舒疑這般王侯公子的貼身近婢平時幾乎沒有什麼雜事,終日又鎖在深深的庭院中,不免寂寞,相互逗趣取樂原也平常。只不過平惑這等年紀正是少女懷春之時,雖明知自己和小弦僅是姐弟之情,但姐妹間玩笑開得多了,倒弄得她自己跟著不自在起來。

算起來,當年的小弟弟如今也有十五歲了,或許現在的小弦已是一個高大健壯的小男子漢,不知再見到他時會是什麼情景呢?一念至此,平惑不由怔怔地發起呆來。

舒疑突然想起一事:「對了,我半月前曾聽公子在無意中提起,顧思空奉太子之命秘密出使吐蕃,因為知道公子與宮滌塵交好,所以特來請他寫了封信以為引薦。那時姐姐怎麼不讓他順便帶話給小弦呢?也好讓小弦知道姐姐的相思之情啊……嘻嘻。」

平惑並不理會舒疑話中的調侃,低嘆道:「我何曾不想呢?但公子後來說,與顧思空同行的還有將軍府中人,所以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奇怪,為什麼有將軍府的人就不行?對了,我曾聽人說,你的小弦弟弟可是明將軍的什麼剋星,難道就為了這個緣故?我才不信那小小孩兒會有這麼大的本事呢,估計明將軍根本就沒有把他瞧在眼裡。」

平惑搖搖頭:「並非為了這個。而是因為太子府與將軍府的人一起去吐蕃,必定是一件極為機密的事,怎麼可能會替我做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呢?」

舒疑不解:「那有什麼關係啊?不過就是帶幾句話罷了。」

平惑知道舒疑對京師格局不甚瞭解,多作解釋也無用,僅是提醒她道:「你答應我,這事以後不要再提了,萬一給外人知道了,說不定還會牽連到公子呢。」

「好啦好啦,我再也不提就是。」舒疑見平惑一臉正色,吐吐舌頭笑道,「公子也不知去了哪裡,這麼晚還沒回來。如今房內就你我兩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哪有什麼外人?」

「你真是個天真的小丫頭,豈不知隔牆有耳?」

「哦,我明白了,你是怕別人知道你有情弟弟了吧。」

「你再胡說,找打!」

聽到兩個少女只是在房內打鬧不休,再無什麼有價值的資訊,一個伏在屋頂偷聽的矮小黑衣人緩緩起身,腳尖輕點,一縱數丈。

他飛縱的方式極其古怪,身體騰空後袍袖輕舞,輕輕捲起一層新雪,重新覆蓋在他伏身與落腳之處,將自己的行蹤掩蓋得天衣無縫。

黑衣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清秋院,除下面上的一層黑布,赫然是京師三大掌門之一的關睢門主、當年的刑部總管洪修羅!

三年前泰親王謀反事敗,身為其親信的洪修羅眼見大勢已去,眾軍圍迫之下只得無奈地降於太子。按理謀反當斬,不過洪修羅畢竟是關睢一派掌門,殺之牽涉太大,所以僅是革職後羈押於獄中。

關押近一年後,一道密詔傳來,洪修羅秘密恢復了自由。雖已不可能官復原職,但是卻有了新的任務——那就是監視京師三大公子的動向。

他的一切行動都必須在暗中進行,平日也不能拋頭露面,以防他人弊言罪人出獄之事。當初權高位重的刑部總管如今卻只能行使一名捕快的職責,甚至比普通捕快還不如,說到底只是一個見不得光的線人。

京師三大公子中,凌霄公子何其狂武功最高,洪修羅輕易不敢去招惹;而被譽為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簡歌於三年前平定泰親王叛亂後雲遊在外,至今下落不明;唯有亂雲公子郭暮寒一直滯留京師。

亂雲公子郭暮寒為人謙和,雖身為逍遙一派,但太子一系與將軍府都與他交好,而他處世隨心,不理政局,出言行事皆不會太過謹慎,這也是洪修羅把他定為主要監視目標的重要原因。

