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金銀鐵像忽然想起了什麼,感情深沉地說:「有一件事,我們朝鮮人民是水遠也不會忘記的,什麼時候提起來,都壓不住心頭的激動……」
郭祥注視著自己的朋友,等待他說下去。
「我說的是毛岸英同志,他的熱血也灑在我們的國土上了……」金銀鐵接著說,「我們聽說,志願軍一齣動,他就報名出國,是經過毛澤東同志親自批准的。令我們特別感動的是,在這次戰爭裡,不僅中國人民派出了他們優秀的兒女,連中國人民的偉大領袖也派出了自己親生的孩子……」
「是的,這件事中國人民也很感動。」郭祥說,「聽人講,毛岸英同志犧牲以後,為了怕毛主席難過,很長時間沒有告訴他。後來,他老人家還是知道了,他說:你們為什麼要瞞著我呢,為什麼別人的兒子可以犧牲,我的兒子就不能犧牲?……」
聽到這裡,金銀鐵深深地慨嘆道:「這次戰爭,敵人的殘酷性達到了一個高峰;我們兩黨、兩國之間的兄弟友誼,也達到了一個光輝的高峰!」
郭祥也激動地新增說:
「要說這是國際無產階級合作的典範,也不算過分。」
這時候,小牛已經把菜端了上來。按中國人民軍隊一向的風習,不用盤子,也不用大碗,而是四個大搪瓷盆。一盆是清蒸雞,一盆是雞蛋粉,一盆是牛肉罐頭,一盆是炒土豆絲。另外還有兩瓶中國的「二鍋頭」燒酒。沒有酒杯,就拿了兩個小搪瓷碗。郭祥把小炕桌乾脆撤去,放在暖炕上,然後說:
「小牛,快找那位戰士同志去!」
「叫他在我們那兒吃吧,」小牛說,「我們那兒也有一隻大雞呢!」
郭祥笑著對金銀鐵說:「那咱們倆就喝起來吧!」
說著,提起酒瓶,咕嘟咕嘟就給金銀鐵倒了滿滿一大瓷碗。
金銀鐵連聲叫道:「噯呀,不行不行!中國酒厲害,這我是知道的!」
郭祥笑著說:「朝鮮同志英勇善戰,這我也是知道的!」
說著,給自己也倒了大半碗,高高地擎起來說:「今天咱們相見不容易。讓我們就為我們兩國人民用鮮血凝成的偉大友誼乾一杯吧!」
兩人心情激動,各飲了一大口,臉色都頓時紅潤起來。小牛又從灶膛裡掏了一大盆炭火,端到兩人面前,火盆上還跳動著紅豔豔的小火苗兒,不時屋裡暖烘烘的,兩個人的大衣都穿不住了。外面仍然是漫天飛舞的雪花……
兩個人山南海北地縱談著,不覺談到家事上來。郭徉把著酒碗問:
「金同志,你家裡還有些什麼人哪?」
金銀鐵輕輕地嘆口氣說:「現在已經被反動派快毀壞完了……」
他沉默了半晌,才接著說:「我的哥哥多年前就跑到中國的東北,參加了金日成將軍的部隊,在作戰中犧牲了。我的姐姐12歲就當了紡織工人,聽說在釜山,一直沒有訊息。我原來在漢城讀書,因為搞學生運動被反動派發現,要追捕我,我就偷越過三八線,參加了人民軍,走了我哥哥的道路。戰爭爆發以後,聽說父親和我的妻子都被敵人槍殺了。現在只剩下我母親一個人了。」
郭祥一聽,忽然想起被隔斷在敵後時救護自己的那位朝鮮老媽媽。兩家的經歷竟這樣相似,就問:「你家在什麼地方?」
「三八線附近,金花郡。」
「什麼村子?」
「金谷裡。」
「呵?金谷裡?」郭祥不禁驚叫了一聲,又問,「你媽媽多大年紀了?」
「55歲了。」
郭祥記得那位阿媽妮比自己的母親大一歲,掐指一算,也差不多。又問:「她是不是為了逃債和你父親一起遷到那裡去的!」
「是呵!是呵!」金銀鐵驚訝地說,「你怎麼知道?」
郭祥笑著說:「你們村子西北,山上有一個大石洞嗎?」
「是呵!是呵!」金銀鐵一連聲說,「那是莊稼人存放柴草和避雨的地方。我小時候到過那裡。郭同志!看來你是到過那地方吧。」
郭祥感嘆地說:「不錯,那是我到過的地方,也是我永遠難忘的地方!……」
