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成王敗寇

山河 時未寒 第2頁,共2頁

這情景大違常理,令人匪夷所思,若不一査究竟,只怕寢食難安,就算是針對他們的陰謀詭計,幾人也完全顧不得了。

三人不敢太過大意,恐有毒藥迷香。許驚弦屏息開棺,童顏在一旁持劍守衛。鶴髮則皺眉思索,縱然他智計高絕,也猜不出其中關鍵。

許驚弦將棺釘撬松,雙手用力,棺蓋啟開……

——只見裡面躺臥著一位四十出頭的中年男子,雙目緊閉,胸口緩緩起伏,宛若熟睡。他身著漢人服飾,華麗肅穆,就如重禮入葬之人,全身上下並無綁縛,也沒有被制住穴道的跡象。

童顏大奇∶「這個人為何會睡在棺材裡,我們開棺竟也吵不醒他,而釘棺材的人又到什麼地方去了?」他正想要試著喚醒棺中人,手中一緊,卻是被鶴髮一把拉住。

鶴髮神情古怪,目光停留在棺中人的臉上,滿面震驚之色,而許驚弦則怔怔望著被掀開的棺蓋。童顏順著許驚弦的目光望去,只見棺蓋的右上角細密雕刻著一種奇怪的花紋,既像某種異國文字,又像是隨手畫下,不辨意義的圖形。

乍望見那花紋時,童顏腦中莫名一眩,一種似迷戀、似依賴的奇異感覺湧上心頭,彷彿那花紋中有一股強大的魔力,勾起了他內心深處某種神秘的慾望,令他的目光再也挪移不開。

類似的感覺也出現在許驚弦的腦海中。他清楚地記得,在京師流星堂中自己也曾見到過這樣的花紋,但上次見到時並無任何不妥,而這棺蓋上的花紋卻引發了他心裡最微妙的情緒。細辨之下,兩種花紋略有不同,流星堂的花紋更為細密精巧,而棺蓋上的花紋曲線則弧度稍大,或許就是這些微的不同導致了完全不同的感覺……

鶴髮伸手過來,遮在花紋之上。

童顏一聲狂叫,短劍疾出,竟是斬向鶴髮的手掌。

許驚弦大驚:「你做什麼?」

卻見鶴髮的手指如彈琴鼓瑟般快速伸縮,眨眼間已扣住短劍,在童顏的耳邊一聲大喝。

童顏一愣,慌忙收劍,再用力一掐大腿,瞬間淸醒過來。方才那一刻,他的心中突然泛起一種想要拼死保護那花紋不受破壞的衝動,竟如魔鬼附體般不假思索地對恩師出劍,此時羞愧難言,棄劍於地,雙腿—軟,便欲拜倒請罪。

鶴髮卻扶住童顏:「我知你方才是受棺木上的花紋所惑,並不怪你。」

童顏面紅耳赤,呆呆望著鶴髮,一時說不出話來。

許驚弦愕然道:「這是怎麼回事?那些花紋到底是什麼?」

鶴髮臉上陰晴不定,喃喃道:「攝魂消魄者,悟魅也。」

許驚弦茫然不解:「先生所言是何意?」

鶴髮微微一震,似是自悔失言,吸了一口氣,重又鎮靜如初:「都是些我不願回憶的往事,不提也罷。」他心中暗自驚訝,回想自己當年初見這花紋時,亦如童顏—般魂不守舍,然而許驚弦受到的影響顯然並沒有那麼強烈。

童顏恢復淸明,注意到鶴髮的目光正定定望著棺中人:「師父難道認得他?」

鶴髮不答,忽轉過頭去,側耳細聽:「有人來了,先出去看看吧。」果然從屋外呼嘯的寒風中,傳來嘚嘚的馬蹄聲。

鶴髮提起棺蓋合在棺材上無意地遮住棺蓋上的花紋,不讓許驚弦與童顏見到,而棺中人依舊沉睡,絲毫不聞外界的動靜。

童顏與鶴髮共同生活了十幾年,對他的習慣知之甚深,只瞧鶴髮異樣的神情,已猜出他確實認得棺中人,故意避而不答定有原因,而那看似普通的花紋裡到底有什麼特殊的魔力,競令自已在剎那間如痴如狂?他隨著鶴髮身後走出小木屋,心頭充滿了疑問。

轉眼間蹄聲已至土堡外,聽起來只有一人獨騎。

童顏低聲道∶「我們是否應該藏起來?」

許驚弦道:「或許這是土堡的主人外出歸來。我們畢竟是不速之客,若再掩藏痕跡,不免令人生疑,倒不如光明正大地見面……」說罷望向鶴髮,等他做出決斷。

鶴髮卻只是隨意點點頭,沉思不言,似乎剛才乍見到棺中人令他有些亂了方寸。

來騎在堡門外停下:「堡主何在?老夫不請自來,多有打擾。」聲音蒼老,卻是中氣充足。許驚弦與童顏對望一眼,聽對方如此問話並非土堡中人,猶豫著不知是否應該現身相見。

鶴髮卻是聞聲一震,面上現出恍然之色。

來騎放聲大笑:「故交遠來,貴師徒竟慳吝一見麼?」這一聲聲震數里,將風聲皆盡壓住,來人顯然內力極強。

鶴髮亦是一笑:「果然是人生何處不相逢,老人家別來無恙乎?」揚手發出一道劈空掌力,將堡門震開。

就見門外是一位身著藍色舊衣的五六十歲老者,虯髯如鐵,皺紋滿面。他的衣衫破舊,渾似落泊,神情卻高傲得如同題名金榜的狀元,長長的白髮被寒風吹揚而起,胡亂披散在一顆斗大的腦袋上,灑脫豪放絲毫不讓少年。

最為奇怪的是,老人的身後牽著一匹高頭駿馬,馬背兩側各支起一個木架,放著各式兵刃,不但刀槍劍教斧鉞鉤叉應有盡有,甚至還包括判官筆、峨眉刺、點穴撅、流星錘等極為少見的兵器,另有幾種奇形兵刃根本叫不出名字。毎樣兵器都擦洗得閃亮如新,鋒銳逼人,在老人的腰間,還另攜著一柄長劍,那劍尚未出鞘,已隱有寒意沁體,應是寶物。

老人大大咧咧地牽馬入堡,炯炯有神的目光掃視院中,對鶴髮童顏僅是一瞥而過,反倒對許驚弦多看了幾眼,望見扶搖與蒼猊王時亦無驚訝之色,開口發問道:「奇怪,難道道主人不在麼?」

只憑此一句話,許驚弦已大致推斷出這位老人極有可能與非常道的殺手有關,不然就算認識鶴髮童顏師徒,卻何以認定自己並非堡中人?

