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聲裡,雪花又落遍了朝鮮。
這已經是中國人民志願軍在朝鮮度過的第三個冬天。
朝鮮,這個伸到大海中的半島,一年四季都是很美麗的。春天一來,漫山遍野開遍了金達萊花,簡直就像一片桃花的海。到夏天,又是青山綠水,房前房後落滿了栗子樹玉棒般的花穗,就是在激烈的炮火裡,也不斷傳來布穀鳥好像被露水溼潤過的好聽的鳴聲。當然,最好看的還是秋天。這時候,楓葉紅了,千山萬壑,升騰著旺盛的火焰,整個三千里江山就像被一匹無窮無盡的紅毯包了起來,使你真像喝了一杯濃酒似地沉醉在她那迷人的秋色裡。至於冬天,那是另一種奇麗的景象,千萬座山嶺都變成銀色的山嶺。她莊嚴,肅穆,壯麗,就像這個穿白衣的民族本身一樣倔強地屹立在東方。
志願軍入朝作戰的第一個冬天,不消說是無心欣賞朝鮮的冬景的。那時候,瀰漫的風雪與漫天的火光交織在一起,形勢危急,勝負難卜,東方人民的命運,正像萬斤重擔壓在戰士們的心頭。尤其是出國比較倉促的那些部隊,那些來自溫暖的江南的兒女,他們戴著大蓋軍帽,穿著單薄的軍衣,就進人到長津湖畔的冰天雪地之中,其艱苦情況可想而知。而現在卻完全不同了。戰線穩定,糧彈充足,洞外是雪花飛舞,洞裡是爐火熊熊。祖國送來的冬裝,更使戰士們特別滿意。那些棉衣不僅布好,棉絮厚,前胸還有禦寒護胸棉,袖上還有防寒緊袖釦,每件棉衣的口袋裡都裝著針線包、救急包、殺蟲粉和慰問信。此外還有漂亮的栽絨帽,厚厚的棉大衣與暖和的棉毛靴。這些貧下中農的子弟,許多人從小給地主放牛,放羊,放豬,連鞋都穿不上,哪穿過這樣的棉毛靴呵!他們受到祖國這樣的撫愛,心裡很是感動,有人還寫出這樣的快板詩來:棉毛靴,模樣強,牛皮包頭帆布幫,底子好像裝甲板,軟毛足有三寸長。
穿上祖國這雙鞋,渾身發熱有力量。
挺起胸膛跺跺腳,地也震來山也響。
…………
在這樣的情況下,戰士們的求戰情緒益發高漲。當前的朝鮮局勢是很明顯的:現在既不是戰爭初期能否打退敵人的問題,也不是中期能否守得住的問題,而是如何把戰線推向前去爭取最後的勝利。我們的主人公郭祥,就是這種求戰情緒的代表人物。他的眼睛早就貪饞地盯上白雲嶺對面的花溪洞,以及隱隱可見的他曾經惡戰過的黑雲嶺了。
這裡,順便交代,自白雲嶺戰役之後,本營營長孫亮已調任副團長,由郭祥接任營長,副教導員老模範也當了教導員,這兩位共過患難的戰友,仍然作為「老搭檔」領導著本營的工作。儘管他倆年齡相差很多,但在這方面卻完全一致:都想很快把花溪洞山拿下來。為此他們作了一個周密的攻擊計劃,想擠到全師的計劃中去。誰知計劃遞上不到兩天,就傳來完全相反的訊息:部隊很快就要下陣地了。郭祥深感意外,找到周僕悄悄地問:「政委,這訊息是真的嗎?」
周僕點了點頭。
「轉移到哪裡去呀!」
「西海岸。」
郭祥的腦袋耷拉下來了,半晌沒有說話。周僕笑著說:「你恐怕有些不理解吧,這是一個重要的戰略部署。」
「戰略部署?」
「是的,一個有關全域性的大問題。」周僕解釋說,「現在朝鮮的戰局很清楚:敵人要想從正面突破我軍陣地,已經不可能了;他們正醞釀著一個大陰謀。……」
「什麼陰謀?」「他們企圖用大量海空軍和陸戰隊,從我們後方實行兩棲登陸。隨著艾森豪威爾上臺,這種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他大概也就剩下這張王牌了!」郭祥笑著說。
「你說得對!」周僕說,「可是,敵人的這個陰謀,已經被上面識破了。」
「誰?」
「還有誰?」周僕笑著說,「誰看得這麼深刻呀!」
「噢!是毛主席……」郭祥點點頭,笑著說,「既是這樣,走就走吧,我沒有什麼意見!」
接著,周僕又告訴他:為了擊破敵人的陰謀,整個部署都作了調整,有不少部隊要調到東西海岸兩側。到達西海岸以後,還有可能與一支人民軍的英雄部隊並肩作戰。
