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成長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小蘇下決心找彭飛,問他到底什麼意思,行還是不行。晚飯後,估計彭飛差不多該回來了,她向飛行員宿舍去。這時天還沒有黑透,天空一片澄明的紫藍,營區隨處可見晚飯後出來散步的人,成雙結對,小蘇走著,心情憂鬱。如果彭飛沒看上她,於她是雙重打擊,情感和自信心。從來都是別人追她,她拒絕;被別人拒絕,沒有過。她必須馬上、當面問清楚:他是不是不願意?如是,為什麼?

對面跑來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彈一跳如一頭奔跑的鹿,小蘇心咚咚跳,不假思索一步從路邊梧桐的陰影跨出,迎過去高叫:「彭飛!」彭飛答應著打了個招呼,說他來了個同學在大門口他得趕去接,邊說邊跑,腳步沒停。

小蘇目送彭飛消失於漸濃的暮色,轉身,向著既定目標走,去他宿舍等他,正好,看看他接來的是什麼樣的「同學」,男的還是女的。

來人是羅天陽,開輛桑塔納轎車,掛擋,打燈,踩油門,加速,拐彎……動作流暢一氣呵成。彭飛坐一邊忍不住贊:「夠熟練啊!」羅天陽一笑:「咱飛機都開了,這算什麼!」車是民航一機長的,那機長說只要羅天陽放了機長——行內稱新飛行員「當」機長為「放」機長,放飛之意——他就把他這車便宜賣給羅天陽,他呢,換輛新的。彭飛嘆:「夠牛的啊!」羅天陽又一笑:「歡迎你到民航來!」

二人到宿舍門口,彭飛一手開門一手做了個優雅的「請進」,羅天陽進去,接下來應該是高聲的吆三喝四——許宏進在家——卻沒有,彭飛不免奇怪,進屋一抬頭,看到了小蘇。此時許宏進正在衛生間忙活刷杯子洗水果諸待客之瑣事尚不知羅天陽駕到,羅天陽和小蘇一時間拿不準該誰來招呼誰、怎麼招呼,大眼瞪小眼愣住。一俟看到彭飛小蘇神情頓時放鬆,不用說,這人就是彭飛接來的同學了,男性!由於高興格外熱情活潑地招呼彭飛,彭飛問她怎麼來了,小蘇頑皮笑答:「來玩啊!不行嗎?」那強加於人的親熱讓彭飛無以辯駁,只能佯作不知,鎮定替羅天陽和小蘇介紹:「蘇甜,我們師的幼兒園老師;羅天陽,我同學,民航飛行員。」

小蘇大大方方把手遞給羅天陽,羅天陽趕緊接住。包裹於掌心的小手柔若無骨,由不得地讓你衝動,憐香惜玉的衝動。手是女人的第二張臉,眼前的那張臉還要好,晶瑩精緻巧笑倩兮美得你不敢長久直視。羅天陽心慌意亂,握住手中的手不放,意識到後趕緊鬆開,狼狽得出一身汗,好在小蘇不在意,她習慣了。那邊彭飛拖椅子招呼二位「坐」,這邊許宏進從衛生間出來,看到羅天陽後大呼小叫,小蘇遂對彭飛笑微微道:「你有客人我不坐了。我來是想問問,明天晚上你有沒有時間。」

羅天陽、許宏進聞此中止了寒暄,靜觀;加上直視彭飛等待回答的小蘇,三雙眼睛如六盞高瓦數燈泡,照得彭飛嗓子眼發乾,還不能不說話,對小蘇乾笑:「有什麼事嗎?」

小蘇心沉下來,他否認他和她的關係!事已至此沒有退路,她定定道:「有個孩子家長送了兩張票,越劇,上海小百花的,明天晚上。」也好,就此說清楚說透,行,繼續發展;不行,各奔東西。不能這麼不明不白地拖下去,女人拖不起。

彭飛仍乾笑:「謝謝啊小蘇還想著我,可我,我不太懂越劇……」小蘇一笑:「你是不想去吧?」彭飛無力地招架:「不是不是……是,我有點事……」小蘇憤怒:「什麼事!」他和她相親,不同意卻不說,拖著,瞞著,缺不缺德?彭飛這時方看清局勢:今天必得給對方一個明確交代,後悔沒早寫信。看他吞吞吐吐左右為難的樣兒,小蘇明白了,悽美一笑:「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彭飛愣住,沒想到小蘇是這個思路,同時也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有,緊急情況下不失冷靜,迅速鎖定正確答案,回答:「是。」答完進一步意識到,這是此刻最好的答案了,像一個感嘆號,將一切必要的解釋、可能的追問、糾纏不清的曖昧,有力斬斷。儘管有思想準備,小蘇還是止不住悲從中來:「你有女朋友,那天為什麼,還要,跟我見面?」聲音微顫,完全沒了適才的理直氣壯咄咄逼人,眼裡亮晶晶的不知是不是淚。彭飛吃軟不吃硬一下子慌了神,又不能出賣老劉,情急下道:「那時候我還沒有!」是實情,不是實話。

