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思空大笑:「聽起來你倒是一片好心,可惜只怕是貓哭老鼠……」
童顏大奇,插言道:「你竟然自比老鼠?」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真不知他是不通世故還是故意調侃。
顧思空冷哼一聲,若非見到鶴髮現身有所忌憚,他幾乎就要忍不住衝上前去,堵住鶴髮師徒的退路。
童顏任由幾位鏢師守在自己身後,並不阻止。反而望著顧思空眨眨眼睛,忽然拍拍額頭,恍然大悟般道:「對了,有一個辦法一定可以令我見到蒙泊!」
金千楊的心氣極高,看童顏比自己還要小上幾歲,偏偏神情中滿滿的全是不可一世,早瞧得不耐煩,大喝一聲:「待小爺給你一刀後,便請蒙泊國師給你超度吧。」說著便一刀捅向童顏背心。
金晉虎不料侄兒如此莽撞,阻攔不及,恐他有失,一擺長刀隨之衝上。眾鏢師這一路小心翼翼卻不見敵人,早憋得久了,除了羅一民與兩位武功較低的鏢師未動,其餘幾人齊聲高呼,抽出兵器圍了上去。
有了「金字招牌」鏢師的支援,顧思空再無顧忌,一舉短劍,猱身上前。他見過童顏出手,不敢輕敵,這一下已使出壓箱底的本事,幻影迷蹤步法疾若閃電,從眾鏢師身邊後發先至,短劍刺胸、右腿撩陰,瞬間已趕到童顏身前。
童顏凝立原地不動,眼看就要被亂刃分身,忽有一道雪亮的光芒從他懷裡迸出,同時掃起大堆積雪,一時雪影漫天,猶如風暴襲來,令人眼迷心亂,金氏叔侄與幾位鏢師的亂刀全砍在空處,而顧思空與童顏的兩柄短劍卻實實在在地硬拼了一記。鏘然一聲大響,顧思空與童顏各自飄身退開五步。眾鏢師一擊不中,亦退後調息,靜待下一次出手。
顧思空心頭大定,他本還擔心鶴髮趁機出手偷襲,剛才那一劍只施出了七分力道,但就算童顏猝不及防在圍攻之下影響發揮,與自己的武功也不過半斤八兩。看來除了輕功稍高,真實武功亦不過如此。
「且住!」鶴髮快步衝入戰團,隔開顧童兩人。他剛才眼看童顏遇險,卻只是輕嘆一聲並未出手,也不知是信任徒弟的本事還是恪守自己不遇生死不露武功的諾言。但到了此刻,一向神情悠然的他臉色卻是凝重無比,眼中閃出一絲冷峻之色,望著童顏一字一句地道:「你——想——做——什——麼?」只因他知道自己這個徒兒性情乖僻,武功高絕,從來都是劍出沾血,可是剛才一劍出手,卻僅僅是迫退諸人,顯見另有所圖。
童顏不自然地一笑:「師父曾經答應過我,我有五次機會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這不過是第二次而已。」
「五次之後呢?」
「要麼弒師自立門戶,要麼自盡以謝恩師。」
「你確定此次要第二次自作主張麼?莫忘了當年拜師時你曾按族中最殘酷的方式立下毒誓,一旦違諾,將會死得苦不堪言!」
童顏略為思考,便決然道:「我一定要見蒙泊!請師父成全。」
鶴髮突然跪伏於地:「上次在京師,徒兒便想見明將軍,卻被師父強行阻止,這一路上我後悔不迭,坐立不安,所以這一次無論如何也要見到蒙泊,還請師父恕我不孝之罪。」鶴髮低嘆一聲不語,似是預設。
童顏續道:「師父還曾說過,只要徒兒確定做一件事,你必會全力支援。我知道師父是蒙泊國師曾經單獨見過的寥寥幾人之一,一定有方法讓他出關。」
「即使我能勸他出關,他也未必肯見你。」
童顏詭然一笑:「但他一定能見到我的劍。」
鶴髮十分難得地皺起眉頭,彷彿遇見一件極其難為的事,思索良久後他才肅然點頭:「好吧,我就幫你這一次,希望我們都沒有忘記彼此的誓言!」
顧思空等人聽著鶴髮師徒這一番莫名其妙的對話,皆不明所以。只覺得氣勢完全被他們所奪,根本不知要如何插言打斷。
這邊廂師徒倆敘完話,童顏起身面對顧思空:「你可敢與我打個賭麼?」
顧思空漠然道:「你要如何?」童顏手腕一翻,亮出一個紅色的小匣子,正是從羅一民手中搶來的「天脈血石」。
只聽他輕聲道:「若是你贏了,這東西就還給你。」
顧思空豪然大笑:「想必我若是輸了,性命也就沒了。」