鶴髮笑道:「我們亦才來不久,也不知這土堡裡的人去了何處。在下本還以為這些都是老人家的傑作,看來是誤會了。」

老人點點頭:「如此也好,免得你我算賬時打擾了別人。」似乎他的興趣只在三人身上,對堡中人的去向毫不介意。

鶴髮微微一笑:「還未請教老人家尊姓大名,不知要與我算什麼賬?」

老人一擺手:「將將垂死之人,名字不提也罷,免得辱沒師門。我欠你一樣東西,所以才千里迢迢地趕來吐蕃相見。」說著話,他從懷中摸出一物,遞給鶴髮,舉手投足間全無防範之意。那是一枚小巧的金簪,簪內嵌著一級綠豆大小的玉色珠子,珠上刻有許多細小的字跡,正是那枚「翰墨簪」。

鶴髮接過「翰墨簪」,凝神細看:「老人家只怕弄錯了,我給你的是贗品,而此簪確是價值連城的真品,實不敢收。」

「你一定要收下。」老人嘿嘿一笑,「贗品雖不值錢,卻已足夠買老夫的賤命,只是要買下端木山莊的九條性命和一對招子,卻非真品不可!」

聽到老人提及端木山莊之名,童顏一拍額頭:「我想起來了,我曾在端木山莊見過你。」老人望著童顏嘿嘿一笑:「冤有頭,債有主,端木山莊不惜重金請來來非常道殺手,便是要取小兄弟的性命。」

上個月在端木山莊,鶴髮童顏師徒威逼莊主端木敬顏說出了「天脈血石」的下落,童顏不但出手殺了九名護莊高手,更惱怒端木敬顏對鶴髮出言木遜,剜出了他的一雙眼珠。

端木山莊雖非武林世家,但一向聲名顯赫,不堪受此大辱,何況端木山莊多於京師高官望族打交道,一旦失去對方的信任,損失更巨,所以才花費重金請來非常道殺手千里追殺。此事在江湖上早已鬧得傳言紛紛,只是鶴髮童顏遠赴吐蕃,才沒有得到風聲。

當初鶴髮遇見非常道殺手時,已隱隱猜到與端木山莊有關,此刻經老人證實,不懼反笑:「想不到端木莊主雖然少了一雙眼睛,吝嗇的脾氣卻一點未改,何不連老夫的性命也一起買下?」

老人卻道:「端木山莊富可敵國,豈會花不起價錢。老莊主端木蓬外出歸來後大為震怒,務要不惜代價置你們於死地。但老夫那日與鶴髮先生一見如故,實不忍相害,力勸之下,一切恩怨僅由貴徒承擔……」

童顏冷笑道:「此事本與我師父無關,只管叫非常道殺手衝我來吧,小爺才不把他們放在眼裡。」

老人望著童顏:「非常道名列僧道四派之首,豈是好惹?雖少現江湖,卻從不虛發,小兄弟縱然劍法高強,但這一次恐怕也難以全身而退。」

許驚弦漸漸聽明白了原委:「如果老人家意在通風報信,那可來晚了一步,我們已經見過那幫殺手了。」

老人長笑:「老夫孤身來見你們有兩個目的,首先是認準目標,非常道殺手極有原則,出手謹慎,若是殺錯了人,豈不是鬧出大笑話?」

鶴髮聳聳肩,語含譏諷:「想來老人家第二個目的就是勸我置身事外,最好再勸得小徒自甘授首,免得費力勞神。」

許驚弦昂然道:「三人同心,若是非常道真有那麼大本事,便連我與鶴髮先生一起殺了吧!」

老人怪眼一翻:「你是何人?也是鶴髮先生的徒兒麼?」

許驚弦尚未答話,鶴髮搶先道:「這位是吳言吳少俠,與我們順路同行。」

許驚弦一怔,轉念想到鶴髮乃是把自己的「許」字拆成「午」「言」二字,又以「午」字的諧音為姓。

他欲找明將軍報仇,只能在暗中行事,確有必要用化名,這名字倒是頗為中意,只是如此一來,自己倒似成了「君無戲言」吳戲言的親戚,不由失笑。

老人冷冷注視著許驚弦,嘿然一笑:「若是你也有童顏的武功,倒也可與非常道殺手一較高下,只可惜徒有其表,內力相差太遠,不過是螳臂當車、蚍蜉撼樹罷了。」他一眼就看出許驚弦內力不足,足見高明。

