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叫:「小雨!不說了!」
小雨住了嘴,怔怔看李曉,李曉輕輕摟住了她的肩,小雨倚在她懷裡哀哀地哭了。李曉緊緊抱著她,輕輕晃著:「好了,小雨,好了。……這事對你媽媽來說未必不是好事,類風溼到了你媽媽這個程度非常痛苦,真的是生不如死,應當說這對你媽媽來說是解脫。……」
譚教授也聽到了這話,沉默。
會揚也聽到了,亦沉默。
……
4.靈芝一吐為快
自媽媽走後,小雨一直沒有回家。這天遺體告別後,她又回了自己的小家。晚飯後,會揚勸她回家一趟,她執意不肯。她不想回去。她怕回去。家裡頭到處都是媽媽的影子。
會揚說:「你爸爸此刻非常難過,他會自責,你不回去,他會覺著你也在責備他。」
突然地,小雨說:「會揚,不要恨媽媽!」
會揚緩緩搖頭:「你媽媽只不過是對我說了實話。……」
「理解就行,別受影響,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
會揚未置可否,只拍拍小雨的頭:「走吧。」
小雨起身,跟會揚走。二人出門,關門的聲音驚動了住在近鄰的靈芝。他們下樓後,靈芝租住的大門輕輕開了一道縫,靈芝目送著他們下了樓。
譚教授坐在小雨媽媽的房間裡,床上已是人去床空,譚教授坐在床前久久不動。恍惚間,看到妻子微笑著坐在床上看著他:「我同意離婚。」……他騎車帶她,奮力蹬上一個大坡,她把臉緊緊貼在了他的背上。……他們一起散步,肩並肩的背影消失在暮色的金輝裡。……年輕時的他們一起在舞臺上盡情唱著《山楂樹》……
小雨和會揚到家,在小雨媽媽屋裡,看到譚教授一動不動的後背。
小雨輕輕叫:「爸爸。」
譚教授慢慢回過頭去,看著女兒女婿,眼睛溼潤了。
「你媽媽不該走這麼早的,毫無疑問,我提出離婚對她是一個很大的精神刺激,導致她身體免疫力低下,免疫力低下導致感染,直至導致了現在這個結果。正常情況下,她不該走這麼早。……」
面對這樣邏輯嚴謹的分析,小雨和會揚誰都說不出什麼。
譚教授看女兒:「小雨,你心裡是不是恨爸爸?」
「不不不,沒有。哪裡有。……」
「我自己都恨我自己。」
會揚看著這父女倆,一言不發。……
清晨,會揚去上班,出門,關門。隨著門關的聲響,靈芝住的房門應聲開了道縫,見是會揚,門開,靈芝出來了:「會揚哥!」
會揚笑笑:「靈芝,我們家安電話了,你有事可以電話聯絡,免得還得老聽著門。……」
靈芝點點頭,嘆口氣,「你上班去?正好,一塊走。我正想找人說說話,這些天了,心裡頭憋得難受。」
一路上,都是靈芝在說,說的都是譚小雨。
「……譚小雨做事真絕啊!你跟我有矛盾,有意見,是你我的事,阿姨生病你不該瞞著我。阿姨對我像對自己的孩子,可她走的時候我都不知道,生病住院我都沒能去看她一眼!……」
「小雨不會是有意瞞你,可能是沒顧得上告訴你。」
「她怎麼顧得上告訴你了?」會揚對這種孩子氣的邏輯一時也無以反駁,沒吭。靈芝說:「——她就是故意的!噢,你在山東長島她都能想到打電話叫你回來,我就住在她家旁邊她就想不到跟我說一聲?鬼才相信!……這件事,我一輩子都不原諒她!」說著眼圈紅了。
會揚不得不說了:「靈芝,你這麼說就有點孩子氣了,你和我不能比,我畢竟是她的——」他有點卡殼,費力地想說下去。
「你想說什麼——她的丈夫,她們家的女婿,是不是?」氣頭之上不顧一切地道:「得了吧你,別自作多情了,就沒見過你這麼傻的——辛辛苦苦扒心扒肝地為她想,掙錢供她上學,教她本事,就不想想,等到她翅膀硬了比你強了的時候你怎麼辦!……」
