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火的第一天,敵人只對獅子峰作了試探性的進攻;第二天,就以一個連的兵力,集中攻擊兩個山腿。進攻三次均被擊退。當晚,山下車燈閃閃,馬達隆隆,運兵卡車頻繁來往,直鬧騰了半夜。這些徵候都說明,次日將有更大的戰鬥。
第三天一早,太陽剛剛露出東邊山嘴,戰士們喚做「老病號」的炮兵校正機,已經來到了頭頂。接著四架「黑寡婦」也圍著山頭盤旋起來。經過半個小時的轟炸掃射,敵人的炮火就開始了集中轟擊。戰士們隱蔽在貓耳洞裡,身子震得不斷地顛簸著。敵人的炮火剛剛延伸射擊,郭祥就從工事裡鑽出來,只見滿山蒸騰著煙火,松樹枝幹落了一地,整個山頂山谷霧氣沼沼,天昏地暗。儘管戰士們已經紛紛鑽出工事,他還是叫司號員吹了一聲長號音,警醒人們注意這個萬分重要的時刻。隨著硝煙的稀薄,可以看到,滿山遍野的敵人已經佝僂著身子,像羊群一般爬上山來。粗粗望去,總有一個多營的兵力。看樣子不僅要攻佔兩個山腿,而且要直取主峰。
按照郭祥的一貫打法,愛把敵人放得近近的。這次卻改變了主意,首先命令三門六〇炮,向兩個山腿之間密集的敵人射擊。他還鼓勵戰鬥兵中歲數最大的炮班班長說:
「老廣東!你光在舊軍隊就當了12年的班長,技術是大家都知道的,今天你可要為抗美援朝做出點貢獻哪!」
這個老愛把軍帽戴得低低的老兵,並不答話,只略點了點頭,把眼一眯縫,一個急速射,一連五六發炮彈像小黑老鴿似地飛上晴藍的天空,一個接一個正正地落在密集的敵群裡爆炸了。其他兩門也接著打起來。一大團一大團藍色的煙花頓時在這個小山谷裡連成一片。擁擠在兩條山腿中間的敵人,驚慌地慘叫著,亂糟糟地分向兩邊捲去。剛剛跑到兩個山腿上,郭祥又大聲喊道:「向兩邊打!」
「吭!吭!!吭!吭!」藍色的煙朵又立刻開放在兩條山腿,敵人不得不再次捲到中間。這時候,主峰上的重機槍和兩條山腿的輕機槍,一齊猛掃過去。敵人鬼哭狼嚎,丟下幾大片死屍,向山下潰退。
「同志們!反擊呵!」郭祥高喊了一聲,奪過小牛的衝鋒槍跳出了戰壕。在激越的衝鋒一聲裡,戰士們一窩蜂似地追了下去。一陣手榴彈和衝鋒槍,又把敵人打死了大半,只剩下少數敵人連滾帶爬地向山坡下逃去。
當大夥追到山腰時,郭祥急忙叫司號員發出停止訊號。疙瘩李急火火地說:
「連長,怎麼剛出擊就停止啦?」
「快回到工事裡去!」郭祥把手一擺,「我說我傻,疙瘩李你怎麼比我還傻呀?」
大家剛剛進入工事,敵人的排炮已經猛烈而密集地蓋了過來。彷彿帶著一肚子失利的怨恨,不斷地在頭上咆哮著,咆哮著。
這一天擊退了敵人三次衝鋒,打死打傷的敵人總有好幾百人。整整一面山坡和兩條山腿上,佈滿了敵人橫躺豎臥的屍體。山上的工事,也被敵人的炮火打得稀爛。山坡上黑烏烏的。一片片山草和松樹的枝幹還在燃燒著,冒著一縷一縷的青煙。
黃昏時分,郭樣正在山坡上督促戰士們整修工事,小牛興沖沖地跑過來說:「連長!師長要你接電話呢!」
「什麼?你說什麼?」郭祥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師長給你來電話了。」小牛又說。
郭祥連忙回到貓耳洞,只聽耳機裡說:
「你是三連連長嗎?是郭祥嗎?」
郭祥一聽,果然是師長的聲音,連忙回答說:
「是我。首長,你很好吧?」
「我很好。」師長愉快而親切地說:「最辛苦的還是你們哪!」
