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驚弦卻依然立在原地:「弟子謹聽堂主教誨。」
宮滌塵無奈道:「既然當我是堂主,令你就坐你為何不遵?」
許驚弦振振有詞:「若被人瞧見,弟子犯上事小,只怕有損堂主的威嚴。」
宮滌塵又好氣又好笑:「三年前在清秋院,你還搶著要與我同床而眠,現在卻又變得如此矜持,叫我怎麼說你才好呢?」
許驚弦朗聲道:「此一時彼一時。三年前我認你是大哥,如今你卻是一堂之主,自然尊卑有別。」
「你若非還當我是大哥,又怎會故意給我擺臉色?你只不過是想要試試看,你的宮大哥會不會因為你以下犯上而反目無情吧?」
許驚弦呆了一下,被宮滌塵的話正正擊中內心,三年前在京師相識相處的情景頓時浮現眼前,心情複雜無比。
宮滌塵的眼中流露出一絲久違的溫柔:「小弦……」
許驚弦截口道:「我的名字是瓊保次捷!」
宮滌塵不為所動:「三年了,我還是第一次如此稱呼你,而這三年中,你也在沒有叫我一聲宮大哥……」
許驚弦大聲道:「承蒙堂主昔日錯愛,弟子愧不敢當」
宮滌塵並不動怒:「你讀了那麼多的書,就是為了和我鬥嘴麼?」許驚弦不語,一臉倔強。
宮滌塵嘆道:「無論你現在叫做瓊保次捷也好,日後恢復稱許驚弦也罷,在我心中,始終會記得我曾有過一個好兄弟……小弦。」
許驚弦再也忍不住了:「堂主莫非認為動之以情,就可以打消我離開御冷堂的念頭嗎?」
宮滌塵突然厲聲道:「如果你蠢笨道如此看輕我,那麼現在就走!」許驚弦卻不挪步,嘴唇已被咬出一道血痕。
宮滌塵冷冷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怪我暗中促成了你林叔叔與明將軍的決戰,最終才造成他殞命泰山絕頂的結局。但是你卻不想想,暗器王林青是何等人物,氣所作所為豈會因我一言而決?他與明將軍之間是一場命中註定的決戰,無論你我,都改變不了分毫。」
聽的宮滌塵梯級暗器王林青的名字,許驚弦的身體輕輕一震,欲言又止。
宮滌塵放軟口氣:「我早已不再當你是個孩子,但你卻偏偏要執著於這樣孩子氣的念頭。究竟你已認定我是導致暗器王之死的罪魁禍首,還是不敢面對真正的敵人,所以才選擇更容易的方式逃避?」
許驚弦咬牙道:「我沒有逃避,我會面對一切!」
宮滌塵聳聳肩:「評價一個人是看他已做到的事,而不是想要做到的事。」
「這三年來,我每日每夜都想著替你林叔叔報仇!」許驚弦緩緩抬起頭,「但我知道御冷堂和明將軍的關係,你們會全力阻止我所有對明將軍不利的行動,更不會任由我去殺他。所以,我不會對你透露我的想法。」
宮滌塵無聲地笑了:「首先,御冷堂雖然有自己的使命,但是決不會置江湖規矩於不顧,橫加插手你與明將軍之間的個人恩怨;其次,御冷堂根本沒有必要阻止你,甚至會給予你一些幫助,因為對於明將軍來說,一個強大的敵人反而會激發他的戰志,這或許才更符合御冷堂分目的;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望著許驚弦,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揶揄的笑意,「你憑什麼可以殺得了明將軍?」
許驚弦沉默良久,方才從齒縫間迸出一句話:「我將窮我一生的力量,做到這一點!」
他言語中毫不掩飾的滔滔恨意令宮滌塵暗暗心驚:「你以為只要盡到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到與否就都不重要了嗎?自古艱難唯一死,任它家仇國恨、是非恩怨,兩眼一閉便可以全然不管了麼?人各有志,我不會完全否定你的想法,但我有責任給你指出一條更有希望的路……」
「不!你對我沒有任何責任!」
宮滌塵淡淡道:「如果你認我為兄長,我有責任關心你;如果你當我是朋友,我有責任提醒你你;至不濟,你如今還稱呼我一聲堂主,我更有責任給你一份忠告。」
許驚弦望著宮滌塵,心潮起伏。這三年來,宮滌塵還從沒有對他說過這麼多話,始終有意無意地與他保持著距離。而此刻,當他決定離開御冷堂時,這個曾經在他心中既敬且佩的大哥彷彿又從新回來了。
宮滌塵嘆了口氣:「這三年裡,我曾經有意孤立你,苛刻你,甚至故意在眾弟子面前貶低你。但我相信,你有足夠的判斷力,能夠明白我的一片苦心。」
許驚弦的眼睛模糊了。是的,他從沒有懷疑過宮滌塵的用意,反而用加倍的努力回報這大哥的「苛刻」。他曾是堂中最優秀的弟子……可是,不知從何時起,他開始自暴自棄,用消極的方式反抗。他心中清楚地知道,他的反抗表面上是針對御冷堂,針對宮滌塵,暗地裡卻是對自己的極度失望。
「知道我為何要給你起名叫瓊保次捷麼?」
「因為我是初八來到御冷堂,又遇著扶搖。」
「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之所以起這個名字,是因為我知道你絕非久居人下之輩,御冷堂只是你暫時的容身之所,卻不是屬於你的天空;而我也相信,你總有一日會如雄鷹般與非沖天!我針對你的一切行為,都只是為了讓你日後飛得更高,飛得更遠。」許驚弦一震,一時說不出話來。
宮滌塵將話鋒一轉:「不過,雖然我知道你遲早都會離開,卻沒想到會是現在。告訴我,你想離開御冷堂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許驚弦低聲道:「因為我無法成為一個像你一樣的人。」
「像我一樣?你有比我更敏捷的心思,更遠大的志向,甚至還擁有比我更高的智慧和領悟力。你還需要些什麼?」宮滌塵眉頭輕佻,「模稜兩可的答案只能說明你還是不敢正視自己。」
許驚弦一咬牙,毒咒發誓般緩緩道:「我不能像你一樣,連成絕世武功!」
宮滌塵撫掌而笑:「對!這才是你真正的心結。正如你對堂使所說,你雖然渴望替親人復仇,但是更渴望一切是在公正的情況下進行。開始你丹田受損,無法修成深厚內力,縱有精妙招式,最多也只能對付普通對手,遇見真正的一流高手,比如明將軍,你沒有絲毫勝算。那麼,你告訴我,你來開御冷堂之後就可以有辦法補償你的遺願麼?」
