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讓人失望的回答
靈芝在自己的小屋裡直挺挺坐著,姿態神情如同一個士兵嚴陣以待。她聽到鄰家的門響了,聽到自家的大門響了,聽到女房東去開了門,幾秒鐘之後,她小屋的門被砰地推開,譚小雨到。靈芝原姿勢原神情坐在原處,眼睛看著譚小雨,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小雨開門見山:「那些電話是不是你打的?」
「是。」
小雨被對方毫不迴避的態度激怒:「為什麼我一接電話你就掛?」
「不想跟你說話。」
「你想跟誰說話?」
「何必明知故問。」
小雨氣得說不出話來:「你……你,你小小的年紀——怎麼學得這麼不知羞恥!」
「我怎麼不知羞恥了?」
小雨模仿靈芝口吻:「何必明知故問。」
「我不知道,所以才問。」
小雨怒不可遏:「你跟劉會揚來往就是不知羞恥,他是我的丈夫,你跟他來往你就是第三者插足!」
「是嗎?那你告我去啊。婦聯,法院,公安局派出所,去啊!」
小雨看著靈芝的樣子連連搖頭,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早就知道你得有這一天,早就知道你得變成這個樣子!農村女孩兒進城,稍把握不住自己就得變,變成你這個樣子!你看看你,哪裡還有當年一點點的影子?活生生一個潑婦,無賴!劉會揚也真是瞎了眼了,找情人居然能找到你的頭上。」
靈芝終於被激怒了:「劉會揚沒有找情人!」
「那你是怎麼回事?單相思?」
「譚小雨你不要恩將仇報!劉會揚是你的丈夫,可他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裡?他做治療的時候,他需要人去替他送水的時候,他回老家看他惟一的老奶奶的時候,你在哪裡?」
小雨有點氣短,嘴上硬道:「我在工作……」
「你在向上爬!踩著你丈夫的肩膀,向上爬!他舍著命白天黑夜的打工掙錢,供你上學,教你本事,你說,沒有他你能夠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上嗎?你我算看透了,就是個陳世美,女陳世美!」
小雨冷笑一聲:「你說的那些事兒,是事實。可惜啊,這些事我們夫妻之間都商量過是我們共同同意的,奉勸你不要一廂情願地對這些事做出錯誤的判斷錯誤的理解。我們感謝你在我們有困難的時候為我們做出的一切,但就是這,也不能成為你不道德的理由。」
靈芝氣得眼淚快出來了,聲音發顫:「我——不道德?我風裡雨裡去替你幫劉會揚送水是不道德?我舍下工作豁上挨批替你陪劉會揚做治療是不道德?眼瞅著一個大男人下了班沒吃沒喝,我替你給他做上頓飯吃是不道德?……」
「我說過我感謝你為我們做出的一切,你說出來個數來,我一定補償。」
「你補償不了!你以為現在你有錢了就能想什麼是什麼橫行霸道?」小雨不想再與之糾纏下去,擺擺手道:「不跟你說了。總之吧,希望你以後自愛一些,不要再往我們家打那些無聊的電話,插足我們的家庭生活。」說完就向外走。
靈芝在她身後冷冷地笑了:「這個你說了還真不算,」小雨一下子站住,回頭。靈芝接著道:「我說了也不算。得問問劉會揚。」
小雨眯細了眼睛:「問他?為什麼要問他?」
劉會揚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靈芝小屋裡的。但靈芝沒有看他,仍是面對譚小雨,只是向劉會揚所在的方向擺了擺頭:「問問他是不是也覺著我給他打的電話都是些無聊的電話,問問他是不是也希望我不再插足你們的家庭生活——如果我做的那些事算是插足的話!」