「還是首長辛苦。」郭祥笑吟吟地說,「我們蹲在前邊的人最痛快啦!特別是今天!」
師長在電話裡哈哈大笑:
「對,對,就是要這個勁頭!你們今天打得很頑強,又很靈活。我看火力的組織和反擊都比較好。我代表師黨委,慰問你們全連同志。」
「好好,我一定把首長的鼓勵傳達給大家。」郭祥說,「不過我們也有許多缺點,現在還沒有發動大家來總結呢!」
「這次同美軍騎一師交手,戰士們有什麼反映?」
「大家都說,他們看起來很兇,其實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要是倒個過兒,叫我們攻他,有十個獅子峰也攻下來了。」
電話裡又傳過來一陣笑聲:「他是反革命軍隊嘛,跟我們怎麼能相比呢!」略沉了沉,師長又問,「你們現在有什麼困難?」
郭祥在長期革命戰爭中,形成了一個牢固的觀念:愈是戰鬥危急,就愈是不能叫苦。他響亮地回答說:
「我們沒有困難。」
「同志,你在說假話啦!」師長說,「這麼激烈的戰鬥,怎麼會沒有困難?我知道,你們人不會太多了,彈藥恐怕也很少了。」
「今兒晚上,我們準備到敵人死屍堆裡蒐集彈藥。」
「我也準備再給你們抽一些去。」
稍停了停,電話裡又問:
「你們現在忙什麼呢?」
「我們在加修工事,準備明天敵人進攻。」
「光這個恐怕不夠吧,」師長說,「敵人來了,你們‘歡迎’,晚上恐怕還得搞點‘歡送’吧?」
郭祥佈滿紅絲的眼睛,霍然一亮:
「首長是不是說,晚上去襲擾他一下?」
「對!」師長笑著說,「但是兵力也不必多,一個加強班就可以了。我們的目的,就是從精神上去折磨他!壓倒他!使他明天進攻的能力減弱。」最後,他又以有力的聲音說:「儘管這是防禦戰,也要下決心把這個騎一師打成殘廢!」
電話上這一席朋友式的交談,使得郭祥感到特別溫暖和愉快。他拍打拍打滿是戰塵的帽子,擦了擦臉上的泥土,立時召開支委會,傳達師長的指示。談到襲擾敵人的任務時,話沒落音,幾個班長都搶著要去。齊堆不慌不忙地說:
「幹什麼事,都不能憑主觀願望,應當客觀地看。」
「客觀地看,應當由誰去呢?」人們問他。
「當然是我啊!」齊堆笑著說,「打麻雀戰,是我的老行當嘛。」
人們笑起來。
郭祥和老模範都笑著表示同意。
夜靜時,隨著熟悉的手榴彈聲,山下的敵人就像亂了營似的,機槍、步槍胡亂地射擊著,直鬧騰了半夜。其實,齊堆他們早睡到戰壕裡打起呼嚕來了。
這個「歡送」的辦法實行以來,不但有效地遲滯了敵人的進攻,而使得敵人漸漸精疲力竭。隨著各個部隊這種小型反擊的加強,敵人進攻的勢頭大大不如以前。據經常參加夜襲的齊堆回來報告說,敵人在帳篷裡累得像死豬似的,動都不願動了,鄧軍得知這種情況,給師長打電話說:「師長呵!你能不能給我點兵力啊?你如果能給我一個完整的營,我可以馬上給你抓兩千俘虜來,當面交貨!」可是師長只能在電話里長長地嘆口氣。這對指揮員也許是最大的遺憾和惋惜,看到面前滿盤香噴噴的豬肉,就僅僅因為缺少筷子硬是夾不到嘴裡。
哪知第五天,情況發生了變化。這個精神沮喪、遭到巨大傷亡而殘廢了的美國老牌部隊被撤下陣地,由另一個師接替,向黑雲嶺繼續猛攻。
這時,陣地上的人數已大為減少。郭祥的連隊名義上還是三個排,實際上每個排只不過十幾個人。尤其是扼守左邊山腿的三排,只剩下調皮騾子王大發等三名戰士。黃昏,郭祥和老模範踏著大大小小的彈坑來巡視陣地,看見這三個戰士,眼睛都是紅的,渾身血跡和泥土,就像從土裡鑽出來似的。可是,他們仍然蹲在工事裡,警惕地守衛著陣地。郭祥心裡深為感動,同時也思慮著,明天如何應付敵人的進攻。