許驚弦沉默許久,才無比艱難地搖搖頭。
「那麼你又能如何?為了報仇,放棄自己的原則?」
「是!我可以不擇手段,報仇之後,立即以死相謝。」
宮滌塵伸出一個手指輕搖:「不要在我面前輕言生死,不管你怎麼看待我,我都不想失去你這個兄弟。」
許驚弦澀然道:「你有你做要做的事,總有一天會忘記我的。」
宮滌塵望定許驚弦的雙眼,一字一句道:「時間或許會讓我對你時有忽略,但決不會絲毫減弱我對你的關懷。」
許驚弦心頭一蕩,「大哥」兩個字停在唇邊,卻吐不出來。他不無痛苦地發現,那個至性至情的自己已被外表冷漠的面具掩蓋著,在不斷成長的過程中嗎,他毫無選擇地失去曾有的純真。
宮滌塵長長吐了一口氣,似乎也在壓抑著內心的波動:「我不會強迫你留在御冷堂,但我希望你能繼續等待時機,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還年輕……」
許驚弦脫口道:「開始明將軍已不再年輕!如果讓我去找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報仇,我會更加看不起自己。」
「你受你林叔叔的影響太深,雖然我行我素,但無時無刻都會用一種認定的原則束縛自己。或許這個叫不懂變通,卻可贏得所有人的尊敬」宮滌塵仰天長嘆,「想不到暗器王死了三年,我才從你的身上更加了解他。」
一陣長久的靜默。那個人、那把弓,不但是過去的傳奇,以後也是。
「你打算用什麼方式離開御冷堂?違背堂規被逐,還是不告而別?」
許驚弦抬起頭,眼神中帶著挑戰:「那些被驅除的弟子現在何處?」
「你大概也像其他弟子一樣認定他們已被滅口了吧。」
許驚弦不答,似已預設。
「我只能告訴你,他們另有去處。之所以故意隱瞞,是希望藉此督促諸位弟子免步後塵。」
許驚弦的面上閃過一絲疑惑。宮滌塵寒聲道:「你覺得我視人命如草芥麼?你覺得我有必要用哪種極端的方式建立堂主的威信麼?別人不知我,莫非連你也不知麼?」
許驚弦暗歎一聲。他寧願自己一如從前,能夠毫不保留地相信宮滌塵,但他更知道身居高位者的無奈,為了維護權威,必須運用鐵腕手段。雖然他無數次地回想起與宮滌塵相處的點滴,一遍遍重溫曾經的友情,可有時也不得不承認,彼此間漸行漸遠的事實。
宮滌塵瞧破許驚弦心中所思:「你信也罷,不信也罷,我言盡於此,縱有一日你會明白。」
許驚弦漠然道:「那就請你逐我出堂吧,也可替堂主……以正視聽。」這一聲「堂主」的稱呼再度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宮滌塵猶豫道:「你屢犯堂規,如不嚴懲,實難服眾。但我知道你的性子,若是當眾受辱,只怕從此記恨與我,此事確實十分為難…………」
許驚弦見宮滌塵非但不阻止自己的離開,反而直承欲嚴加懲處,心頭驀然一冷,發狠道:「弟子豈敢讓堂主為難,定會找個適當的機會逃走……」好不容易他才把下一「只盼不要惹來御冷堂追殺」咽回肚中。
宮滌塵皺眉道:「你先回去休息,帶我好好想想吧句。」
許驚弦轉身離開,宮滌塵忽又叫住他:「我今晚對你說的話,並不完全出於兄弟情誼。帝王對臣子應該是安撫而非威脅;統帥對疆土應該是收復而非征服;而做一個領導者,對手下應該是儘量說服而非強迫。這一點,你必須記住。或許有一天,你也會像我這樣做。另外,就算你以後和御冷堂沒有任何糾葛,最好也不要隨便洩露堂中的機密。」
許驚弦忽然感應到宮滌塵刻意強調的語氣中有一種決裂的意味,心頭微微一酸,躬身行禮,語含譏諷:「堂主對弟子的深恩,鬚鬚臾不敢相忘。」
宮滌塵沒有挽留許驚弦,只是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幾不可聞地低嘆一聲。他的手指輕撫著貼身掛於脖頸的一方佩玉。這並不是什麼名貴的飾物,玉質平平無奇,上面令人費力地刻著四個字——「妙手空空」。但這方佩玉卻是幾前她的兄長、上一任御冷堂南宮逸痕失蹤前託蒙泊國師轉交給她的一件信物,看似普通的四個字中更是包含著破解青霜令的關鍵秘密。
父親的英年早逝、兄長的突然失蹤,宮滌塵無可選擇地接過了御冷堂的重任與家族的使命,那份重擔沉沉得壓在她的肩上,讓她必須做一個冷酷無情、殫精竭慮的領袖,從而失去了成為一名普通江湖人的自由,甚至完全不可能恢復女子的身份。
三年前在京師與許驚弦相遇相知、義結金蘭的往事一幕幕浮上眼底,她太瞭解這個倔強少年的驕傲,知道自己的做法不但會逼他儘快離開御冷堂,甚至還會令他對自己懷恨在心。可是,儘管宮滌塵的內心深處務必珍視與許驚弦的友誼,卻有不得不做出違心的決定。她只希望有朝一日,許驚弦能明白自己這個「大哥」,今日的一番苦心。
宮滌塵靜立良久,心中默吟著那首熟記於心的家傳秘詩:「舉觴明朝露,勝如年少。白馬封侯骨,塵壓眉峰。鐵屐越徵,城餘殘壁。客懷尋舊約,遲暮音書。凜德散華髮,愁思消減。素手持蘭燼,半醉酡紅。浮名蓋金印,古道持戈。奮劍沉絳紗,容顏精瘦。平生入清夢,唯嘆千秋。萬事皆空!」
她已承擔了太多本不應由她揹負的責任,而且還將繼續揹負下去……
許驚弦悄悄返回帳中,躺在床上。御泠堂弟子多是兩人同帳,一旁的多吉早已熟睡,他卻大睜雙眼,遲遲無法人眼。
他雖然打定主意離開御泠堂,卻並沒有考慮好應該何去何從。或許在他的內心深處,還是有一絲隱隱的期盼,希望自己的行為對宮滌塵能夠有所觸動。畢竟,當養父許漠洋與暗器王林青先後逝去後,宮滌塵已是他心目中唯一,的親人。可是回想方才與宮滌塵的對話,雖有真情流露的一刻,但自始至終,宮滌塵也沒有明確說一句挽留的話語,恐怕真是對自己已全無信心,所以才寧任他離開,從而眼不見心不煩……
許驚弦心頭一片苦澀,身處異鄉三年,他從沒有感覺如此孤獨。
想到今日新結識的白衣少年童顏,外表桀驁不馴,看似並不成熟,卻身法靈動,劍法高明,實是江湖的一流:高手,不但自己望塵莫及,在御泠堂中亦難逢敵手。而宮滌塵明明知道自己與童顏在一起,卻根本未曾提及,究竟是無心忽略還是別有用意?童顏到底是什麼來歷?他的師父又會是何等人物?
