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儘管吳戲言身無武功,卻比許多武人更有一份硬氣。
但,這一次,他卻毫無選擇!
正如白衣人所說,他今日不得不連犯兩條忌諱:縱然刀劍相逼,他也不得不說出曾經說過的重要情報。
因為,只看白衣少年臉上的奇異神情,他就清楚地知道,面對的正是那種嗜殺且絕對不惜後果的瘋子。
吳戲言不顧身份地大叫起來:「先生請留步,我這就回答你的問題……」
值此生死關頭,吳戲言終於想起了這看似孿生兄弟卻迥然不同的兩個白衣人的來歷。
——鶴髮童顏!
「鶴髮童顏求見端木莊主。」
端木敬顏披著半邊衣服,打著哈欠,勉強坐進大堂正中的虎皮交椅上,一面揉著眼睛,一面慢慢念出手中一張白紙上的幾個字,皺皺眉頭:「什麼東西?」
堂下一位小廝垂手恭順地回答道:「求見莊主的是兩個白衣人。一個四十多歲模樣,另一個瞧起來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孩子。既不似父子又不像是朋友,不知道是什麼來歷。」
端木敬顏冷哼一聲:「他們有沒有說到底找我什麼事?嗯,像不像那種窮困潦倒的傢伙?或是身懷至寶待價而沽的?」
小廝努力回想,猶猶豫豫地道:「是那個中年人出面遞的帖子,並沒有說因為何事找莊主。不過……他們雖然不像那種窮得要賣兒賣女的破落戶,但或許真有什麼寶貝。」
「呸!」端木敬顏一口濃痰噴在小廝臉上,「不問清楚憑什麼替他傳信?他孃的,還以為是什麼天大的急事,一大早就把老子叫醒,不想活了?」
位於京城之北二十里的端木山莊並不是什麼江湖門派,原只不過是一家當鋪,可是卻比許多江湖門派更為有名。因為這家當鋪專門蒐羅各種奇珍異寶,然後轉手,賣給京城的名門望族、紈絝子弟,甚至是當紅的青樓姑娘。
出入京師,身份可謂是最重要的,而身懷異寶正是一張極為特別的身份證明。試想一位王侯戴在頭上、掛在身上的都是幾百兩銀子一件的「便宜貨」,又有誰會信任他的身份?又豈能得到與之名望相符的敬重?所以,許多貴族豪門不惜重金,只求能從端木山莊中購來新奇貴重的寶貝。
久而久之,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端木山莊之名。若是囊中羞澀,恰好手頭上又有幾件奇珍異寶,便可以用之換取銀兩。當然,價格並不公道,贖金卻高得離譜,贖回的條件也相當苛刻,一旦超過短短的期限,恐怕就再無可能物歸原主。名曰典當,事實上就是低價收購。
但至少,這是一個可解燃眉之急的地方。
受了端木敬顏一口濃痰,那小廝卻動不敢動一下,結結巴巴地道:「咳咳,那個中年人似乎很好說話的樣子,莊主平日不是教訓我們,適當的時候要與人為善,免得被人在背後說三道四……」
聽小廝如此回答,端木敬顏不禁一怔。
所謂「與人為善」之言不過是他偶爾興起講的,想不到下人倒記得清楚,可如此一來,反倒不好再責怪這小廝,只好沒好氣地罵一句:「叫他們滾,老子要繼續睡覺。」
「抱歉打擾了端木莊主睡眠,可在下的確有急事想求。」一個白衣人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大堂中。
端木敬顏不由一驚。
這端木山莊雖不是什麼武林世家,但財大氣粗,重金請來的護院皆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好手。這白衣人雖然看起來豪不起眼,卻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到這裡,必然有非常的本領。
端木敬顏心念電轉,隨即指著小廝怒罵道:「滾!順便叫看門的蠢貨也一併滾蛋!」罵完,轉過臉面對白衣人卻立刻換上一副表情,不失倨傲地一笑,「不知先生怎麼稱呼?」白衣人只是簡單地兩個字:「鶴髮。」
在端木敬顏聽來,白衣人那略含傲意的回答無疑展現著一種高貴的身份,再配上那兩縷垂直的白髮,平添幾許仙風。所以儘管他從未聽說過這個名號,還是含笑道:「久仰久仰。卻不知鶴髮先生早上是習慣喝茶還是喝酒,或是來碗燕窩?」他是多年的生意人,早習慣了看人說話。但見此人英華內斂、不急不躁,便知來了大主順,心裡猜想,對方的目的到底是賣還是買?