許驚弦大聲道:「老人家此言差矣。晚輩雖身無長技,卻也不會讓自己的朋友任人宰割,最多就是拼得一命,又有何懼?」

老人臉上覆雜的神情一閃而過,似是帶著一份欣賞,又彷彿回想起自己激凜軒昂的少年時光,隨即一撇嘴:「你自以為無所畏懼,老夫卻要倚老賣老,罵你一聲不知天高地厚!」

鶴髮緩緩道:「在下不才,亦要做一次老人家眼中不知天高地厚之輩了。」

老人撫掌:「好好好,老夫這一趟果然沒有白來。」

鶴髮道:「如果老人家是來做說客的,那實在要讓你失望了。」

老人澀然而笑,指著鶴髮手上的「翰墨簪」道:「鶴髮先生方才有所誤會。老夫的第二個目的其實早就在端木山莊就已告訴了你。這一條老命,我終是要交到你的手上。」

鶴髮詫異道:「為了一個端木敬顏,老人家何須如此?」

老人一曬:「端木敬顏剛愎自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遲早會受到教訓,老夫豈會替他出頭?但老莊主端木蓬對我卻是恩重如山。老夫恩怨分明,若是欠著一份天大的恩情,縱死亦難瞑目。如今有機會以命相報,放遂吾願,倒要多謝先生給我這個機會。」三人聽的一頭霧水,就算是報恩,也不必非得以命相抵,對這老人的行事風格大惑不解。

鶴髮苦笑道:「於端木山莊初和老人家相會,在下心中便只有尊重恭敬之意,豈敢造次?」老人面上隱露悽然,哈哈一笑:「你不必有所愧疚,實不相瞞,老夫身患絕症,病入骨髓,每每度日如年,自討命不長久,若非心有寄掛,早就了此殘生。更何況……」說到這裡他仰首望天,盡現狂傲之氣,「更何況這天底下有資格取老夫性命者,又有幾人?」

許驚弦心頭一震。這世上或有許多漠視生死、甚至將死亡當成解脫的人,卻無一人如他這般帶著一份驕傲槪然赴死,當是性情中人。這一剎,許驚弦忽然對這素昧生平的老人生出一份景仰與親近之意。

童顏恭謹到:「還請老人家告知尊姓大名。」

老人目光中滿是挑戰之意:「殺了老夫,便告訴你姓名。」

鶴髮長嘆道:「我這徒兒平日雖然狂放不羈,但此刻對老人家只有敬重,全無殺意,又何必令他為難?」

老人望著童顏,侃侃而談:「你與老夫這一場架是非打不可的。非常道號稱門下三百死士,除了道主慕松臣神龍見首不見尾,其中以兩人為最,稱之為‘活色生香’。此次來的,便是非常道第三號人物‘生香’,外人不知其名,皆以‘香公子’相稱,他的武功遠在老夫之上,你若連老夫都敵不過,便趁早自刎投降,免得連累師友。」

許驚弦不由想起面對那身攜飛鉈的灰衣人,迎面襲來的殺氣中令人恍覺別有氣味,暗討大概這就是「生香」名號的來歷?而「活色生香」與「鶴髮童顏」頗為對仗,只怕真是天生的對頭。

童顏被老人的話激起狂氣:「既然如此,便請老人家拔劍!」

老人一拍腰間寶劍:「此劍名為‘顯鋒’,乃是老夫窮一生之力所鑄,自詡為天下第一利器,成劍至今,從未出鞘。非是老夫不屑以此劍殺人,而是自知無法掌控神兵,不敢擅用。老夫平生僅有三願,一願得報端木莊主大恩,二願‘顯鋒’能遇名主……」聽到這裡,鶴髮似乎吃了一驚,脫口道:「神兵顯鋒!」又滿臉疑惑地忘了一眼許驚弦,瞬即轉開目光。許驚弦感應有異,卻不明鶴髮用意。

老人也不介意鶴髮打斷他的話頭,牽過駿馬,將兩座插滿兵刃的木架一左一右放置在院中,隨手抽出一柄鬼頭長刀,冷冷望向童顏,剎那間鬚眉皆揚,豪態顯露:「小子,來吧!若能令我滿意,便把這‘顯鋒’送給你!」

童顏明白這老人必是前輩高人,既然自詡「顯鋒」為天下第一神兵,只怕當真有神鬼莫測之能,不由怦然心動。不過聽老人的語意,似乎只有殺了他,才能令他「滿意」。

正躊躇間,卻見鶴髮對自己打了個眼色,師徒心意相通,童顏知道鶴髮是讓他儘量使出全力,但決不可痛下殺手。

老人待童顏在場中站定,也不客氣,大喝一聲,搶先跨前兩步,一刀直取中宮,當頭劈下。這一刀毫無花巧,招術亦不出奇,不過是最為普通的「力劈華山」,但純以速度與力量取勝,才一眨眼間,鬼頭刀已至童顏的頭頂。

童顏剎那間已瞧破老人身法中的五處破綻,足有信心重挫對方。不過老人的鬼頭刀來得實在太快,縱能發劍刺敵,自己也不免受其所傷,權衡之下他退開半步,短劍斜挑而起,正中刀頭,以巧力卸開巨勁。

童顏不明老人底細,見他刀沉勢猛,這一劍不敢留力,卻發現對方的內力並無想像中的精深。武功正氣凜然,不走偏鋒,全無詭異之處,心頭頓時大定。

不過老人一柄鬼頭刀在手,儼如長出一截臂膊般,顯然侵淫刀功已久,將長刀善於砍、劈、撩、抹的效能發揮得淋漓盡致。許驚弦旁觀童顏出劍卸刀,隱隱覺得這一招似曾相識,與御泠堂的「屈人劍法」頗有相似之處。

其實暗器王林青除了一套「羅漢十八手」外並未傳他任何武功,但卻曾令他強記住各門各派的武功口訣,那也是許驚弦對上乘武學的初次啟蒙,日後他修習武功皆以此為基礎,所以觀戰時的眼光並不侷限於招術變化,而是著重發力應變。

待他看到老人的第二刀再度劈至,童顏側身閃避,短劍反手進擊時,幾乎已可以肯定童顏的劍招正是由「屈人劍法」精簡演化而來。

許驚弦回想初見鶴髮時,就感覺他是故意用垂肩白髮隱沒昔日形貌,再想到鶴髮與宮滌塵的關係,第一次對他的真正身份產生了懷疑。

鶴髮雖然只傳給童顏六招劍法,但每一招皆是博大精深,包含著對武道至深的理解。鶴髮因材施教,從小就看出童顏的殺手天性,所以傳他武功時強調伺機而動,出手必中,最擅於在動手過招的間隙中尋找對方的致命破綻。