許僚弦又回憶起那一場與蒼猊群短暫而驚心的瀲鬥,不免心懷內疚。本只是扶搖與蒼猊王之間的恩怨,自己橫加插手,其實只不過是煩悶之餘遷怒於人,若是林叔叔在身邊,定會諄諄告誡自己。
一想到林青,過去稗種盡皆湧上心頭。正如宮滌塵所言,雖然林青與許驚弦相處的時間不過一年,但卻對他有著無可比擬的影響力,如同一面令他正視自已鏡子。或許林青並沒有說過多少警言恆語,卻在一言一行中給他做出了最好的表率。他渴望擁有那樣獨醒於混濁世間的寥寥清傲,始終堅持自我原則的凜凜風骨。
而如今,暗器王言猶在耳,卻已天人永訣,而自己縱有報仇之志,卻無雪恨之能。就算將來能夠不擇手段地殺了明將軍,難道這就是林青的期望?九泉之下,他會如何看待自己呢?
許驚弦思如潮甬,百念雜陳。聽著多如斷續的鼾聲,搖頭嘆息,如能像多吉一樣無甚機心,是否就會少了許多煩惱?
正在朦朧欲眠之際,帳簾忽然被輕輕掀開,一道白影無聲閃人,輕輕走到許驚弦的床邊立定。
許驚弦吃了一驚,剎那間睡意全無。定睛望去,來人身著小衣,體態輕盈,竟是白瑪。只見她雙眼怔怔,望著自己,不知意欲何為?
想到白瑪日間的古怪行為,許驚弦大感不安,坐起身來正要詢問,卻乍見。
她薄紗輕袖,曲線玲瓏的模樣,悚然一驚,當場怔住。
白瑪將手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姿勢,渾然不覺深夜闖入男人居所有何不妥。她緩緩湊近許驚弦,撲閃的眼瞳中既有一份迷惑,又有一絲興奮。許驚弦驚異莫名,又不敢伸手推她,眼睜睜地藉那。一張類麗不可方物的臉龐越來越近,只覺得一顆心怦怦作響,幾欲跳出胸膛。
此刻兩人相隔不過寸許,相互呆呆對視。白瑪平日天真爛漫,狀若痴傻,雖不說話,卻極是乖巧,在許驚弦心中只當她如小妹妹。可他畢竟已至知好色而慕少艾之年,半夜三更忽與一個年齡相仿的類麗少女近身相對,眼中望著那吹彈可破的面容,鼻中聞著一股少女特有的芬芳,不免心猿意馬,仿如醉酒,只在渾渾噩噩之間勉強保持著一線清明。
正當小弦意亂情迷之際,白瑪突然探唇過來:,在他面頰上輕輕一吻,這猝不及防的一吻令許驚弦大叫一聲,除跳而起。白瑪也似嚇了一跳,手足無措地倒退幾步,臉上部是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
多吉被許驚弦的叫聲驚醒,迷糊中翻了個身:「瓊保次捷,你才回來啊……」一句話還未說完,忽見到帳中的白瑪,揉揉蒙朧的睡眼,猛然坐起身來,剎那間睡意全無:「啊!白瑪你、你怎麼在這裡……」
白瑪仍然凝望著許驚弦,迷濛的眼神漸漸清澈,忽然眼眶一紅,呆呆掉下幾滴淚來,驀然拼命搖頭,返身跑了出去。
「這是怎麼回事?」多吉大惑不解。
「我、我也不太清楚……」許驚弦努力調整著呼吸,幸好帳內幽暗,多吉瞧不清他面紅耳赤的模樣。
多吉撓撓頭;「白瑪到底怎麼了,不但開口講話,還半夜跑到我們的帳裡來。哦,達娃大叔還對我說……」他突然住口不語。
許驚弦漸漸清醒過來:「達娃大叔對你說了什麼?」
「我忘了,還是快睡覺吧。」
「哼……」
「咳咳,達娃大叔說最好不要告訴別人。」
「哼哼……」
多吉不好意思地一笑:「當然,你又不是別人,不過……」
「哼哼哼……」
「那你答應我不要再告訴別人。」
「你真囉嗦,有話就快說。」
「那好吧。達娃大叔說……」多吉本就是個最藏不住心事的,何況達娃並未嚴令他守住秘密,當即便把達娃所講關於白瑪的事全盤托出。
聽罷多吉的轉述,許驚弦才明白那個美麗無邪的少女竟有著如此悽慘的身世,心頭憐意大盛,對她的非常行為亦稍有理解。
多吉又道:「按達娃大叔的分析,今日你抱著幼猊的樣子讓白瑪突然憶起往事,恍惚間以為你就是她的父親,所以才那麼著緊你是否受了傷。但剛才麼……嘿嘿,她平日本就有些神志不清,如果真的認定你就是她的父親,你打算怎麼辦啊?」
許驚弦又好氣又好笑:「那你也要隨她叫我大叔才是……」他暗暗回想剛才白瑪的舉動,那突如其來的一吻中似乎果真有幾分親情的意味,他稍稍鬆了口氣,卻又彷彿略有些遺憾。
「哈哈,白瑪才應該叫我大伯呢。」多吉又想起一事,「對了,那隻幼猊怎麼樣了?你這麼晚去了什麼地方?」
許驚弦聽說過吐蕃人對蒼猊的諸多禁忌,不欲多吉替自己擔心,便避重就輕,只說放了幼猊,根本不提與蒼猊群大戰過一場。
多吉性格耿直粗放,也不再多問,隨口說著話,眼皮又沉重起來。
許驚弦忽道:「多吉,也許我過幾天就要走了……」他想到即將離開御泠堂,日後前途未卜,不知會去何處做個孤魂野鬼,不免自艾自憐,言語間頗為傷感。
而多吉卻已漸入夢鄉,「哦」了一聲,喃喃道:「如果有什麼好吃的,別忘了給我們帶些回來。」他大概以為許驚弦只是像從前一樣,暫時離開後不久就會回來。
許驚弦無奈地一笑,這就是多吉最可愛也最可恨的地方啊,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宗師那麼樂觀的面對一切。他本還擔心不知道該如何與多吉告別,現在反倒放下心事。也許無聲無息地離開最好,免得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反正無論日後能否與多吉再次相見,他都會在心裡永遠給這個淳樸憨厚的吐蕃少年留一個極其重要的位置。
這三年來,除了宮滌塵與碧葉使,許驚弦與堂中子弟交往極少,打過交道的便只有同組三人與達娃大叔。