洪修羅今夜監聽平惑與舒疑的對話,無意中聽到太子府與將軍府的一次聯合行動。

自從泰親王謀反失敗,遠遁南疆後,京師的幾大勢力僅餘逍遙派、將軍府與太子系,除去不理政事的逍遙一派,將軍府與太子府可謂是正處於爭權奪利的峰口浪尖,而這兩大派系居然聯合行動,這無疑是一件足以引起各方震驚的大事。但是洪修羅卻一點也猜不出,這次行動的意圖。

洪修羅望望天色,口中喃喃道:「時光還早,不如去看看她吧……」隨即朝城東奔行而去。

他到了東郊,在一處荒山密林外放慢腳步,環顧四下無人,便提氣運功掠上樹梢,一路飛奔,直達山頭。

片刻之後,洪修羅已駐足在山頭上,手中多了一架望遠鏡,往下望去,足可清晰地看到東郊的一群小木屋。

那群木屋呈環狀,外表看來破爛腐朽,彷彿是難民住所。但在幾座木屋的環繞中,卻有一塊三丈方圓的空地。而此刻,空地上擺滿了灼灼燃燒的蠟燭,一位白衣少女正手持軟鞭置身於一片燭光中。

就見她手中軟鞭將數十支蠟燭捲起,在空中起落不休,而那些蠟燭竟然不曾熄滅,襯著漫空輕雪,遠望去猶如一道道火龍在飄絮中飛舞,煞是好看。

洪修羅在心中暗暗計數,軟鞭捲起的蠟燭已達二十七支之多,臉上露出一絲欣然的笑意,喃喃道:「比起前日又多出兩支來,有進步啊。」

正自語間,卻見那少女腳步略亂,一支蠟燭已從鞭梢上落下,她心中一慌,鞭法更亂,又有兩支蠟燭因此而熄滅。白衣少女跺跺腳,似是發怒般拼力一掃,軟鞭頓時如同鋼刀利劍,將數十支蠟燭盡數剖為兩半。

洪修羅神色一黯,輕嘆一聲:「欲速不達,欲速不達啊……」雖瞧得不甚清楚,卻能想象到那少女臉上此刻必定掛上了惱羞成怒的神情。而他的語聲中分明帶著一分遺憾的欣賞,又有幾許惋惜的安慰,若是被局外人聽到,定會以為那白衣少女是他的親生女兒。

驀然,一個藍衣人出現在空地之中,手中指點幾下,隨即接過白衣少女手中軟鞭,輕輕一揮,將地上的數十支蠟燭盡皆捲起。令人驚異莫名的是,那些本已熄滅的蠟燭竟然在空中被其餘蠟燭一一重新點燃。

藍衣人似乎在教導白衣少女運氣揮鞭的法門。但見他舉手投足間瀟灑自如,動作靈動而不覺唐突,機巧而不失沉穩,直如揮毫潑墨、摘花弄蝶,彷彿正踏足於田間野徑,信手捉弄那漫天飛動的螢火蟲一般。

洪修羅的目光鎖定在那藍衣人身上,又是一聲嘆息:「以折花手使纏思鞭,雖有克剛之柔,卻還是少了那份纏繞相思之意。」

低語間,那遠在數里外的藍衣人突然抬頭望來,洪修羅儘管明知自己藏身於山林之間,決不可能被對方發現,卻還是忍不住略縮了縮頭。

事實上,洪修羅早已查明瞭這二人的身份。

藍衣人正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四大家族中蹁躚樓主花嗅香,而白衣少女乃是四大家族中溫柔鄉的二代弟子水柔清。她非但與洪修羅毫無關係,從某種程度來說,反而應該算是他的敵人。

只不過,每次看到她時,洪修羅都會想起自己的女兒。

三年前,他鋃鐺入獄,為怕受牽連,在十名關睢弟子的保護下,妻子帶著他的一對兒女遠離京師,然而在路上卻被一群蒙面人伏擊,妻女雖倖免於難,他的兒子卻當場戰死。那之後,心智大亂的妻子認定他是導致愛子慘死的罪魁禍首,從此便與之斷了聯絡,而自此,他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女兒。

洪修羅自知任刑部總管時得罪過不少人,包括許多自認恩怨分明的江湖人士,如今自己一朝失勢,報復亦會隨之而來。對此他心理上早有準備,但卻無法原諒妻子對自己的態度:嫁給我時的風光你都忘了麼?可以同富貴便不能共貧賤麼?他更不能原諒的是,她不允許愛女與自己相見,於是,在懷恨妻子的同時,他亦萬分地想念著女兒——他目前唯一的骨肉。

直到他奉命監視三大公子,在簡歌的住所旁無意發現了日夜練功不息的水柔清,才從水柔清倔強的神態,眉宇間的自傲發現了女兒的影子,儘管或許那只是同齡女孩的些許類似罷了。

既然無法見到女兒,多看看她也可以稍解想念之情吧?