小雨停了停,「好,那就問他!」
話音剛落,二人一齊把頭轉向了劉會揚。
劉會揚沉默。靈芝先沉不往氣了。「你怎麼不說話?」
劉會揚機械地:「你們讓我說什麼?」
靈芝大聲地道:「說我是不是無聊,你是不是也像譚小雨一樣的討厭我,不希望再見到我!」
小雨皺皺眉頭,但也未予糾正,只是盯著劉會揚看。
劉會揚不響。屋裡沉默如一座爆發前的火山。靜的聽得到三個人的呼吸聲,聽得到外面的樹葉沙沙。
靈芝眼睛裡漸漸露出失望。
小雨敦促:「說話呀會揚!」她也有些沉不住氣了。
劉會揚絕望地:「說什麼嘛?」
小雨生氣道:「是,還是不!」
劉會揚一下子為譚小雨的態度所激怒——她憑什麼——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清清楚楚地道:「不!」
靈芝的眼淚刷一下子流下來了;小雨驚愕片刻,一言不發衝了出去。會揚和靈芝沒動,忘記了動。兩個人一個看地,一個看牆,誰也不看誰。
小雨回到屋裡,動作極快地往一個大箱子裡收拾著東西,其實也就是把她的衣服抓起扔進箱子裡,然後,砰,合上箱蓋,拖著就向外走。
靈芝屋裡,兩人仍原姿勢站在那裡,直到聽到外面發出很響的一聲關門聲後方如夢初醒,劉會揚二話沒說就衝了出去,剛好趕上小雨拖著箱子向樓下走,箱子在臺階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會揚追了下去。
靈芝在屋裡沒動,過了一會兒走到窗前向下面看。她看到譚小雨在路邊打車,看到會揚不停地跟她說著什麼,她什麼都不說,車來了,譚小雨把箱子往後座一扔,門一關,開門進了前座,關了門,車開走了。會揚站著,久久不動。
屋裡窗前,靈芝一動不動。
……
2.物是人非
譚小雨回家,她和劉會揚的小家。此前,相當長一段時間裡,她一直住在父親家裡,一直沒回來,也沒打過電話。她一直期待著劉會揚同她聯絡,劉會揚一直沉默,這天,她終於沉不住氣了,來找會揚。她用鑰匙開門,卻是怎麼也開不開,細看,門鎖換了。她開始敲門,門開,探出一張陌生男人的臉:「找誰?」
小雨結結巴巴:「找,找……以前住在這裡的那個人哪?」
男人道:「搬走了!」關了門。
小雨一下子慌了。會揚早已從公司辭職走了,這事她當時知道,但沒管沒問,她還在生他的氣。內心深處,也是覺著不管他去了哪裡,只要她想,她就能找得到他——她和他的家跑不了呀。她怎麼就沒有想到他會離開家走呢?緊張思索片刻,她轉身去敲靈芝家的門,女房東告訴她,靈芝也搬走了。小雨的心沉沉地沉了下去。
劉會揚找的新工作是做小區保安,另租了一個六平米的地下室單住。儘管小區給保安提供住處,但只要經濟條件允許,他就不想與人合住,他不想完全告別昨天融入今天的現實。這期間靈芝常來,給他送飯或是幫他訓練。會揚的說話能力日漸長進,目前的情況,在一個不瞭解真情的人來看,他說話只不過是有些結巴。靈芝多次勸他試著找一份跟原來的工作差不多的工作,他都拒絕了。他不想勉強,內心深處,是不想受到打擊。他一定得在自己有了某種把握之後再說。
這天,他剛剛下班,走進地下室,就發現靈芝站在自己小屋的門口,手裡,拎著飯盒。二人相互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會揚開門,靈芝進去,會揚隨後進去,幾乎沒話。自從譚小雨當著他們兩人的面深夜離去,二人就一直保持著這樣的狀態,來往歸來往,但再也沒有了從前的那種無拘無束和親密。進屋後,靈芝就把帶來的飯菜盛好,擺好,另往盆裡舀了水,讓會揚洗手。這天靈芝做的菜是燒排骨,油菜炒蘑菇。飯是米飯。會揚深知對一個單身住著的女孩兒來說,能做出這樣的一餐飯來多不容易,為此,她必須置辦全套做飯的傢什。這令他苦惱。