桑瞻宇外表謙恭,內心驕傲,處事圓滑,精明能幹,一定早就察覺到他想離開,告別與否無關緊要。不知為何,雖然許驚弦與桑瞻宇並沒有什麼矛盾衝突,但彼此間總有一層淡淡的隔膜,儘管他對桑瞻宇不無欣賞,卻直覺對方的性格里有一種危險的因素。於是雙方都在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表面上的和諧,似乎一旦打破平衡,就會勢同水火。
至於美麗文靜的白瑪……許驚弦輕撫依然發燙的面頰,回想剛才那一瞬間柔軟而溫暖的觸感,竟略有些悵然若失。這一刻,他突又想起了水柔清。她也有著與白瑪同樣可憐的身世,不知是不是會因為清楚的記憶而加倍痛苦?那個總與自己作對、精靈古怪的小姑娘現在何處?她的父母皆因自己而死,她能原諒自己嗎,還是依舊在怨恨?
許驚弦要緊牙關,在仇人的名單上又新增上青霜令使簡歌的名字。可是那又有什麼用?太多的仇恨只會加重心理的負擔,他又有什麼能力去一一復仇呢?仇恨與自卑已成為埋藏在他內心深處的兩根毒刺,隨時都可以感受到那尖銳的刺痛。前者逼迫他奮進,直至瘋狂;後者則消磨他的意志,直至麻痺。
許驚弦閉上眼睛,他知道自己此生再也無法擺脫那蝕入骨髓的隱痛了!
許驚弦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帳中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
御泠堂堂規森嚴,孩子們每日早出晚歸,練功不輟,除了輪流外出放牧,幾乎沒有休息的時候。許驚弦料想多吉可能是得到宮滌塵或碧葉使的指示,所以才沒有叫醒自己,雖然正合他的心思,但受到如此「特殊照顧」,心中有頗不是滋味。想必在諸位弟子嚴重,自己已成為一個遲早會被驅逐出堂的忤逆之徒。
許驚弦望著帳頂發了一會兒呆,聽著外面吵嚷起來,已至午膳時分。
他猶豫良久,還是決定不出去就餐,遭受他人白眼也還罷了,最尷尬的是不知如何面對白瑪。憶起昨夜那莫名其妙的一吻,暗討或許白瑪只是深夜夢遊,根本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何不若無其事地從容面對她?但轉念一想,萬一事實並非如此,自己如此做作豈不有失坦蕩?
他本就生性敏感,又正值情竇初開,明知自己對白瑪只有兄妹之情,仍不免想入非非。那不可言說的微妙情緒攪得他心神不寧,回憶起當初在京師白露院中,自己還與凌霄公子何其狂一起暗中談笑林青與駱清幽之間情愫暗生的溫馨曖昧,正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如今自己遇上相似情形,方知其中的甘苦滋味……
想到暗器王林青,許驚弦心頭一凜,抬手抽了自己一記。大仇未報,怎可陷身兒女情長?這一來,他反倒對白瑪生出一股淡淡的恨意,惱她憑空惹得自己心煩意亂,倒不如從此不見,免得牽掛。他咬咬牙,更加堅定了離開御泠堂的念頭。
事實上在許驚弦的心裡,雖然執意認為離開御泠堂是目前的唯一選擇,卻對未來根本沒有任何計劃,前途未卜之下,只恐那份欲走還留的心情阻撓自己的決心,才可以違犯堂規,找出千百種理由逼迫自己踏上一條不歸路。這種不顧一切、一意孤行的少年心態,糾結得連他自己也不甚明白。
帳簾掀開,多吉悄無聲息地鑽入帳中,遞來一個熱氣騰騰的紙包:「瓊保次捷,我給你帶了些青稞餈粑和牛肉,趁熱快些吃吧。」
許驚弦心中感激,口中卻道:「你快走吧,被堂使看到又要挨鞭子了。」
「嘿嘿,我身體壯實,挨幾鞭子也沒關係。不過你,唉……」多吉欲言又止。他本想勸許驚弦不要故意與堂主、堂使作對,礙於口舌笨拙,不知該如何表達,只是比了個手勢,示意許驚弦快吃。
許驚弦知道多吉對自己是一片真心,一面大口吃著食物,一面微笑著搖搖頭:「不要為我擔心,我自有主意的。」
多吉又道:「白瑪今天好生奇怪,不住地左顧右盼,只怕在找你呢?」
「你瞎說些什麼,她每天都是那個模樣。」
多吉嘻嘻一笑:「白瑪長得那麼漂亮,性情又溫柔乖巧,我好生羨慕你。」
「我瞧你是對她動了心吧?」
「哈哈,她也是我的朋友呀。她身世那麼可憐,你可要好好對她啊。」
許驚弦不想多提這個讓自己頭疼的話題,笑罵多吉幾句,胡亂搪塞過去。
多吉猶豫一會兒,有吞吞吐吐道:「對了,今日大家說起你昨晚和那個白衣小子在一起,都有些不滿,有幾人還說要聯名啟稟堂主……」
許驚弦一怔,這才憶起童顏說過,他曾與御泠堂弟子大戰一場,雖不明原委,但這些弟子從小就被牢牢灌輸必須忠誠與御泠堂的信念,自己與童顏交往過密幾與叛堂無異,義憤填膺倒也無可厚非。他轉念又一想,昨夜遇見童顏之事只有宮滌塵知道,難道是她故意放出風聲,激起堂中弟子不滿,從而好名正言順地趕走自己?如此越想越是難過,既然此地難容自己,徒留無益,此刻恨不得背生雙翅,馬上離開。
多吉拍拍許驚弦的肩膀:「我先走了,你放心,無論如何我也不會讓他們欺負你!」說完轉身出帳而去。
許驚弦望著多吉的背影搖首苦笑。多吉的武功雖然並沒有自己高,年齡也比他大不了多少,但天生狹義心腸,處處皆以老大哥自居。能夠結識到這樣的一個妤兄弟,在御泠堂三年亦算不枉。他本對宮滌塵不無怨意,心想既然要走不如索性大鬧一場,可如今怕連累多吉,他打定主意還是悄悄離開為妙。
許驚弦慢慢地整理好自己的物件,除了一個小小的行囊,便只帶上一把長劍,靜待夜幕的降臨。
好不容易過了晚餐時間,許驚弦終於走出帳外。感應到周圍的弟子們都對自已指指點點,他部旁若無人地來到鷹組的篝火邊。