童顏正色道:「既然是賭命,我必然給你一個公平的賭注。我若是輸了,除了這石頭,你還可以拿去我的性命。」顧思空銳目如針:「怎麼賭?」
童顏像個做壞事的頑皮少年般促狹一笑:「顧大俠何必緊張,賭命並不急於一時,還要看師傅是否有把握讓蒙泊國師明早出關。」鶴髮沉思:「我一會兒就去丹宗寺給國師留書,吐蕃活佛閉關不同於中原高僧,並非不聞外事,應該沒問題。」
「那就讓蒙泊國師明早辰時正出寺可好?」「便是如此吧。」
「好!」童顏緩緩掃視全場,「你們可以派出六人,明早去見蒙泊。」
眾人大奇,金晉虎見多識廣,隱隱覺得不對,金千楊卻喝道:「你到底打的什麼鬼主意?我們可沒時間與你消遣,要打就打,真是囉嗦無聊。」
童顏並不生氣,只是笑嘻嘻望著金千楊:「想必你可以算一個,還有誰願意參加這場賭命之局?」他又望向金晉虎,「聽剛才師父對你的評判,既然對自己的前半生追悔莫及,大概也不會放過這個拼命博得尊重的機會吧。」這番話可謂是毫無教養,卻說得振振有詞,似乎唯恐別人不陪他玩這個好遊戲。
金晉虎老而彌辣,雖被童顏刺中要害,卻不動聲色:「老夫年齡大了,自然惜命,在不知童少俠要如何設賭的情況下,不敢貿然答允。」
「遊戲規則很簡單:我會阻止你們六人前往丹宗寺,只要你們其中有一人見到蒙泊,就算是我輸了。」眾人皆是一怔。這賭法確實極為簡單,童顏既然說是以命相搏,必會沿途全力阻止幾人。雖說他的武功隱高一線,但是以一敵六,又能有幾分把握,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孩子。
童顏續道:「這裡到丹宗寺有十幾里路吧,稍嫌遠了些。按這位顧大俠的輕功,明日辰時差半柱香時分,你們六人從距離丹宗寺五里處出發,這樣算來,到達丹宗寺的時候正好是蒙泊國師出寺之時……」眾人若是隻聽到這番話,必會以為童顏事事為諸人考慮,哪有半分要與人生死之賭的樣子?
顧思空怒極反笑:「你這黃口小兒當真視天下英雄如無物了!我就和你賭這一把!」金千楊冷冷道:「我若贏不了也不要你性命,留下血石之後給小爺磕個響頭就行。」
童顏喜道:「還有誰要參加?」金晉虎暗忖自己目前身為鏢局首領,若是不挺身而出實在說不過去。但他老成持重,偷看鶴髮神色,似乎只在充滿著對眾人的惋惜,莫非他已知童顏必勝?實在想、猜想不透其中玄機。
金千楊催促道:「二叔還猶豫什麼?想要回去再受父親和哥哥的恥笑麼?」
一聽這話,金晉虎頓時念及自己被鏢局當做‘棄子’之事,怒意暗湧,昂然道:「算我一個!」
餘下鏢師面面相覷,羅一民只是搖頭,看來尚未從方才的恐懼中恢復。有一人怯然發問:「為什麼一定要六個人?」
童顏隨口道:「因為我只會六招劍法。」旋即捂住了嘴,似乎失言。看他這樣子何似賭命之人,只能算一個初涉世事的孩子。
以為鏢師一看他的模樣,挺胸道:「當年金二鏢頭曾經救我一命,此次自當追隨。」受他這一激,又有兩位鏢師站了出來。
童顏拍手而笑,似乎並不介意參與者是誰:「如此便說定了,今晚大家就在此休息吧。」說著又指著羅一民等人道:「除了那六個人,你們現在都可以走了。」金千楊怒道:「我們鏢局的人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你管得著嗎?」
童顏哼一聲,手撫短劍:「我管不著,可是他不答應!」他的神情剎那間變得無比漠然,彷彿賭局一定,他便再無須在假以辭色,也絲毫不用考慮對方可能毀約。
金千楊還要再說話,卻被顧思空一把拉住:「待明日贏了賭局後,再和他理論不遲。」
當晚,鶴髮去丹宗寺送信,一群人便在玉髓關中住下,這場賭局看似是隨便設下的,但既然是以生死相賭,其中兇險唯當局者自知。
顧思空、金氏叔侄與幾位鏢師故意混若無事地大聲說笑,童顏則呆坐一旁,對諸人的說話入耳不聞,餓了便吃些隨身攜帶的乾糧,渴了就抓兩把積雪,彷彿變成一個苦行僧。直到鶴髮歸來,確認蒙泊已收到書信後,童顏才露出一個天真笑容。
