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降落高度的037再度拉起,呼嘯著向天而去。機艙內,機組成員各就各位屏息靜氣,等待機長命令隨時執行。老劉親自駕駛飛機,高度表從6000米迅速向上,他預備實施「爬高突降」,沒能成功。再試別的方法,還是不成。最終能想到的辦法都試過了,就是不成。飛機在天上一圈圈盤旋,時間一分分過去,三個小時過去了,油還剩下了不到一噸,老劉果斷請示:「1號!037請求單輪迫降!」
聲音通過揚聲器在指揮塔迴響,眾人刷地扭頭,齊看團長,團長和副參謀長不約而同對視,瞬間達成共識:單輪迫降!在團長給機組回覆時,副參謀長已撥通電話下達了另一道命令:「救火車救護車,做好準備!」
救火車救護車汽笛聲響起來了,刺耳,驚心動魄。等在空勤車裡的飛行員聞聲衝下車,仰看天上的037,一老機長迅速做出判斷:「他們要單輪迫降!」此言一齣,全體凜然。救火車救護車就位,備降跑道的燈開啟,雷達開機引導……飛行員們凝立雨中,齊齊看天。
機艙內老劉下達命令:「全體注意:彭飛保持飛行!陳文龍提醒彭飛保持高度航向速度!老呂去貨艙拉應急放起落架手柄,小董協助,保證老呂不要被吸出艙外!」
彭飛駕駛飛機。因機長要兼顧指揮,這成為他第一次事實上的單獨駕駛,且在這樣的非常時刻,卻無一絲緊張慌亂,從飛行學院到部隊千萬次嚴格訓練已化作本能,沉著冷靜心無旁騖:注意力分配得當,各種儀表,艙內外情況,機長指示,地面提醒,盡在眼中、耳中、腦中,同時會立刻給出相應應對措施。前方儀表密密麻麻,油量表急速下降觸目驚心,但不論什麼都不會讓他忽略其間那個地平儀表。所有教員都一再強調,任何情況下,地平儀為王,你如果想飛得細緻飛得精確0.1的誤差都能判斷,就把地平儀當成你的小飛機。
機械師老呂開啟了應急艙門,機艙內外壓差產生的巨大吸力把他向外吸去,小董不顧一切拼盡全力抱住他,抱得是如此之緊,緊到如果有意外老呂被吸出去,結果便是兩個人同歸於盡。機艙內機車聲風聲震耳欲聾,老呂冒死拉開了應急手柄。飛機開始降落,彭飛耳機內不斷傳來團長命令:「地面能見度小於一公里!……方向稍偏右注意向左修正!……高度8米開始拉平!……向右壓一點坡度,好!……注意保持滑跑方向!」在油量表油量幾乎為零時,037轟鳴著降落,滑行,穩穩站住。
地面所有人衝了過去,指揮組成員,飛行員,場站工作人員。機艙門開,舷梯伸出,老劉剛剛走下,被團長一把抱住:「老、老劉……謝謝……」哽咽得失態,但為所有下屬理解。
老劉抹一把臉上的水,不知是汗水雨水還是淚水,轉過身去,滿懷深情厚誼與相繼走下的、同生共死的戰友一一擁抱:「老呂!謝謝!……小董,謝謝!……文龍,謝謝!……彭飛!幹得好!」轉過身去面對團長,使勁拍彭飛肩膀:「團長,這小夥子,行!這麼大事一點不慌,一個人駕駛飛機,讓我能騰出精力指揮對付險情。這孩子的心理素質,比我們老機長,都不能算差!」
團長的回答是:「我宣佈,彭飛——放機長!」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彭飛則是愣住,任冰涼雨滴點點串串打到臉上毫無知覺,只一個聲音在腦子裡轟響:放機長——放機長——放機長——彷彿山谷間的回聲,清晰遙遠,似真如夢。
……一輛空軍吉普車風馳電掣向江湖公園而去,團長的車,開車的是團長司機小丁,坐副駕駛座的是彭飛,從機場直接奔來。車開到公園的中心報亭,停住。彭飛跳下車舉目四看,小丁緊張看他的臉,一個勁兒問:「沒有嗎?不在嗎?走了嗎?」所有問話一個意思,沒意義不說,攪得人心煩。彭飛沒回答,沒回答就是回答,小丁激動大叫:「上車!沿著江邊找!」
彭飛是在上空勤車前,方想起下午六點與安葉的約會,當時不知誰喊了一嗓子「都七點半了我說怎麼這麼餓」,提醒了他,他當即脫口大叫出聲:「壞了!」所有人登時立住,噤住,剛剛飽受驚嚇的神經尚未恢復,包括團長。團長一個大步跨彭飛面前:「什麼事?!」