二人在小桌前坐下,一塊兒吃飯。
靈芝問:「油菜是不是淡了?」
會揚說:「行。」
吃了一會兒,靈芝又問:「明晚上咱們吃麵吧?」
會揚說:「行。」
又吃了一會,靈芝說:「明天我們休息,我來叫你,一塊去做治療。早點你也不要買了,我順便帶來。」
會揚停住了筷子,叫了聲:「靈芝!」片刻後道:「……你不要對我這麼好!」
「我對你好是我願意,關你什麼事?」
「我……無以回報。」
靈芝看著他,不說話了。會揚低頭往嘴裡猛扒米飯,不敢抬頭。過了一會兒,聽靈芝說:「我知道。」
會揚倒不明白了,抬起頭來看她:「你知道什麼?」
「什麼都知道:從前,你以為她已經不愛你了。那天晚上,她讓你知道了她仍然愛你。而你呢,一直愛她。所以對我就——」一笑,「‘無以回報’嘍。」
會揚意外地:「你……你小小的年紀,怎麼懂這麼多?」
「我年紀小可不缺心眼兒。那天晚上別說你了,連我都看出來了,她愛你。否則,她不會打上門來——她不愛你就不會吃醋!」
會揚沉默,或說預設。他可以調走,搬走,躲開她,但是,他躲不開自己的心。屋裡靜了下來,靈芝一伸手,開啟了桌上那臺十四寸的小電視,電視是黑白的,別人淘汰的。有了電視製造出的聲音屋裡氣氛就輕鬆些了。二人吃著飯,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電視。
靈芝突然叫起來:「——譚小雨!」
會揚抬頭看,是小雨,與十位年輕女性並肩而立,電視鏡頭逐一從她們臉上掃過,解說員說:「……十位年輕的三八紅旗手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做出了卓越的成績。她們中間有工人,農民,解放軍戰士,科研工作者,文藝工作者,社會工作者,……」
靈芝專注地看,恨不得進到電視裡的樣子。不料正在這時,電視「啪」一下被會揚關了。靈芝嚷:「你幹嗎?」
「吃飯。飯涼了。」
「什麼飯涼了!……你是不敢看。你害怕。害怕她比你強。你,你是個膽小鬼!懦夫!!」會揚被這突如其來的一通罵給罵得愣住。這時靈芝拿出手機開啟給他。「給她打個電話。」會揚搖頭。這時靈芝說了,音調微微有一些不穩:「既然你們倆彼此相愛……」
會揚說:「彼此相愛也有一個配與不配。」停停,「也許時間長了她就會把我忘了。」
靈芝不做聲了。
3.三人聚會
銷售部經理譚小雨上班。有人敲門,同時聽到一個故意壓低的聲音道:「譚總在嗎?」
小雨跳起來跑過去一把拉開了門,笑叫:「陶然!……別裝了,早聽出來是你了!這麼難聽的聲音,世界上就沒有第二個!」
陶然也笑了,感慨道:「本人這是第二次來這裡了,上次來的時候沒能進得來,‘劉總’不在。……」小雨的臉一下子變了顏色,陶然才意識到玩笑開得不是時候:「對不起對不起。」四處環顧著轉移話題。「不錯啊!……這老闆桌,得幾千塊吧。喲,你一個人倆電腦啊!」
「平時用這個,出差的時候用這個。」指筆記型電腦,怕陶然說出什麼不好聽的,主動自嘲,「——就跟真的似的。」
陶然卻道:「怎麼‘跟真的似的’?就是真的!手下十好幾個人呢,鬧著玩的嘛!……對了,昨天晚上新聞裡我們看到你了,今天科裡交班沒說別的了,全說你了,大家可高興了,為咱科裡出了這麼大的一個名人兒!」
小雨長嘆一聲:「唉,別提了,代價慘重。」
陶然關心地:「還是沒有跟劉會揚聯絡上?」
小雨搖頭:「工作辭了。住處搬了。呼也不回。」
「把他的呼機給我,我跟他說!」
小雨不太放心:「你打算怎麼……說?」
「就說我有一個重要的聚會,請他務必到場,到時候你也來,不就見了面了?」