小蘇走了,羅天陽很失望。他那麼希望她待這裡,哪怕她是彭飛的女朋友跟他沒關係,三個光棍在一起胡扯時有這樣的如花女子作陪,也是好的。她卻堅持走,並且不讓任何一個人送。不讓彭飛送可以理解,他和許宏進二人誰去送一下是應該的,天這麼晚了,一個女孩子。

瞭解了事情來龍去脈,羅天陽對彭飛道:「她喜歡你,你不喜歡她——她哪裡不好?」彭飛很煩:「她哪裡都好!」羅天陽完全不介意他的惡劣態度:「好你也沒打算要,對吧?」彭飛不說話,不想說,羅天陽說:「介紹給我!」

彭飛和許宏進同時一愣,旋即同時咧開嘴笑。笑著,彭飛說:「要介紹也不能我介紹,那我成什麼了!」許宏進主動請纓:「我幫你介紹?」羅天陽斷然拒絕:「你不許摻和!朋友妻不可欺!」同時在彭、許二人爆笑前擺手制止住他們,嚴肅道:「說說她的情況。」

小蘇二十四歲,中專畢業,工人家庭,是家中老大,下面兩個弟弟一個妹妹,老家四川……羅天陽邊聽邊點頭,怪不得漂亮,四川自古出美女。家庭情況更是讓他惺惺相惜,都是苦孩子出身,連下面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都一樣。

來電話了,許宏進接的,找彭飛,是安葉,約見面,明天星期天。把電話給彭飛後許宏進拉著羅天陽出屋,關了門。屋外是長廊,長廊一排大玻璃窗,二人並肩趴窗臺上看著天上的星星,許宏進跟羅天陽說完了安葉何許人,說你我近況,說同學們的情況,回憶在學員隊的日子……能想到的話題都說完說盡了,身後房門依然緊閉。二人相視一笑,全無嘲笑,全是會心的羨慕。有腳步聲傳來,漸近,是中隊長,打電話找彭飛總佔線,親自跑來讓彭飛馬上去作戰會議室,有任務。

彭飛在許宏進、羅天陽的注視下迅速掛掉電話,開啟櫃子,拎出飛行圖囊,開門,出屋。跑步聲在樓道響起,漸遠,下樓,消失……羅天陽道:「彭飛是你們這撥裡的尖子?」許宏進點頭:「第一個放機長的肯定是他,不出意外,明年。」羅天陽驚叫:「明年!25歲!民航最年輕的機長也得上30!」許宏進不說話了,羅天陽也不再說,屋裡陷入複雜的沉默。

彭飛開完飛行預備會回來,羅天陽早走了,許宏進睡著了。這次是去執行緊急運輸任務,五個機組,機長全是一號天氣以上的特級飛行員,團長提出帶一個學員去,學員下隊後一直訓練從沒參加過執行任務。商量後決定,彭飛去,跟著老劉。這次去將在三個地方輾轉,三個地方氣象情況各異,老劉帶著機組做了充分研究準備,彭飛回宿舍後又做一遍功課,趕緊躺下睡。不敢拖太晚,早晨四點五十起床,五點十分吃飯,五點二十進場,五點五十五起飛,得保證休息。

陽光裡微塵飄浮,安葉坐辦公桌前發呆,上午十點去參加至高集團的新聞釋出會,現在才剛九點,九點半走就行。電話靜靜趴在桌角,呼機靜靜伏在手邊。上星期天下午她提前一小時到了與彭飛約好的見面地點江湖公園中心報亭,從兩點半一直等到五點半,比上次彭飛等她多等了一個小時。這期間呼機響過三次,都不是他。想給他打電話附近沒有,不敢走太遠,怕萬一她走了他來了。離開後她直接去報社給彭飛電話,得知彭飛「執行任務」去了。釋然的同時不無埋怨:應該通知聲嘛,他有電話,她有呼機。但馬上想到可能是突發情況,沒來得及,如同她上次,而部隊突發情況肯定更多。想通是想通了,免不了失落,晚飯特地繞道去了上次他們一塊兒吃豆皮的那個小攤,上次吃著很香的東西,這次索然無味。今天是彭飛「執行任務」的第四天了,音訊全無。四天都不能打個電話來嗎?或者說,四天裡他都沒有想到過她嗎?什麼樣的任務可能四天四夜腦子裡沒有一刻的空閒?即使她沒當過兵不瞭解部隊,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多少書裡電影裡,士兵們在槍林彈雨的生死關頭,都會、更會想起他們的心上人。直覺彭飛不是沒肝沒肺情感粗糙,卻又沒辦法替他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安葉苦惱忐忑的同時,更有牽掛。