會揚一笑:「她現在就比我強了。」
靈芝賭氣地:「知道就好。我是不願意跟你說,不願意刺激你。……」
會揚站住:「什麼事?」
靈芝最終還是沒說什麼實質性的話,她不能出賣小雨媽媽,因之揮揮手大而化之:「什麼事倒沒什麼事,反正,按常理,你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比那秦香蓮還得命苦!」這個比喻讓會揚不由得笑了一笑,靈芝恨恨地:「還笑還笑!我就知道你不會把我的話當回事,不會把我當回事,你,你們,壓根就瞧不起我!」
會揚正色道:「又說這種話!靈芝,我從來沒有瞧不起你,相反,一直非常尊重你。」
靈芝盯著他:「尊重?我倒寧可拿這尊重去換一點別的!」會揚假裝不懂,靈芝幽幽地:「我也是。一個農村戶口的小保姆,在這個大北京城裡,誰會把你當一回事?趁早就別做夢了!」跑開,卻被會揚一把抓住,靈芝仰起臉來,已然淚流滿面。
會揚說:「靈芝,我雖說是殘了,但沒有傻,心裡頭全明白。只是我現在不能說什麼,所以不說。」
靈芝問:「如果你能說,會說什麼?」
會揚避而不答:「為小雨所做的一切,我心甘情願,這是我的責任。至於這樣做的結果,早在我的意料之中,無須任何人提醒。」停一停,「那天晚上我和她去她家陪她父親,她父親的悲傷是真的,可他當初要離婚的時候,也是真的,區別只在於,他的妻子在與不在。我可不想走到這步,用她媽媽的話講,不想耗到最後,讓曾經有過的美好蕩然無存;更不想像她媽媽一樣,活著是別人的累贅,死了才讓人內疚!」
靈芝驀然看會揚,會揚看前方,神情冷峻。
5.理解萬歲
譚小雨上班。鑑於她的情況,誰也無法批評她什麼。只是,她的不幸終歸是她個人的不幸,金潤的事業還要發展,房子還得賣,新房子還在起,生活不會因某個人的不幸而停止或改變它的發展速度發展軌道。這天譚小雨上班後,經理熊傑就向她鄭重提出:「譚小雨,我建議你再去冉書記家一趟。」小雨搖頭,熊傑耐著性子:「跟她說明一下情況,說說你母親的情況,……」
小雨脫口而出:「不!」
熊傑提醒她:「這可是十二套房子啊!」
小雨搖頭:「沒有用的。那孩子現在還住在醫院裡,臀部長了兩大塊褥瘡,那孩子是她的命。」
「有用沒用的咱去一趟,死馬當活馬醫!」
「我不想去,我沒臉去,熊總你不要再逼我了!讓我們憑實力競爭吧,好麼?」
熊傑冷冷地:「如果是,實力相當呢?」
小雨無語,表情倔強。相持不下時一個電話打來,打電粣的正是冉書記所在集團負責房子事宜的處長,找譚小雨,通知她集團已決定了購買金潤的房子一事。
下午,下班後,飯都顧不得吃,小雨打了個車就直奔冉書記家去。事先沒跟她聯絡,不好意思聯絡,一切都等見面再說。她站在她家門口等,決心她今晚不回來她明晚再來。冉書記很晚才回來,下了班又去了醫院一趟,看了兒子。她低著頭走來,神情步態都顯出了疲憊,小雨迎上去,輕輕叫了聲:「冉書記。」
冉書記看了看她,掏鑰匙開門,開開門後扭頭問她:「你有事麼?」大有將她拒之門外的意思。
小雨鼓足勇氣道:「有點事。兩個意思,一為道歉,二為感謝。」
冉書記凝神看她:「感謝?什麼事?」
小雨囁嚅:「房子……」
冉書記不等她說完,迅速地、極為反感地一擺手,甚至可以說帶著點厭惡,毫不客氣地道:「我這是為了我的工作,要你來感謝什麼?」小雨尷尬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了。冉書記氣猶未盡地,「當初,我請你來幫我照看兒子,是私事,與工作無關;同樣,今天集團決定買你們的房子,是工作,與你我的私事無關。請你,也請轉告你們公司領導,不要這麼庸俗!」
