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人是……是上來了。」
「有多少個?」
「像,像是有七八個……我扔了一個手榴彈,一慌……」
「有七八個,就把你嚇死了,咹?」郭祥指著他,「我問你,是叫你來打美國鬼子的,還是叫你來丟人的?」
「我,我……」劉大順羞愧得幾乎要哭出來,「連長,你知道我過去,我過去……沒有裝過孬呀!」
「這次哩,這次為什麼?」
「我,我……」
劉大順把頭垂到胸脯上,嗚嗚地哭起來了。
「你還哭哩!我乾脆斃了你!」
郭祥大步搶上去,正要舉起拳頭,忽聽後面有人叫了一聲:
「嘎子!你又要犯錯誤啦!」
郭祥扭身一看,見老模範嚴肅地站在那裡,就急忙收住了手。
「他又跟上來啦!」有人悄悄地說。
原來這老模範,方才見郭祥氣剛剛的,就預料要出事。前面已經交代,郭祥自幼跟隨老模範長大,雖然今天是老模範的上級,但在內心深處,仍然把老模範看做長輩;老模範也仍然像長輩一樣地關懷著他,惟恐他一時衝動再犯錯誤。今天一看這情況就趕來了。
「好好,戰後再說!」郭樣揮揮手,餘怒未息地走到一邊,「怕死鬼!我就是見不得這個!」
老模範又走到劉大順的面前,嚴肅地說:
「大順哪,你這個錯誤可真嚴重呵!這兩天你也看到了,朝鮮人民家破人亡,叫人看著多難受呵!他們死了那麼多人,我們的命就那麼值錢!你看看你辦的這事!……」
「老模範,我,我……我一定……」
不知什麼時候,天色已經亮起來。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劉大順那結實的粗墩墩的個子,那樸實的容貌。他的臉上,有一條斜斜的很深的傷痕。這時,有兩大顆眼淚,滾過他的雙頰,跌落在熹微的晨光裡……
「轟!」
忽然間,一枚炮彈在小山後面爆炸了。
郭祥作戰經驗極其豐富,立刻就聽出是坦克炮的聲音。往前一望,在矇曨的曉色裡,已經可以清楚看見敵人駐紮的村莊。村莊前面,有一排小黑點,一個接一個地向公路蠕動著,發出轟轟隆隆的聲響。再往公路上一看,已經有一輛爬到公路上來了。
說話間,又是「轟」地一聲,一枚炮彈落在山前。
「準備戰鬥!」
郭祥大喊了一聲,並且習慣地捋捋袖子,彷彿立刻就要撲上前去似的。他的聲音在這清晨聽起來,是那樣的年輕,那樣的洪亮,聽不出有一絲一毫的恐懼,頓時給大家增添了力量。
坦克震人的怪聲愈來愈近。大家正注意前面,霍然間,一架敵機從左邊哇地一聲撲了過來。接著是兩架,三架,共有七八架敵機盤旋起來。人們不自覺地抬起頭來望著天空。
「注意公路!」郭祥又高聲喊道。
話音未落,「吭吭吭」一連三發的坦克炮打到山腳。黑煙遮蔽了人們的視線。黑煙過去,已經可以看見坦克後面的步兵。入朝以來的第一次戰鬥,就這樣展開了。
鄧軍的指揮所,設在離峽谷南端溝門不遠的一座較高的山峰上。這裡北可以望見師指揮所的山頭,南可以望見峽谷以外遼闊的平川--現在正在進行激戰的地方。鄧軍望著前面敵人濃密的炮火節節北移,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心裡十分高興。但興奮之中又包含著緊張,就好像端著滿滿一碗水,老怕它灑了似的。