「那太好了!」郭祥高興地說。
交接任務的工作,在穩交穩接、增強團結的指導思想下,整整用了一週時間,才進行完畢、然後,郭祥所在的第五軍才向北轉移。
經過五六天連續行軍,他們到達了預定的目的地。郭祥的一營住在幾個小山村裡。這裡有一道蜿蜒的長滿松樹的小山,村莊就散落在山坡上。下面是一片被白雪封蓋著的稻田。再往西不遠就是碧藍的大海了。
郭祥於拂曉時到達,剛安頓完畢,衛兵就進來報告說,面勞動黨委員長,帶著幾個人前來慰問。郭祥和老模範立即迎出門去,看見一個穿藍制服的中年男子,一個女幹部,正同房東老漢講話,彷彿在吩咐什麼。旁邊站著五六個年輕的朝鮮婦女,在早晨涼嗖嗖的海風中,一個個笑微微地頂著竹籃。郭祥和老模範連忙趕過去同他們熱烈地握手。那個女幹部,穿著厚厚的藍棉襖,蒙著頭巾,束著黑裙,她一見郭祥就快步搶過來,溫和地笑著說:「郭東木!你的不認識啦?」
郭祥仔細一看,原來是樸貞淑,不禁驚訝地問:「樸東木,你怎麼也來了?」「怎麼,你來的行,我來的不行?」她笑著反問。
郭祥握著她的手,笑著說:「哦,恐怕是你們的部隊也來了吧?」
樸貞淑笑著點點頭,接著告訴郭祥,她是分配來做群眾工作的。郭祥興奮地揮揮手,用朝鮮同志講中國話的調子說:「好好,我們任務的一樣!」
說著,把大家讓到屋裡。郭祥和老模範忙著給客人端水拿煙,對面委員長和群眾的慰問一再表示感謝。面委員長也透露,他們早就知道部隊要到這裡來執行重要任務,現在正發動群眾,全力支援。最後,郭祥問起白英子的情況。原來去年夏天,郭祥遇到樸貞淑時,兩人談起往事,樸貞淑仍不免為死去的孩子傷感。郭祥就想起白英子來,自從楊雪犧牲,這孩子一天天大了,也該有個人帶著她鍛鍊鍛鍊,並且有個寄託才好。於是就向樸貞淑談了自己的想法。樸貞淑一口答應。不久就把白英子接在自己身邊。今天,郭祥一見樸貞淑,就想起這事。樸貞淑見郭祥如此關心白英子,就笑著說:
「她也來了。現在我走到哪裡,把她帶到哪裡。」
「這樣說,你是她的上級囉?」
「是她的上級,又是她的媽媽。」
郭祥笑了,又問:「她怎麼沒來?」
「她到群眾裡做工作去了。」樸貞淑笑著說,「要是知道你來,還不趕快飛來嗎!」
郭祥和老模範同大家歡敘了一陣。客人起身告辭。臨走,樸貞淑告訴他們,她就住在山那邊不遠的農舍裡,有事就不客氣地去找她。
部隊剛到駐地,就受到朝鮮同志的歡迎和慰問,使郭祥和老模範的心頭感到十分溫暖。他們對白英子這個失去家庭的孤兒,有了這樣的歸宿,尤其感到歡慰。老模範把地方同志來探望的事向團政委作了報告,周僕在電話裡指示說:「你們附近,就有人民軍一個營,你們應當明天一早就去探望他們,主動取得聯絡,不要等人家來看望你們了!」
兩人商定,明天由老模範到團裡彙報行軍工作,郭祥一早就到人民軍去。
郭祥在老鄉的暖炕上,甜甜地睡了一晚。一早醒來,覺得窗紙異常明亮,推門一望,漫天正飛舞著雪花,臺階上已經落了很厚一層。他想到,人民軍在軍容風紀上是很講究的,就把自己也從上到下整飭了一番。他匆匆吃了早飯,就披上大衣,帶著通訊員小牛向村外走去。
雪花飄落著。他們踏著厚厚的積雪走了半里多路,看見一個身穿綠呢子軍大衣的人民軍軍官迎面走來,後面跟著一個挎轉盤槍的戰士。兩個人的步態都很英武。待走到近處一看,這位人民軍的軍官,高高的個子,面目清秀,兩眼炯炯有神,很像是五次戰役消滅敵人傘兵的人民軍連長金銀鐵。不過那時金銀鐵是人民軍的上尉,現在這位軍官卻佩著大尉軍銜。郭祥一時不敢斷定,就走上前打了一個敬禮,試探地說:「你是金銀鐵同志吧?」
那個軍官急忙還禮,兩眼一亮,說:
「噢,你是不是郭……」
「對,對,我是郭祥。」
兩個人緊緊地握手,互相拍著對方的肩膀,幾乎要擁抱起來。小牛也搶過去同人民軍的戰士親熱地握手。
兩個人說話並不困難。郭祥一向喜歡接觸群眾,也善於接觸群眾。到朝鮮以後依然是這種作風,在炕上把腿一盤,就同那些阿爸基、阿媽妮們聊起天來,所以他的朝鮮話縱然不是很通,也能說上老半天的。金銀鐵在學校裡就學過漢語,中國話竟說得相當流利。