就這樣,近兩年來,幾乎每一夜洪修羅都會在這個小山頭觀看水柔清練功,並從此得到不足為外人道的安慰。後來,他查出水柔清其實是八方名動中水秀的女兒,因此對她更加心存憐惜。

他不知道水柔清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又為什麼會近於瘋狂地練功。但他從一些細微處發現,他們有一個共同的仇敵——簡歌,也因此懷疑水秀之死與簡歌有關。若不是這個外表英俊、內心陰毒的簡公子假意應允在太子一系中做內應,泰親王或許不會貿然發難,導致一敗塗地,毫無還手之力,而他這個堂堂的刑部總管也不會淪落到如今這般妻離子散、不見天日的田地!

洪修羅就這樣遠遠地望著那個其實與自己毫無關係的白衣少女,任憑滔天的仇恨與一脈不可言說的溫情在心頭交匯糾纏。

待水柔清練功完畢,與花嗅香回房安歇後,洪修羅才悵然離開小山頭。

此時已是半夜一更時分,雪依然無聲無息地落著,洪修羅漫步獨行於六街之上,準備向他的新主子通報蒐集到的情報。

走了幾步,他突然心生感應,驀然停步回望……

最後,他的眼睛停在街角邊一個黑暗的角落。

——那裡赫然有一個白衣人!

令洪修羅驚訝的是:此人身著白衣,分明並不想掩飾痕跡.可自己剛剛偏偏對之視而不見,縱然自己滿腹心事神思不屬,畢竟多年功底猶在,無論如何也不應該經過此人十餘步後方才有所感應。若來者是敵非友,乍施突襲,剛才那一刻已足以令自己命喪黃泉。

他是誰?

洪修羅儘量按捺住震驚之情,緩緩朝那白衣人走去。

白衣人四十左右年紀,相貌平平卻極顯蒼老。潔淨的白衣不沾一塵,只在腰間束著一根窄窄的腰帶,呈現出陳舊的冷灰色,質地頗為古怪,除此之外,他的身上別無裝飾,而最觸目的,則是那一頭根本不合年紀的白髮。那白髮在頭頂正中綰了一個髻,然後分從兩肩披落,顯得他本已窄小的臉孔更加細長,乍望之下有些滑稽。然而,他的神情中沒有中年人應有的滄桑,反倒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恬淡,優雅而出塵,彷彿正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他是—個對任何人都無害的避世之人。

然而,洪修羅卻不敢掉以輕心。雖瞧不出對方是否身懷絕世武功,但僅憑那份隱匿之功便足令他不敢輕視。

此人半夜三更現身京師,容貌陌生,形跡可疑,若是放在三年前.洪修羅定會毫不猶豫地先發制人,擒下他再慢慢嚴刑拷問,但如今,他卻已不會如此造次。

洪修羅正猶豫著是否應該就此離去。無論對方是何來歷、有何目的,以他此時此刻的處境,完全沒有必要多管閒事。

可看似神遊物外的白衣人居然令人意外地先開了口:「請問這位兄臺,去幕顏街應該如何走?」他說話的聲音低柔且極富磁性,就像一位堪破世事的老先生正娓娓訴說著自己久遠的經歷,令人心生好感。只是他的語調稍有古怪,音節黏滯模糊,似乎帶著一些域外口音。

洪修羅吃了一驚。白衣人渾如白日里的普通問話在這半夜時分顯得無比突兀,再細瞧他的神情,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隱含的一分敵意,語氣裡甚至還略帶著一些貿然打擾的歉意。