第二日清晨,童顏早早催眾人起身,諸人往西行去,走了七八里路,童顏停下腳步,舔舔嘴唇:「就從這裡開始吧。」看他一臉按捺不住興奮地模樣,似是對這一刻期待已久。
眼看時辰已到,童顏眼射異彩,手撫短劍,躍躍欲試。
「諸位保重。」鶴髮低嘆一聲,盤膝坐於一棵枯樹下,口中喃喃有詞。
顧思空與金氏叔侄互視一眼,突然大喝一聲,六人方向不一,各自發力狂奔。原來諸人昨夜早在暗中商量好,六人一齊出發,分路而行,就算童顏有三頭六臂,一次最多也只能追上一人。縱有傷亡,但最終必定會贏得賭局。
顧思空相信自己是童顏的最大目標,便提議自己從荒嶺中趕往丹宗寺,以便吸引童顏的大部分注意力。他心高氣傲,此舉光明磊落,諸人亦無異議。
然而顧思空才奔出十餘步,忽覺一道劍氣尾隨而至。他強提十二成功力,腳下不停,掌中短劍已反手迎向身後的劍氣。
而在雙劍將交未交之際,童顏的短劍突然不可思議地乍變方向,繞了一道詭異的弧線,自下而上由會陰處倒攢而來。
這是一道線路奇詭無比、力道沛然無匹的劍氣,陰狠而毒辣,狂暴而準確,於高速奔跑之中的顧思空根本無法閃避抵擋。
直到此刻,顧思空才瞭解到童顏到底隱藏了多少真正的實力,然而他已沒有機會後悔。他只來得及看到童顏那一雙冰冷且閃耀著興奮地眼眸,死亡的氣息已不容拒絕地攫住了他。在蝕人心底的絕望之中,他還殘存著最後一個念頭:趁自己還有一點力量,全力奔向丹宗寺……
在顧思空最後的意識裡,浮上心頭的是鶴髮對他的評判:當你感覺到真正恐懼時嗎,已沒有機會重新開始!
辰時正,蒙泊國師踏出丹宗寺。
高原清晨的氣候最是反常。大雪未停,卻可清晰地望見那一輪血紅的冬陽,遙遠而不失溫暖,一如高而悠遠的天空,不會給人任何壓迫感,卻沉凝如畫,彷彿是君臨大地的上蒼用一種無聲的方式展現著他神秘的力量。
上一次看到這熟悉的天空,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吧?蒙泊國師如此想著,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氣,圓潤通朗的臉龐上浮起一絲若隱若現的笑容。
吐蕃寺院的建築風格與中原寺廟迥異,以朱絳、金螢、青藍為主色,梁雕奇獸,棟畫異禽,造型各異的神像多是面目猙獰,意態張揚,雖無雍容的修飾、磅礴的氣魄,但奇色異彩、飛簷轉輪,隱隱還飄著一股酥油的香味,充滿著神秘的異國氣息。
陪在蒙泊國師身邊的,是一位五十餘歲,身穿黃色袈裟的喇嘛,他乃是丹宗寺的主持濟能大師。自從三年前蒙泊國師由京師歸來,便道丹宗寺內閉關不出,每日只是於寺內靜坐閱讀經卷,僅由僧侶送來必須的飲食。在閉關期間,蒙泊國師除了偶爾會見大弟子宮滌塵與一位漢族少年外,不見其他任何人,甚至連兩年前吐蕃王暴斃、都城派來使者請他主持法事的要求亦被拒絕。蒙泊國師此舉引來極大地爭議,但作為吐蕃人最敬重的大國師,其所作所為自有他無可辯駁的理由。
聽說最近大光明寺又請來另一位普波法師,隱有取代蒙泊之意,但蒙泊國師聽聞此訊息後亦無任何解釋或者行動。誰也不知他三年前去大明京師後到底遇見了何人,發生過何事,導致他性情大變,彷彿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昨夜,突有一個陌生人前來丹宗寺,留下一份信物,並讓護寺僧侶傳話,請蒙泊國師於今日辰時正出關。按理說,這幾年來連吐蕃王親派的使者都難以得見蒙泊國師,濟能大師原以為蒙泊國師必定會不予理會。誰知在看過那陌生人的信物,又與宮滌塵一番徹夜長談後,蒙泊國師居然決定開關出寺,令濟能大師既覺突兀,亦感欣慰,終於稍稍放下擔了許久的心事。
此刻,偷眼看到蒙泊的臉上露出一抹久違的笑容,濟能大師略覺迷惑。在他的記憶中,蒙泊國師從沒有如此明顯地表現出喜怒哀樂,臉上永遠只有一份通透世情的慈愛與憐憫。
蒙泊國師沒有回頭,卻彷彿已感到濟能的心緒,淡然道:「濟能大師可知老衲為何發笑?」「不敢妄測國師。」