他把老模範拉到旁邊,坐在炮彈坑的邊沿上,悄聲地說:
「你看這個陣地,明天怎麼個守法?」
「我看,再撥過來幾個人也不行,這樣力量都單薄了。」老模範思忖了一會兒說。
郭祥點了點頭。
「要不我過來吧,我也當過幾天機槍射手。」老模範捋了捋袖子。
「不不,」郭祥把手一擺,「正在節骨眼上,政治工作沒人掌握哪裡能行?」
「你就說吧,嘎子。在這個時候,你還客氣什麼!」
郭祥舐舐乾裂的嘴唇,試探著說:
「你看我們能不能唱出‘空城計’呢?」
「空城計?」老模範驚問:「你是說把人撤了?」
「我說的是這個山腿兒。」郭祥解釋說,「我們不是繳獲了好幾箱迫擊炮彈嗎,把它全埋在這個山坡上,再配合上六〇炮消滅進攻的敵人。這樣免得人地兩亡。」
老模範沉吟了一陣子,點點頭說:
「興許能行。不過可得請示營裡。」
他們回到主峰,在電話上請示了營長。營長表示同意。可是,派小牛去撤回這三個戰士時,卻發生了麻煩,其中自然是以調皮騾子為首。
「撤退?……這是誰的命令?」他紅著眼珠子,大聲地問。
「連長的命令。」小牛說。
「連長?」調皮騾子梗著脖子,「軍長也不行!」
「那你聽誰的呢?」
「我聽毛主席的!」他說,「毛主席叫我撤,我就撤!」
「哈哈,你這個調皮騾子!」這話剛到了小牛嘴邊,怕影響完成任務,又咽回去了,連忙改口說:
「我到哪兒給你請毛主席去?毛主席不是叫我們‘一切行動聽指揮’嗎?」
「反正動搖的命令,我不能執行!」
幸虧這時候老模範來了,詳細地解釋了這次的計劃,他才哼哼唧唧地答應了。臨離開山腿時,他還不斷地回過頭去望了又望,眼淚刷刷地流下來:
「老模範!我不是不願執行命令呵。許多同志都在這兒犧牲了,不給他們報仇,我哪兒有臉下陣地呢!」
「我們一定要給他們報仇!」老模範像老媽媽對孩子似地溫言相勸,才把這個渾身血跡和泥土的老兵拉回到主峰去了。
當晚,郭祥派人把幾十發迫擊炮彈搬下去,每個炮彈的引信都和手榴彈綁在一起,埋在左山腿的山坡上。然後把手榴彈弦拴上一根長繩子,牽到一側隱蔽的地方。由一個戰士埋伏在那裡。
初升的太陽迎來了第七個激戰的日子。這一天敵人輪番進攻兩個山腿。當敵人在炮火的掩護下,兩次攻上左邊的山腿時,都被郭祥指揮著幾門六〇炮,劈頭蓋臉地砸了下去。第三次,敵人的指揮官似乎發了狠,用了一個多連的兵力,像羊群一般密密麻麻地爬了上來。這時主峰上「嘟——嘟——嘟——」響起了三聲長號音,接著那面山坡上伴著轟隆轟隆的雷聲,騰起大團大團的火光和濃煙,把整整一條山腿都掩蓋住了。濃煙過後,只見山坡上又蓋上一層橫躺豎臥下山去。
由於陣地人員過少,在防禦戰的第八天,郭祥不得不收縮兵力,固守主峰。獅子峰的兩條山腿,遂被敵人佔領。這時候,陣地上出現了一種奇怪的膠著狀態:進攻主峰的敵人,由於幾天來捱打挨怕了,攻到主峰之下五六十米的地方,既不前進,又不後退;郭祥的連隊,時時準備應付意外,剩下很少彈藥,也不敢輕易射擊。
在這危急的時刻,忽然聽見前面左山腿上廣播喇叭一陣吱吱喇喇的怪響,接著是一箇中國人喊話的聲音:
「中共士兵們!中共士兵們!……」
「這不是謝家驥麼!」郭祥的耳朵猛地支愣起來,眼珠子立刻紅了。
果然,那聲音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