鶴髮搖搖頭:「只請端木莊主屏退左右。」
端木敬顏嘿嘿一笑,微微揮手,幾名侍從應聲退下。
鶴髮微微一哂:「還有九人想必是端術莊主的心腹,就不必剛避了。」
端術敬顏大感驚訝。
事實上端木山莊日進萬金,戒備森嚴,在夾牆暗閣里正是藏有幾名高手,這些隱情自然不足為外人道,卻不想對方在不動聲色中便已察覺,甚至連人數多少都瞭然於胸。
又聽鶴髮續道:「不過今日的事情若有洩漏,惹上麻煩的人恐怕不止是我。」
端木敬顏聽出鶴髮的話中之意,心頭極不舒服,只是礙於對方來歷可能不小,也不便發作,只好藉著笑聲掩飾:「哈哈,我做買賣向來誠信無欺,天地可鑑。鶴髮先生無須多慮。」
鶴髮淡淡道:「今日我不是與莊主做買賣的,而是來打聽一個訊息。」
「哦?」端木敬顏頓時少了興趣,訕訕一笑,「那麼鶴髮先生好像來錯了地方,你應該去京城找‘君無戲言’才是。」
鶴髮不急不徐道:「我已找過吳戲言,所以這才到了端木莊主。若是莊主願意幫忙,這個小玩意敬請收下。」
說話間,他已在桌上輕輕放下一枚小巧的金簪。金簪內嵌有一枚綠豆大小的玉色珠子。然而奇的是,那簪子光華耀眼,價值不菲,可鑲嵌的珠子上卻佈滿許多小黑點,如同黴變。
「翰墨簪!」端木敬顏盯著那支金簪,雙目放出異彩。
「端木莊主果然好眼力。」鶴髮微笑道,「此‘翰墨簪’看似平常,然而簪內的那枚東海夜明珠上卻以精工巧手刻下了千餘字的詩詞名句,肉眼難辨,每至夜深時以珠光映於牆上,方可一窺究竟。」
端木敬顏素聞「翰墨簪」之名,心癢難耐,伸手欲取來看個究竟,卻被鶴髮止住,微笑道:「端木莊主是個生意人,當然知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道理。」難得的是,鶴髮在任何時候都能保持著那份泰然自若的態度,無論是利誘對方還是有求於人,神情上都沒有半分異樣。
端木敬顏嚥了口唾沫.努力掩飾住眼中的貪婪:「還請先生明示來意。」
鶴髮緩緩道:「事情要從十六年說起。一位來自吐蕃的年輕人到了京師,住在平安客棧中,卻不幸生了急病。或許是因為他的形貌惹人生疑,所以無人援救,反而被小偷趁機偷去盤纏。店主怕被惡疾傳染,竟將他趕出客棧,眼看就要橫死路邊,幸好有一位無意路過的好心人於心不忍,把他接回家中,悉心看護,總算將之從回門關救了回來。那年輕人感激其救命之恩,奈何身無長物,便把貼身掛著的一塊奇異紅石相贈,說是家傳之寶留作信物,日後再來相謝,隨後便返回吐蕃……」
「且住。」端木敬顏聽得不耐,插口道,「這故事忒也平常,與我又有何關係?只怕先生找錯了人。」
鶴髮聽若不聞,甚至語速都沒有改變:「那個好心人只是一個普通商人,本也不求人報答,只是看那奇異的紅色石頭好玩,便隨意收下。不料半年後,他做生意賠了本,欠下鉅額債務,將家財盡數變賣依然難抵,走投無路之下,聽說端木山莊收留異寶,便把那塊紅石抵押給了莊主……」
端木敬顏這才明白過來:「哈哈,原來你說的是那塊紅色的小石頭啊。雖然奇巧,卻非玉非寶,並不值幾個錢,虧我還給他二十兩銀子。」話語中大有懊悔之意。
鶴髮望定端木敬顏:「我相信端木莊主不會做賠本的生意,只想知道現在這塊紅色的石頭到底在何處?」
這一眼瞧得端木敬顏心頭有些發毛,不由如實回答:「嘿嘿,我自然不會賠本,只是先生既然如此看重,想必此物的價值遠不止一百兩銀子,想必我倒是賣虧了。」
「買家是誰?」
端木敬顏卻反問道:「先生可否先透漏一下這塊紅色石頭到底是何來歷,莫非真是我看走了眼?我實在有些好奇。」
鶴髮略略沉思:「反正你已插手此事,麻煩遲早要來,告訴你也無妨。」
端木敬顏冷笑:「我只怕沒有錢賺,倒是不怕麻煩。」
「那個年輕的吐蕃人乃是當年吐蕃王最寵信的幼子,本只是貪圖玩樂的小王子,以為戀羨中原風物,這才偷偷跑來京師。原以為會增長一番閱歷,誰知一場大病反而讓他見識到漢人的自私無情,若非那個好心商人相救,必已客死異鄉。他曾於病中誓要報此仇怨,回到吐蕃後發奮圖強,勵精圖治,不幾年後吐蕃王廢長立幼,他於兩年前即位,便是當今的吐蕃之王。」
端木敬顏一驚:「怪不得聽說這兩年中原與吐蕃衝突不斷,原來裡面竟有這麼個緣故。莫非吐蕃王朝暉那個紅色石頭後便會立刻發兵中原?不過那東西看起來倒不見得有何價值,莫非是什麼特殊的寶貝?」
鶴髮搖搖頭:「吐蕃王極有自知之明,雖年輕時受辱於漢人,卻不會因此擅動刀兵。只是那紅色石頭乃是他家傳至寶,家族中人都曾立下重誓,任何人交回此物都可以要求石頭的擁有者無條件地做一件事,這件事可小可大,哪怕迫得吐蕃王當場自殺亦有可能。只可惜路途遙遠,當年的吐蕃王子未能及時收回紅石,事後也再找不到那個好心的商人,而此物若是落在心懷不軌之人的手裡,定然後患無窮!」