桌上放著報社當天的報紙,安葉懶懶拖過,眼睛突然睜大,頭版右方黑體字導讀欄裡,一個題目觸目驚心:××航空公司飛機墜毀!安葉一把抓起電話撥彭飛宿舍,直響到電話自動掛掉;再撥,仍無人,方想起現在是正課時間宿舍不可能有人。緊張思索一秒,翻出上次去部隊認識的那個政委和幹事的電話號碼,分別打後得到同樣答案:「彭飛執行任務去了。」問什麼時候回來,答案也一樣:「不知道。」幹事不知道是可能的,政委能不知道?肯定保密唄。想到「保密」安葉心怦怦跳起來,如果部隊飛機失事,會不會也保密?立刻跳起跑去找軍事口記者,請他通過他熟悉的部隊通訊員打聽。在部隊給記者回話時主任丁潔遠遠過來,看到了安葉大吃一驚,這都十點多了她怎麼還在報社?這時那記者放下電話告訴安葉沒事,丁潔急急過來:「你怎麼還沒走!」安葉愣了愣方才想起,慌得拔腿就跑差點撞翻鄰桌的暖瓶。丁潔問那記者:「她什麼事?」對方答:「讓幫著問一下有沒有部隊飛機出事。」丁潔問:「問這個幹什麼?」對方答:「她沒說。」

儘管「她沒說」丁潔大致也猜得出來——誰都年輕過——安葉戀愛了,否則憑她怎可能魂不守舍到忘記工作?戀愛完了就是結婚,結了婚就是家庭、孩子。儘管丁潔嘴上反對孫總「重男輕女」,心裡頭卻明鏡似的,孫總是對的。作為一個女新聞工作者,走到今天,儘管已不是一線記者是中層領導,孩子也都四歲了,仍覺艱難,何況安葉?想到可能會失去手下這個最能幹的一線主力記者,丁潔心情沉重。

彭飛執行任務共五天,從機場返回下空勤車上樓進宿舍,第一件事,給安葉電話。這五天在北京、成都、拉薩之間輾轉,白天在天上飛,晚上住各軍用機場空勤樓,打不了地方長途。機場都離城裡很遠,就算機組能准假讓進城打電話,那個時間郵局一般也都下班了。打電話前他做好了迎接暴風驟雨或冷嘲熱諷的準備,全都沒有,安葉的通情達理讓他欣喜,欣喜的同時佩服自己,慧眼識人。

當下二人在電話里約了這個星期天見面的時間地點,可惜這次也未能成行,彭飛的原因。總參、空軍、廣空三級工作組檢查應急機動作戰部隊建設情況,週六週日到彭飛所在團,團裡要求部隊全額滿員。彭飛第一時間通知了安葉,並約好下週日見面,下週也沒見成,還是彭飛的原因。許宏進作戰值班突發闌尾炎,作為室友又是單身,彭飛替班理所當然。彭飛又在第一時間通知了安葉,並約下週日見面,電話中安葉躊躇了一下後說,下週她有事。什麼事沒說,問也不說,讓彭飛直覺到「有事」是託詞:她不想見他。當下心中一凜:有敵情了,或說,有情敵了!他不怪情感脆弱,怪只怪這情感未及到達必要的質變。光彼此有好感、心照不宣不成,得說,說開,通俗的表達就是,捅破那層窗戶紙。捅破了,就定下了,定下了的情感,就堅實得多:已知彼此心心相屬,才可能不在乎朝朝暮暮。如何捅破那紙如同作戰,時機很重要,抓住了時機,事半功倍;錯過了時機,一敗塗地。彭飛錯過了時機。但讓他不戰而退就此認輸,不可能!

