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黑雲嶺(二)

東方 魏巍 第2頁,共2頁

「我叫謝福疇,是原中國人民志願軍第五軍的文工團員。因為我也是一箇中國人,現在我願站在同胞的立場,對你們講幾句話。……」

老模範首先揮著臂高聲喊道:

「你是什麼中國人哪?你是漢奸!」

「你是條狗!是美帝的走狗!」小羅也用尖尖的聲音跟著喊。

「對!」郭祥說,「就是要把他罵倒,不能叫他壓住我們!」

謝家驥繼續在廣播喇叭裡叫:

「你們的情況我是很瞭解的。你們的炒麵已經沒有了。子彈也不多了,你們已經嘗夠了美國——不,聯合國軍飛機大炮的滋味,你們已經面臨絕境,再也沒有生路啦。你們何苦再守下去呢?……」

「為了消滅你這個狗雜種!」小羅的反駁,引起大家一陣鬨笑。

謝家驥顯然有些發急,在廣播裡又繼續叫:

「你們如果再執迷不悟,我們的飛機大炮馬上就轟你們。你們知道聯合國軍的飛機大炮是夠厲害的,你們的破武器是沒有用的!」

郭祥捋捋袖子,用高嗓門喊道:「飛機大炮厲害,你為什麼不敢露面呀?把你那個狗頭露出來,試試我的破武器!」

對方沒有答話,也沒有露頭,大家又是一陣鬨笑。

廣播喇叭裡又滋喇了一陣,無可奈何地叫:

「中共士兵們!不要再受共產黨的欺騙了。他們是嘴甜心苦。他們把別人的土地分給你們,為的是叫你們給他賣命……」

「閉住你的臭嘴吧!」調皮騾子紅著眼,立即答道,「我們不是為幾畝地革命,是為了消滅你們這幫吃人肉喝人血的王八蛋才來革命!」

「好好,調皮騾子你說得對。」郭祥連聲稱讚著,「你再問問他,他是地主崽子不是?」

「喂,喂,謝家驥!你是地主崽子不是?」

對方沒有答話。呆了好半晌,又銅嚇道:

「你們如果再不醒悟,是沒有好下場的!蔣委員長就要反攻大陸了,很快就要回來,到那時候就晚了。你們還是快打死你們的幹部,繳槍投降吧!……」

「你們別做夢啦!」小羅又尖聲喊道,「蔣該死的骨頭變成灰也回不來!」

「繳槍?繳給你幾個子彈頭吧!」調皮騾子乒乒乒向著喊話的地方一連打了二槍。

「那不頂事!」郭祥連忙制止,一邊又轉回頭問老廣東,「剩下幾發炮彈了?」

「三發。」老廣東低聲說。

「那個大喇叭你看準了沒有?」

「看準了。」

郭祥把手一揮說:

「那你就打上一發,別叫這個地主崽子窮嚷嚷了。」

老廣東眯細著眼,測好距離,十分精心而又慎重地打出了這發炮彈,一團藍煙立刻蓋住了那個大喇叭,當它剛剛又叫喊「中共士兵們」的時候啞巴了。

敵人由於佔領了兩條山腿,我們打槍又很少,再加上剛才廣播的叫嚷,一時來了勁,有人竟哇啦哇啦地唱起歌來。

「連長!」小牛說,「你聽敵人唱歌哩!」

郭祥一聽,臉都氣紫了。在長期革命戰爭中使他養成了這種性格:只能壓倒敵人,絕不能被敵人壓倒。敵人在他面前的任何狂妄行動,都會使他不能容忍。他高聲說:

「同志們!我們是共產黨的部隊,是打不垮、壓不倒的!他們唱,我們也唱!」

「對!他們唱,我們也唱!」老模範也放大嗓門說。

「唱個《東方紅》好不好?」郭祥問。

「好!!!」大家齊聲回答。

郭祥用他那因連日激戰略顯嘎啞的嗓子,帶了一個頭,立在冒著一縷縷藍煙的獅子峰上,響起了《東方紅》的歌聲……

這是一支中國人民最熟悉也最心愛的歌曲。多年以前,當一個普通農民用高亢的陝北民歌的曲調,唱出他創作的歌詞時,他也許沒有想到他是代表了中國大地億人民的心聲。由於他對黨和領袖深沉的熱愛和樸實而宏大的感情,這支歌已經成為人民心中的歌和心中的詩。人們經常在各種場合唱它。但是此情此景卻似乎有一種特別強烈的東西在感動著自己。當這首歌從他們乾裂的嘴唇發出的時候,他們心潮激盪,熱血沸騰,似乎看見偉大領袖就在自己身邊,就在自己眼前。頓時周身充滿了力量和勇氣,當前的敵人和困難都顯得更加渺小了。

午後,在左翼友鄰陣地,槍炮聲突然激烈起來。不一時,營裡電話通知說,情況可能發生變化,命令留下少數兵力,其餘的撤退到二線陣地。郭祥好說歹說,老模範才率領連的主力撤下去了。郭祥只帶著喬大夯、小牛等十幾個戰士擔任掩護。

半小時後,有八架敵機在陣地上狂轟濫炸。通營裡的電話線已被炸斷。接著,左翼友鄰部隊的陣地被敵人突破。當面的敵人也攻了上來。把敵人擊退時,每人剩下的子彈已不過三五發、十幾發了。喬大夯的輕機槍和老廣東的六〇炮俱被炮火打壞,他們都拿起陣亡者的步槍堅持戰鬥。

郭祥看到這種情況,正要組織轉移,敵人一撲面子又攻了上來。郭祥知道子彈不多了,就高聲喊道:

「同志們!用石頭砸呀!」

說著,從壘工事的石頭堆裡撿起了一塊,向離他十幾米的敵人劈臉打去,一個傢伙驚叫了一聲,抱著滿臉是血的頭滾下去了。

同志們也都紛紛撿起石塊,劈頭蓋臉地向敵人砸去。這時有五六個敵人已經快撲到喬大夯身邊,高大有力的喬大夯,竟把一塊四五十斤的大石頭高高舉起,向著敵人猛力砸去。在一片驚叫聲裡,有兩個敵人躲閃不及,登時被砸得腦漿迸裂,倒在地上。

由於喬大夯用力過猛,那塊大石頭順著山坡猛滾下去,敵人驚叫著閃向兩邊,就像開啟了一條人衚衕似的。敵人竟一時忘了打槍,望著這位天神般的勇士被驚呆了。

顯然,這種局面已經不能戀戰。郭祥正要準備向後撤退,聽見後面響起了激烈的機關槍聲。回頭一望,黑壓壓的敵人已經佔領了側後的山頭,正用密集的機關槍彈封鎖了他們後撤的道路。很明顯,從預定的道路撤退已經沒有可能。於是他立即指揮部隊向右翼的玉女峰轉移,打算繞路過去向團的主力靠攏。

連郭祥在內,這時只剩下八個人。他們邊打邊退,撤到了玉女峰上。敵人見他們沒有子彈,氣焰頓時囂張起來,哇哇亂叫著,緊緊追著他們,也不打槍,一心想抓他們活的。

這時,又發生了意外情況,走在最前面的小牛,突然回過頭,有些驚慌地說:

「連長!後面下不去了……」

「你慌什麼!」

郭祥瞪了他一眼。趕過去一看,下面是一座黑森森的斷崖。斷崖上長著一些亂草、枯藤和雜樹,離下面的山坡總有五六丈深。郭祥心裡立刻明白:為黨,為祖國,為朝鮮人民最後獻身的時刻已經到來。

「就是死,也不能慌慌亂亂,叫敵人瞧不起我們。」

他一面想,一面從容地轉過身來,坐在一塊大青石上;然後擺擺手,把大家招到身邊。

「同志們!最後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他的神態嚴肅面又深沉,「我們都是勞動人民的子弟,是自覺自願出來跟著共產黨毛主席幹革命的。雖然有的是黨員,有的還不是黨員,大家都受過黨的教育。我們無產階級誓死不做敵人的俘虜!今天就是我們跳崖犧牲了,也要讓敵人知道:共產黨的戰士是不可征服的!……」

