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親人

東方 魏巍 第1頁,共2頁

郭祥拿起耳機,是團政委周僕的聲音:

「郭祥嗎?你趕快到我這裡來一下!」周僕異常興奮地說,「祖國人民慰問團已經到啦!楊大媽和來鳳也來啦!是師長陪著他們來的!」

「現在就在團指揮所嗎?」郭祥興奮地問。

「就在這裡!」周僕說,「我們的意見,本來想讓她們在師部接見你們,但是楊大媽她們堅持要到前沿陣地。你趕快來一下,我們商量商量。你通知齊堆和楊春也隨後來見一見面。」

郭祥立即打電話通知了二號坑道的齊堆和楊春,剛放下耳機要走,小馬一把拉住他,笑著說:

「參謀長!你就這樣去見祖國的親人哪?」

郭樣把自己全身上下一看,就像剛從煙筒裡爬出來的,不由得笑起來。他連忙把黑糊糊的軍衣,使勁地撲打了一陣,那軍衣早被硝煙、灰塵和汗水膠著往一起,哪拍打得下來?小徐趕快遞給他一塊溼毛巾擦了幾把,那毛巾立刻就像塊舊抹布似的。郭祥把毛巾一丟,說:「差不多了!」就出了坑道,一溜小跑地向團指揮所奔去。

團指揮所的洞門口,貼著紅紅綠綠的歡迎標語,還有用松柏的綠枝和火紅的楓葉倉促搭起來的彩門。郭祥跨進洞口,看見兩邊牆壁上點著幾十支蠟燭,把狹窄陰溼的坑道照得異常明亮。通訊員、警衛員們正忙著燒茶端水,穿梭般地來來往回,一個個臉上都充滿著喜氣,郭祥為避免過於激動,在指揮室的門外停了一下。小小的指揮室坐滿了人,師長、團長、政委,還有別的幹部,正陪著大媽和一個彷彿見過面的年輕姑娘談話。大媽穿著一身嶄新的藍布褲褂,神采奕奕,談笑風生。那個年輕姑娘略顯羞怯地依偎著她,那想必就是來鳳了。大媽的另一邊,坐著一個老者,胸前飄著半尺多長的白鬍子,手裡拄著一根手杖。再旁邊是一個穿著藍制服、戴著鴨舌帽、身軀高大的工人。郭祥的心怦怦地跳動著,向前跨進了一步,恭恭敬敬地打了一個敬禮。

「這就是我們的營參謀長郭祥。」師長高興地向大家介紹。

慰問團的同志紛紛站起來,同郭祥握手。師長也一一作了介紹。郭祥才知道,那化白髯老者,是一位歷史學教授。那位戴鴨舌帽的工人,是一位有名的火車司機。這位司機一見面就激動地把郭祥緊緊抱住,還一連拍著他的肩膀說:

「英雄呵!英雄呵!祖國人民永遠忘不了你們……」

郭祥想說句什麼,嗓子熱辣辣的像被什麼梗塞住了。他走到楊大媽跟前,喊了一聲「大媽」,大媽拉著他的手,從上到下,從下到上,總望了他好幾十秒鐘,突然抱著他的膀子,哭了……

「孩子。你為我們受了苦了……」她的淚珠子不絕地跌落在郭祥被硝煙染黑的軍衣上。

「大媽,這不算什麼,大媽……」郭祥也含著眼淚連聲說。

見到郭祥,大媽自然也想起楊雪,眼淚越發流個不住。

「大媽,」周僕連忙上前勸道,「今天是大喜事,大家都要高興才對嘛!」

「大媽主要是心疼他們。」師長解釋道,「這幾天,大媽每天都在陣地上看,一見我們的炮打敵人,她就樂了;一見敵人的炮打我們,就像打到她心上似的。今天一見郭祥瘦成這個祥子,她就心疼得受不住了。」說到這裡,他轉向大媽說,「大媽,最好是將來能有這麼一種戰爭,我們光打敵人,不許敵人打我們,這就比較理想了。是不是呀,大媽?

人們笑起來,大媽轉過臉說:

「你這個老洪,就知道編排我。你要是事先把準備工作再搞得好點兒,把糧食和水都準備得足點兒,怎麼會讓他們吃這麼大苦頭呢?」

「好厲害的大媽!」師長笑著說,「你這厲害勁兒,真是不減當年哪!我認為,你的這個批評擊中了我的要害。這個戰役勝利很大,消滅了敵人2萬多人,創造了坑道戰的經驗,特別是我們的戰士表現了人類最大的勇敢,和難以想象的忍受艱難困苦的能力。這是任何資產階級的軍隊都做不到的。但是,我們的工作也有缺點,主要是我們估計不足,沒有想到,就在這麼兩個連的陣地上敵人竟投入了6萬多人的兵力,動用了大型火炮300多門,還有將近200輛坦克和大量的飛機。整個戰役又持續了這樣長的時間。這就是我們事先沒有充分估計到的。這是一個嚴重的教訓。現在我們正準備好好地總結……」