桑瞻字不知去了何處,多吉正在達娃的指導下練功,火邊只有白瑪一人靜坐,擺弄著手中的「遷繁盤」。熊熊的火光映照下,她那潔嫩白皙的面頰被塗染起一層金光,那是一種動人心魄的美麗。
此刻她看到許驚弦走近,面無表情,似乎根本不記得昨夜之事,只是原本暗淡的眼神似乎驀然一亮。
許驚弦敵作鎮定地對白瑪淡淡一笑。篝火上還有半隻烤羊,他飽餐一頓後,趁周圍入不注意,割下幾大塊腿肉包好,放入懷中。
「你,要走了嗎?」白瑪將許驚弦的舉動看在眼裡,輕聲問道。她似乎還不習慣說話,每個字都吐得十分費勁。
許驚弦嘆了口氣,點頭預設。面對白瑪那純淨無邪的神情,他不知該如何隱瞞,一時倒有些擔心,也不知是怕她會因即將到來的分別而流露真情,還是怕她會大聲叫喊惹來別人的注意。
白瑪卻只是靜靜望著篝火,然後唇邊露出一絲莫測高深的微笑,伸出食指在許僚弦的眼前晃了晃。
許驚弦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個春天,他的右手食指被蜜蜂蜇傷,劇痛之下正要甩掉蜜蜂,卻被白瑪急急阻止。那一刻,她溫柔小心地把依然掛在他指尖的蜜蜂取下來放飛。許驚弦與多吉不明所以,白瑪便在地上以手畫字:「若是使勁拔刺會連著內臟,蜂兒就死了……」比起指尖的疼痛,她的溫柔善良更讓他印象深刻。
縱然此刻的許驚弦滿腹心事,回憶起這一幕亦不覺露出笑容:「放心吧,我會記住的,以後就算捅了馬蜂窩,也不會隨便殺生。」
白瑪掩唇而笑:「真是個傻孩子。」說罷又埋首專注於手中的「遷繁盤」。這句話由一向痴憨的白瑪嘴裡說出,不由令許驚弦啼笑皆非。不過看來白瑪對他的離去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不捨,他稍稍鬆了口氣,卻又隱隱有些失落。
許驚弦站起來,走到達娃身邊,深施一禮,在心中默默與這個照顧自己三年的漢子告別。達娃並未說話,滿面猶如刀刻的皺紋彷彿又深了幾分,只用那一雙飽經風霜、洞悉世情的眼睛注視著許驚弦,雙掌合十,神情虔誠。
許驚弦又望一眼專注練功的多吉,並沒有打擾他,倒不是因為害怕承受離別時的傷感,而是多吉若不阻止他離去,亦算違背堂規。
一切事畢,許驚弦心一橫,轉身回帳,拿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打個呼哨換來扶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營地……
許驚弦惦記著與童顏的約定,並沒有徑直離開,而是重回魔鬼峰頂。出乎他的意料,童顏早已在那方赤色的大石旁等候。
許驚弦發現大石上還放著一個藍色的小包裹,大覺驚訝;「你要走了?」恰好童顏也注意到許驚弦背後的行囊,問出了同樣的一句話。
兩人齊齊一怔,彼此對視,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
童顏問道:「你打算去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
「既然如此,乾脆和我們一起走吧。」
「你們要去何處?」
「我和師父從烏槎國來,現在也該回去了。」
「烏槎國……」許驚弦記得宮滌塵曾經告訴過自己,三年前泰親王在京師謀反兵敗,為逃脫朝廷的圍剿,幾經輾轉後遠遁南疆,如今正在烏槎國中。他對泰親王全無好感,並不願與之照面,於是便緩緩搖頭。
童顏以為許驚弦是擔心鶴髮不允,寬慰道:「你放心,我早上還對師父提到過你。他一向最疼我,定會答應你與我們同行,有機會我再求他收你為徒。」
許驚弦失笑:「我為什麼要拜他為師?」
「嘿嘿,我說過的,一定要讓你見見什麼才是天底下最好的師父。」
「你有所不知,我曾受過重傷,導致丹田受損,根本無法練成上乘內功,縱然有明師亦是無用。」這本是許驚弦從不願對別人提及的隱痛,但不知為何此刻卻對童顏毫無顧忌地說出。
這時,一個淳厚平實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人類為萬物之靈,潛力可謂無窮,普通人不過知其一二,只有經過合理運用,才能發揮更多,縱有小患,又有何妨?」就見兩人由山道轉出,前者面色詳,神情悠然,兩縷長長的白髮掛於鬢邊,正是鶴髮,後面一入卻是:桑瞻宇。
童顏喜道:「師父,他就是我對你提過的許……」
童顏話音末落,鶴髮已搶先開口道:「想必這位便是瓊保次捷了吧。」
許驚弦恭敬行禮:「見過先生。」
在御泠堂中,除了宮滌塵與碧葉使呂昊誠之外,並無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但現在既然已要離開,他並不介意桑瞻宇得知自己的真正名字。可是鶴髮有意隱瞞的舉動卻讓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雖然僅是初識,但對方對自已的瞭解絕對不限於此。
許驚弦頗為好奇地暗暗打量鶴髮。乍見之下,這個中年人相貌普通,並不打眼,但那兩縷白髮卻令他顯得有些綽約不群,別有一種出塵的氣質。如果說他是一個混雜於市井巷閶中的高士隱者,則完全沒必要如此引人注目;如果說她是敵意以奇異形貌示人的沽名釣譽之徒,卻又令人無法忽視其謙和態度中隱隱流露出的一線鋒芒。匆匆一瞥,鶴髮就給許驚弦留下了非常特別的第一印象,猜測莫非他是有意用一種充滿矛盾的形貌來掩蓋曾經的顯赫身份?
