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機靈鬼在這兒幹得不錯。前兩個月還創造了個‘百名射手’呢!」
「什麼‘百名射手’?」大媽問。
郭祥作了解釋。大媽半信半疑地搖了搖頭,說:
「我就不信!這麼個臭小子參軍才幾天哪,他就能打死100個敵人?」
「俺娘一貫瞧不起我!」楊春有點不高興,從挎包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慰問袋,往他娘懷裡一放,咕嘟著嘴,說,「你自己瞧去!」
大媽一接沉甸甸的,解開口兒一看,都是些小紅石子兒,臉上有些生氣地說:
「噢!你到前方來還耍石頭子兒呀?」
郭祥立刻笑著說:
「大媽,你別小瞧這些小石子兒。打死一個敵人,才能往裡裝一個呢!」
大媽撇撇嘴,笑著說:
「這山上石頭子兒有的是,誰不會撿哪!你可別讓他蒙了你.這小子心眼兒可不少!」
郭祥把來龍去脈一說,大家才明白這是寄給祖國一位小朋友的;因為沒有人回國,一直存到今天。大媽捧著沉甸甸的小口袋,輕鬆地出了口氣,感慨地說:
「這都是毛主席教導得好,首長們帶得好。說實在的,我還為他擔著一份心呢。你們不知道,他從小就調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不是掏鴿子蛋,就是打鳥,有一次叫他看場,他還……」
「你甭說了,人就不能變啦?」楊春紅著臉打斷他孃的話。
大媽再一次鄭重地望了望那個繡著花的慰問袋,喜滋滋地正準備紮起口來,被楊春一把搶了過去,翻翻眼說:
「這是給祖國人民的,不是給你的!」
人們哈哈大笑。周僕說:
「哈哈,現在你媽媽又不是祖國人民啦?」
「交給我吧,我是祖國人民!」那個戴鴨舌帽的工人連忙把口袋接過來,人們又笑了一陣。
忽然,頭頂上穿過一陣「哧哧哧」的嘯聲,有幾顆炮彈在武威山的山坡上爆炸了。
師長擺擺手,笑著說:
「我看還是進洞去吧.敵人已經下逐客令了!」
人們進了指揮室坐下。周僕說:
「怎麼齊堆還不到哇?還磨蹭什麼?」
「我來的時候,他說要研究一個問題,正主持全連開會呢。」郭祥說過,又望著大媽和來鳳,順便解釋道,「他現在已經是連長了。」
大媽詫異地問:
「怎麼就沒聽他說過?他給來鳳寫信說,他在前方當炊事員,要保證在艱苦條件下給戰士們改善生活。還提出要跟來鳳比賽呢!」
郭祥哈哈大笑,說:
「大媽,他那意思你就沒解開。他是暗示來鳳:儘管家裡條件不好,也要注意給他爹改善改善生活!」
人們鬨堂大笑。郭祥接著又說:
「他的鬼名堂可是多得很哪!我算服了他那股鑽勁了。去年,敵人秋季攻勢正猛的時候,他就創造了坑道;今年夏天,他又大破地雷陣.給敵人來了個‘地雷大搬家’。要不大家怎麼會叫他‘小諸葛’呢!」
來鳳臉色緋紅,眼裡流動著光彩,像是剛飲下滿滿一杯濃酒似的。她打斷了郭祥的話說:
「叫你這一說,他就成了一朵花啦,就沒有缺點啦!」
「缺點不能說沒有。」郭祥笑著說,「自從報上登出你的事蹟,他對那個標題就有意見,有一次找著我偷偷地說:‘連長,這個記者是怎麼搞的?來鳳是我的未婚妻,怎麼倒成了《志願軍的未婚妻》啦!……」
在朗朗的笑聲中,齊堆已經來到門口。他手裡提著一大嘟嚕東西,往門外一放,喊了一聲「報告」,給師團首長打了一個敬禮,接著又給慰問團的人每人打了一個敬禮,惟獨把來鳳隔過去了。大媽用手一指來鳳,笑著說:
「小堆兒!你幹嗎不給她敬個禮呀?……我給你說,她在家可不容易。又得裝男,又得扮女。沒過門的媳婦就揹著包袱跑到你家,伺候你那個瞎爹,為的什麼呀?還不是為了抗美援朝!你可得好好地謝謝她呢!」
「她是慰問團,還沒慰問我哪!」齊堆擠著坐下來,笑著說。
「你這小子,跟嘎子是一類貨!」大媽說,「人家當初要不送你參軍,你有這份光榮嗎?你臨走還對人不放心哪!」
人們哄地笑起來。
大媽看來鳳臉紅紅的,不大自然,對齊堆說:
「我們還要跟首長們討論點事兒,你們先到那邊屋裡說幾句體己話吧!」
「那可不行,我的任務還沒完成哪!」
齊堆說著,轉身回到門口,把綠色的降落傘布包著的大嘟嚕東西提進來,笑著說:
「我剛才來得遲了一點。原因是不知道該給祖國的親人們送點什麼禮物。全連的同志們想來想去,覺著沒什麼可送的。有個戰士在陣地上撿了這麼一件東西,大家覺著還有點意思,就讓我帶來了。」
說著,他把那個大包袱咣噹一聲放在桌上,解開降落傘布,露出一個奇形怪狀的鐵玩藝兒。慰問團的同志們圍過來,一時竟看不出是什麼,經過說明,才看出是兩顆炮彈在空中迎頭相遇,那顆小炮彈的彈頭竟鑽到那顆大炮彈的彈頭中去了。