郭祥首先抱歉說,他本想一早就到大尉的營裡前去探望,不料大尉來得更早;金銀鐵也說,他本想昨天就來,因為忙一件事被耽擱了。郭祥心裡很想對自己的這位戰友招待一番,就轉過身來邀請金銀鐵一同到自己的營去。
兩個人一路說說笑笑,來到營部。郭祥在臺階上幫金銀鐵拂去身上的雪花,把他讓進屋子裡;又悄悄吩咐小牛好好招待那個人民軍的戰士;並且壓低聲音說:「你告訴管理員,一定要買兩隻雞來!由我個人出錢。」
「這也不是你個人的客人。」小牛說:「你別管這個。快!雞一定要買大一點的!」
郭祥回到屋裡,拿出他最好的「大前門」香菸,給金銀鐵親自點上,親熱地說:
「金銀鐵同志,自從咱們上次見面,一晃一年半也多了,你這一陣子在哪兒呀?」
「我一直在東線作戰。」金銀鐵笑著說,「自從八五一高地戰鬥以後,我們休整了一下,就又上陣地了。最近才調到這裡……」
「噢,敵人不是把八五一高地叫做‘傷心嶺’嗎!」郭樣用欽佩的眼光看了自己的朋友一眼,興奮地說,「那個戰鬥可打得好哇!要是不把敵人打疼,它是不會傷心的。」
「還是志願軍的同志們打得好。」金銀鐵連忙接過來說,「上甘嶺戰役,那是全世界都知道的。」
郭祥興奮地說:「我們的部隊,很敬佩你們。戰士們經常說:我們應當把自己堅守的每一座山嶺,都變成敵人的‘傷心嶺’!」
「要是不讓敵人傷心,就該我們傷心了。」金銀鐵微笑著說,「我們還是讓敵人傷心的好。」
郭祥哈哈大笑。
「我對人民軍印象很深。」他接著說,「你們的部隊作戰勇敢,紀律性很強,覺悟很高,從來不說一個‘苦’字。待別是對敵人有刻骨的仇恨。我遇到不少人民軍的戰士,他們的家屬都被敵人殘殺了……」
「這種人在我們部隊很多。有的連隊佔三分之一,有的甚至佔一半以上。」
「是呵,美國的僱傭兵怎麼能抵擋住這樣的軍隊?就是這仇恨的火也要把敵人燒死!」郭祥說,‘上次你們打敵人的傘兵,打得多幹脆!這個支援太及時了,我什麼時候想起來都要感激你們……」
「不要說這個了,郭祥同志。」金銀鐵打斷他的話說,「你們出國作戰的時候,正是我們的民族最嚴重、最危急的關頭,而對你們來說,剛剛經過22年的連續戰爭,不是沒有困難的。這一點朝鮮人民是懂得的。他們在內心深處的感激是難以表達的。也是我們永遠不會忘記的。我還記得,在我們向北撤退的時候……」
郭祥的眼前,又重現了那個大火熊熊的夜晚,在北撤的人流中,金銀鐵坐在橋頭上,死也不肯後退的動人情景。雖然事情過去了幾年,那幅情景仍然歷歷在目。郭祥不禁感慨地說:
「從那時起我就看出,朝鮮人民、朝鮮人民軍是不可戰勝的!」
金銀鐵回憶著說:「那時候,的確,我是一步也不願再撤退了。當我聽到撤退的訊息,覺得就像天塌地陷一祥,眼也看不見了。我在心裡喊著:祖國呵祖國!故鄉呵故鄉!我們怎麼能夠離開你!當時如果宣佈死守,我相信我們的戰士會毫不吝惜地全部戰死在這裡。眼看前面就是國境線了,我覺得向北再邁出一步,都是莫大的痛苦。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痛苦,我覺得沒有任何痛苦能和這種痛苦相比。所以,我們才那樣珍貴中國同志的國際主義支援!」
聽了金銀鐵的話,郭祥深受感動地說:「要說支援,首先是朝鮮同志支援了我們。這次抗美鬥爭,你們不僅捍衛了自已的民族獨立,也捍衛了中國的安全,而且對全世界的革命事業,作出了偉大的貢獻!我常常想,我們國家的社會主義建設事業能夠有現在這樣的發展,這同朝鮮人民的流血鬥爭是分不開的!……金銀鐵同志,你就別說誰支援誰了,因為全世界的無產階級本來就是一家嘛!……」
金銀鐵笑著說:「話當然可以這樣說;正因為我們是一家,所以彼此的支援是不可少的!」
郭祥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