蒙泊悠然四顧。這丹宗寺建於一座小山之上,由寺門處望下去,山腳至山頂的境況一覽無餘。當地吐蕃人朝拜時往往在此一住數月,山腳下常年搭有大大小小的帳篷,帳角掛著潔白的哈達,帳前撐起烤肉的支架,還設有交換畜肉、木材、紡織品的市集。
此刻雖是清晨,但健壯剽悍的男人們已趕起羊群,勤勞善良的女人們則忙碌著早餐,無邪的孩童打鬧著,甚至就在寺門邊,不知何時還堆起了幾個雪人。飛雪映耀這陽光,如同一幅安詳的生活畫卷。
蒙泊國師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輕聲道:「老衲之所以發笑,是因為從這一刻起,老衲才突然懂得了平凡的幸福,明白了自由呼吸的快樂。天空、浮雲、陽光、飄雪這些看似平常的東西,都是大自然給予人類最好最無私的饋賜。」
濟能茫然不解,卻知蒙泊國師之語必有深意。
蒙泊微笑不語,心思卻回到了三年前的泰山絕頂。
三年前,明將軍與暗器王林青約佔絕頂,蒙泊本想借林青之手除去吐蕃最大的威脅——明將軍,所以才橫加插手,在泰山棧道上與明將軍硬對一掌,拼著受傷咯血,卻暗以虛空大法影響了明將軍對自身武功的判斷。本以為此舉可令明將軍戰死在暗器王之手,無奈算盡機關卻換來了完全不同的結局:一意除去的明將軍安然無恙,反倒是暗器王林青陰差陽錯因此而死。
受此劇挫之後,心神大亂的蒙泊本欲利用借體還氣之術立刻恢復功力,與明將軍決一死戰,誰知在輸功於小弦體內之後,卻又因小弦全身經脈盡廢而徒耗功力……
那個漫長的夜晚,讓蒙泊真正明白了世事無常的道理,雖然他的武功稍損,佛法卻更為精進,踏入了一個全新的境界。所以在回到吐蕃後,蒙泊便閉關不出,忘卻欲務雜念,潛心於佛理之中。他原本天賦異稟,天生有一種預測世事的異能,所以才能被吐蕃奉為國師。但經歷過絕頂一戰後,他突然感悟到天意難測,一切全屬未知。預測世事之舉實乃雙刃之劍,或許能力挽狂瀾於即倒,亦可能於事無補,徒增煩惱。從此後他反而刻意收斂自身所能,一切但盡人事,無問後果。所以,如今的明白國師才真正體會到做一個平凡普通人的快樂與幸福,並因此欣然開懷。
「那幾位就是國師今日欲見之人麼?」濟能大師的話打斷了蒙泊國師的遐想,只見有幾人正沿著山路往丹宗寺狂奔而來。
蒙泊國師沒有回答,只是凝神觀察,神色微變。
濟能大師亦覺奇怪——雖然蒙泊國師沒有透露昨晚傳書之人的來歷,但想必是極其重要的人物,這才能令閉關三年的他開關相迎。而遙望這幾人,身穿漢服,神態惶急,按理說絕無可能令他刮目相看才對。
奔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材矮小的黑衣漢子,身法極快,眨眼間已至半山腰,顯然輕功極高。此時瞧得真切,只見他臉色灰敗,肌肉奇異地痙攣著,神情絕望,儘管時值隆冬,卻有一顆顆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滾滾滲出。
蒙泊國師心懷詫異,面上卻不動聲色。
黑衣人眼看已奔至寺前,步伐卻驟然慢了下來,如同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從地面伸出,硬生生地扯住了他的腳步。與此同時,他那灰敗的臉色乍變通紅,喉頭髮出一聲壓抑的呻吟,彷彿吐出一口憋了良久的長氣。
蒙泊國師神情一變,大步邁出迎向黑衣人。
但一切為時已晚!一聲慘呼從那黑衣人的口中發出,他全身黑衣詭異地從中裂開,數道鮮血如箭般自胸腹內濺射而起,射往半空之後紛灑而下。
蒙泊國師雙手微揚,虛托住那一蓬從半空灑下的鮮血,那鮮血在他的掌中宛若活物般旋轉幾圈後,被再度逼回黑衣人體內。濟能大師不通武功,先見黑衣人血濺數尺,又看到蒙泊國師變戲法般凝血入體,不禁又驚又佩。
蒙泊國師一聲輕嘆:「只可惜已迴天無力了。」但見那黑衣人怒瞪雙目,身體兀自挺立不倒,但其實射盡體內鮮血,胸腹中內臟盡現,已然氣絕。