鶴髮望著許驚弦微微一笑:「你不要誤會,我剛才只是針對你所言做出一些說明,卻並沒有答應收你為徒。」
童顏吃了一驚:「原來你就是那個在丹宗寺外堆入的瓊保次捷!」
許驚弦還不及回答,一旁的桑瞻字冷冷發話:「瓊保次捷,你想逃走麼?」
許驚弦本還想借此機會與桑贍字道別,聽他如此說話,分明絲毫不念同門之誼,怒氣暗湧:「小爺我想走就走,你管得著麼?」
桑贍宇哼一聲,手握劍柄:「你擅自逃離,已犯下堂規的第九戒,御泠堂中的任何一名弟子皆有權管教!」
童顏挺身擋在許驚弦面前,卻看也不看桑贍宇一眼,而是仰首望天:「只要你敢動手,我保證你不會活著看到自己的寶劍出鞘。」
許驚弦不料童顏出言如此不留餘地,明知不妥,但對他如此不分青紅皂白地一力維護,卻甚覺感激。
桑贍宇在那無名峽谷中見過童顏的武功,自知對方身輕劍快,出手狠毒,實難匹敵。但他作為御泠堂二代弟子中的第一人,何曾受過如此侮辱,臉色剎那變得鐵青,手上發力拔劍,口中一字一句道:「劍下方知生死!」
童顏不諳世事,向來仗著自己武功高強,霸道行事,根本不通江湖規矩,隨口一句便把桑瞻宇擠對得騎虎難下,此刻兩人一旦交手,必是不死不休之局……
鶴髮疾風般飄至,桑瞻字的長劍方出半鞘,已被他生生按了回去。
就見鶴髮狠狠瞪一眼童顏:「你好威風麼了?」
童顏見師父神情嚴厲,不敢造次,小聲分辯道:「師父息怒,徒兒只是不想讓人欺負我的朋友。」
鶴髮大覺驚訝,他太清楚童顏冷僻孤傲的性格,除了自己之外,童顏幾乎瞧不上任何人,而與許驚弦僅僅結識一晚,童顏卻當眾直承小弦是自己的朋友。這個少年到底有何魔力,能令桀驁不馴的徒兒另眼相看?
這念頭一轉而過,鶴髮厲聲道:「有我在此,還輪不到你們年輕人胡來!」
桑贍宇暗中鬆了一口氣,放開握劍的手:「鶴髮先生不必太過責怪令徒,晚輩亦有不是之處。」
鶴髮一指許驚弦,對桑贍宇漠然道:「桑少俠還想要強留他麼?」
桑贍宇不明鶴髮的態度,不知如何作答。
鶴髮又道:「既然小徒認他為友,我這做師父的也不能袖手不理。何況連你家堂主都留不住我,桑少俠又何必螳臂當車?」
桑瞻字今日是奉碧葉使之命來見鶴髮的,而鶴髮卻只如長輩親人般問他些日常瑣事,雖不知對方有何目的,但桑瞻宇直覺鶴髮對自己頗有好感。他心知武功不及童顏,鶴髮表面上看似縱容徒弟,其實卻給了自己一個迴旋地,若不借機下臺,吃虧的只能是自己……
剎那間桑瞻宇已權衡輕重,朗聲道:「堂使叮矚晚輩,一切須聽前輩的吩咐。既然前輩發話,我豈敢不從?卻只恐日後堂主下令追回叛堂逆徒,到時晚輩便不得不與前輩為敵,此刻先請恕罪……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不失面子,又將責任推脫得一乾二淨。」
鶴髮揮揮手:「你回去如實稟告就是。」
桑瞻宇看一眼許驚弦與童顏,抱拳拱手,告辭退下。
鶴髮望著桑瞻宇遠去的身影,喃喃道:「此子既能審時度勢,行事又處處留有餘地,只盼他不要誤入歧途,日後當成大器。」
許驚弦卻回想著桑瞻宇方才目光中隱含的怨恨,暗暗心驚。
童顏道:「那小子或許去搬救兵了,我們還是快走吧。」
鶴髮大笑:「你豈會怕事,只是唯恐我不允帶著許少俠一起走,所以才迫不及待要上路吧。」
童顏嘻嘻一笑;「徒兒什麼事都瞞不過師父。」他暗中拉一把許驚弦,「師父已同意帶你一起走了,還不快快謝過?」
許驚弦見他師徒二人毫無尊卑地彼此說笑,不由想到與林青在一起的美好時光,心中不由一酸:「晚輩只是個無用之人,不敢拖累先生。」說完深施一禮,轉身離開。童顏不料他如此固執,急得連連跺腳。
鶴髮忽道:「難道你不想找明將軍報仇麼?」
許驚弦應聲止步,驚道:「你怎麼知道此事?」
鶴髮悠然道:「誰入不知那個三年前在京師風頭最勁的許少俠?且不說你是明將軍剋星的傳言,只憑在江湖上津津樂道的絕頂一戰,若是還猜不出你欲替暗器王復仇的心思,我也不必在江湖上混了。」
童顏驚得目瞪口呆:「明將軍就是你的仇人?你是明將軍的剋星?」他雖然身處資訊閉塞的邊陲小國,也根本不關心江湖恩怨,但明將軍和暗器王林青的名頭可謂婦孺皆知,他亦早有所聞,只是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他們竟與許驚弦有這般錯綜複雜的關係。
許驚弦問道:「你既然知道明將軍是我的敵人,可有方法幫我?」
鶴髮不答反詰:「我為什麼要幫你?」
許驚弦看著鶴髮不急不躁的模樣,心中忽然燃起一線希望,可很快便搖頭一嘆:「明將軍有權有勢,武功又是天下第一,就算你有心助我,也沒什麼用處。」
鶴髮大笑:「激將法於我無用。你我萍水相逢,如果要助你對抗大敵,我亦必須得到相應的報答。」
許驚弦一怔:「你想得到什麼?」
「那就要看你想如何對付明將軍了。你欲從武功上勝過他,或許很難,但若想令其受挫,我倒可稍盡一份綿力。」