端木敬顏嗤鼻道:「那塊紅色的石頭有什麼魔力,竟能讓吐蕃的一國之君當庭自殺,可真是有些令人難以相信……」
鶴髮正色道:「吐蕃人相信靈魂昇天之說,死者皆以天葬,即是將屍身用利刃分解,然後任由群鷹啄食。而每一個歷史久遠的家族都有專用的天葬臺,其中最為高貴家族的天葬臺是將山腹中的堅剛之石以大錘震碎,精選出同樣大小的碎石,用鷹羽編織的羽線相穿,再用原始森林中千年黑木的木膠凝合,而這一枚獨一無二的紅色石頭便是來自於吐蕃王族的天葬臺。之所以特別,是因為吐蕃人相信天葬臺上的無數碎石中,唯有這一塊沾有數十代家族先輩的魂靈之氣,稱之為‘天脈聖石’!因色如血染,又叫‘天脈血石’,只有最受信任的家族嫡親方有資格佩戴。」
端木敬顏聽得目瞪口呆,拍腿長嘆。也不知是嘆息「天脈血石」的由來,還是惱恨自己居然低價賣出了至寶。
「此石事關重大,還請端木莊主不吝告知其下落。」
端木敬顏喘息已定,忽又板起臉來:「端木山莊之所以有今日的聲譽,全在於誠信無欺。若是先生要我吐露買家姓名,恕難從命。」
其實對於他來說,從無誠信可言,只不過待價而沽,想再多得些好處罷了。
鶴髮靜靜望著端木敬顏,似乎在揣測他的心理,端木敬顏被他瞧得心中發毛,喝道:「有得很麼好看的?老子就算不說你又能如何?」
鶴髮輕聲一嘆:「看來端木莊主並不喜歡喝敬酒了。」這本是一句充滿威脅的話,卻被他說得如此遺憾和惋惜。
端木敬顏不怒反笑:「嘿嘿,只可惜我老子給我起錯了名字,偏偏喚作敬顏,不叫敬酒。當然,此事還是有商量的餘地的……」
鶴髮打斷端木敬顏的話頭:「端木莊主是個有原則的人,恰好我也是。」說罷,他將桌上的「翰墨簪」收入懷中,對端木敬顏略施一禮,轉身往門外走去。
這個舉動頓時激怒了端木敬顏,他一拍桌子:「他孃的,一大早就把老子叫醒陪你說話解悶麼?」
鶴髮頭也不回:「我說過,端木莊主聽了這番話後必有麻煩。」
端木敬顏冷笑一聲:「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這句話其實是暗語,此前每當遇到談不攏價格的情形,暗藏在大廳中的得力手下便會保證主人再也「見不到」那些難纏的客人。
端木敬顏此刻斷定,這兩個化名「鶴髮童顏」的白衣人只不過是吐蕃王派來尋找「天脈血石」的使者,既然來自那麼遙遠的地方,將之殺之滅口絕對五人知曉。事後若能再想辦法收回「天脈血石」,便可發一大筆橫財……
鶴髮信手拈著「翰墨簪」,緩步走出大堂,眼角餘光已瞥見幾名莊丁一面神情異常地低聲嘀咕,一面緩緩朝他逼近。鶴髮卻混若無事,只是朝著靜立於堂外的白衣少年輕輕點了點頭。白衣少年立時目射異色,徑入堂中。
「不過是一件贗品,卻不知又要引出什麼樣的災禍,真可謂是認為才死,鳥為食亡。」突然,大廳角落中的一個老人喃喃嘆道。
鶴髮循聲望去。但見那老人五六十歲年紀,頭大如鬥,亂髮遮住面目,只看得到滿臉的皺紋與一雙亮若晨星的眼睛。他破舊的衣衫沾染了不少油汙,渾若乞丐,可立於他身旁的莊丁對他卻是態度恭敬,沒有半點輕屑之色。
鶴髮自知手中的「翰墨簪」雖非真品,但模仿得幾可亂真,實不明白這老人匆匆一眼之下如何能辨別真假。他心知這老人非比尋常,緩緩走近:「老人家為何能斷定在下手中的‘翰墨簪’是贗品?」
老人神秘一笑:「你不必佩服我的眼光,只因為我恰好知道真品正在何處。」
「哦,願聞其詳。」
老人先隨意一揮手,遣走身邊的莊丁,然後用只有鶴髮才能聽得到的低沉聲音道:「就在我手裡。」
這句話實在像是一個玩笑,只看老人落泊的模樣,誰也不會相信價值連城的「翰墨簪」,居然會落在他的手裡。
但是鶴髮卻沒有笑。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定定凝在老人那雙手上。這是一雙完全不符合主人身份的手,關節有力,修長潔淨,大拇指顯得格外粗壯。
鶴髮輕輕把手中那支贗品放到老人身前的几上:「打擾老人家實非得已,此簪雖是偽造,亦非凡品,權當賠罪。」
老人一怔:「你認得我?」
鶴髮微笑著搖搖頭。
老人怪眼一翻:「那你又何須如此?我雖然老了,可是眼光並不差。莫說你,就是那白衣小子一人也足以將整個端木山莊鬧得天翻地覆。」
鶴髮笑了笑,柔聲道:「沒什麼原因,或許只是因為我尊敬同樣有眼力的人罷了。」
老人哈哈大笑,毫不客氣地收簪入懷,猛然抬頭對幾名悄悄掩近鶴髮的莊丁大喝道:「想要命的人都滾!」
這一刻他鬚髮皆揚,氣勢攝人,再也沒有半分料到之態。一眾莊丁面面相覷,竟再無一人敢近前。
老人盯著鶴髮沉聲道:「可知老夫為何收下這簪子?」
鶴髮道:「老人家自然有老人家的道理,說與不說都無妨。」
「老夫一向恩怨分明。端木山莊中只有一人對我有恩,若是他日後下令,老夫必將不擇手段、全力追殺你於天涯海角。」老人嘆了口氣,一字一句道,「這支簪子,或許買的就是老夫的命!」