這時,從東南方向出現了一架紅頭敵機,在峽谷上空盤旋起來。這架敵機很怪,既不扔炸彈,也不打炮,慢條斯理地哼哼著,好像飛不動的樣子。有時還側楞著身子向下面窺探。
「這是什麼怪傢伙呀!」
「簡直像個老病號,真好打!」
戰士們議論著。電話鈴響起來。鄧軍連忙抓起耳機,是師長的聲音:
「你們看見敵人的偵察機沒有?」
「看見了。」鄧軍回答。
「一定要隱蔽好。」師長囑咐道,「如果暴露目標,就會破壞整個計劃的!要再通知部隊一遍。你們的指揮所我看要搬下來一點,山頭上留下兩個觀察員就可以了。……根據情報,敵人對我們的出國行動,並沒有發覺。只要我們保持隱蔽,就能取得勝利!」
鄧軍在深草叢裡,對本團埋伏的各個山頭,又細心地、逐個地察看了一遍。戰士們一個個頭戴著用半青半黃的秧草編成的偽裝盔,伏在密林和茂草裡,沒有一個人亂動。整個山峰,靜悄無聲,更顯得無比的威嚴。只有飛機聲、坦克聲和槍炮聲,在山谷裡響著迴音。鄧軍為了慎重,又通知了各營,並按照指示,把指揮所也移到山坡上的一片密林中去了。
中午時分,戰火漸漸接近了峽谷的溝門。敵人的坦克炮和榴彈炮,已經開始轟擊峽谷兩側的山嶺。那十幾架野馬式飛機也盤旋在峽谷的上空,開始了掃射和轟炸。有幾處山林,已經被炸起火,冒起一團一團的黑煙。
這是極其重要的時刻。鄧軍正要離開指揮所到山頂上掌握情況,師長又來了電話,用嚴肅的聲調問道:
「你看敵人發覺了我們沒有?」
「我看沒有這種徵候。」鄧軍答道。
「對,」師長說,「我看他們並沒有發覺我們。不過是進行威力偵察。通知部隊,絕對不要慌亂。如果沒有師的統一訊號,隨便提前開槍,或者輕舉妄動,要立即執行戰場紀律!」
「老周,我先上去了!」
鄧軍剛走出幾步,只見觀察員氣急敗壞地從山上跑下來說:
「二o一!三o一!……敵人的坦克炮堵住溝門,再不往前走了!」
「咱們的部隊呢?」鄧軍問。
「只有少數進來了,其餘的離開公路撤到兩邊山上去了。」
「你說什麼?」
「撤到兩邊山上去了!」
「槽了!」周僕跌腳叫道,「向兩邊一撤,敵人還肯進來嗎!」
鄧軍大步向山上衝去,一看,敵人的坦克果然停在溝門外,高高地翹著炮口,正向山上猛烈轟擊。步兵已經縮到後面去了。一營的部隊,除進來一小部分,其餘都向兩旁的山上撤去。鄧軍的臉色霎時變得又青又黃,掉下大顆大顆的汗珠。一場計劃竟這樣被破壞了。
他回到指揮所,沉思了好半晌,才抓起耳機。那小小的耳機,一霎時竟變得像有千百斤重似的。
他向師長報告了這意外的情況。最後請求說:
「看樣子,原定計劃是無法執行了。……我建議利用敵人猶豫觀望的機會,由我帶領其餘的兩個營,用小迂迴切斷敵人一股,能撈多少就撈多少。總不能讓他們白白地回去!」
「也只好這樣。」師長沉吟了好半晌才說,「我現在用其餘兩個團的火力來支援你,希望你千萬不要難過,好好完成任務。」
鄧軍立刻在電話上通知了二、三兩營準備出擊。接著就到了三營指揮所,親自帶著三營衝下去了。可是當部隊剛衝到山下,敵人的坦克已經掩護著步兵退去。最先衝下去的一個連只打死敵人20餘人,繳獲了一支半自動步槍。當連長把這支槍拿到團長的面前時,鄧軍一陣難受,用那隻獨臂捂住了心口,小玲子知道他的胃病又患了,連忙上前扶住他,坐在山前的一塊石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