此時童顏聽從師命,與老人交手時不敢痛下殺手,武功不免打個折扣,直拆到第九招,方才覓得機會,短劍橫刺老人腰腹,借對方擰腰發力不足,趁勢磕飛鬼頭長刀。老人受挫後並不罷手,疾退兩步,從兵器架上抄起一柄黑色長劍,陡地旋身攢刺。童顏正欲乘勝追擊,但雙劍相交,只覺老人掌中墨劍沉重無比,手中短劍無法動其分毫,無奈之下只得退開。

老人逼開童顏,嘿嘿一笑:「你既然用劍,可知劍刃與劍尖的區別?」

童顏一怔:「不管劍刃劍尖,都能殺人。」

老人輕撫掌中墨劍,這是一柄長有八尺,寬達半尺的闊劍,劍刃鈍重,隨意揮動隱帶風聲,看來是用上好玄鐵所制,足有近百斤的分量。

老人冷哼一聲:「劍為百兵之君,講究劍路飄灑,劍意坦蕩,稍點即退,鋒刃豈能沾血。若只知劍刃殺人,你永遠也達不到使劍的最高境界!」

童顏用劍十餘年,劍下亡魂無數,卻從未想過這個問題。老人足尖一點,幾乎腳不沾地地急速掠至,墨劍似挑燈花,如接落雪,帶著三分灑脫、三分輕柔、刺向童顏的咽喉。

方才老人使刀時氣勢如虹,穩若泰山,一招一式皆暗蘊巨力,顯是外門硬功極強;但此刻一劍在手,卻是身輕如燕,飄逸如風,墨劍雖沉,但他舉重若輕,點、刺、挑、掛,剛柔相濟,吞吐自如,咋看去不似花甲老人,就像一個玉樹臨風的翩翩君子在月下舞劍而歌。

童顏收起滿不在乎的神情,目露敬重之色,凝神拆招。老人的劍法雖然平凡無奇,但對劍本身的領悟卻遠遠較他為深。他的童年別無愛好,唯嗜武若狂,只聽了老人隻言片語,已是大有裨益。儘管在鶴髮的指點下,充分發揮出本身的武學天賦,但單以劍道而論,似乎尚不及老人的精深。

許驚弦雖然各式武功學了不少,卻獨愛使劍,聽到老人別出心裁的一番言語,既不悖常理,卻又另有天地,亦頗有體會,當即收起心事,靜息觀戰。

拆到第十四招,童顏已佔得上風,短劍如影隨形,黏在老人的墨劍之上,使一個攪字訣,牽引著墨劍在空中罷動不休。

老人掌中墨劍原本沉重,再被童顏借力施力,每移動一分都耗費極大,心知難以持久,忽然一聲長笑,拋開墨劍,反身從兵器架上擎起一根長矛。

老人一矛在手,情景又是不同。矛影縱橫,大開大闔,揮、蕩、掃、壓,盡情施展長兵刃的效能。童顏頓感壓力倍增,不敢大意,採用遊鬥之術,以小巧騰挪的功夫與之相抗。

許驚弦與鶴髮瞧得眼花繚亂,滿臉驚訝。單以武功而論,老人或遠不如童顏,但他使刀時近身相搏,氣勢攝人;用劍時君臨天下,從容不迫;此刻持矛應戰,又猶如戰場上驍勇無匹的大將軍,馳騁於萬軍陣中,霸氣沖天……

他對各種武器的熟悉程度可謂無人能及,彷彿對每種兵器都曾下過數十年的苦功,不知他接下來還會有什麼驚人之舉!

童顏漸漸摸清了老人的矛路,正要貼身進攻,老人卻又棄矛不用,轉身取來兩支判官筆,原本扎得結實的馬步變為弓步,左足後壓支撐,右足虛點前傾,身法迅疾如風,兔起鶻落間或撲前或平移,手中判官筆不但認穴精準,更如鐵鐧般生出橫敲短打的變化來。

童顏尚是第一次與這等短小兵刃對戰,他的短劍僅長尺半,兩人近身相搏,於電光石火間出手,兇險至極。

老人見判官筆奈何不了童顏,再換上一副鐵手套,出招又變。

那鐵手套左手指長三寸,用的是鷹爪功,以撕、抓、切、截為主;而右手卻是渾然一體,就像是一柄小鐵錘,採用崩、格、震、砸之訣,兩種迥然不同的武功互補缺漏,渾若天成。

童顏起初不適應這種打法,被逼得連連後退,直拆到近三十招,方才漸漸扳回均勢。

老人酣戰多時,已略微有些氣喘,但他卻越戰越勇,驀然跳出戰團,放聲大笑:「痛快痛快!鷹爪與錘法奈何不了你,再試試這個。」說話間又提起一根軟索,索長近丈,銀光閃閃,竟似用純銀打造,銀索上還綴著十幾個小小的銀珠,不知有何用處,索頭上還掛了兩枚金鏢,長不過寸許,銳利如針。在老人的舞動下,一團耀眼的銀光緩緩逼向童顏,突然銀光中分,兩點金芒剖開銀浪,射向童顏雙目。

童顏側頭一讓,兩枚金鏢在空中互碰,叮的一聲輕響,猶如催魂奪魄之音,改變方向再度襲來。童顏不料這索鏢變化詭異,手腕一緊,已被銀索纏住,索上的銀珠不偏不倚地正正擊在他的脈門上,短劍頓時脫手,被索鏢捲走。