洪修羅的心中剎那間浮上一個念頭:若此人不是傻子,就絕對是一個可怕的敵人。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僵硬起來,一面緩步朝白衣人走去,一面努力在面上擠出一個平和的笑容:「幕顏街離此不遠,過去兩條街就到了。」

白衣人的目光落在洪修羅腳下,眉梢略挑:「原來是洪總管,失敬失敬。」

洪修羅方才如臨大敵,無意中露出成名絕技「山重九勝」,不料卻被對方一眼識破來歷,這一聲「洪總管」聽在耳中極盡諷刺,不過看白衣人神情平靜,似乎又絕無半分調侃揶揄之意。

白衣人拱手淡然道:「聽說洪總管被人下於獄中,想不到已然脫困,真是可喜可賀。」說罷就要轉身離去。

「且慢!」洪修羅已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冷喝一聲。

事實上,他出獄的事情雖然極其隱秘,但將軍府與太子府肯定早已探得訊息,只是礙於各方情勢,方才沒有公開。但此刻被白衣人輕描淡寫地揭破,令他立刻生出殺人滅口之念。

白衣人應聲止步,緩緩回過頭來,一雙黑白分明、充注玄機的眼睛緊緊盯著洪修羅,隨即恍然大悟:「想必是當今聖上暗中下令,才讓洪總管得以脫身吧。洪總管大可放心,今日相遇也算有緣,此事我定不會再對他人說起。」

洪修羅越聽越驚。誠如白衣人所言,正是當今聖上暗中下令放他出獄的。畢竟洪修羅做了近十年的刑部總管,縱然落獄,手上亦握有許多暗中培植的勢力與眼線。如今表面上京師成了明將軍與太子建的兩虎相爭,但皇上自然不可能視而不見,所以這才暗中放出洪修羅,目的就是藉以牽制將軍府與太子一系,想不到這不足為外人言的複雜情勢,竟被白衣人於瞬間瞧破,其人心智之聰慧,反應之快捷,可謂世上少有。

白衣人將洪修羅臉上的神情盡收眼底,低嘆一聲:「斗膽奉勸洪總管一句,昔日榮華已成過眼雲煙,何不放下追名逐利的慾念?閒雲野鶴雖無趣,卻是瑤臺月裡仙。」

這句話被白衣人輕聲說來,卻如一柄重錘整整捶在洪修羅心窩裡。

記得在獄中初聞愛子慘死的訊息,他忍不住在無人之時失聲痛哭,那時只期望自己可以苟全性命,從此帶著妻女遠遠離開爭名奪利之所,重守天倫,任何功名利祿全都比不上家人的平安……

可是,等到皇上的一詔密令下來,他卻又按奈不住一顆入世之心,當初踏錯一步隨太親王謀反,那麼現在跟著聖上總有機會東山再起,重掌大權吧?於是,他毫不猶豫地接受了皇上的任務。

可是兩年多了,他才真正瞭解,自己這個謀反逆臣已不可能重獲信任,他只是一枚尚有用處的棋子而已。或許以後還會等來未知的機遇,但人生又有多少時間可以容他慢慢等待呢?既然想念女兒,為何不能放下一切,去天涯海角找尋她呢?

洪修羅又想到三年前謀反前夜莫名失蹤的追捕王梁辰,同在刑部供職,他無疑比自己灑脫得多,或許現在正在某處逍遙快活?而牢獄王黑山雖然聽說巳死於亂軍,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也有可能借屍還魂,暗中脫逃?反觀自己,或許是做慣了一派掌門,生死關頭便只為了盲目的驕傲與榮譽而戰,絲毫不通明哲保身之道,直到確認大勢已去,顧念家人與門徒的性命,才不得不棄械投降,又被將近一年的牢獄生活磨去了最後的一絲銳氣,此刻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般,為了些許渺茫的希望,妄圖再獲名利,每日晝伏夜出四處探查,宛若見不得光的鬼魂。早知如此,當年戰死於亂軍之中恐怕更是一種解脫吧……