許驚弦茫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鶴髮微微一笑:「你可知我與童顏至吐蕃只為奪取一件與吐蕃王有關的寶物……」
當下鶴髮把「天脈血石」之事如實告訴許驚弦,之後續道:「泰親王一日不除,朝廷必定寢食難安,明將軍遲早會發兵烏槎國,卻怕吐蕃與之聯合,截斷朝廷大軍的後路,所以才借‘天脈血石’試探,行的是投石問路之計。我客居烏槎國多年,自不願看到戰亂頻生,荼毒百姓,故而奪下‘天脈血石’獻於吐蕃王示好。如此一來就算吐蕃不肯與烏槎國聯合,至少也不會相助明將軍。我烏槎地處蠻荒,地勢復另多變,到處都是沼澤山瘴、毒泉惡蟲,更有十七族舅士驍勇善戰,精擅行蠱降頭之術,朝廷軍力雖強,但貿然遠攻,供給不便,就算明將軍有百戰百勝之名,只怕也難以討得好。」
「但我武功低淺,更不通行軍佈陣之道,於你又有何幫助?」
「烏槎國有地利之便,許少俠可帶來人和的優勢。」
「先生言重了,我不過一個無名小卒,如何有此能耐?」
「許少俠不必妄自菲薄。兩軍交戰,士氣至關重要。優秀的統帥不僅僅需要獎懲分明,嚴格治軍,更應該給手下土卒傳達一種必勝的信念。雖然你是明將軍剋星之語不過是江湖流言,但只要運用得當,真假參半的流言也可成為提升士氣的精神支撐。尤其對於勢弱的烏槎軍民來說,更需要這樣一個理由來擊破明將軍在戰場上的不敗神話!」
許驚弦聽鶴髮分析得井井有條,不由怦然心動。但如此做法絕對談不上光明正大,料想若是林青復生,必定鄙夷自己所為,何況幫助泰親主對抗明將軍也非他所願。可是,能在戰場上挫敗不可一世的明將軍,這個機會可謂千載難逢!他猶豫良久,終於慨然道:「明將軍與我血仇不共戴天,就算我武功不及,也可以去不擇手段、不計生死地暗殺他。但如此我插手兩國交戰,縱能成事,亦會沾上許多無辜人的鮮血。先生的提議,恕我不能接受。」
鶴髮嘆道:「許少俠的想法有失偏頗。一旦明將軍兵發烏槎國,那些流離於戰火中的平民百姓又有何罪?世事難兩全,當你不願傷害無辜的同時,是否也放棄了拯救更多無辜者的機會?」
許驚弦聽鶴髮說得有理,一時難以抉擇。
童顏突然插口道:「反正你現在也沒有什麼目的,倒不如先隨我們同行,若是覺得有所不便,再行離開也不遲。」他心下打的小算盤是料定以鶴髮之能,勸服許驚弦只是遲早之事。
終於,許驚弦無奈地點頭。他現在已是無家可歸,與鶴髮童顏同去烏槎國至少是一個轉機。何況在此耽擱久了,只怕御泠堂的追兵到來,他既不知應該如何面對宮滌塵,也害怕連累鶴髮童顏師徒。如此三人收拾停當,便一起往南行去。
童顏自小孤僻,如今有了許驚弦為伴,一路上說個不停,將烏槎國的風土人情一一介紹給許驚弦聽。
童顏雖偏激自傲,但天性質樸,年紀比許驚弦大上五六歲,言談行事卻更似一個小弟弟,而鶴髮胸藏丘壑,雖然講話不多,偶爾插言確實極有見地,隱露玄機,既令許驚弦大長見識,又激發他產生了許多前所未有的想法。漸漸地,他與師徒二人熟悉起來,不知不覺拋卻了離開御泠堂的談談傷感,但覺有此良師益友同行,實乃人生快事。
三人邊走邊說,半個時辰後已走出魔鬼峰,來到拉姆措邊。
這一帶地勢奇特,雖值隆冬,卻絲毫不覺寒冷,湖邊草長花盛,仿如從冰凍高原來到了溫軟江南,地熱蒸騰起的霧氣瀰漫在夜晚的湖面上,如夢如幻。童顏首次見到拉姆措的奇異風光,大感驚訝,便提議就地宿營。許驚弦只想離開御泠堂越遠越好,又擔心宮滌塵追來,本不願在此停留,但見鶴髮並無異議,也不好反對。
鶴髮似乎已瞧破許驚弦神色間的遲疑:「你且放心……若是我沒有料錯,御泠堂必不會派人來追。」
「先生為何如此有把握?」
「我並無太多把握,只是賭自己沒有看錯滌塵。」
許驚弦聽鶴髮對宮滌塵如此稱呼,心中不由起疑:「先生與宮……堂主很熟悉麼?」
鶴髮遙望魔鬼峰的方向,喃喃自語道:「她的父親南宮睿言與我可算是知交好友,我從小著著滌塵長大,一向以叔侄相稱,就算如今她身為一堂之主,在我眼裡也還是一個孩子。儘管我拒絕留在御泠堂幫她令她十分不快,但畢竟是長輩,她也不敢強迫我留下。」
許驚弦沉吟道:「你就不怕她借我叛堂,一舉與你反目麼?」
「所以我並不反對在此地宿營,就是要看看她是否會借題發揮派來追兵。如果我沒料錯,滌塵作為一個天生的領袖,最懂得如何照應每個人的利益,若不然,我也不必顧及舊日情面。」
「你為什麼不願意留在御泠堂幫她?」
「我曾立下重誓,決不再與御泠堂有任何瓜葛……」
一旁的童顏插口道:「師父曾立誓不到生死關頭決不顯露武功,是否也與御泠堂有關?」鶴髮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沉沉一嘆:「都是十幾年前的往事,我早已記不清了。」他的語氣裡並無任何怨意,都恍有一絲深深的遺憾。