老人如孩子般哈哈大笑:「總算佔得一次上風……」笑聲未落,童顏已飛身趕到,在半空中重新接住短劍,趁勢一掠,將銀索斬斷。

老人失去了索鏢,卻不氣餒,跺腳轉身,回過頭來手上又多出一個奇怪的兵刃。那兵刃粗若小臂,像是一條曲棍,長有五尺,色呈青綠,握手處平糙,另一頭尖銳,就如蠍子的倒鉤。

童顏聞所未聞,發問道:「這是什麼兵刃?」

許驚弦看得如痴如醉,脫口答道:「此器為‘螯’,乃是久已失傳的上古兵器,多以青銅所制,螯尖塗以麻藥,講究進曲退直,捻卸如蠍,剪攢如蟹,劈騰如蛟,盤掛如鱷……」

老人得意地朗聲大笑:「想不到這世間竟有人會認得此兵刃,可謂知音。老夫還特意給它起了一個幽怨纏綿的名字,換為‘恨離空’,那是因為螯尖上的藥物……」說到一半他驀然住口,呆呆盯住許驚弦,「你……怎麼會知道?」

許驚弦上述的一番話來自於《鑄兵神錄》,他不便對老人說起,胡亂應付道:「我曾聽人說起過,因為這兵刃實在太過特別,所以記得很清楚。」

老人一言不發,怔愣半響,忽收起「恨離空」,又把散落於地的刀劍矛索等等一一插入兵器架中,重新放在馬背上。

鶴髮道:「勝負未分,老人家就要走了麼?」

老人咬牙道:「老夫今日突然又不想死了。非常道殺手今晚必來,諸位小心。」說完著童顏道,「老夫本還想再給你展示一下飛鉈的應用之法,卻又沒了興致,你且好自為之吧。」

這一場激戰已令童顏對老人心懷敬佩,聽他欲演示飛鉈之法,自然是提醒自己用心對付那名列非常道第三殺手的香公子,更生感激,深施一禮:「晚輩必會留得一條性命,好有機會再聆聽前輩教誨。」

老人嘆了口氣,對鶴髮語重心長道:「並非老夫長他人威風,那香公子武功詭異,出手不依常規,極難應對,再加上數名一流殺手相助,正面相戰只怕你們全無勝算,若是化整為零避其鋒芒或許還有些機會。何況非常道向來從不濫殺局外人,如果找不到令徒的下落,亦不會找先生洩憤……嘿嘿,這話本不應由老夫說出的。」

鶴髮笑道:「老人家一番好意,我們決不敢忘。」

老人雙目一瞪:「你可不要以為我是好意。老夫欠老莊主的債不能不還,既然來了,於你徒弟之間便是不死不休之局,只不過實在不願他死在那個陰陽怪氣的香公子之手罷了。」又轉頭對童顏大喝道,「好小子,記得留著性命來取老夫的首級啊。」言罷哈哈大笑,翻身上馬,就此離開。

從頭至尾,老人再也沒有看許驚弦一眼。

三人默立原地,目送老人遠去的背影。雖然老人明示是敵非友,但那份光明磊落的激昂豪氣卻令人心折。有敵如此,亦是人生快事!

童顏賭咒發誓般唸唸有詞:「我決不會殺他的!」

許驚弦失笑:「看來你寧可死在香公子之手。」

「呸!」童顏啐了一口痰,佯怒道,「我會把那個香公子塞到棺材裡去。對了,那口棺材裡的人不知怎麼樣了。」鶴髮望望天色:「天已垂暮,風暴也快來了。我們還是留神對付非常道,就不要去打擾那棺中人了。」

童顏卻笑道:「師父答應過我有五次機會,若是徒兒今晚死在非常道手裡,豈不是浪費?便恩准我再任性一次吧。」其實他倒並非當真有大難臨頭的感覺,而是隱隱覺得那棺中人與鶴髮頗有淵源,或許能借此打探到鶴髮的過去,所以不肯放棄。

鶴髮見許驚弦也是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心知無法阻止兩個少年的好奇心,只得暗中嘆口氣,一併返身往那間暗紅色的小木屋行去。

到了小木屋中,開館時鶴髮有意以手掩住棺蓋上的那處花紋,許驚弦看在眼裡,心中更覺懷疑,強按住性子不去追根究底。他記性極好,在心中反覆回想鶴髮所說的那句「攝魂消魄者,悟魅也」,雖不明其意,但或許與花紋的來歷有關,而類似的花紋也曾出現在流星堂。

那流星堂堂主機關王白石,原名物天曉,本是四大家族中英雄冢的高手,卻投入御泠堂做了紫陌使,按此推斷,鶴髮與御泠堂的關係恐怕也並非他所說的那麼簡單……

棺中人依然沉睡如初,童顏手按棺中人脈門道:「此人身無內力,也不似在運用龜息之術,查他脈象平穩無滯,倒真像是睡著了。」

鶴髮上前翻開棺中人的眼,只見其瞳孔細如針尖,泛有紫光,連連搖頭:「此人並非熟睡,而是服用了一種名為‘惜君歡’的迷藥。此藥極其名貴,普通人家聞所未聞,是以迢櫻草的汁液精煉而成,由西方異族秘傳入中土,無色無味,極難察覺。人在服用惜君歡後,三天內沉睡不醒,雙眸若紫,瞳縮如針,看似外表如常,但若無適當解法,便將一直保持昏睡的狀態,到了第四天便全無呼吸,渾若已死。但其實此刻服用者體內還殘留極其微弱的活力,直到近一個月後方會因為體力耗盡而死。看這人的情景,應該是在這一兩天內服的藥,所以依然保持著昏睡狀態。據說此‘惜君歡’的神奇之處在於,服用者可在睡夢中再度經歷自己的一生,故而古時君王駕崩,將心愛的嬪妃陪葬時便常用此藥,故此其名。」

許驚弦忍不住發問:「既然‘惜君歡’的效力奇特,又是世間罕見,先生又怎麼會知道得如此詳細?」鶴髮沉聲道:「御泠堂南宮世家的先輩昔日得唐皇寵信,被賜數丸。而我曾聽堂主提及過,所以才知曉此藥的來歷。」

許驚弦與童顏聽到這裡齊齊一怔,此地距離御泠堂不遠,而此人所服之藥更極有可能是來自御泠堂,再回想起剛才開棺時鶴髮的震驚失態,難道他果然是認得棺中人麼?