剎那間,洪修羅心中百念雜陳,被白衣人輕輕的一句話勾起了無數心緒:等他清醒過來,那白衣人已然不見了蹤影。地面上卻留下了一串腳印,筆直地往幕顏街的方向行去。

僅從足印的深淺,無法判定那人是否身懷異技,但看這一串腳印每一個都是極為有力均衡地踩踏於雪地之上,周圍的積雪絲毫不亂,每一個都彷彿出自精心鑄就的模具,足以顯示出白衣人沒有半點猶豫,充滿著自信的心態。

以洪修羅的武功與追蹤之術,追上那白衣人可謂易如反掌,但他卻只是下意識地慢慢跟隨著那串腳印。

儘管從頭至尾,那人都沒有給他帶來半點威脅,洪修羅此刻卻懷著一份切切的期待和一份隱隱的懼怕,既希望再聽白衣人說上幾句話。又想將之抓起來拷問來歷。

洪修羅只知道:像這樣一個神秘而睿智的人,無論作為朋友還是作為敵人,都是這一生中可遇不可求的機緣!

轉過一條街角後,洪修羅已看見了白衣人悠然堅定的背影。他正拿不定主意是否應該上前,卻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氣,驚訝地望向左方。

在他左邊五步之外,端坐著另一個白衣人!

乍看之下,他會以為兩人乃是一母同胞的孿生兄弟。

但事實上,這個端坐著的白衣人與方才那個有著迥然不同的氣質,或許相同的只是兩人都有一種令人難以察覺其存在的本領。

坐著的白衣人沒有白髮,年紀僅僅是二十出頭,不但沒有半分老相,反而長著一張可愛的娃娃臉,乍見之下就像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摸他的臉。

可是,在這張看似乖巧的面容上帶著一份極為古怪的笑容:如孩子望見心愛玩具的開懷;如獵豹盯準獵物後的殘忍;如少男看見心愛女子的羞澀;如旅人遠行後渴盼家人的熱切……許多複雜的情緒全都矛盾地集中在他的笑容裡。

白衣少年望著洪修歲,微微眯起了眼睛,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不知為何,在洪修歲的眼裡看來,那少年的舌頭彷彿正舔去他嘴角掛著的一絲鮮血;而他的眼神在暗夜裡瞧來,竟彷彿彈出了一道慘綠的光芒。剎那間,洪修羅恍如被一桶冰水突然從頭至腳地淋下,心底泛起一片陰溼。

這一刻,身經百戰的堂堂刑部總管、關睢門主竟然生出了逃跑之意。他見過無數高手,包括被譽為天下第一高手的明將軍,但卻還從未遇見過如此令人驚怖的人物。

或許那白衣少年的武功並不高,但他的神情卻明白無誤地透露出一種期待:他期待著洪修羅走上前來,無論是用笑容還是用刀劍;他期待著鮮血染紅這條暗夜的長街,無論是洪修羅的還是他自己的!

不管這個白衣少年是因何目的出現在這裡,不管他是為了阻止洪修羅跟蹤另一個白衣人還是特意來找麻煩,洪修羅都不打算繼續與他糾纏。

「可以和任何人打交道,但不要和野獸講道理!」這是他做了多年刑部總管後悟出的一個真理。

於是,洪修羅沿著來時之路緩緩退開,直到退出十餘步後,他才注意到另一件他本應該首先注意到的事:那個白衣少年的手裡抱著一柄短小且精光四射的寶劍,而他,正輕輕抓起一把細雪,慢慢擦洗著這柄看起來彷彿孩童玩具的劍。

不!不是擦洗,而是以雪磨劍!

並不是所有人都習慣在這樣的雪夜回想太久遠的往事。

比如被稱為「君無戲言」的吳戲言,便只是在為一件三個月前發生的事情煩惱著。

在京師裡,吳戲言絕對算得上是一個有地位的人。他的地位並不是來自世襲的爵位,也不是來自萬貫的家財,更不是因為他有什麼特別的武技。而是因為,他有一張極為強大的情報網。

京師之中,甚至可以說整個江湖之上,幾乎任何重要的事情都逃不過吳戲言的情報網,而任何一個人只要付出相應的代價,便可以得到貨真價實的訊息。

所以,哪怕是在心裡嘲笑吳戲言落泊甚至顯得猥瑣的相貌,寒酸甚至稍嫌邋遢的衣著,哪怕討厭他刻薄且裝腔作勢的言語,吝嗇而近於貪婪的作為,

但是在表面上,任何人卻絕對不能不尊重他。

因為越是位重權高的人越可能有求於他,而討好他的最佳辦法,無疑就是除去那些不尊重他的人。

可是三個月前,吳戲言第一次感覺到了露骨的不尊重,而他對此卻毫無辦法。因為對方是將軍府的大總管水知寒!