蒙泊國師雖未曾見過此人,卻識得昔日京師八方名動中「登萍王」顧清風的幻影迷蹤身法,已隱然猜出來人的身份,此刻緩步上前,細細察看。
這個黑衣熱正是顧思空,他身中童顏一劍,拼著最後一口氣狂奔至此,終於油盡燈枯。可嘆此人雖然行事張狂,一意孤行,一生卻並無大惡,只因按不下一口傲氣與童顏豪賭,如今斃命於異國,亦是他的命數。
還不等蒙泊走近顧思空的屍身,就見又有一人狂奔而至。
這是一位五六十歲的青衣老者,手中尚提著一柄鬼頭長刀,正是「金子招牌」的二鏢頭金晉虎。蒙泊此刻已有準備,搶前一步欲要救援,但尚不曾近身,只見金晉虎黯然一聲長嘆,忽然凝步駐足大叫一聲,喉間一道細細的血線沖天射出,亦如顧思空一般當場斃命。
隨後奔來的是金千楊,他開口大叫一聲:「國師救我……」可才說了半句,一口鮮血已從嘴裡狂湧而出,四肢齊齊斷開,彷彿一個斷線木偶般跌倒在地上,再也未能睜開雙眼。
此次「金字招牌」行鏢本是棄子之局,金氏叔侄原本僥倖生還,只因念及在鏢局內處處受制於兄長,半生鬱郁不得志,所以才決定拼手一搏,終致如此悽慘的下場。
緊隨金氏叔侄狂奔而來的三名鏢師亦在見到蒙泊國師的剎那間倒地身亡,或因心臟中劍,或是攔腰斷裂,最後一人竟斷首而亡,頭顱與頸腔僅存一層薄薄的皮肉相連……
濟能大師驚得雙目大睜,口中念佛不休。雖然佛法中有惡人淪入地獄身受千百種酷刑之說,但此刻親眼目睹之下,他仍覺得無法接受。
蒙泊空託著滿手鮮血,怔立原地,一聲長嘆,雙手虛按,旋身將六人的鮮血灑開。那淋漓的熱血落在丹宗寺前的空地上,形成一個整整齊齊的圓圈,權作法事。蒙泊國師明銳眼神落在六人形狀不一的傷口上,一時陷入沉思。
白雪紅血,猶如遍地盛開的寒梅。
許久後,濟能大師才顫聲道:「這,這是怎麼回事?」蒙泊國師一向鎮定的神色亦出現一線怒意,口唸佛號:「如此快劍,如此狠毒,皆算世間少有。」
濟能大師問道:「他們是中了劍麼?為何剛才跑來時全無異樣。」
蒙泊國師沉聲答道:「該是一柄極細極薄的劍,只因劍鋒入體太快,大量湧出的鮮血才能暫時凝住傷口,而這六人皆懷著某種拼死求見老衲的決心,這才能強壓著一口氣狂奔至此地。然而施劍之人無疑劍道已臻大成,使用的劍道恰到好處,就是要令他們一一斃命於老衲的面前。」
濟能大師面現訝色:「世上竟然有這般神奇的武功?」
「武功尚在其次,最關鍵的是算準了每個人的耐性和殘留的生命力。這劍手一定是殺過許多人,才能對人體有如此深刻的瞭解!」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他要對老衲炫耀他的劍法。六人的中劍部位各自不同,逆體剖腹,快劍入喉,穿心斷肢,斬腰裂首……」
「要見國師的人到底是誰?」「那是老衲多年不見的朋友,這場慘劇雖並非他親自下手,但兇手竟知我開關時刻,想必與他有關。」
「這兇手究竟是何人》?如此殘忍的行徑,國師豈能輕易放過他?」
蒙泊沉吟良久,忽然長嘆一聲,轉身大步離去。
濟能大師驚道:「國師意欲何往?」蒙泊並未回頭,腳步看似不急不徐,然而瞬間已至遠處。他淡淡的聲音隔空傳來:「老衲這就回大光明寺去。煩請幫忙通知老衲的朋友,我已不想再見到他。至於那殺人原兇更不值得老衲一見。無論這六人是否作惡多端,如此殘忍行事,日後必有果報……」
那聲音漸漸遠去,再不可聞。
等鶴髮童顏來到丹宗寺時,六具屍體已被搬走,只留下那一圈觸目驚心的血跡。濟能大師立於寺門,鼻觀口、口觀心,默吟佛經。
童顏好奇地東張西望著,目光最終落在寺外那一圈血跡之上。
鶴髮首先開口:「煩請這位大師通報,就說鶴髮童顏師徒求見蒙泊國師。」
濟能大師對兩位白衣人的奇異形貌駛入不見,緩緩合十為禮:「施主來晚一步,蒙泊國師已經走了。」
鶴髮一怔:「在下昨夜特地留物傳書給國師,他竟不肯抽身一晤麼?」
濟能大師緩緩道:「國師本已開關,欲見施主,但有六人橫死於眼前,他一怒之下便返回了大光明寺。」
童顏搶先發問:「他可看到這六人是如何死的?」