這邊,端木敬顏正在思索如何利用那「天脈血石」發財,想到妙處,止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忽覺房中有異,抬眼卻見一個白衣人正盤膝坐在大堂正中。
端木敬顏只道鶴髮去而復回,冷然道:「你還來做什麼?」繼而卻發現,眼前的這個白衣人並非鶴髮,而是一個長著張娃娃臉的年輕人。
「我叫童顏,你叫端木敬顏,我們都有一個顏字。」年輕人笑得很可愛,語氣卻十分古怪,彷彿是不擅言辭的人正努力尋找一個笨拙的話題。
端木敬顏沒好氣道:「你爹已經走了,你也快走吧。」
童顏彷彿坐的很舒服,左右四顧大堂中華麗的陳設:「他不是我爹,我不走。」這與其說是解釋,倒不如說頗有些撒潑的意味。
端木敬顏哼道:「老子沒空,外面自有人陪你玩。」
童顏淡然一笑,突然從懷中變戲法般摸出一柄短劍:「想和我玩劍麼?不用白費心機了,他們可是殺不了我的。」他看似天真隨意的話語,卻一舉揭穿了端木敬顏的用心。
端木敬顏大怒,戟指冷喝:「滾出去!」
剎那間,端木敬顏但覺眼前猛然一亮,如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突然迎面炸開一道火光,那麼地猝不及防。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隨即指尖一涼,然後才有一股劇痛傳來。
端木敬顏睜眼再瞧,才發現自己剛才伸出的那個手指已然不見,鮮血正如泉水般洶湧而出,又驚又怒之下,剛要放聲大叫,嘴中忽又多出一物,正是自己的一截斷指,尚有餘溫。
童顏依然在笑,但他那如同玩具的短劍卻在空中狂閃了九下,每一次閃動都換來一聲悶啞在喉嚨中的慘哼。
那是藏在暗牆中的九名端木山莊保鏢,見到主子遇險,不約而同地一併殺出,卻在剎那間變成了九具屍體,所有人的喉間都有一道細若絲線、幾不可見的血痕。
童顏滿意地舔舔嘴唇,笑嘻嘻地望向端木敬顏:「你那麼有錢,怎麼捨不得找幾個真正的高手?」
端木敬顏完全怔住了,甚至忘掉了手指的疼痛。他當然知道自己的九名手下並不是什麼絕頂高手,但九人合擊也絕非如此不堪一擊,沒想到面前這個彷彿孩子的年輕人武功高的驚人!
端木敬顏雖然武技不高,但這些年來三教九流的人見過不少,眼光亦算獨到。依他判斷,童顏必是一進大堂就已測定九人的方位,斬斷自己手指的同時便發起進攻,有兩人甚至是咽喉中劍後方才從藏身處躍出的。儘管童顏是趁對手措手不及時發招,但他的那柄短劍確實是快得不似人間所有。
更令人驚懼地是,童顏出劍一擊必殺的詭異方式,無論對手是強是弱,他都不會在任何一人身上浪費一點多餘的力氣。這除了是對自己劍法的絕對自信,更多的還來自於對人體要害的熟悉,而這種熟悉,是需要親手殺死許多人才能換來的!如若真是這樣,這個長著娃娃臉的年輕人絕不單純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個殺人如麻的惡魔!
而最可怕的還不是他殺人的方式,是他殺人後的神情。儘管童顏的白衣上連一絲血跡都沒沾上,但他的臉上卻無疑多了某種東西,那種神情就像是飢餓了許久的人剛剛吃下一頓饕餮大餐,只想在床上躺著,慢慢消化,慢慢回味。這絕對是一種貪婪嗜血的病態,彷彿只有死亡和鮮血才能讓他蒼白的心得到真正的滿足。
這是端木敬顏平生第一次感覺到了害怕,他腿彎一軟,跌坐在虎皮交椅中,口中囁嚅道:「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嗯,今天已殺夠了,我不殺你,不過你要乖點才行。」聽童顏的口氣,倒像是在哄孩子。
「我……」端木敬顏常常出入京師的富貴豪門,可謂是見過大世面的人,遇到的高手簡直難以盡數,但此刻,他卻被這個在江湖上聲名不著的童顏嚇得完全說不出話來。
對於他這個生意人來說,任何事情都是有代價的,包括生命在內。以往即使面臨死亡,他也可以憑著口才與財富化險為夷,但這一次,面對一個以殺人為樂的惡魔,他完全沒有能夠說服對方的把握,只能無助地呆坐在椅中,生不出半點反抗之意。
童顏輕撫著短劍,似乎在喃喃自語著什麼。那柄短劍竟然不沾一絲血跡,劍面如鏡,劍鋒如水。而此刻,這柄本來帶有極大殺氣的短劍亦像是飽餐過後,顯出一絲溫柔倦怠之意來。
就見童顏輕輕把劍抱在懷裡,如同抱著心愛的女人。這才轉過頭來,揪起端木敬顏,面貼面,眼對眼地望著他:「現在,我師父問你的問題可有答案了嗎?」
聽到童顏稱呼鶴髮為「師父」,端木敬顏這才真正地絕望了。他本以為鶴髮瞧起來身無武功,門外的手下或許可以制住他與童顏交換人質。但,有徒如此,其師豈不是更為可怕?