幾年前可不是這樣,「吳戲言」那時是一面響噹噹的招牌,就算京師五派彼此間鬥得你死我活,卻誰也不願意得罪這樣一個擁有足可扭轉劣勢能力的「君無戲言」,所以他可以左右逢源,在混亂的權勢鬥爭中為自己謀得最大的利益!

可是現在情形卻有所不同。魏公子死了,太親王垮了,京師五派僅餘三派,其中逍遙一派根本不理瑣事,諾大京師其實就剩下了將軍府與太子府鬥法……

而吳戲言在京師中的地位似乎也隨著情勢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一點令他極不好受,尤其想打那一天水知寒在那麼多人的面前對他語含威脅,一點情面也不留,吳戲言便更不好受了。

所以,今晚的吳戲言喝得爛醉,一面搖晃著跌跌撞撞地往家走,一面藉著酒勁罵罵咧咧:「我不就說了幾句實話嗎?你大總管犯得著用八百個人抬轎子——窮耍威風嗎?哼哼,有本事就別來找我,直接去對付五劍山莊和碎空刀葉風啊……」

吳戲言的話突然止住,不絕鑽入脖子的雪花讓他清醒了一些。他的情報網一個月前就報告過:儘管,被稱為將軍府五指的五大高手斷了無名指,廢了中指,六大邪派宗師之一的厲輕笙也命喪於穹隆山忘心峰,甚至還賠上了水知寒的右臂。但,五劍山莊已經不存在了,而那個被江湖上譽為「刀意行空,刀氣橫空,刀風掠空,刀光碎空」的年輕一代高手碎空刀葉風也從此下落不明,極有可能已死在將軍府的高手圍攻之下。

正所謂普天之下,誰可抵擋將軍令?

這一剎那,吳戲言忽有所悟。正是因為京師只剩下針尖麥芒的兩派,所以他才必須選擇一方,而不似從前那樣可以在幾派碾軋的夾縫中如魚得水。在如此情形下,水知寒才會用那樣的方式逼迫自己:順者昌,逆者亡。而他,又該怎麼辦呢?

就在這樣一個輕雪飄揚的夜晚,半醉半醒的吳戲言方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事實上,前幾年將軍府很少與他打交道,或許只是因為明將軍根本不屑憑著吳戲言的情報壓倒敵人,可是現在,明將軍現身的次數已經越來越少,而那個當年唯恐遭到明將軍之忌、自命「半個總管」的水知寒,似乎已不甘僅僅做一名總管了……

吳戲言又想到十天前,太子一系顧思空與將軍府的大拇指憑天行共去吐蕃的訊息。太子府與將軍府聯合行動,在以往是決不可想象的,而這些是否都出於水知寒的授意?他到底想做什麼?

吳戲言越想越是心寒,若是自己一直這般瘸子上臺——立場不穩,那麼大有可能令京師兩大派系都視其為對方的眼線,這個後果他絕對承受不起。或許他真的應該離開京師,另尋安身之地?憑他的本事,江湖之大何處不能立足,又何必在這裡受人欺辱?

吳戲言半睜醉眼,望一望京師的高城闊牆、繁華錦樓,竟意外地發覺,自己是那麼地捨不得。他可以不要錦衣玉食,不要珠寶美女,但他受了不默默無聞、乏人問津的生活,只有在京師,他才能得到那麼多恭敬,處處有人奉承,這才是他想要的一切。而這些,正是到其他地方,那些粗豪的江湖漢子絕對無法給予他的。

「這真是矮子騎馬——上下兩難啊!」吳戲言喃喃嘆道。他本不是一個缺乏決斷的人,但這一刻,他卻無法替自己的未來謀劃出一條坦途。

或許,是真的老了麼?