小雨失望地直搖頭:「不行不行。你跟他又沒什麼交情,有什麼聚會還必得他到場?一聽就假,一聽就知道是我。」
「是嗎?如果我跟他說,我要結婚,準備請幾個好朋友和好朋友的家屬一塊兒聚聚,這個理由假不假?」
「那要是他真的來了,來參加你所謂的結婚聚會了,你怎麼收場?」
「那還不容易,我結婚就是了!」
小雨沒心情地:「行了陶然,別開玩笑了。」
陶然正色道:「小雨,我說的都是真的。」
小雨看她:「你說的什麼都是真的?」
「我要結婚了,和徐亮。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事。」
小雨半天沒上來氣,「真的呀!……你到底把他給追上了!這可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啊!」
陶然不同意了:「這話說的!……表面上看,是我追他,實際上是——」
小雨笑:「他追你?」
陶然也笑了:「相互追相互追!」
小雨連道:「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真羨慕你。」
「羨慕我?……你應該羨慕他,他能找到我這樣的,容易嗎。」
小雨笑,「陶然,我看你這輩子是變不了了,說好聽點兒,是自信,說難聽點兒,是——」
陶然接:「是自我感覺良好是恬不知恥!……彼此彼此,我看你這輩子也變不了了,本來以為當了經理上了電視,你怎麼也得變一變呢。」
小雨好奇地:「怎麼變?」
陶然想了想,一本正經地抬腕看錶,一個手指頭點著錶盤,拿腔拿調地說:「i'msorry!下午兩點我有一個會,明天還要飛巴黎!」
二人一齊大笑。下班時間到了,兩人興猶未盡,說好一塊兒去吃麥當勞。出門前,陶然又說給典典打電話叫她也來,反正她又沒什麼正經事。電話打通,典典果然滿口答應,說好在雙榆樹麥當勞店集合。
正是飯點,人很多,三個好朋友坐著個四人桌,又吃又喝又說。
陶然說:「……在北京就不辦了,登了記後就去雙方的父母老家,這之前只舉行這個小型的朋友聚會,你和劉會揚,你和肖正,我和徐亮,三男三女,再加上護士長。到時候讓護士長往中間一坐,跟個家長似的,她不得高興死。」
典典說:「跟護士長說了嗎?」
陶然點頭:「說了。她興奮得臉都紅了。護士長這人真可愛,就喜歡別人喜歡她。」
小雨說:「你現在也喜歡她了?」
陶然說:「喜歡。這是個好人,我們倆有著很多的相似之處。」
小雨和典典哈哈大笑,陶然也笑了。這時,小雨的手機響了。
是肖正。在他的辦公室裡。公司的人都下班了,到處靜悄悄的。他也在昨天晚上的電視新聞裡看到了譚小雨,同時,還看到了站在譚小雨左首的那個女孩兒,仍然是那種男孩兒式短髮,仍然是那張純潔晶瑩的臉,仍然是那樣的生氣勃勃意氣風發……看著看著,不知怎麼,發現自己的眼淚流下來了。他是多麼想她啊,一直想,沒有一天不想,想得心痛。她去哪兒了?為什麼突然地離開了他,連一個招呼都不打?他終於再次看到了她,他下決心,這次,一定要找到她。
電話通了。譚小雨接了電話。
「喂?」小雨意外地,「肖正!」在座的典典和陶然也感到意外,都停止了吃喝,看小雨接電話。
肖正說:「首先向你表示祝賀。我在電視裡看到你了,三八紅旗手!」
麥當勞店裡,小雨向陶然、典典做了個鬼臉,捂住手機道:「說是向我祝賀!在電視裡看到我了。」
陶然恍然大悟,典典卻不明白,她沒看昨天的新聞。
那邊肖正渾然不知,開始對小雨說他打電話的真正目的:「那天電視裡你左首邊那個女孩兒,梳一個跟男孩兒似的短髮的,……那是我大學同學,分開後一直沒有聯絡,我找她有點事,不知你那兒有沒有她的聯絡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