一番話說得小雨如芒刺在背。冉書記開門進家,同時回頭看小雨,一副「請走吧」的架勢,小雨只好走。冉書記突然又想起什麼,順口問了句:「聽說你母親也病了,怎麼樣了?」這是她在上海跟家中聯絡時聽小保姆說的。
「我媽媽她,」小雨極力保持著聲音的正常,這使她說話困難,「她,她……不在了。」
冉書記一震,同時脫口而出道:「對不起!」
小雨淚水嘩嘩地流了下來,又不願示人,只好深深低下了頭。這時她感到肩頭一陣溫暖,是冉書記的手,她攬住了她的肩頭。……
6.騷擾電話
十二套房子賣出的業績使小雨這月收入可成幾倍的上升,於是二人商量會揚不再送水,改上白班,同時跟公司談好,每天抽出固定時間治療。這天,領到了工資後,小雨去超市買了一大堆好吃的,準備好好為會揚做一頓飯。這一段以來,家裡的事,工作上的事,她已經記不得多久沒和會揚一塊兒吃飯了。不料興沖沖回到家時,會揚卻說他已經吃過飯了。問在哪裡吃的,他坦然道:靈芝那裡。
小雨盯著他問:「她叫你去的?」會揚沒吭,等於預設。小雨:「她對你還行啊——她現在對我是理也不理,迎面走過,跟沒看見似的,直眉瞪眼的就過去了,竟還能叫你去她那裡吃飯!」
會揚裝傻:「我又沒有得罪她。」
小雨說:「我就得罪她了?整個就是她自己小心眼兒!農民意識!」恨恨地,「我看這人不管去過哪裡有多少見識,孃胎裡帶出來的東西,改不了!」
會揚忍不住道:「她有她的問題,你也不必這麼刻薄。什麼叫孃胎裡帶出來的東西,指她的出身嗎?那我跟她一樣。」
小雨自知理虧地:「反正,反正我覺著這人有點莫名其妙。年紀不大,管事不少,該她管不該她管她都要管,婆婆媽媽的,讓人受不了。那次跑到公司裡去當著人的面跟我大吵大鬧。你知道事後熊傑問我什麼?問我是不是欠她的錢了!」
會揚笑了起來:「這個靈芝啊,還真是個熱心腸!」聲音裡帶著情不自禁的感動和欣賞。
小雨反感地:「你怎麼能這麼看這個問題?」
「角度不同嘛,感受當然不同。……其實靈芝跟你生氣主要的還不是為這個,主要為你媽生病的時候你沒有告訴她。」
「我沒告訴她!我怎麼告訴她?見了我就跟不認識似的,我說,也得有張嘴的機會啊!這且不提,就說媽媽,對她那麼好,就算你對我有意見,總不能連媽媽都不理了吧?可她,從跟我鬧了矛盾,媽媽那兒她就再沒打過一次電話!說她小心眼兒你還替她辯護——哎,對了,她怎麼什麼都跟你說啊?」
「嗨,閒聊天聊起來了唄,兩個人在一起總不能不說話吧。靈芝這人你也知道,肚子裡藏不住話。」
小雨很生氣卻又沒理由發作,轉身去了廚房,泡了碗泡麵吃,買回來的東西就扔在了廚房的地上。一個人做一個人吃有什麼意思?電話響了,悶頭吃麵的小雨拿起電話「喂」了一聲,卻沒有人說話,停了一會兒,就變成了忙音。
電話是靈芝打來的。一聽是小雨就掛上了。她不想跟她說話。內心深處,也有一點對自己都不敢承認的理虧。
由於工作出色,譚小雨被任命為公司銷售部經理,前任熊傑亦另有高任。這天,小雨正式進入那個鑲有「經理室」三個黑字的辦公室;同時,這天,公司清潔工劉會揚被命擦拭公司外牆的玻璃。他乘吊籃上升,升到他往日的辦公室時,看到了坐在裡面的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也看到了他。二人沒有說話,不能說;能說也無話可說。