「請問,您是吳先生麼?」一個低柔且富有磁性的聲音傳人耳中。

雖然夾著一絲域外口音,但那聲音本身卻讓人那麼舒服,那麼溫暖,就像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用他滿是老繭的大手輕撫著你的額頭,令人止不住想撲入他懷中,吐盡人生的煩惱。

吳戲言的酒本已醒了幾分,聽到這句話竟又覺得酒意上湧,「哇」地一聲,張口吐了出來。

然後,他就看到一雙白淨修長的手輕輕扶住自己的肩膀。那雙手的每一個手指都是那麼的一塵不染,每一個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齊齊、同樣長短。沿著這雙乾淨清爽的手望去,先是秀氣如女子的手腕,腕間掛著一隻玉鐲,那玉鐲似是南整塊翡翠打製,清碧如滴,絕非凡品,隨後是被白衣遮了半邊的手肘,依然是那麼的潔淨,似乎每一個毛孔都被瓊漿玉液細細浸潤過……

他的肩並不寬闊,卻有一種足可讓人依靠的力量,他的脖子不算白皙,微微挺露的青筋卻帶來一份給予信任的堅定,令人相信再往上看,一定是堅毅剛強且充滿男子氣度的面孔……

所以,當吳戲言發現對方只不過是一個面貌普通平常,長著一頭完全不合年紀白髮的中年人後,臉上盡是愕然。隨即,他瞧見對方那略顯滑稽的束髮後,又不由大笑起來。

白衣人扶穩吳戲言,微微一笑:「風寒霜滑,吳先生多加小心啊。」

吳戲言並不驚訝對方認識自己,在他看來,在這京城中,若是有人不認識自己那才叫稀奇。但是讓他奇怪的是,為什麼這個陌生的白衣人會讓識人精準的自己一見之下產生那麼多的錯覺,更奇怪的是,為什麼在半夜三更於無人的大街上遇見此人,竟像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短短一瞥間,吳戲言對白衣人已有了大致的瞭解——這是吳戲言最喜歡接觸的一種人,有智慧有學識,有地位有品位,或許他們臉上故作謙卑的尊敬與口中婉轉的奉承未必出於真心,卻絕對已經打動了他。