彭飛心裡頭那個悔呀,你那事值得當眾大呼小叫嗎?那事能當眾嗎?你的定力呢?你的冷靜從容沉穩如山呢?這下子好,驚動了領導和老同志們不說,自己也陷入困境。不說是不行的,說出來就是笑話。沒想到他說出來後,誰也沒笑,團長更是一臉嚴肅,扭脖子叫他的司機:「小丁!」小丁跑步到,團長命令:「現在你和車歸彭飛管,他要上哪兒你去哪兒,一個原則,把他要找的人找到。他找不到人,我處分你!」
安葉下午五點就站在中心報亭等了,全身都淋溼了。出門時還沒下雨,預報沒雨,只覺天涼,為穿不穿裙子猶豫了一陣。裙子是又買的,還是白色的。他喜歡她穿裙子,喜歡白色,看得出是真喜歡。但她又不能總穿同一件,於是特地去商場,再買了款式不同風格相近的另一件,珠麗紋質地,輕柔飄灑。在商場選衣服時不得不對自己承認,她喜歡彭飛,喜歡到了難以割捨,為了什麼都難。這幾天來她一直情緒低落,昨天下班向外走時,低到谷底,低到都沒氣力去想到底為了什麼,直到彭飛從天而降般站在面前,陰霾心情一掃而光雲開日出。他身穿飛行服站她對面英氣逼人,根本不容你解釋細枝末節,直截了當安排見面——是「安排」而非「商量」——他自信他能征服她,她喜歡被他征服。今天上午上班她又坐辦公桌前發呆,全身心沉浸在了下午的約會里,想像著見面時的各種情景。情景各異有一點相同,都是她先到。兩人惟一算得上約會的那次,她遲到了兩個小時,第二次她預備將功補過時,他沒來。這次她得抓住機會,讓他看看她的素質,她可不是那種拿架擺譜扭捏作態的市井女子!
安葉在報亭下等。天很涼,放眼看去,上了點歲數的人都穿夾襖了。預報說今天最高氣溫22c,比昨天的最低溫度還低。最低溫度多少她沒看,光想22c穿裙子應該還可以,就穿著裙子出了門。開始尚可忍受,等半道上下起雨來,就有點難受,等到了中心報亭站那兒等時,越來越冷,陰冷,令她銘肌鏤骨痛徹體會到了什麼叫做「等」。望眼欲穿,望穿秋水,翹足引領,寸陰若歲……統統蒼白!一顆心在「千帆過去皆不是」的激動、失落、失落、激動的交替中變得疲憊,消沉,漸至絕望。她明白,如果她今天等不到他,於二人就是永別。這信念支撐著她從五點等到七點四十五,她明白她必須走,他不可能再來,她與他註定無緣。
安葉沿江邊向公交車站走,為方便,這次她沒騎腳踏車。陰雨霏霏的江邊來往行人都向她行注目禮,心中慨嘆:什麼叫美麗凍人?這才是!安葉全不知道,身的寒徹心的悲絕,讓她麻木。
吱,隨著尖銳剎車聲,一輛軍用吉普在身邊停住,安葉嚇了一跳,沒等她醒過神來,一個人擋在面前,彭飛。他脫下飛行服就往她肩上披,她下意識擋開:不是耍小性子,是——何必?她想對他笑笑以表達出這層意思,沒笑出來,面部肌肉僵了。但彭飛體會到了她想表達的意思,急得語無倫次:「對不起……請相信我有合理理由……上車吧……安葉,求求你!」
安葉注意到,最後那句話讓候在旁邊的小戰士一下子把臉扭向一邊很是難為情,彭飛的不顧一切讓安葉心軟:「我相信你有合理理由,但你可不可以打個電話來呢?」彭飛說:「當時我打不了電話。」安葉又問:「是打不了還是忘了?」情緒不自覺鬆動,不自覺撒嬌:他當然不會忘,但得讓他說出來。不料他說:「打不了。也忘了。」
安葉受打擊,且毫無防備,一個字都說不出,恰好一輛公交車駛過在不遠的車站停下,她轉身跑去上車,車門關、車駛走,彭飛眼睜睜看那車消失於江邊雨霧。
團長被彭飛氣得火冒三丈:「‘不想對她說假話’——你是迂啊還是傻?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是人家警察和罪犯之間的遊戲規則不適合你們,不適合男人和女人!這方面老同志們是有過血的教訓的:對女人,該說假話時絕不能說真話!……去找她!知道她住哪兒吧?」彭飛點頭,上次安葉摔傷是他騎車把她送回的宿舍。團長:「現在就去!小丁跟你去!」