「我們是慰問來啦,可不是要你檢討哇!」大媽笑著打斷他。

周僕看大媽激動的情緒有些緩和,就乘機轉變話題,說:

「我們還是研究一下,慰問團的同志怎麼進行活動吧!」

說著,他對郭祥悄悄使了個眼色,說:

「郭祥,大媽和慰問團的同志們提出來:一定要到你們最前面的坑道去。你有什麼意見,是不是就讓他們去吧?」

郭祥立刻會意,馬上說:

「這可不行呵!大媽。現在陣地還沒有鞏固,敵人還在反撲哪!」

大媽撇撇嘴,說:

「你們在那兒堅持了20多天,我們呆上半天就不行啦?」

說著,她也向來鳳他們擠了擠眼,說:

「我們慰問團這個小組,不見戰士的面,怎麼完成祖國人民交給的任務呀?」

「這個俺們回去也不好交代!」來鳳笑著說。

「對!對!」其他幾個人都搶著說,「快點去吧,又沒有好遠。」

郭祥忙說:

「同志們。不是遠不遠,交通溝都讓打平了,還沒挖出來。再說,敵人的炮火封鎖……」

「小嘎子!別蒙你大媽了。」大媽立刻打斷他,「抗日那時候,我也跟部隊活動過,你們會貓著腰跑,我就小會貓著腰跑幾步?」

「大媽,那是老皇曆了。」郭祥笑著說,「這會兒可跟那時候大不一樣。那時候,日本兵有什麼?揹著幾挺歪把子,後面跟著幾門三八野炮就挺神氣了,可是現在……」

「你別嚇唬你大媽了。」大媽有些生氣地說。

郭祥連忙湊到大媽跟前,笑嘻嘻地說:

「大媽,不是我不讓你去。我來的時候,開了一個會,徵求了全體戰士的意見,大家都不同意。你要是硬去了,弄得大家擔驚受怕,這個也不大好。大媽,你是擁軍模範,是子弟兵的母親,你總是還得聽聽戰士們的意見嘛!」

周僕見形勢成熟,立刻笑著說:

「慰問團的同志,跋山涉水來到朝鮮,也不容易;他們代表毛主席和全國人民來慰問我們,你說不讓到前面去,也說不過去;另一方面,不聽廣大戰士們的意見,硬要到第一線去,也不太好。其實,我們這裡和白雲嶺是一個山,來到這兒已經就是到白雲嶺了。」

大媽撇撇嘴說:

「老周,怪不得你當政委,你瞧你多會說!」

「我總得客觀點嘛!」周僕笑著說,「我對你們兩方面不偏不向。我折中一下吧:現在已經恢復了一段交通溝.咱們先到外面看看陣地,晚上再把同志們找來開個座談會,見見面,親熱親熱。根據情況發展,晚幾天再到前而去。你們看行不行呵?」

「好!好!這個主意好!」師長立刻笑著說,「大媽和慰問團的同志們往這兒多住幾天,等陣地再鞏固一下,交通溝都修復了,再去也不晚嘛!」

「行!行!」郭祥幾個人連聲響應。事情只好這樣決定了。

師長立起身來,笑著說:

「咱們到外面看看吧,我當嚮導!」

大家都站起來,隨著師長出了坑道。這裡的交通壕修復了一段,人們就順著交通壕向前走去。外面日麗風清,藍天如洗,足一個典型的明淨的秋日。這時敵我雙方的炮火都比較岑寂,只偶爾有一兩發炮彈噝噝地叫著落在山頂。師長不時地停下腳步來,談笑著,向慰問團的同志們介紹著陣地的情況。

師長說,五次戰役前,他曾來這裡看過地形。那時候,這裡樹木很多,有松樹,楓樹,橡子樹,還有銀杏樹,遮天蔽日,風景是很好的。山坡上是朝鮮人的一塊墓地。山頂上有一座古廟叫白雲寺,建築形式非常優美。在他看地形的時候,還有幾隻白鶴驚飛起來。說到這裡,師長氣憤地說:

「美帝國主義在這裡殺了多少朝鮮人,且不去講;你光看看這土地,叫他們糟蹋成什麼樣子!」

人們放眼一看,周圍的山頭光禿禿的,看不到一棵樹木和一片綠草。滿眼一片荒沙,盡是一尺多深的虛土,和烏黑的石頭碎末。師長隨手抓起一把土,在手裡晃了晃,沙土從指縫裡漏下去,剩下了七八塊指甲蓋大小的彈片。他伸著手對大家說:

「你們看,這是什麼?——這就是帝國主義的本性!」他把那把彈片放到白髯老者的手裡,繼續說道,「他們就是憑著這個.企圖把全甘界人民變成增殖資本的奴隸!說穿了,難道不就是為了這個嗎?可是,我可以斷定,他們是做不到的。請看,他們用四個師的兵力,用了多少萬噸的制鐵,用了各種殘酷手段,連兩個連的陣地都沒有佔領,這就是很明顯的例子。……」

「那是因為時代不一樣了。」白髯老者帶著感動的神情,把一把彈片裝到自己的口袋裡,說,「清朝末年,帝國主義派出兵艦來,開上兩炮,就可以佔領一座城市;日本人進來,國民黨的幾百萬兵望江而逃,幾天之內就可以佔領幾十座縣城。只有在共產黨、毛主席的領導下,我們的國家才變得這麼堅強呵!」

「你說得對!」周僕點點頭,接上說,「據我看,這次朝鮮戰爭,美帝國主義的最大錯誤,就在於他們沒有看到:今天的東方已經不是昨天的東方。東方人民已經覺醒了。毛主席說:‘中國人民已經站起來了!’帝圍主義反動派的悲劇就在這裡,它們沒有認識到:中國革命的勝利,在東方,在全世界,引起了什麼樣的歷史變化!」

「所以,他們只能碰得頭破血流!」那位工人同志也接上說。

大家向前走了一截,前面一處窪地上孤零零直矗矗地立著一根一大多高的黑柱子,來風指著問:

「那是什麼?」

「認不出來了,是吧?」郭祥笑著說。

人們走到跟前才看出是一棵松樹,只剩下一段粗壯的軀幹。外面一層燒得焦糊糊的,像是一根烏黑的木炭。從上到下,一層層,嵌滿了一寸多長的彈皮,總有幾百塊之多。看到這棵樹,慰問團的同志都有些吃驚。來鳳撫摩著黑烏烏的樹幹,一連聲說:

「哎呀,怎麼會成了這樣!怎麼會成了這樣!」

白髯老者一時望望黑的樹幹,一時望望郭樣,捋著白鬍子,不絕地讚歎道:

「真是難以想象!難以想象!……我就不能理解,在敵人這樣密集的炮火下,身受敵人五面包圍,你們究竟是依靠什麼力量,堅持住了?」

「因為我們背後站著偉人的祖圍,我們沒有權利給她抹黑!」郭祥洪亮地回答。

周僕讚許地點了點頭,望著老人補充道:

「這確實是一種偉大而神奇的力量!出國以後,同志們對祖國的感情,確實更深更深了。不管多麼艱險的環境,不管多麼困難的任務,只要一提偉大的祖國,就能夠度過!就能夠戰勝!她爆發出的能量,有時候,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由於興奮,他的臉上泛著紅光,又繼續說,「就拿我自己說,不管情況多麼緊張,別的能丟,我那個收音機絕不能丟。我一開啟收音機,一聽播音員的聲音,簡直比最美的音樂還要好聽,比最清涼的泉水還要解渴。真像飲了一杯醇酒似的,心裡暖烘烘的!」

人們笑起來。周僕又說:

「當然,過並不奇怪。過去我們雖然也生活在同一塊土地上,可是人民是被汙辱被奴役的。那時候的國家,不是勞動人民的,是帝國主義的,地主的,四大家族的。自從我們奪取了政權,這才有了自己的田家,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我們怎麼能不熱愛她呢?怎麼能不熱愛我們新生的祖國呢?……抗美援朝開始,有些人擔心,怕摔爛我們的罈罈罐罐,怕我們的建設受到影響;由於毛主席的英明領導。建設不是更慢了,而是更快了,國內的社會主義建設,真是一日千里。我們在這裡打仗,就好像聽見祖國萬馬奔騰的腳步聲似的,怎麼會不越來越有勁兒呢!……」

這時候,從白雲嶺陣地的從坡上跑下一個青年戰士,他身材靈活,動作敏捷,在炮彈坑間跳躍著,就像一隻小燕子似的。郭祥笑著說:

「大媽,你瞧,那是誰來了?」

說話間,楊春已經跑到大家跟前,站在交通溝沿上,用一個戰士的標準姿勢,恭恭敬敬地打了一個敬禮,然後用清亮的童音說:

「祖國人民好!慰問團的同志們好!」

顯然這兩句話是早就準備好的,但是說過這阿句,下面就不知道怎麼說了。周僕笑著說:

「楊春!你怎麼不問你媽媽好哇?」

「我媽媽也是祖國人民嘛!」楊春紅著臉說。

「這調皮鬼!快下來跟你媽媽見見面哪!」

楊春這才跳下交通溝,紅著臉跟慰問團的同志們一一握手,然後才靦靦腆腆地走到媽媽身邊。

郭祥眨巴著眼說:

「大媽,你瞧大亂是不是有點變了?」

「是長高了!」大媽從上到下打量了兒子一眼,笑著說,「給他套上馬籠嘴,他不變也不行呵!」

大家笑起來。郭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