吳戲言擦擦嘴上的汙物,又蹲下身抓起一把雪放於口中權當洗漱。

白衣人靜靜地望著他,既不為他孩子氣的舉動微笑,也不表現出對一點鄙夷,就放佛是一個等待美麗貴婦梳妝的客人,不急不躁。

吳戲言見過無數人等,此刻卻無法判斷白衣人是否是那種只要滿意就會出手闊綽的豪客,只得習慣性地試探一句:「不知老弟找我何事?」

白衣人輕輕道:「想問吳先生一件事情。」

令吳戲言失望的是。對於「老弟」的稱呼白衣人沒有任何反應,大概先生、大師、仁兄之類的稱呼他也都可以不皺眉頭地一一應承下來。

吳戲言嘿嘿一笑:「每一個找我的人都是要問事情的。不過現在這個時候麼,就好比是八月十五吃粽子……」他有意不說出下句,細看白衣人的反應。

自衣人僅是似笑非笑地挑挑眉,似乎完全明日吳戲言的言外之意,又似根本沒興趣與之拌嘴。

乎根本沒興趣與之拌嘴。

吳戲言依然無法判斷對方的心意,只好將下一句「不是時候」吞進肚中,輕咳一聲,正色道:「既然你有問題,吳某自會有回答。當然,精彩的回答也需要精彩的報酬。」

白衣人全無任何客套,只是淡淡地問出自己的問題:「大概在十六年前,一位來自吐蕃的年輕人到了京師,卻不幸生了急病。或許是因為他的形貌惹人生疑,所以無人援救……」

吳戲言面色微變,伸手止住自衣人的話:「你可知道,我回答別人的問題向來有幾個條件?」

白衣人的臉上沒有一絲不耐:「剛才吳先生說過,精彩的回答自然會有精彩的報酬。」

吳戲言強按住心中一股莫名想順從他的念頭,自顧自道:「我吳戲言回答問題,有五說三不說。你想不想知道到底是什麼?」

白衣人令人難以覺察地點點頭:「只請吳先生長話短說。」

不知為什麼,白衣人一個如此模糊簡單的肯定竟令吳戲言有種欣喜的感覺,放佛他才是那個有求於對方、需要竭力討好對方歡心的人。

吳戲言清清嗓子:「一見如故、窮困潦倒、家有亡親、救人危難,這四種人可免費說,還有一個麼,嘿嘿,若能與我對詩之人,亦可免費。」

事實上他這「對詩」一舉不過是應和螳有趣的村言巷請,譬如方才那一句「八月十五吃粽子——不是時候」之類。

白衣人露出微笑:「想不到吳先生竟是一個好心人。」

這句誇獎令吳戲言好不得意起來,臉色微紅,隨即又道:「本來我與老兄一見如故,原可免費告訴你。只可惜啊……」說到這裡,他又停頓下來賣個關子。

這一次白衣人倒是識趣,緩緩介面:「想必是犯了吳先生的三不說之忌。」

吳先生突然覺得極為喜歡這個白衣人:「這三不說麼,刀劍相逼不說,傷天害理不說……當然,這兩點與你扯不上關係。但老弟恰恰是犯了最後一忌:說過的話不再說。」

他本想看看白衣人的神情會否因此而緊張,卻未能如願。那白衣人只是沉吟不語,似乎在考慮如何勸動吳戲言。

吳戲言終耐不得沉默:「當然,普通的小事不必刻意禁忌,但老弟既然問起‘天脈血石’之事,在下實在無能為力。至於我曾將此事告訴過其他什麼人,此乃我的職業秘密,自然也不能告訴老弟。」

白衣人終於嘆了一口氣:「只怕今日不得不犯吳先生的兩樣忌諱了,在下靜等回答,只要吳先生改變主意,叫我一聲便是。」

「嘿嘿,只怕你這是按著雞頭啄米——白費心機,也不去打聽打聽,我‘君無戲言’說話,何時不算數過?」吳戲言從頭至尾始終沒有看透白衣人,對方的這句話更是讓他如墜迷霧,越想越不對勁,不懂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忍不住脫口發問,「喂,老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白衣人抬手撩開垂下的白髮,本如古井不波的臉上露出一絲調侃之意:「還請吳先生稍等片刻,我無須你付出精彩的報酬,就會給你一個絕對精彩的回答。」

吳戲言大笑:「想不到老弟竟然學我說話,哈哈……」

他的笑聲猛然收住,因為他驚奇地發現那白衣人竟就此轉身離開,一時他居然有些不捨:「老弟慢走,就算不能回答問題也可以交個朋友啊……」說話間他又微一皺眉。剛才白衣人抬手撩發之際,他看到對方的翡翠玉鐲後露出的手腕上有一片肌膚明顯有異,彷彿是胎記,又更像是刺青,最奇怪的是,那片肌膚呈現出奇異的碧色,不知是否是那玉鐲反映雪光所致。

吳戲言隱約記得,自己曾經聽說過一種古怪的刺青,只恨此刻殘酒未醒,一時竟然想不起來……

然後,他就看見了另外一個白衣少年!

那個生著一張娃娃臉的白衣少年倒提著一把精光四射的短劍直直朝吳戲言緩緩走來,臉上帶著一份令人畏怖的期待之色。

那柄白衣少年倒提的短劍長不過尺半,在積了半寸雪的地面上劃過,卻沒有留下一點劃痕,看似離雪面還有肉眼難以察覺的距離,但那劍鋒與地面之間,卻傳來令人驚駭的摩擦之聲,如同短劍正毫無痕跡地穿透積雪,與地面直接接觸。而那嘶啞的摩擦聲決不像是一柄短劍所能發出的,倒似是一把重達百斤的開山巨斧!

眨眼問,吳戲言的酒全醒了。

以前,吳戲言也曾面對過威脅,甚至比此刻的情形更為急迫,但他甚至都懶得露出一絲懼意,因為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殺死了吳戲言,那麼無論是他本人,還是他的家人、師門、朋友,甚至只是和他有過一次魚水之歡的青樓女子,都可能遭到飛來橫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