濟能大師點點頭,懷疑地望著童顏懷中隱露一角的短劍,已猜測到這個白衣少年多半就是殺人元兇,臉上不由掛起了幾分怒意。
童顏急道:「既然如此,蒙泊國師必定離開不久,我們這就去追!」
「住口!」鶴髮喝住童顏,「你還嫌胡鬧得不夠麼?」
童顏從未見過師父如此震怒,頓時噤聲不語。
鶴髮又問道:「蒙泊國師可有留言,還請大師不吝告知?」
濟能大師本不願搭理他們,但身為出家之人不打誑語,猶豫片刻終於還是將蒙泊國師方才的言行盡皆說出,並無絲毫隱瞞。
當童顏聽到蒙泊國師評點自己的劍法時,臉上隱露自得,他偷眼瞧著鶴髮臉上凝重的神情,強抑住滿腔的興奮。
鶴髮仰天長嘆:「十餘年前與國師言談盡歡,想不到如今竟無緣見一面。」
濟能大師冷冷道:「徒不教師之過。鶴髮施主放任弟子行此殘忍手段,不但蒙泊國師不會認你為友,丹宗寺亦恕不接待。這便請回吧。」
鶴髮恭謹垂目:「大師說得是,在下自當好好管教劣徒。」
童顏分辯道:「他們自願與我賭命的,卻也怨不得我……」
濟能大師嘆道:「無論是何緣由,出售如此毒辣,日後必遭天譴。」
童顏大怒,面上殺氣隱現,礙於鶴髮在旁邊,這才不敢發作。
濟能大師還要再說,鶴髮眼中閃過一道凜然之光:「大師且住。我本就不是什麼善男信女,自有一套相應的處世原則,而我的弟子更輪不到大師來教訓。」看來他雖自承理虧,卻一意維護童顏。
濟能大師不料看似儒雅沖淡的鶴髮忽現鋒芒,一時說不出話來。
片刻,鶴髮又恢復彬彬有禮的神色:「既然連蒙泊國師都袖手旁觀,大師也不必多事。我們這就告辭,方才言語失禮處,還請大師見諒。」說罷拱手抱拳,緩緩退開。聽了鶴髮的話,濟能大師心中泛起疑惑,想起蒙泊國師剛才親眼目睹血案後,依舊頭也不回地離開丹宗寺,而不是選擇追究兇手,彷彿已不再是昔日那個悲憫天下,視拯救蒼生為己任的吐蕃大國師了。或許正如他自己所說,現在的蒙泊已安於做一個普通人,放棄了原本的責任與義務。
三年前的大明京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令得蒙泊國師發生如此巨大的變化?何況他閉關三年不出,卻突然決意出關,到底是鶴髮的傳信,還是被宮滌塵勸服……濟能大師越想越覺蹊蹺,對鶴髮童顏的來歷亦大生好奇。不過他身無武功,雖對師徒倆心懷不滿,卻也無能為力,只得悶然回寺。
童顏駐足於那一圈血跡旁,興致勃勃地研究起來。他知蒙泊國師不但佛法精深,武學造詣亦是吐蕃第一人,許久前曾聽師父鶴髮說起,蒙泊國師所創的「虛空大法」另闢蹊徑,能夠在實戰中純以強大的精神力影響對手的判斷,可謂是武林奇學。
他本以為蒙泊國師留下這一圈血跡或者另有用意,奈何苦思良久卻瞧不出半點端倪,儘管血跡整齊劃一,圓圈渾若天成,但也不過是武學高手信手而為,並無深意。
童顏出身卑微,不通世事,唯以一身霸道的武功自傲,因此一意孤行,與顧思空等人立下賭約,只求能得到蒙泊國師的肯定。但如今看來,蒙泊留言中雖稍有讚許,但更多流露出的卻是輕蔑鄙視之意。加上未能如願見到蒙泊國師,童顏不禁心頭煩悶,猛然一揮手,發出劈空掌力,將那一圈血跡拂亂。
他武功雖高,處事卻仍是一個我行我素的大孩子,見濟能大師對自己言語不善,有心立威,這一掌便施出八成力道,掌風掠過之處,頓時將不遠處的一個雪人從中剖為兩爿。
鶴髮知道自己徒兒的性格,本只冷眼旁觀。待看到那被剖開的雪人後,口中發出一聲驚咦,上前細細檢視起來。
童顏大奇,想必鶴髮是從雪中發現了什麼秘密,然而自己卻看不出來。
鶴髮凝目注視雪人半晌,緩緩頷額,似有所悟,忽然轉頭問向寺外一位掃地的僧人:「請問大師,這個雪人是何人所堆?」
掃地僧一時未曾反應過來,愣了一下答道:「不知是哪家孩子堆的,昨天早上打掃時還未曾見過。」
鶴髮的目光望向山腳下那數座帳篷:「莫非是住在那裡的某個孩子?」
掃地僧搖頭道:「朝拜的吐蕃人多不允孩子來寺前玩耍。對了,這雪人大概是瓊保次捷堆的吧。」
「瓊保次捷?他是什麼人?」
「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與蒙泊國師的大弟子同來。」