「十幾年前?那時我才剛剛拜在師父門下……」童顏被鶴髮的話引發了興致,開始對許驚弦滔滔不絕地談起自己的童年來。
許驚弦聽童顏提及他本是烏槎國中專司行刑的「收魂人」,幼年時碰巧被鶴髮慧眼所識,從此拜師學藝,被鶴髮用十三年的時間打造成無敵劍客,不由暗暗稱奇。
他雖丹田受損,無法修成精深內力,但自幼受《天命寶典》薰陶,又曾隨著林青走南闖北見過無數高手,眼力極為高明。昨夜見童顏與蒼猊群一戰,身法靈動機變,劍法霸氣十足,內力亦收放自如,放眼整個江湖,能與之為敵者恐怕已是鳳毛麟角。許驚弦細數自已遇見的高手,童顏的武功雖尚難與林青、明將軍等宗師級人物匹敵,卻已勝過追捕梁辰、太子御師管平等許多名動江湖的強手,堪與歷輕笙、景成像等人比肩,甚至宮滌塵比起他來,似乎也稍有不如。而按童顏的描述,拜鶴髮為師時他已八歲,照理說此時習武稍賺太遲,縱有所成已難至巔峰,但事實顯然並非如此。若說童顏師出名門,自小浸淫於武學也還罷了,但依他所言,小時候並未打下根基,最多就只是隨著父親——烏槎國上一代「收魂入」擺弄各種殺人行刑的器具,鶴髮能把這樣一個籍籍無名的少年培養成絕頂高手,可謂眼光獨到。
童顏忽對鶴髮道:「師父覺得驚弦的天賦如何?」
許涼弦心知童顏又要舊話重提,希望鶴髮收自已為徒。若在一兩個時辰前,他必是想也不想地就會出言拒絕,但此刻卻不由意動。有徒如此,其師之能必然更是深不可測,細觀鶴髮舉止言行,每每發人深省,令人信服,與之接觸越多,越覺神秘莫測,或許他果然是曠世難逢的明師,能幫助自己走出困境?
就聽鶴髮道:「如果你所指的是武學天賦,依我觀察,許少俠的天賦並不在你我之下。」
童顏嘻嘻一笑:「師父曾說收我為徒是因為看到我身上的武學天賦,那麼現在可有收徒之意?」
鶴髮淡然遵:「入生在世,能否有所作為,僅憑天賦並不足夠。上蒼公平地賜予每個入與眾不同的能力,無論是吟詩作賦的詩人、縱橫疆場的將軍、能歌善舞的伶人、巧奪天工的匠師,欲有所成,不但需要後天的不斷努力,還需要更多天賦之外的東西。」他轉而盯向許驚弦,「許少俠身上最大的問題,是缺乏一份發揮天賦的自信。」
許驚弦一震:「請先生教我。」
「你丹田受損,無法修習上乘內功,便由此認定自己不能在武道上達到巔峰,從而在主觀上杜絕了成為絕世高手的可能性。這份心結不解,你只能在歧路上越行越遠,徒耗一生之力,也無法完成自己的願望。」
「但是,連蒙治國師也無法治好我的傷……」
鶴髮抬手止住許驚弦的話,問出了一個奇怪的問題:「你的心裡可曾有過完全信任、沒有絲毫懷疑的事情?」
許驚弦怔住了。他曾確信暗器王林青一定可以戰勝明將軍,然而絕頂一戰卻換來那樣黯然神傷的結局;他曾堅信宮滌塵決不會欺騙自己,但現在卻是懷著對宮滌塵的失望毅然離開了御泠堂;他曾相信邪不壓正,但如今甚至已分不清正與邪之間的界限;他可以相信多吉對自已的友誼,相信鶴髮童顏對自己的善意,但內心深處卻隱隱有一種事過境遷之後,一切都不復存在的懷疑……
曾經天真的少年漸漸成長後,發現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令自己迷惑不解的事情,從此不敢再輕易相信任何人、任何事。
鶴髮直視許驚弦的雙眼:「即使你得這世上沒有什麼值得信任的事情,也要給自已一個希望——相信奇蹟!」
「奇蹟?」
「正是如此。或許奇蹟的出現是無比渺茫、無法預知的,但奇蹟總是存在,而且只有那些從不放棄的人,才更有機會掌握它。」
「這不是自欺欺人麼?」
鶴髮微笑道:「從我的角度看,你一心妄圖與明將軍對抗不是自欺欺人?遙遠的理想本就是一種自欺欺人的態度,一如劍之兩刃,雖然看似不切實際,卻可以喚醒麻木的鬥志,催促自己不斷奮進。就算終其一生也不能達到理想,又有什麼損失呢?總好過一輩子渾渾噩噩、碌碌無為。更何況……」鶴髮略一停頓,方才一字一句道,「只有相信奇蹟的人,才能做到原本根本無法做到的事!」
許驚弦頓時陷入沉思。事實上林青也曾對他說過類似的話,人生在世有所不為,卻也有所必為。天道酬勤,世事無絕對,寧可毫無把握地勇敢去做,也好過畏首畏尾、卻步不前。而最關鍵的,是有一種支援自己的信念,無論奇蹟是否會出現,只要努力,就會無悔!鶴髮仰首望天,輕聲一嘆:「人生不是定局,而是存在著許多無法捉摸的變數,這份變數才是值得我們去執著追尋的意義。任何人都會有失意彷徨一刻,放棄追求、安於平淡固然容易,但那只是一種弱者無可奈何的逃避。選擇堅持才是對自已、對命運的挑戰。一個人的成功並非來自完成理想,而是努力縮短與理想之間原本遙不可及的距離……」
鶴髮的這番話如同晨鐘暮鼓般點醒了許驚弦,一時他胸中百感交集,長吸了一口氣,正欲跪拜於地,鶴髮卻及時伸手扶住他:「你不用行此大禮。很遺憾,我做不了你的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