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前

東方 魏巍 第1頁,共2頁

鄧軍和小玲子坐師長的吉普車回到團部,天色已近黃昏。

周僕看見團長不僅毫無倦意,而且滿臉是笑,就親暱地說:

「你這傢伙,收穫一定不小!」

「可不是麼!」鄧軍說,「差點兒俘虜了一個師長哩。」說著嘎嘎大笑起來。

鄧軍一連氣把一路的情況和師長的意圖說了一遍。最後說:

「依我看,打響出國第一炮,問題不大!」

「小迷糊!快給團長熱飯!」周僕興奮地叫,一邊又向小玲子擠擠眼說,「再給他一點獎賞!」

所謂「獎賞」,指的就是小玲子飯盒裡的油炸辣椒。這鄧軍有個老胃病,一犯病,常常疼得滿頭大汗。關於這一點,周僕簡直比一個妻子的關懷還要周到,常常勸他少吃一點辣椒。可是鄧軍什麼都可以吃得下,就是沒有辣椒不行。戰爭時期,小玲子常年給他揹著一個日本飯盒,裡面總是盛著滿滿一盒子辣椒。周僕怕他犯病,有時就不讓小玲子給他炒。吃飯時他一看沒有辣椒,就發脾氣,或者拿著筷子,悶悶地坐在那裡,委屈得像個孩子似的。每當這時候,周僕常想,這樣一個老同志,從來不怕犧牲,不怕流血,為了黨和人民的事業,隨時可以拋棄自己的頭顱。但他所取於這人間者,既不是名,也不是利,更不是吃喝穿住;平生所好,不過就是抽幾支煙,吃飯時能再有一點辣椒,就高興得什麼似的。如果連這一點也讓他受委屈,自己心裡也覺著難過。

於是就在這種矛盾心情下,同他作了妥協。但說話的調子仍然又不免是嚴肅的:「今後一定要少吃一點囉!」「好好好,一定少吃一點兒!」一聽說讓他吃,他連聲乖乖地答應著,又像孩子一般地笑了。

不一時,小迷糊端來了一飯盒熱騰騰的白米飯。小玲子按照政委的眼色,把那個鋁製的舊飯盒開啟,撥出了一點炸辣椒,作為獎賞。那麼一點辣椒,鄧軍三口兩口就吃完了,又伸過碗來,叫小玲子:

「我的老天爺!你再賞給一點兒行不?」

小玲子看看政委的臉色,發現沒有異議,這才用筷子又輕輕地撥了一點。鄧軍吃得滿頭大汗,連聲說:

「真痛快極啦!」

他擦擦汗,點起一支菸,說:

「老周,你看用哪個營引誘敵人好些?」

周僕略一尋思,說:

「晌午你剛出發,孫亮就到這裡坐了半天。東拉拉,西扯扯,我就看出他有心事。果然,最後吞吞吐吐地問:團裡對他這個營究竟有什麼看法……」

「什麼看法!他這個營過去打得並不算太好嘛!」鄧軍打斷說。

「是呀,」周僕接下去說,「我還沒有回答,他就委屈地說:‘你們不說我也知道!’看來,他是有些不夠滿意。他最後說,三營所以戰鬥力弱些,並不是這個營的本質不好,是團裡對他們的使用太少。據我看,這個意見是對的。戰鬥力弱的單位,使用在主要方向的機會越少;使用越少,戰鬥力也越弱。我看,今後可以多使用他們。」

「可以考慮,」鄧軍說,「不過,這是頭一錘子買賣,有鋼還是要用在刀刃上呀!」

「你是說讓咱們的‘才子’去呀?」

「對嘍!」鄧軍說,「我看還是讓陸希榮去。這小子有點子鬼名堂,遇到意外情況也好應付。」

這周僕是那樣一種政治委員:聰明,識大體,雖然自己擔任著團黨委書記,但在軍事指揮上,從不勉強讓指揮員接受自己的意見。尤其是在比較次要的問題上,很能讓步。何況,他知道在鄧軍的心目中,是比較欣賞陸希榮這個幹部的。於是就同意了。

因為時問緊迫,鄧軍一面通知各營作行動準備,一面召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議,向各營幹部傳達了戰鬥任務。

會議結束,周僕把陸希榮單獨留下來,問:

「老陸,你覺得這任務有什麼困難沒有?」

「牽牽牛鼻子,這有什麼。」陸希榮滿不在乎地說。

「困難是會有的。」周僕說,「第一次同現代化的敵人作戰,又是白天在開闊地裡轉移;既不要硬頂,又不要稀稀拉拉讓敵人識破。這就特別需要沉著呀!」

「那當然要沉著!」陸希榮淡然一笑,「請首長放心好嘍!……政委還有什麼指示?」

陸希榮話語中隱約的嘲諷意味,使周僕心中有幾分不快。但因為是戰前,正是需要大家團結的時候,就剋制住了。

鄧軍也聽出話頭不對,揮揮手說:

「政委的指示很重要嘞!你們回去要好好地研究一下。」

陸希榮潦草地打了個敬禮,走出小樹林子去了。

天色剛黑下來,隊伍就集合好,向龜城方向前進。為了嚴格保守秘密,按照師長指示,在接近龜城時,下了公路,沿著小路繞到了龜城以南。這時已近午夜。部隊通過那條狹窄的山谷,夜

黑風寒,松濤陣陣,抬起頭,只能望見一小片星天,彷彿置身在枯井中,越發覺得陰森森的。

鄧軍指揮二、三兩營,在峽谷的南端兩列山嶺上隱伏。嚴格命令部隊做好偽裝,保持靜肅,不準發出任何火光。靜候著後續部隊的到來。一營的部隊,由前面回來的偵察員引路,出了峽谷,繼續前進。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營三連。郭祥在尖兵班之後,帶領部隊急匆匆地走著。在夜色裡可以看到,駁殼槍在他身後卜浪卜浪地擺動,步態輕捷而大膽,好像慣於在夜色裡潛行的狸貓一般。多少年來的夜間戰鬥,夜色不但不能增加他的恐怖,反而使他如魚得水,真正成了夜色的主人。

出了峽谷,前面豁然開闊起來了。放眼望去,在那披掛著星斗的夜空下,有幾堆火光,在寒峭的夜風裡不停地擺動。

為了避免敵人的偵察部隊提前發現,他們仍舊避開公路,沿著小路行進。部隊靜悄無聲。大約又走了十多里路,來到一座低矮的小山崗下。事先潛伏在這裡的師部的偵察員告訴他們:敵人離這裡只有幾里路了。

部隊停止前進。郭祥隨著偵察員爬到小山崗上觀察。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遠處一盞接一盞地賓士的燈光,並且隱隱聽到隆隆的汽車聲。那些燈光一到那個黑魆魆的山腳下就熄滅了、偵察員說,那裡就是敵人停駐的地方。

「很可能是運送彈藥的汽車。」陸希榮判斷說,「看來明天進攻是肯定的了!」

他立刻熟練地佈置開隊伍,就回到後面去了。郭祥到前面察看了地形,在一個小山包上設了一個班,作為全營的警戒陣地。然後回來督促全連積極構築工事。

啟明星升起的時節,己經構成了簡單的工事。郭祥在背風處,正想打個盹兒,只聽前面「轟隆」地響起了一顆手榴彈聲。接著是一陣繁亂的卡賓槍聲。他急忙站起身來爬上山頭,槍聲又沉寂了。

郭祥知道發生了敵情,正要帶領一個班到前面支援,只見前面那個班慌慌張張地向回跑。郭祥厲聲喊道:

「幹嗎跑下來?」

「敵人上來了!」

「敵人上來了!」

有幾個聲音慌張回答著,站住了。

「給我回去!」

郭祥帶著他們,衝上去恢復陣地,一看並沒有敵人。他心裡十分惱火,用手一指:

「剛才是誰帶頭跑下來的?」

沒有回答。

「到底是誰?」郭祥聲音更大了。

「是我。」其中一個低聲地說。

郭祥一看,是五班班長劉大順,更有氣了。這劉大順,是解放戰爭末期他親自解放過來的。人一向老老實實,不會說,不會道,工作埋頭苦幹,戰鬥也很勇敢。特別是在解放蘭州的戰鬥中,同馬家軍拼刺刀非常英勇,因此提升為班長。不知現在為什麼這祥。

「哦,是班長帶頭呵!」郭祥挖苦地說,「你看見敵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