「我、我什麼都告訴你……」
童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放開癱在椅中的端木敬顏,緩緩朝門口走去。
端木敬顏暗中出了口長氣,雖然死了幾名手下,少了一截手指,他卻只覺得萬分僥倖。
童顏走到門邊,忽又一頓,停下步來,緩緩問道:「我記得你剛才對師父說,你再也不想見到他了?」
端木敬顏心頭一緊,平日機變百出,此刻卻不知該說什麼。
只聽童顏又輕笑道:「既然你的原則是誠信無欺,我當然不應該破壞你的原則,對不對?」
端木敬顏一時還不明白其意為何,只是感覺到一股無堅不摧的殺氣迎面襲來,心頭不由大駭,隨即眼前驀然一亮。
雖然端木敬顏之後一直活到了六十三歲,但這片雪亮的劍光卻是他一生中最後看到的風物。
茫茫戈壁,皚皚白雪。
冷冽驚寒的勁風捲著鵝毛般的大雪呼嘯而至,群山轟鳴,如雷霆掠過。若是此刻站在玉髓關頭,但見風漫絕壁,雪舞橫巖令得整個喀拉山脈彷彿披上了一件銀色的戰甲,會讓人錯覺,這是一條拔地而起、橫貫南北的白色巨龍,眺目遠望,依稀可見延綿數百里的龍身,卻再難分辨出那已探入遠方天穹深處的龍頭……
喀拉山脈東面是中原王朝的群山峻嶺,西面則是吐蕃國一望無涯的莽莽高原。延綿數百里的喀拉山脈就如同一道屹立與兩國之間的天然屏障,不但隔開了冰雪風沙,世故人情,語言風俗,和文化信仰,也隔開了兩族之間的戰火紛爭。
而位於喀拉山脈中部的玉髓關,就是由中原進入吐蕃國境的第一道門戶。
玉髓關雖以關為名,卻只不過是兩山之間峽谷裡德一座土堡,土堡前飄著幾面彩色的幡旗,並擺有一排柵欄,連守衛也不見一個。
吐蕃境內本就人稀,值此寒冬臘月,大雪封山之際,除了肆虐於荒原山野裡無窮無盡的暴雪和狂風外,不但人跡罕有,就連兇猛的野獸也極少現出蹤跡。這裡儼然已成為一片冰冷孤寂的荒絕之地。
但此刻,卻有一行馬隊穿過重重雪障,往玉髓關口方向行來。
馬隊一共是十二輕騎,並無車輦。三人當先領頭,第一位是一個身著青衫、約摸五六十歲大小的老人,精神矍鑠,面容紅潤,長鬚垂胸,懷抱長刀。他神態雖然豪放,臉上卻隱隱掛有一絲落寞沉鬱之色,乍看起來不似走南闖北的豪客,反倒像是個屢試不中之後,一面感嘆懷才不遇一面依舊苦讀的老文士;另兩騎稍稍拖後,一位是三十餘歲、身材矮小的黑衣人,並未攜帶兵器,左頰至頸處有一道二寸餘長的紅色傷疤,更襯得其人面色冷漠。他不是左右顧盼,雙眼開闔間隱露兇光;第三人是一位二十出頭、身穿皂衣的年輕人,面容凝重,目光低沉,粗短身材,筋骨強健,腰間掛著一柄短刀。
另外九騎跟隨在五六步開外,俱是藍衣夾襖,短襟快靴,看起來皆是三人的隨從。
這十二騎穿的皆為中原服飾,胯下所騎得則是北疆駿馬。北疆駿馬多屬蒙古種,擅於短距離奔跑而乏長力,並不適應高原氣候,此事個個口噴粗氣,蹄下發軟,在狂風暴雪中僅能勉強行路。但馬背上的十二人卻都精神健旺,不現絲毫疲態,甚至連那位年近花甲的老者在如此寒冷的天氣裡亦只穿小襖薄衫,並無畏寒之態,顯然大有來歷。
若是仔細觀察,還可注意到每一匹馬鞍後都斜插著一面小小的鏢旗。隨風招展的小旗上以金粉寫著一個「金」字,那正是關中最有名的鏢局——「金字招牌」的獨門標記。
如果此刻有人注意到這十二騎,定對他們蹊蹺的行蹤產生疑惑。且不說一行人為何千里迢迢來到吐蕃這苦寒之地,就說既是來自中原的鏢局,而行鏢又並非什麼見不得光的事,何須如此隱秘,卻偏偏在有意無意間顯露出鏢旗?他們所護送的到底是何物?最奇怪的是,此刻大多數人兵器不離身,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又在雪天趕路,想必是有要務在身,但行進的速度卻十分緩慢,還不是停下來歇息休整,看來若非雪勢太大,甚至還會欣賞一會雪景。
這些問題的答案,或許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
一行人如此走走停停地來到玉髓關前,剛至午後,那老者勒韁停馬,拍拍肩上的積雪,王者半里外空無一人的關隘,開口問道:「此處就是玉髓關麼,為何不見守軍?」他的語聲並不大,看似毫不費力,但在風吼雪嘶之中,仍是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身後九騎中有一人催馬上前:「金鏢頭好眼力。這正是玉髓關,按理說應該是有守軍的,但或許是風雪太大,天氣寒冷,都留在屋中烤火取暖吧。」說話的是一個猥瑣漢子,面上總是掛著一絲討好的笑容。