「這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老教授嘖噴地驚歎著,「完全可以說明,當時的戰鬥是多麼激烈,雙方炮火的密度足多麼驚人了。」
「不錯。」師長笑著說,「但是更能說明問題的,是祖國人民對我們的支援。在出國作戰初期,是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的。那時候,我們的炮很少,也很舊,甚至還有抗戰時期繳獲日本軍隊的三八野炮,一放起來,敵人感到很新鮮,還以為是‘共軍’的什麼新式武器呢!每門炮,炮彈也裉少,打幾發就完了。可是自從全國人民捐獻飛機大炮以來,我們的裝備大大加強了。雖然暫時還趕不上敵人,但是由於我們戰術靈活,射手勇敢,常常可以造成區域性優勢,這次反擊,我們就集中了幾百門火炮,給敵人開了個盛大的音樂會,我們的‘大洋鼓’也參加了合唱。這次抓的俘虜,下來的時候,光會說:‘完啦!完啦!’原來他們已經神經錯亂,嚇傻了!我看到美聯社的訊息說:‘中國軍隊大炮炮火的猛烈集中已開始在整個戰場中佔優勢’,已經‘一再使聯軍的步兵癱瘓’,並且說他們是‘坐在一座火山口上’。‘坐在火山口上’是確實的,至於說我們的炮火在整個戰場上‘已經佔優勢’,那倒還沒有,如果那樣,我相信他們已經不存在了。這都是偉大祖國人民的支援,特別是工人階級的努力,才達到了這一點。」
工人代表異常鄭重地把這件珍奇的禮品包起來,同齊堆再一次熱烈地握了握手。大媽說:
「齊堆,你的任務完成了,這回可該走了吧!」
齊堆笑著說:
「我們這事兒報上都登了,還有什麼怕公開的!」
郭祥不由分說,和大媽等一起把他和來鳳推到隔壁的房問裡去了。
大媽和師長等人又談笑了一陣,政治處一個幹事進來對周僕說:
「政委,現在飯巳經好了,是不是請慰問團的同志們吃飯哪?同志們都等著聽大媽他們作報告呢!」
「我就辦了一個小社兒,有什麼可報告的!」大媽笑著說,「下午,我和來鳳準備給大家把衣裳縫補縫補,你看一個個在炮火裡都滾成什麼樣兒了!」
「衣服要補,報告也得作。」周僕笑著說,「你把你辦社的事兒,給大家好好說說,別的同志也好好講講,這對我們就是最大的鼓舞了。還有什麼更有力的政治工作呀!」
師長也報上說:
「你的社雖小,她是代表一個方向。這就是毛主席指引的社會主義道路。同志們在前方犧牲流血,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要說成社就是不賴,窮困戶都有盼頭了。」大媽興高采烈地說,「你就說郭祥他娘,孤苦零丁的,過去一到春天種地就犯愁,現在松心多了,臉上也有了笑模樣兒了。」
郭祥坐在一邊聽著,臉上笑眯眯的。
大家正說話,只聽外面有人動情地喊了一聲:
「媽!……」
說著,小迷糊闖進來。他滿頭大汗,臉色紅紅的,像是剛從外面趕回來的樣子。他走到大媽面前,蹲下來,攥住大媽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
大媽也眼圈一紅,撫摩著他的頭說:
「小子,你離開咱家六七年了,怎麼也不給媽打封信哪?要不是嘎子上次回家,我還不知道你在這兒呢!」
「媽,我一直當勤務員、警衛員了,什麼功也沒有立……」
「什麼功不功的,在外頭東擋西殺的,都有功。你給我打封信。我不就放心了?」
周僕乘機解釋道:
「大媽,小迷糊對你感情可深了,老唸叨你。這次聽說你來,好幾天就睡不好覺,老是問:‘我媽啥時候來呀?’我看比對他親媽還親哩!」
「說的也是。」大媽說,「他爹媽都叫日本鬼用刺刀挑了,從此就住在我那兒,還非跟我鑽一個被窩不行。你不叫醒他,就給你尿一大炕。你瞧這會兒多出息呀!」
大家哄地笑起來。小迷糊有點不好意思,站起身說:
「媽,我給你們端飯去!」
大媽叫住他說:
「小子,我這回來,也沒有什麼給你帶的。我一想,你跟大亂個子差不多,就比著他的腳給你做了一雙鞋,等一會兒,你穿穿合適不?」
小迷糊高高興興地跑了出去。不一時抱了一大摞碗正進來,小玲子在後面端著菜盆。
萊擺好了,大家剛剛入座,頭頂上響起沉重的爆炸聲。幾個參謀進來報告:有十幾架敵機,正在陣地上盤旋轟炸。鄧軍立刻站起來說:
「你馬上告訴高射炮陣地和高射機槍陣地:祖圍的親人們在這裡,要他們好好地打!狠狠地打!」
說過,又轉身向慰問團的同志微笑著說:
「今天沒有雞鴨魚肉來招待你們,如果能打下一隻‘飛雞’來,也算個招待吧!」
人們鬨笑著。
不一時,就從坑道口傳來高射機槍激越的噠噠聲和高射炮的怒吼聲,像是對敵人宣佈:祖國人民的一根毫毛都是不容許侵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