週五晚飯後,團長在空勤樓門口和老劉聊天。二團與師部駐紮一起,團長家就在師部營區,距團部步行五分鐘。沒事時常看到他在團裡轉悠,扎堆聊天。飛行部隊不同一般部隊,特級飛行員通常比團長資格老,級別高。團長正團級,老機長可能是副師。人家聽你的,是人家思想覺悟高;人家不聽你的,是你領導水平低。在這裡,行政管理和感情聯絡同樣重要。老劉正在跟團長抱怨自己老婆,那女人又出差去了外地,幸虧孩子奶奶回來了,要不這個家,難以為繼。團長家很好,男外女內標準模式。老婆是老家小鎮上的姑娘,隨軍後在家屬工廠上班,家中事情團長一概不問,真正是油瓶子倒了,「倒他孃的!」——團長語。團長工作上的事情老婆一概不問,比如下班了吃完飯了你不說趕緊回家在外頭瞎轉悠什麼?不問。讓團長得以一心撲在工作上,中隊長,大隊長,參謀長,團長……小步快跑,成為全師最年輕的正團。團長陪著老劉唉聲嘆氣,心裡卻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挑老婆如同選幹部,選幹部首先看什麼?第一看條件能力是否符合崗位需要,第二才是你的個人喜好。你熱愛飛行適合飛行又是在部隊飛,就得先想好什麼樣的人適合你老婆這個崗位,光喜歡不行,再喜歡,再情感濃烈,在剛性現實面前,也難持久。

暮靄中彭飛急急走來,到跟前後團長問他幹什麼去了,彭飛說是請假出去了一趟。團長一板臉:「穿著飛行服就出去了?」彭飛赧然道沒來得及換,團長仍板著臉:「下不為例!」直到彭飛進樓,方才把板著的臉鬆開,老劉笑:「瞧你把人家孩子嚇的。」團長說:「對他就是得嚴。」老劉點頭表示理解:「是個好苗子。有天分,用心。上次飛完我說他注意力分配有問題,這次他馬上改,每次飛回來都做筆記……」住了嘴,團長似乎沒在聽,在想別的,過一會兒扭過臉來:「他這麼急急忙忙的,剛訓練完了就請假出去,是不是有女朋友了?」老劉說據他掌握,沒有。團長說:「這一關得幫他把好!老劉,把你的人生經驗教訓多給他念叨唸叨。」老劉的回答非常哲學:「當你獲得了你的人生經驗的時候,就意味著已經作廢。」

彭飛找安葉去了,直接去了他們報社,等;在安葉下班向外走時,把她攔住,直截了當開門見山:「你明天有什麼事?」安葉便也直接:「算了吧彭飛,我們不合適。」彭飛目光銳利:「你遇到更合適的了?」安葉矢口否認:「絕對不是。」彭飛毫不放鬆:「那是什麼?」安葉字斟句酌:「我們約了幾次,都沒能成……」彭飛打斷她:「每次原因我都跟你說了,特殊情況。」安葉搖頭:「彭飛,我有種預感,特殊情況很可能是你們的常態。」彭飛苦笑,許宏進得闌尾炎,到目前為止,在團裡絕無僅有。但他不想糾纏細節,沒時間,沒意義。你不是否認另外有人嗎?那就拿出行動來,跟我約會!明天星期六,本場訓練下午四點結束,週末晚上允許外出。六點先在江湖公園中心報亭見面,然後,吃飯;吃完飯,看電影,彭飛言畢告辭,最後一句話是:「明天見!」

次日天氣多雲轉陰,二團正常訓練。參訓飛機七架,七架飛機順序通過指揮塔前,轟鳴著昂首向天。指揮塔內,指揮員聲音和揚聲器傳來的空中飛行員的聲音此起彼伏。「1號,037開始上升!」「037!上升場高2400!」「左航轉彎!」「明白!可以!」今天指揮員是團長,副指揮員是副參謀長,指揮組其他成員有參謀、領航、通訊、機務、航醫、政工、計時各一。彭飛跟老劉飛037,037是飛機編號。主訓飛起落,即,起飛降落,飛好起落是飛行員關鍵。天氣越來越陰,訓練快結束時,下起了小雨。

團長指揮降落:「085,地面能見度小於2公里,下降率不要太大,高度不能低於70米,過近臺!」085轟鳴而至,落地,滑行。085是第一架,彭飛所在037是第七架。第六架飛機落地時,小雨明顯大了起來,雨點打在指揮塔前透明的半圓玻璃上,可聽到答答聲響。指揮組成員神情篤定,慢說目前氣象條件仍在飛行標準之內,就是超出飛行標準,對老劉這種級別的飛行員來說都不是問題。飛機轟鳴聲隱隱傳來,目視已可見037身影,團長摸過桌上的煙盒火機揣兜裡,只等037落地,收工。不料他剛把手從兜裡抽出,揚聲器傳出老劉急促的聲音:「1號!037左起落架艙門打不開!」指揮塔所有人霎時凝定,團長命令再試放一次,回答還是不行,團長馬上命令復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