緊隨在金鏢頭身後的年輕武者瞟了一眼答話者,似是不滿地越俎代庖地插嘴,冷笑一聲:「羅師父所言未必確實吧。」又對著金鏢頭道,「據侄兒所知,不獨玉髓關,吐蕃國內許多要地都是沒有守衛的,或許對於吐蕃人來說,除了他們的首都外,其餘地帶有險可據無城可守,派不派兵守衛其實並無區別……」
這年輕人相貌英挺,神情裡滿是桀驁不馴之色,但對老者說話的態度仍極為恭敬,只是目光中隱隱有些不忿之意。
事實上,吐蕃國的民眾多屬游牧民族,平日遊蕩在高原之上,居無定所,隨著季節變換四處遷徙,所以整個吐蕃國雖然佔地頗廣,但除了京都之外,幾乎再無稍具規模的城池。反倒是那些遍佈於吐蕃境內的寺廟,因為前往朝拜的百姓時常去寺廟附近交易物資,約定俗成般形成了大小不一的集市,比之尋常堡壘還要熱鬧許多。
那位身材矮小的黑衣人卻道:「不然,雖然吐蕃與我中原並無戰事,但兩國之間時有摩擦,此種情勢之下,邊疆關隘豈能不設守軍?何況此處懸掛的旗色不舊,堡前也被新掃,並不似久無人煙的樣子,恐怕其中有詐!」
金鏢頭不置可否,只是禮貌的回應一句:「顧大俠言之有理。」又回頭望著九騎中押後的一人,「任大俠也是如此認為麼?」
那時一個年約三十的中年漢子,虯髯遮面,滿臉風塵,藍色長衣的下襬一半扎於腰間,另一半卻露了出來,顯得無精打采,似乎一路上都在發證,此刻聽到金千楊問話,方才如夢初醒般「啊」了一聲,皺眉沉吟道:「或許對於天性驍勇剽悍的吐蕃人來說,高原與喀拉山脈已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縱有大軍入侵,也必會在嘯聚而來,聚散而去的吐蕃騎士面前潰不成軍。所以依我看來,被漢人視為要塞的玉髓關在吐蕃人眼裡卻不過徒有其名,縱有守衛,亦不過數人而已。」
不等金鏢頭開口,年輕武者已搶先讚道:「任大俠果然思維敏捷,想法獨特,此言極有道理。我雖來過吐蕃幾次,卻從未想到這一點。但我曾結交下一些異族朋友,知道在他們心目中確實覺得漢人羸弱,縱然在數量上佔有優勢,武力卻未必能及得上以一當十的吐蕃騎士。」
那中年漢子名叫任天行,此事謙遜一笑:「金少鏢頭太過譽了。其實我的說法也不過是拾人牙慧,並非自己獨創。但你所說,吐蕃人對漢人所擁有的心理優勢的確不可小覷,一旦兩國交兵,憑著高原天險與吐蕃人高漲計程車氣,遠征的漢族大軍未必能一戰功成,而戰況拖久了,給養難以維持,只會對我們越發不理……」
一旁身材矮小的黑衣漢子漠然發話:「這就是你主子的想法麼?怪不得遲遲不敢對吐蕃用兵。」
任天行冷哼一聲:「是否用兵吐蕃事關重大,就連你家主子也無權擅作主張吧?」隨即又譏諷一笑,「當然,我指的是顧兄真正的主子。」隨著他語氣的加重,那雙半開半閉的眸子中驀然閃現出一絲猝不及防的光芒來,令人不敢逼視。
那矮小的黑衣漢子彷彿被噎著了,憤憤瞪著任天行,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青衣老者名喚金晉虎,乃是「金字招牌」鏢局的二鏢頭。十年前,出身武當的金晉龍、金晉虎兄弟憑著兩儀劍法與武當綿掌享譽關中,隨後並肩創下了「金字招牌」的偌大基業。經過兄弟二人數年努力,北鏢局如今已是關中最大的一家,可謂是一面貨真價實,響噹噹的金字招牌。
那位年輕武者名叫金千楊,乃是金晉龍的次子,平日只是輔佐大哥金萬楓一同管理鏢局內務。此次「金字招牌」接到一趟報酬豐厚的重鏢,父親本不允他走鏢,是他據理力爭方才成行。
那容貌猥瑣的漢子名喚羅一民,不過是鏢局內的一位普通鏢師。而那個身材矮小的黑衣人,正是京師太子府的卿客、昔日「登萍王」顧清風的胞弟顧思空,亦是他僱用了「金字招牌」。
而將軍府的任天行雖與之同行而來,卻堅持混入鏢師中,平日不顯山露水,遇見大事卻極有主見,隱隱才是整個鏢隊的領隊。
金晉虎知道顧任兩人素來不和,但都是來自京師=大有來歷的人物,連忙打起了圓場:「這場雪不知會下到何時,而前面四五十里都是荒山野嶺,我們不如先在這玉髓關休息半日,再繼續趕路吧。」
顧思空搖頭:「依我看還是繞道而行,免得多生事端吧。」
金千楊忍不住道:「還要繞道?說句老實話,自我懂事以來,‘金字招牌’還尚未走過如此窩囊的鏢……」