鶴髮豈會瞧不出兩人的懷疑,嘆了口氣,手指棺中人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必隱瞞了。此人乃是御泠堂前一代堂主南宮睿言的貼身僕人——南宮靜扉,亦算是我的故交,想不到十餘年未見他,卻在這裡重遇。」

許驚弦卻注意到鶴髮前一句提及南宮睿言時僅以「堂主」二字相稱,語氣並不似故交老友,反倒如御泠堂的弟子一般,這到底是他一時的口誤,還是無意中的疏忽,洩露了真情?

童顏疑惑道:「既然師父知道這‘惜君歡’的來歷,想必有法子解治。何況此人又是舊識,豈能眼看著他就此昏睡而死?」

鶴髮沉吟道:「南宮靜扉跟隨南宮睿言多年,對他的兩個孩子亦有撫育之恩。南宮睿言病故之後,按理說他本應繼續服侍南宮睿言的長子南宮逸痕,但南宮逸痕六年前無故失蹤,而南宮靜扉卻現身在此,而且口服‘惜君歡’,其中定有隱情。我與御泠堂之間的恩怨早已了斷,此刻若是救醒了他,必定脫不開干係,實非我所願,今夜我們暫且在此處休息,待明日趕路之前救醒他便可,至於他醒來之後的事情,我就不去過問了。」言罷不理二人,轉身離去。

許驚弦感應到鶴髮言語中頗有不盡不實之處,心中疑惑更甚。他雖然已離開了御泠堂,但或是出於對宮滌塵的感情,仍是極為關切南宮世家的事情,不願就此袖手,心念一轉,對童顏低聲道:「不如我們先偷偷救醒他?」

童顏一攤手:「我對此人的好奇決不在你之下,但是師父不告訴我們如何解治‘惜君歡’,你又能有什麼辦法?」

許驚弦本想讓童顏套出鶴髮的話,但料想以鶴髮的精明,這點心思必是瞞不過他的,只好無奈地搖頭。童顏一邊隨手翻動棺蓋,一邊道:「你可注意到棺蓋上的花紋?我還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形狀……」一望之下不由怔住了——就見那棺蓋上只留有一個深達半寸的掌印,原來鶴髮剛才以掌撫棺蓋時暗運神功,已無聲無息地將那些花紋抹去。

童顏撓撓頭:「到吐蕃後,師父的行事就變得蹊蹺莫名,真讓我搞不懂。」

許驚弦也是滿臉疑惑:「鶴髮先生從沒有對你提起過他的過去麼?」

童顏搖頭:「我問過師父幾次,但每次他都板起臉不許我多問,反倒弄得我更加好奇了。」

許驚弦笑道:「依我看,如果你真想知道鶴髮先生以前的事情,恐怕全都要著落在這南宮靜扉的身上了。」

童顏一跺腳:「反正我剛才就說過,寧可再違師命也要救醒他。乾脆我直接去找師父詢問解治‘惜君歡’的法門。」

許驚弦趕緊止住童顏:「要麼我們先試著救醒他。按理說這等令人昏迷的藥物多以清水澆面即可,你再運功刺他幾處要穴,說不定就能讓他清醒過來。」

童顏撫掌大笑:「就這麼辦!既然師父說他與這南宮靜扉是故交,總不能任由我們治死了他。我先刺他靈臺、膻中二穴,你去找些清水來。」他有意將這番話大聲說出,料想鶴髮聽到後絕計不會憑著兩人胡來。

果然鶴髮應聲而來,臉上暗蘊怒意:「解治‘惜君歡’的方法特殊,必須先用濃醋調配鹽水,再以此敷面,然後在其耳邊鳴以金鐵之聲方可奏效,似你們這邊胡鬧,只怕會弄出人命……」

童顏嘻嘻一笑:「師父放心,這土堡中的廚房內一定備有醋鹽,我這就去找來。」說著話還不忘得以地對許驚弦打個眼色,暗喜得計。

許驚弦卻想到鶴髮素來穩重,竟會受童顏的激將法,可見對南宮靜扉的生死極為看重,想來他口中雖說與御泠堂再無糾葛,卻未必真能置身事外。

不一會兒,童顏已找來醋鹽。鶴髮道:「非常道殺手今晚必至,你倆不如去找些食物,飽餐一頓後打坐煉氣,以便應付。」

童顏壞笑道:「師父莫非是在故意支開我們?」

鶴髮苦笑:「你這孩子真是多心。卻不知服用‘惜君歡’之人解治後須得絕對安靜,不然恐有後患。」他嘆了一聲,「不要以為我受你們的激將之法,我只是考慮到非常道殺手將至,驟時無法顧及到南宮靜扉,唯恐殃及池魚,所以才改變主意的。」他一面說著話兒,一面已將那濃醋與鹽水調配停當。

如此,鶴髮不由分說地將兩人趕出小屋,又嚴令他倆必須離開小屋二十步之外。童顏不敢違抗師命,與許驚弦足足走出二十多步,又見鶴髮已用卸下的木料封住木屋,他縱然滿腹好奇,但運足耳力,卻再也聽不到小屋內的半點聲響。他無可奈何,回頭卻見許驚弦的雙目似閉非閉,鼻觀口口觀心,渾若老僧入定,不由奇道:「你做什麼?」