鶴髮怔了一下:「宮滌塵?他在這裡麼?」
「已來了三日,但昨夜不知何故匆匆離去了。」
鶴髮面色驚疑不定,亦不再多問,帶著童顏離開丹宗寺。
童顏忍不住發問:「師父從那雪人身上瞧出了什麼?」
鶴髮反問道:「你可瞧出堆雪人的雪球有何不同?」
童顏思索一下,疑惑道:「我只注意到那雪球似乎特別圓,而且中間都結成了冰,除此似乎並未有什麼古怪之處。莫非這也是一種武功?」
「這雪球的奇異處與武功並無關係。」鶴髮嘆道,「你自幼生於南方,不知雪性,瞧不出亦屬正常。高原氣候乾燥,冬雪雖寒卻極難融化,而那雪球不過是隨手滾成,卻外松內實。想必那滾球之人的胸中起初懷有極強的怨念,所以才將雪粉壓實以致結冰,但隨著他不斷將雪球滾大,心中戾氣亦漸漸消融不見,反倒專心致志於雪球滾成渾圓。由此可見,此子質性純樸,渾然忘憂,雖隨遇而安,行事卻務求圓滿無缺,即懷赤子之心,亦有持重之態,假以時日,或是個不世出的人物……」
童顏雖知師父明察秋毫的觀察力可謂世所罕有,既然如此說必有其道理,但聽他誇獎一個素不相識的吐蕃孩子,頓時心頭不快,撇撇嘴道:「不過是個頑皮孩子,師父所言太過誇大了吧。」
鶴髮似笑非笑:「他所擁有的,正是你所欠缺的。」
童顏忽然醒悟鶴髮是在藉機點撥自己,頓時垂頭思索不語。
鶴髮喃喃自語:「宮滌塵既然帶這孩子來見蒙泊國師,此子必屬不凡。在吐蕃語中,‘瓊保次捷’的意思就是初八的雄鷹,或許這孩子紳士人如其名,果有過人之能。」
童顏小心發問:「那個宮滌塵又是什麼人?我見師父聽到他的名字時神情略有些古怪,莫非也是舊日相識?」
鶴髮正色道:「你在藉機打探我的過去麼?」
童顏嘻嘻一笑:「徒兒只是隨口一問,師父儘可不理睬我。」其實,他的確是對師父的來歷十分好奇。在童顏的記憶中,十三年前鶴髮突然出現在他那個荒遠的小國,並把八歲的他收為唯一的弟子,而對自己之前的經歷諱莫如深。他曾聽師父偶爾說起過,與蒙泊國師相交莫逆,昨日方知蒙泊國師眼界奇高,單獨會見者不過寥寥幾人,而師父卻是其中之一;而且師父又與憑天行說起與將軍府某人亦有交情。如此猜想,師父以往必也是一位名動江湖的人物,卻不知為何化名為鶴髮,在域外小國駐留十數年之久,其中究竟有何隱情?
鶴髮果然不再理睬童顏,白衣飄飄,大步前行,仍是往玉髓關的方向去。
童顏趕前幾步:「我們現在往何處去?」
「離家多時,難道你不想念自己父親麼?我們這便回家吧。」
「啊!這就回去?」童顏從小至今一直留在家鄉,此次方才隨鶴髮見識了中原、吐蕃的風土人情,只覺萬分不捨,轉轉眼珠道:「對了,我們奪下‘天脈血石’,難道不拿著去見吐蕃王嗎?」
鶴髮淡然一笑:「你道為師當真有那麼大的面子?若非昨日給蒙泊國師傳書時順便留下‘天脈血石’,他又豈會一大早準時出寺相見?」
童顏一驚,從懷中掏出那紅色小匣子,開啟一看,裡面卻只是一塊平常的小石頭,這才知道鶴髮早已暗中換走「天脈血石」,然而自己竟然一無所覺,頓時又驚又佩。雖然鶴髮平時極少顯露武功,可一旦出手,當真有鬼神莫測之能。
可是童顏實不願就此返鄉,藉著師父對自己寵愛有加,乘機撒潑:「師父分明是害我,若是方才賭輸給那六人,你要我拿什麼還給他們?」
鶴髮聳聳肩:「若瞧不出你必勝,我還配做你的師父麼?」
童顏本還想「指責」鶴髮交出「天脈血石」後,蒙泊國師自然急於趕去面見吐蕃王,所以才未在丹宗寺外相侯,但他難得聽到師父當面誇讚自己,不由得意地哈哈大笑,反將餘下的念頭忘得一乾二淨。
這邊童顏的笑聲未停,忽見北方上空騰起一道斗大的的煙花。
那煙花極為奇特,呈紅藍兩色,躥於半空並未綻放開花,而是凝成一個樣式古怪的長條,經久不散。目測他們此刻距離燃放煙花之地約有三四里地。
鶴髮陡然停步,神色大變,似在猶豫著下一步作何行動。
童顏巴不得多生事端:「師父,我們去那裡看看。」言罷當先往北方行去。
「站住!」鶴髮喝住童顏,躊躇良久,「你必須要答應我一件事。」