這一路上顧思空頤指氣使,氣態張狂,金晉虎見多識廣倒還罷了,金千楊年輕氣盛,此時見顧思空受挫於任天行,心中暗快,藉機出言譏諷。
金晉虎面色一寒:「千楊不得無禮。」又對顧思空抱拳,「年輕人說話沒輕重,顧大俠不必放在心上。」
「不妨。」顧思空嘿嘿一笑,「金少鏢頭這般心浮氣躁,我若是你父親,也必不放心把‘金字招牌’交到你手裡。」
金千楊從小就生活在金萬楓的陰影之下,怎麼努力也無法趕上兄長,此刻被顧思空觸及心病,胸口的一團怨氣再也收止不住,正要發作,卻聽羅一民插口道:「少鏢頭說的也是,這趟鏢走了近兩個月,顧大俠無妻小牽掛,我可真是想老婆了。」
「就是就是。最好一路趕到,早早交了差事才好。」一眾鏢師對顧思空早已暗生不忿,又見少鏢頭受辱,便紛紛出言相幫。金千楊這才長吐了一口氣,強自按捺。
顧思空漠然地白了一眼羅一民:「你是什麼身份?這裡有你說話的地方麼?」
羅一民本欲開口反駁,卻又想起了什麼一般,收聲不語。
任天行拍拍他的肩膀:「嘿嘿,羅兄不如放開胸懷,先好好欣賞一下塞外風景,免得回家見到老婆時沒有談資,恐怕還會被懷疑你這段時日是叫哪個青樓姑娘給纏住了。」
聽到這裡,大家皆鬨笑起來,氣氛亦隨之緩和。
任天行又對金晉虎道:「我看兄弟們一路疲乏,不如在此好好休息一番,好歹已至吐蕃境內,也不必急於一時。」
如此便定了下來,顧思空雖有異議,卻只隱忍不發。
行至玉髓關口,果然不見任何守衛。金晉虎忙於安排眾鏢師解鞍牽馬進入土堡,任天行則混在眾鏢師中說笑,顧思空只是冷眼旁觀,暗暗戒備。
這土堡看似破舊,內裡卻十分寬敞,一間空蕩蕩的大堂足可容納數十人,眾人將馬一併牽進也不覺得擁擠。另外尚有七八間小房,環繞在大堂周圍。
金千楊大聲叫道:「我等式關中來此的遊客,借貴地避雪,可有人在麼?」
堡內並無人回應,幾間小房木門緊閉,看起來也不似有人居住。
任天行撫掌道:「入了玉髓關,才算是真正踏上了吐蕃的土地了。」
他口中雖似如常說話,其實已暗運聽風辨器之術,凝神細聽土堡內的動靜,果然出了他們之外再無旁人:「諸位放寬心休息吧,等雪停了我們再趕路。」
眾鏢師便在大堂中安頓下來。
諸人本欲生火燒水做飯,卻無引火之物。高原之上氣候惡劣,幾乎不長高大樹木,而那些矮小的灌木皆被大雪覆蓋,一時半會兒根本找不到木柴,而且除了化雪之外也難以找到水源。便有一位鏢師推開一間小屋木門,見裡面堆放著幾垛乾草;再推開第二間小屋,又有數捆乾柴;第三間小屋裡則是兩個大水缸,皆儲滿了清水;第四間小屋甚至還放著幾張木板床……
看來這個玉髓關已成為了來往浪人與旅者避風擋雨的宿營之地。
眾鏢師見狀大喜,引火取暖,再燒些熱水,給馬匹餵食,雖身處天寒地凍的高原土堡中,竟也有了一絲遊子歸家的溫暖。
顧思空疑惑道:「卻不知這些木柴與清水是何人提前準備好的?莫非附近另有他人,而且還提前預支了我們的到來?」
金千楊答道:「顧大俠不必疑心。吐蕃人熱情好客,縱然是初次相遇的陌生人,也絕不會任其餓凍在自家門前。而每一個在此地宿營的旅人都會為下一個旅客預備好清水和乾柴,這已成為高原上下不成文的慣例了……」
任天行嘆道:「憑此一點,已可看出吐蕃人的戰力並不僅僅是表面上的驍勇善戰,其軍隊背後還有隱形的支援,絕對不可小覷。一旦開戰,便是真正的全民皆兵,而不似我們漢人,會為了自家利益而形成無謂的消耗……」一言至此,他不覺陷入沉思中。
顧思空望了任天行一眼,欲言又止。
金晉虎一直默然不語,直到真正踏上吐蕃得的土地那一刻,他才第一次權衡此行的意義。
由關中出發開始,他只知道「金字招牌」此行的任務就是陪著顧思空和任天行到吐蕃都城,其餘情形一概不知。究竟為何而來?目的何在?難道就是把顧、任兩人送來吐蕃?或是他們身上還有什麼未知的珍寶財物?
而最令金晉虎疑惑的,是大哥金晉龍臨行前小心謹慎、千叮嚀萬囑咐的態度,讓他感覺到這是一次決不輕鬆地任務。事實上,如今金晉龍年事已高,「金字招牌」的事務大多已移交給長子金萬楓打理,此次親自過問已足見鄭重。但既然這趟鏢如此重要,卻為何不是大哥親自押鏢?反而派自己與外人視為敗家子的二少爺前來?僅是因為自己來過吐蕃幾次,還是另有什麼原因?而進入吐蕃的路線也並不是由自己決定的,若要直達吐蕃都城,目前的路線絕非最佳,至少要多繞幾天,這到底又是為什麼?而且金晉龍親自挑選與他同來的,也並非是鏢局內武功最高,辦事最得力的鏢師,這究竟是有意隱藏「金字招牌」的實力,還是主僱的特殊要求?