晚上一下班,小雨就急急忙忙往家裡趕,趕在會揚到家之前做飯。做好了飯,吃飯。但是不管怎麼努力,家中的氣氛依然沉悶。卻不是賭氣,是找不到合適的話說。房間裡,只聽到碗筷碰撞聲和兩個人的咀嚼聲。終於,小雨耐不住了,放下了筷子,開口說:「會揚,我能有今天,都是你——」
會揚聞此臉霍然變色:「不說這個!」
幸而這時電話響,小雨如獲大赦般去接電話。「喂」了兩聲,對方又把電話掛了,小雨非常生氣,一連幾天了,總有這樣的電話。她決定採取措施。先去郵局申請了「來電顯示」功能,這天,又去商場買了部帶來電顯示的電話回家。小雨換電話時,會揚在一邊看著擔心地想,靈芝這會兒千萬別打電話來。不料剛換好電話,電話鈴就響起來了,會揚心裡咯噔一下。這次小雨先不接電話,先看顯示,會揚則擔心地看她的臉。小雨叫起來:「我爸!」拿起電話。「爸爸!……」會揚在一邊鬆了口氣,想,明天一定要通知靈芝,叫她沒事不要再打電話來了。小雨打完電話,對會揚說:「我說,我們回家住吧。爸爸希望我們回去,家裡就他和一個小保姆,不方便。我們回去,對我們自己也方便,至少不用再為做飯操心了,且不說還能省下租這房子的錢。」會揚想也不想地就說「算了吧」。小雨問他為什麼,他不說。這時電話鈴又響,小雨仍是先看來電顯示,立刻知道了是誰。她拿起了電話,一聲不出,停了一會,開口上來就問:「靈芝你找誰?」
那邊靈芝一下子收了電話,嚇得半天合不攏嘴。
小雨掛了電話,回頭看會揚:「她不找我,是不是找你?」
會揚說:「不知道。」事到臨頭,他反而平靜了。
小雨怒道:「不知道?!」轉身撥靈芝電話,通了。
靈芝手機響了起來,她看了看來電,猶豫一下,還是接了:「喂?」
小雨說:「靈芝,你幾次三番打電話來,是不是找劉會揚?他在!」舉起電話給會揚,「接吧!」這時電話裡傳來對方收線的忙音,小雨氣極,再撥。
靈芝的手機又響了起來,響個不停,她看著它響,神情像看一個定時炸彈,不敢碰不敢動。
小雨明白靈芝不會再接電話了,放下電話就向外走,會揚反應過來後忙去攔她。「小雨,你冷靜點。……」
「冷靜可以,你得說實話。你們倆,到什麼程度了?」
「沒有程度。」
「什麼叫‘沒有程度’?」
「小雨你不要胡思亂想!」
「我胡思亂想?熱線都打到家裡來了還我胡思亂想?」突然,她心裡起了一個未曾想到的懷疑,「你不想去我家住,是不是因為不想離開這個地方?」不待會揚回答,拉開門就跑了出去。
會揚一個人呆在屋裡,積聚了多日的心頭怒火一下子迸發了。他不想去譚家住,僅是因為他想保持一點他的自由他的自尊,每天須面對一個成功的妻子他壓力就夠大了,他不想再以這種面目出現,去面對她的爸爸和她家保姆。這些她本應替他想到,可是她不想,她只想她自己。這麼多日子,這麼多事情,他一直是儘量站在她的角度上為她想的,她怎麼就不能替他替別人想一點點?就說靈芝。是,她同他來往得多了點兒,電話打得也勤了點,可是,靈芝為他為他們做的那些事呢,難道她就可以假裝看不見嗎?就為了靈芝讓她同他回長島,她竟能讓公司的兩個大男人把女孩兒轟了回來。靈芝一路上是哭著回來的,眼睛都哭腫了。且不提靈芝為他等於也是為她做的那些事情了。一想起靈芝蹬著三輪車替他為人送水,想象著她在熙熙攘攘繁華喧鬧之中的勇敢無畏,他就難受得不能自己,深感自己愧對這個女孩兒。一方面愧對她,一方面卻又不得不求助於她,這滋味好受嗎?今天,你譚小雨學成了,高升了,卻要將過去的一切一筆勾銷,要用冠冕堂皇的道德說詞來要求起生活要求起別人來了!……心頭的火一躥一躥,令會揚終於無可忍耐,也不想忍耐,猛然,他也轉身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