接著,他把自己的這段經歷,詳詳細細敘說了一遍,最後激動地握著金銀鐵的手說:「就在這個村莊,就在這個石洞裡,我認識了一位革命的母親,偉大的母親!他是你的也是我的母親!……」
兩位久經戰陣的戰友,眼裡都含滿激動的熱淚,在他們碰杯的時候,因為不小心,淚珠子撲噠撲噠地掉到酒碗裡去了……
外面,漫天飛舞的雪花,還在不停地飄落著,飄落著……
郭祥由金銀鐵一家的遭遇,不禁想起樸貞淑一家的遭遇和小英子一家的遭遇,他們的命運是多麼相似!這都是些多麼優秀的人呵!他忽然想,自己能不能幫助他們成為一家呢?想到這裡,他慢吞吞地點起一支菸,接著剛才的話碴說:「這次戰爭,依我看,朝鮮婦女的貢獻也是很大的。」
「是的,她們確實表現不錯」金銀鐵點了點頭。
郭祥又接著發揮:
「中國同志經常讚美她們。我們團政委就說過,將來要寫這頁歷史,朝鮮婦女可是重要的一筆!」
「這也是實際情況。」金銀鐵說,「戰爭爆發以後,青壯年男子都上了前線,所有的重擔都壓到她們肩上去了。」
「在前線上我也看到不少。」郭祥說,「我就認識一位女同志,表現得相當出色。她原來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後來成了一個人民軍的戰士。她經常化裝,深人敵人的營地,活躍在敵人的後方,完成了許多重大任務。聽說她還得過共和國的勳章呢!」
「我也聽說,我們人民軍有這樣的女同志,可是沒見過面。」
「你沒有見過,你的媽媽倒是見過。」郭樣笑著說,「據我看,你媽媽很喜歡她。」
「我媽媽很喜歡她?」
「是的,很喜歡她。就是她護送我到戰線這邊來的。據我看,她的性格非常好,對人謙恭有禮,簡直可以說,把女性的溫柔跟少有的剛強和勇敢揉合在一起了……」
金銀鐵笑起來,說:「這位女同志現在在哪兒?」
「她等一會兒就來。」郭祥笑著說,「我們已經約好,她要來談談地方的情況。」
金銀鐵欠起身說:「哦,原來你今天有事,那我就告辭啦!」
「不,不,」郭祥捺住他說,「實在抱歉,我們的聯絡員不在家,我正要求你做翻譯呢!」
郭祥把金銀鐵穩住,立刻假託有事,跑到外面找到小牛,說:「快!快!你快去把樸同志請來!」
「什麼事呀?」
「你別管什麼事,你就對她說:有要事相商!」
小牛去了郭祥又回到屋裡,同金銀鐵扯了一陣。看看20分鐘過去了,小牛也回來了,還不見她來。他有些發急,就又假託有事跑出來,走到柴門以外觀望。
這時,漫天的雪花,仍舊像春天的柳絮一般不停地飄舞著。除了卷著浪花的海水以外,整個的山岡,松林,已經成了無限幽靜奇美的銀白世界。高高低低的松枝,都託著大大的雪團,經海風一吹,又靜靜地落到地上和別的枝椏上。……
郭祥正在觀望,從銀色的山岡上走下一個人來。正是樸貞淑的身影。待走得近了,郭祥見她披了一身雪花,頭巾上也落了厚厚一層,簡直像戴著一頂美麗的花冠似的,臉色也顯得更加鮮紅了。
她咯吱咯吱地走到郭祥身邊,笑著問:「郭東木!什麼要緊事的有呀?」
「有一個人民軍東木,要找你談談情況。」郭樣笑著說。
「什麼情況的談?」
「談談……地方的情況。」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
兩個人說著來到屋前,郭祥推開門,說:「金東木!你不是要了解地方的情況嗎,我給你請人來了。」
「我……我……」金銀鐵慌亂地站起來。
「這就是樸貞淑同志。她對地方的情況是非常熟悉的。」
「哦,哦……那就請進來吧!」
樸貞淑解下頭巾,撲打著滿身的雪花,隨後脫了鞋,走進屋裡……
郭祥輕輕地吁了口氣,望望天空,歡騰的雪花飛舞得更加美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