「對!我們只能為祖國增光,不能給祖國抹黑!」小牛緊握著衝鋒槍,用他年輕的尖音響亮地說。

喬大夯一向說話簡單,今天仍不例外,他望了大家一眼:

「我看這沒有啥,咱們跳吧!」

「跳吧!!!」人們都搶著說。

郭祥臉上走過一絲笑紋,顯然對大家的表現感到滿意。他接著說:

「你們還帶著什麼檔案、筆記本沒有?都拿出來燒了。叫狗日的什麼也摸不著。」

大家從口袋裡把檔案、筆記本、家信、入黨志願書等等都掏了出來,堆在石崖下。小牛剛劃了一根火柴點著,只聽山頂上監視敵人的戰士喊道:「敵人上來了!」

郭祥知道只有小牛的槍裡還有十幾發子彈,就把他的衝鋒槍搶過來,三腳兩步爬上山頂。幾個戰士也跟了上去。只見敵人人呼小叫地攻上來。郭祥略略把帽沿兒一歪,用跪射姿勢,乒、乒、乓……一連打倒了五六個敵人。其餘的敵人馬上臥倒在那裡不動了。

郭祥回過頭問:

「小牛!燒完了沒有?」

「還沒燒完哪!」小牛蹲在石崖邊撥著火說。

「你不要慌。他上不來!」

這時,只聽山坡下喊道:

「中共士兵們!快快投降吧!你們再也跑不了啦!」

郭祥一聽,又是謝家驥的聲音。他的目光從左到右搜尋了兩遍,才發現謝家驥穿著一身黑褲褂,戴著窄簷草帽,在遠遠的一塊大石頭後面探出身子,舉著一個輕便的擴音喇叭喊著。郭祥一雙眼睛登時紅得像要淌出血來,剛要瞄準,謝家驥又閃到大石頭後面去了。氣得他憤恨地罵:

「姓謝的兔崽子!你有種,到前面來吃!」

對方顯然也看出他是郭祥,舉著喇叭說:

「姓郭的嘎小子!你今天已經跑不了啦!我馬上就要來審判你:你們為什麼要分別人的土地?」

「那是因為你們吃人太多了,喝血太多了!你等著吧,我們還要審判你哪!」郭祥一摟扳機,乒乒兩槍,只見謝家驥舉著的喇叭,跌落在地上,謝家驥哎喲了一聲,抱著右臂,扭頭就跑。

郭祥死死瞄準他,又一摟火,只打了個空機。原來剛才打出的已經是最後兩發子彈。

這時,只聽小牛在山崖下叫道:

「連長!已經燒完了。」

郭祥望望謝家驥歪歪斜斜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帶著最大的遺憾,緩步走下山頂。

在山崖下,他帶著極其熱烈的情感,跟每個同志親切地握了握手,然後對大家說:「同志們!死對一個革命戰士不算什麼。今天我們是為祖國人民、朝鮮人民而死,是為無產階級、共產主義事業而死。這個死是光榮的、愉快的。」他走到小牛身邊,把小牛腰裡僅剩的一個反坦克雷拿過來,交給喬大夯說,「大夯同志!你是共產黨員,你到山頂上去掩護大家,我先來跳!」

說過,他走到石崖邊,從容地摘下帽子來,拍了拍土,把它戴正,又把脖子裡的紐扣扣上,風紀扣也扣好。這一切,就像平時要出操一般。小牛激動地撲上去,拉住他的手叫了一聲:「連長!」似乎想要說什麼。郭祥推了他一把,把右臂舉起來,高聲喊道:

「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接著,一縱身就跳下去了……

「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小牛和幾個戰士也跟著連長高呼著,接著跳了下去……

這時候,敵人哇哇地叫著攻上了山頭,喬大夯投出最後一顆反坦克雷,頓時山頂響起了一聲震天動地的雷聲。這雷聲在峭壁深谷中不絕地滾動著,迴盪著,就像為我們的英雄唱的頌歌一般。在煙霧還沒有消散的時候,喬大夯那個高大的身影一閃,也消失在黑森森的斷崖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