縱然金晉虎有著百般疑問,千種好奇,卻無法深究下去。他的江湖經驗豐富,知道有許多事情根本不應該打探。尤其每當看到顧思空與任天行明明劍拔弩張卻又竭力壓抑,故作無事的樣子,他都會有一種害怕的感覺:一旦知道此次任務的真相,或許就會給自己一行人惹來滅頂之災!
但無論如何,兄長對自己的不信任仍令金晉虎十分不快,他看著金千楊半躺於火堆旁小寐的樣子,突然覺得自己的命運與這個侄兒何其相似:皆有一位能力超群的長兄,而作為老二,永遠都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普通事務,恐怕永遠都沒有機會獨當一面……一份無法擺脫的苦澀感覺慢慢浮上他的心頭。
顧思空、任天行與金氏叔侄各有所思,另八名鏢師則圍著火堆,一邊吃著乾糧一邊漫無邊際地閒聊。
「前幾間小屋裡有乾草、柴禾、清水、睡床……我剛剛試著開啟後面的幾間小屋,門卻被鎖住了,你們猜猜會有什麼?」
「哈哈,也許有一個大美女呢……」
「或許是戰死在玉髓關的亡魂……」
「說不定這些食物清水都是附近的馬匪所留的,那些屋裡都是他們搶來的金銀財寶……」
鏢師們七嘴八舌,胡亂開著玩笑。他們並不知道此行的目的,雖然時間耽擱很久,但一路上全無風險,直如遊山玩水一般,眾人的心情都顯得十分輕鬆。
「光說有什麼用,開啟看看不就知道了。」
「可是幾間房門都鎖了,我們畢竟是借宿的客人,強行破門總是不好吧。」
「不要緊,我胡八家傳開鎖絕技,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眾鏢師說得興起,那胡八就待取開鎖,卻被羅一民勸阻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胡兄還是不必了吧。」
「羅兄以往可不是這般膽小怕事的啊,為何一入吐蕃就像變了個人?」
「咳咳,身處異鄉,謹慎點總是不會錯的。」
「嘿嘿,我這一路就發現羅兄謹慎得過分,每晚都要念上好幾遍阿彌陀佛,若不是我與你相識幾年,定一位你是中了邪……」
幾個人一起起鬨道:「中的什麼邪,多半是被哪個小丫頭攝去了魂吧……」
說著話,那胡八已來到第五間小屋前,二三下便開啟了鎖,裡面卻是兩排兵器架,放著數十根木棒。這些木棒皆用硬木所制,長短如一,握手處皆有紅布包裹,大概是供戰時所用。眾人大覺好奇,又攛掇胡八去開餘下的幾間小屋。
這一路上,顧思空與任天行為了免生誤會,並不約束鏢師的行為。而金氏叔侄瞭解這幾個鏢師好玩愛鬧的性子,亦不阻止他們。
第六間房內放著幾個大碾盤;第七間房內是幾根鐵架,不知做何用處。眾人又朝第八間房擁去……
任天行原本神思不屬地望著那些鏢師往來玩鬧,此刻心中忽覺不妥,大叫一聲:「諸位且慢……」話音未落,第八間房門已被推開!
於此同時,顧思空與金晉龍一有所感,幾道驚疑不定的目光一同朝小屋中望去。
房門開啟的一剎那,大家都愣住了,然後齊齊吸了一口冷氣。
這間屋內並無任何陳設,裡面卻有八個吐蕃士卒軟到在地,而在這些橫七豎八、不知死活計程車卒中間,赫然盤膝端坐著一位白衣人!
誰也沒想到這土堡內另有其他人。何況眾人來到玉髓關後,引火燒水,吵嚷不休,足足吵鬧了近兩柱香工夫,卻一直無人現身,僅此一點已足夠令人生疑。
但見那人穿著一身潔淨得不染一塵的白袍,半垂著頭鍛禮於房中,額邊兩縷詭異的白髮直直地披散下來,瞧不清楚容貌,此刻,他盤坐於諸多身材魁梧計程車卒之間,顯得十分瘦小,卻讓人覺得,彷彿是某種來自幽冥鬼域的龐然大物。
眾人開啟房門時他毫無反應,亦聽不到他的呼吸,竟不知是死是活。一時每個人的心理都打了個突,如非光天化日之下,定會疑心遇見了山精鬼魅。
一時間,土堡內鴉雀無聲,只聽得外面大雪簌簌而落的聲響。
顧思空與任天行皆非凡俗之輩,各懷精深武功,在江湖上都算是有名有姓的一流高手,但初入土堡卻全無察覺,直到胡八開啟房門乍見白衣人的瞬間方才有所感應,兩人心頭的震撼實難用言語形容,此刻互望一眼,一左一右來到門前,凝神望向那白衣人。
半響後,方才有人大著膽子叫了一聲:「大師?大師!」卻無回應。
這白衣人雖是俗家打扮,但一頭觸目驚心的白髮似乎只應屬於靜心修道之人。
一個鏢師顫聲問道:「他……到底是死是活啊?」
這的確是諸人心底共同的疑問。說這白衣人是活人,卻無半點生氣,若說是死人,又為何能端坐於房中?而那些守衛的吐蕃士卒是否都是被他制住或殺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