許驚弦神秘一笑,以指掩唇,示意童顏噤聲。

原來許驚弦猜測鶴髮必是不願他們聽到自己與南宮靜扉的對話,於是暗暗運起「華音沓沓」心法,屏息靜氣仔細傾聽。

「華音沓沓」並非武功,乃是蒹葭掌門駱清幽借音律所獨創的一種奇妙心法,可令人耳聰目明,渾然忘憂。許驚弦默唸心法,運功一個周天後,精神至靜,頓覺聽力大增。鶴髮雖是思慮周密,但何曾想到許驚弦身懷異術,儘管小木屋此刻已被封得嚴密無縫,他卻依然可以隱隱聽到裡面的動靜。

只聽木屋內鶴髮輕輕地嘆了口氣,隨機是些微的水聲,大概是以那調配好的醋鹽水敷在南宮靜扉的面上,隔了一會兒,又傳來幾聲金鐵交擊的清脆輕響,節奏長短無序,十分古怪,許驚弦暗暗記在心裡。

隨後,小屋內是一陣長長的寂靜……

一個聲音驀然響起,那是一段音節複雜的吐蕃語,但在心事重重之下卻未聽明白南宮靜扉所言,只道其沉痾初醒時胡言亂語,全未放在心上。反倒是許驚弦能夠依稀分辨出南宮靜扉的這段話:「無牽念,所以無所求;無生死,所以無畏怖……」聽起來似是佛經之語,卻不知有何用意。

「啊!你是誰?這是什麼地方?」乍醒之後的南宮靜扉似乎極其震驚,轉而用漢語發問。

「我是救醒你的人,到底是誰要害你?」這本應是鶴髮在說話,但許驚弦已聽出,他有意變換了語調。

「你怎麼懂得聖藥的解法?為何我現在什麼都看不見了……」南宮靜扉顫聲道,彷彿有種始料不及的惶恐。

許驚弦方知鶴髮已將小屋中的燈火全都熄滅,又匿聲說話,但他既然已酒醒南宮靜扉,必定會與其相認,何須有如此顧忌?

鶴髮緩緩道:「南宮老堂主曾教過我解治‘惜君歡’之法,我只怕你沉睡初醒受不得刺激,所以才沒點燈,不知你還記不記得我這個老朋友……」

「南宮堂主?老朋友?你是御泠堂的人?你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熟悉,但我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我叫鶴髮。」

「鶴髮……」南宮靜扉喃喃念著這個名字,似是或然不解。

隨著檫燃火折的聲響,南宮靜扉突然大叫一聲:「原來是……」他說話到一半,就被鶴髮沉穩渾厚的聲音壓住:「你莫忘記了,我現在的名字叫鶴髮。」

但許驚弦已隱隱聽到南宮靜扉後面說的三個字,只是鶴髮語聲重厚,將南宮靜扉的聲音掩住,只能勉強分辨出似乎是「聖騎士」?

鶴髮隨即又低聲道:「你不必多禮。我現在與御泠堂已然全無關係,只是無意路過此地,卻發現你躺於棺中,所以才出手相救。在這個木屋外面還有我的兩個晚輩,在他們面前你可萬萬不要提起御泠堂的機密。」

「靜扉明白。」

聽到此處,許驚弦已大致猜出鶴髮的用意。鶴髮明知南宮靜扉定會認出他來,一再強調自己目前的姓名,就是怕他叫出自己原來的身份。如果鶴髮只是南宮睿言的知交舊友,何須如此故弄玄虛?他的真正身份到底又有什麼隱秘?

只聽鶴髮又問道:「到底是誰給你服下了‘惜君歡’?」

南宮靜扉默然半響,苦笑一聲:「此藥秘不外傳,乃是我自己服下的。唉,鶴髮先生本不必救我這個一心求死之人……」

「你因何事要尋死?為什麼不回御泠堂?」

「自從老堂主病故後,我便一直跟隨著少堂主。在此東南方十餘里外有一處御泠堂的秘地,六年前少堂主為了靜心參詳青霜令中的秘密,便帶著我去了那裡……」南宮靜扉的語速緩慢,似乎尚未完全從藥效中恢復過來。

鶴髮驚訝地打斷南宮靜扉的話:「怪不得我聽滌塵提到如今又重設了青霜令使之位,原來青霜令果然已經找回來了!」

青霜令乃是御泠堂中一件最神秘的寶物,來歷不詳,但自從當年唐朝大將南宮靜楚建立御泠堂伊始,便將之奉為堂中聖物,還在炎日、火雲、焱雷三旗之外另設一位心腹行副堂主之位,專職掌管令牌,這就是青霜令使的由來。

青霜令上據說刻有十九句武學秘訣,卻從無人能夠參詳得透。自從三百多年前御泠堂的青霜令使暴斃西域後,青霜令便下落不明,而青霜令使之職自此一直有名無實。鶴髮十餘年前離開御泠堂後遠赴烏槎國,邊陲小國訊息閉塞,對御泠堂中的各種變故全然不知。

南宮靜扉沉聲道:「當年老堂主遠赴西域,便是為了找回青霜令。可惜他雖然歷經艱辛找回了聖令,卻在西域染上惡疾,回來不久後就不治傷亡。老堂主臨終前把青霜令傳給少堂主,那時滌塵年紀尚幼,又去了蒙泊國師的身邊習武,知道此事的便只有我與少堂主。為防洩密,少堂主暗中帶著我離開御泠堂,在那秘地一住就是近一年的光景……」

「我曾聽滌塵說逸痕是在六年前無故失蹤的,至今不知下落,原來竟是為了青霜令的緣故。他可參詳出了其中的秘密?」

「少堂主天縱奇才,苦思一年後,最終還是解開了其中的秘密。原來青霜令上所刻的十九句口訣並非武功,而是關係著一個巨大的寶藏。那寶藏遠在北漠之中,少堂主執意孤身尋寶,令我在堂中秘地等候,並且留下一枚‘惜君歡’,迫我立下誓言,若是一年之內他不回來,我必須服藥自盡。」