「師父請說。」「無論任何情況,只要不是命懸一線,便決不可傷人。」
「難道會有什麼危險嗎?」童顏試探發問,「師父的意思是:只要不傷人,我儘可以出手?」鶴髮低而輕的聲音裡有一種少見的鄭重:「今日之局,恐怕你想不出手也做不到了。」言罷大步往北方行去。
不知為何,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童顏,此刻卻生出一絲莫名的惶恐不安。
走不多遠,二人面前出現一條窄長的峽谷。谷內積雪厚達半寸,不生樹木,乍眼看去白茫茫一片,兩邊則是高聳入雲的山峰。
積雪困步,破難行走。童顏一腳踏去只覺異物礙足,低身抽出一條尺餘長、白森森的骨頭,應該是犛牛遺骸,鼻中又聞到一股野獸的腥臊氣味:「師父且慢,這裡只怕有野獸出沒。」
鶴髮並不停步:「你豈會怕幾隻野獸?不過見到地勢險峻,恐有埋伏吧。」
童顏赧然笑道:「我還以為師父只顧趕路,有所忽略,所以這才提醒一下。看來是徒兒多慮了。」
鶴髮道:「你可想過,吐蕃人天性自由,游牧於高原各處。但此處並非深山野谷,如此人跡罕至豈非太不合常情?想必這裡應是某處禁地,既然對方有意誘我們來此,必有所圖。」
童顏再度興奮起來:「如果是敵非友,為何不讓我傷人?」
鶴髮凝聲道:「你不要忘了我的話。不論是敵是友,只要對方不下殺手,你絕不可以先行傷人。切記切記!」
童顏恍有所悟:「原來那燃放的煙花是向師父發出訊號,所以你才會帶著徒兒來此吧,想必來人亦是師父的舊識。」
鶴髮卻道:「人事變遷,滄海桑田,昔日故交亦可能反目成仇。你不要見到為師身處險地,依然大步前行,毫無顧忌,就錯以為毫無危險。其實我只是用自身性命做賭,僅有六七成把握這一路並無埋伏;若不然,就說明對方為念舊情,恐怕屆時就不得不刀兵相見了。」
「哈哈,想不到師父也染上了我的毛病。」
「什麼毛病?」「好賭啊!」
鶴髮童顏齊聲大笑起來,針的山頂上的大塊積雪簌簌而落。
十三年的朝夕相處早已讓師徒倆心意相通,明知對手必定是身處於隱蔽處觀察自己的一舉一動,所以他們才故意放聲談笑,好讓對方捉摸不定。
儘管童顏夷然不懼,但鶴髮的語氣中那不肯定的含糊處卻讓他感應到對方強大的力量,只怕合師徒之力亦未必能穩操勝券。
突然,前方不遠處現出四條人影,皆身穿黑衣,並以黑布蒙面。為首一人恭敬行禮:「奉命相請前輩。」
鶴髮微微一笑:「既是誠心相請,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黑衣人不慌不忙:「此乃主人之命,不敢有違,還請前輩見諒。」
鶴髮安之若素:「你家主人要見我,怎麼自己不來?」
黑衣人振振有詞:「主人特意吩咐過,我等習武雖久,卻因缺少實戰歷練,難有長進。而前輩目光如炬,世所罕見,若能得到前輩指點品評,我等受益匪淺,所以才讓我們先行迎接,主人隨後就到。」他說話的口氣彬彬有禮,卻於恭敬中顯露出一絲咄咄逼人的態度。
鶴髮不露聲色,語音卻遠遠傳了出去:「不過是以品評武功為名,實為顯示一下失禮。如此小孩子氣,如何讓人歸心?」
「主人早料到前輩會如此說,特意讓屬下轉送給前輩七個字。」
「哦,他說什麼?」「此話與前輩共勉。」
童顏與鶴髮相處十三年,從未見過愕然與驚喜同時出現在他的臉上,似乎這主人的回答既出乎他意料,又正中他的下懷。
「好好好!」鶴髮連道三個好字,暢然大笑,「我若不顯示一下實力,亦難令人歸心。不過我久不動武,便由小徒代為出手吧。」
「主人還囑咐過屬下,明師高徒,非我等力所能敵,唯有依仗人多勢眾扳回劣勢。既是切磋,尚請前輩手下容情,免傷和氣。」黑衣人又朝童顏打個招呼,「多謝師兄賜教。」再對鶴髮深施一禮,退後半步,四個黑衣人齊齊亮出長劍,各自佔定一方,似乎已擺下某種陣勢。
鶴髮淡淡道:「你家主人倒是想得周到。童顏,去吧。」
童顏早已按耐不住,鶴髮話音方落,他已向四名黑衣人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