彭飛到時安葉已經換上了暖和的乾衣服,兩手捧杯熱水小口啜,桌上的飯盒裡泡著泡麵。聽到敲門聲她開門,隔著防盜門,看到了彭飛,心平氣和問他有什麼事。彼此可以不相往來,但也不必反目成仇,她不想顯得小氣。彭飛說:「一塊兒吃飯,完了看電影。」安葉有點激動,極力穩住:「不想去。」他說:「為什麼?」安葉說:「為什麼?因為下雨因為太冷因為我不想出去挨淋受凍!」聲音不期然尖銳高亢——全沒有她自以為的平靜大氣——引得上下樓的人紛紛向這兒看。彭飛溫和道:「把門開開安葉,影響不好,你讓我進去說。」安葉「譁」拉開了門,彭飛進來卻什麼都沒說,拿下她手中的杯子拉著她就走:「走!按原計劃執行!咱有專車,淋不著也凍不著!」
小丁開車,彭飛和安葉坐後邊,一路上彭飛喋喋不休好話說盡:「安葉,我完全可以不跟你說我‘忘了’,是不是?但我卻說了,為什麼?因為對你,我不想說假話。忘了是有原因的,暫時不能說,有保密紀律,相信你能理解。」安葉只是不響,彭飛頑強獨白:「第一次我們約時你也忘了……」安葉猛轉過頭來:「我忘了,我錯了。在這件事情上正確的思維邏輯應該是,我錯了,我改;而不是,我錯了,你就也可以錯!」彭飛回道:「同意!我要說的意思比你更深一步,你忘了,我理解;同樣,我忘了,你肯定也能夠理解!因為,我們是同一類人!」安葉全沒想到,怔住;他不光是深,且準、狠,直擊她心的最柔軟處。心一軟,意志力自控力隨之喪失,女孩兒本色畢露,理所當然地哭了起來:「不一樣彭飛不一樣,你那天是什麼情況?風和日麗!我今天是什麼情況?冷雨交加!我,我在雨裡等了你快三個小時。沒有人,沒有電話,我早淋透了從外到裡都透了我都快凍死了!」
彭飛思索一秒,趴到前排椅背上,對一直裝聾作啞的小丁耳語一句,小丁馬上打燈轉方向盤直奔江邊。車在江邊停住,彭飛脫下飛行服只著襯衣,開車門跳下,站到江邊的冷雨裡,一言不發。安葉不明白:「你這是幹嗎?」彭飛說:「用這種方式,體會你挨淋受凍的方式,聊表歉意。」安葉哼一聲,抓起飛行服扔他身上:「算了吧!你體會不到,除非你能在這兒站上仨小時!」彭飛把飛行服扔回車上:「我保證能在這兒站上仨小時!」安葉從車上下來:「好,很好。你在這兒站著吧,我就不奉陪了。」說罷走。
彭飛追上去攔住苦苦哀求:「安葉安葉安葉,你說,我怎麼做你才能原諒我?」安葉說:「我說了你就能做嗎?」彭飛道:「說一不二!」安葉被將了軍,嘴張了張,沒說出什麼。愣一會兒,手向江水一指:「你從這裡走進去!」
彭飛轉身走,開始安葉還沉得住氣,但看他真的一腳踏進水裡頓時尖叫:「回來!」彭飛充耳不聞走,江水沒過腳踝、小腿,繼續上升。安葉抓起飛行服追去大叫:「回來!你瘋啦!」彭飛只是走,江水沒過了膝……安葉不顧一切涉水,不小心滑倒尖叫出聲,彭飛聞聲回頭跑來拉起她,抓過她手裡高擎的飛行服,將泡溼了的她緊緊裹住,那一刻,二人身體間的距離幾乎為零,彼此同時感到了對方的劇烈心跳。
彭飛開口了,聲音溫柔:「安葉,願意聽我吹吹牛嗎?……我放機長了,到目前為止,是我們師最年輕的機長!」安葉不是很懂:「這很了不起嗎?」彭飛點頭:「有一點了不起。你自豪嗎?」安葉奇怪道:「你的事兒,我自豪什麼?」彭飛更奇怪:「咦,難道是我判斷有誤?我一直以為你在追求我呢!千方百計到部隊找我,又是電話又是信……」安葉繃不住,笑起來:「是,我是在追求你。不可以嗎?」彭飛說:「當然可以非常可以尤其特別百分之一萬的可以,這是你的自由你的權利!同時,本人為此求之不得受寵若驚心有慼慼,不過,我很想知道,你這麼出色的女孩兒,為什麼要追求我?」重音放在「我」上。安葉似笑非笑看彭飛:「逼我恭維你?」彭飛鄭重道:「絕無此意。只是,好奇。」安葉仍那樣似笑非笑看他,用雙手呼扇了一下裹在她身上的飛行服:「我嗎?看上你這層皮了。」彭飛絲毫不以為忤,反很快接道:「那也是我的組成部分,重要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