「逸痕那孩子一向仁厚,為何逼你立此毒誓?」

「少堂主也是迫不得已。據他所說,與青霜令相關的寶藏牽涉著一個遠古的魔咒,一旦洩露,就會給知道秘密的人帶來無窮無盡的災禍,具體事宜我也知之不詳。我相信以少堂主的能力,縱然尋寶過程中有何兇險,他也必能化險為夷,如願歸來,是以想也不想便立下毒誓,誰知少堂主這一去便再無訊息,只怕真是凶多吉少。」

許驚弦在御泠堂的三年中,常聽起同門弟子悄悄談論起青霜令。每個人皆對這枚失蹤已久的令牌充滿好奇,大家紛紛猜測,其上那十九句誰也不懂的口訣是否蘊藏著某種神奇且威力巨大的武功,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其實是事關寶藏。許驚弦既然已決意與御泠堂劃清界限,對青霜令的秘密就並不放在心上,至於南宮靜扉提及的魔咒之事,亦權當是半真半假的傳言。

只聽鶴髮又問道:「一年之期早過,你又為何等到現在才服藥自盡?」

「那秘地內雖留有乾糧與清水,足可支援數年之用,但我只是獨自一人,頗覺寂寞。我在那裡等了少堂主整整一年,卻一直不見他回來,起初還懷著僥倖。心想或許他有事耽擱,我又何必妄自送了性命?直至又過了半個月後,實是忍耐不住,便離開秘地,想去打探一下少堂主的訊息。但少堂主一向低調,此次遠赴北漠尋寶又屬機密行事,根本無從打探,而且少堂主曾切切提醒過我,御泠堂中藏有叛徒,讓我決不可貿然回去,洩露了青霜令的秘密。我尋不到少堂主,又不能回堂,天下之大卻無容身之處,我於絕望中再無生念,就想服下‘惜君歡’一死了之……」

說到這裡,南宮靜扉大口喘息一陣,說話的速度也快了幾分:「那一日我正好來到附近一座法晴寺前,想到少堂主生死不明,我於將死之際不妨去寺廟中為他祈福。誰知那法晴寺的主持寂源大師道行頗深,一見之下就瞧出我懷有欲死之心,便以言語開解。最後寂源大師說,此地才應是我的埋骨之地,若能捐資修起一座城堡後再死,少堂主便可無恙歸來。我半信半疑,不覺猜測寂源大師是故意這般說,好拖延時間。試想修起一座城堡畢竟非旦夕之功,短則數月,長則幾年光景,而到了那時我的求死之念恐怕也淡而無形了。」

「但我畢竟也心存惜命之念,便聽從了寂源大師直言,在佛祖面前立下宏願,發誓建好城堡後方才自盡。這裡本是一片荒地,我用了近五年的時光建成此堡,可少堂主再無訊息。這五年裡我苟且偷安,每日懷想老堂主和少堂主,,責怪自己違背誓言辜負了他們的深恩,真真是度日如年,悔恨交加,等到昨日城堡完工後,我便遣散工匠,一橫心服下‘惜君歡’,本以為就此一死了之,誰知卻被‘騎士’……咳咳,卻被鶴髮先生所救。」

這一次許驚弦聽的真切,卻依然不明白「騎士」兩字所代表的意思。

鶴髮默然良久,方才開口:「你雖一心求死,但既然被我所救,也可謂是天意。今晚這土堡中還會有強敵來犯,我知你武功低微,徒留無益,不如先回御泠堂吧。」

南宮靜扉嘆道:「待罪之身,雖生猶死。」

「青霜令事關重大,你就算急於求死,也不應該將這個秘密帶入墳墓。如今滌塵已做了堂主,我是不可能再回御泠堂了,但你至少可以回去告知她兄長逸痕的下落,然後再做決定也不遲。」

南宮靜扉長嘆一聲:「鶴髮先生教訓得是,看來也只好如此了。」

許驚弦偷聽到南宮靜扉的話,既驚且佩。驚的是聽到了關於南宮逸痕與青霜令的秘密,佩的是南宮靜扉已死報主的執著。而南宮靜扉無意間流露出的那個關於鶴髮稱呼,則令他心中泛出一種猜想,只是事發突然,一時還不及整理出脈絡,又隱隱覺得南宮靜扉的話語中似乎頗有些不盡不實之處。

一旁的童顏看許驚弦專注聆聽,神色或憂或思,欲問無從,急得直撓頭。正等得不耐煩時,小木屋已經開啟,鶴髮與南宮靜扉並肩而出。

那南宮靜扉年約四十出頭,身材略顯單薄,相貌無甚出眾之處,只是眉距較長,左頰邊生有一顆黑痣。

兩人依禮拜見過南宮靜扉後,不等童顏發問,鶴髮已搶先道:「既然南宮兄另有要事先回御泠堂,我就不多打擾了,咱們後會有期。」

南宮靜扉倒地長拜,謝過鶴髮的救命之恩,然後藉機告辭。但不知為何,許驚弦總覺得,南宮靜扉臉上流露出慎微的恭順之意,多少有些做作的味道,縱然此人武功低淺,但畢竟先後服侍過兩代南宮世家之主,在御泠堂中亦算是暗掌實權的一號人物,何須如此畏畏縮縮?

許驚弦不動聲色,悄悄按下心頭疑惑,裝成毫不知情的樣子,朝南宮靜扉拱手作別。

待送走南宮靜扉後,鶴髮對兩人正色道:「南宮靜扉自服‘惜君歡’求死,這其中關係到御泠堂的最高機密,我也不想牽涉過多。你二人若是通情曉理,就不要多問我什麼,免得我為難。」

這番話本是實情,鶴髮既然如此說,兩人只得閉聲不語。許驚弦也還罷了,童顏則是憋了一肚子的問題卻得不到解答,當真是鬱悶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