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歲將暮兮歡不再

戰爭和人 王火 第1頁,共2頁

舊曆年的氣氛十分濃郁。江津街上許多人家的門上都貼著住在東門外支那內學院1的歐陽漸大師手寫的紅紙春聯:「乾坤萬里眼,天地一家春。」歐陽大師那蒼老有力的獨出一家的書法,人都讚賞。

舊曆年前後,賭風大熾。那夜,鄧宣德在柳鳴枝家通宵「抗戰」,四個憲兵突然光臨,當場給鄧宣德上了手銬帶去憲兵隊隊部。道貌岸然的鄧宣德斯文掃地。不少本地士紳的子弟都是鄧宣德批准進入中學讀書的,他們都給鄧宣德喊冤。同鄧宣德認過本家的鄧六爺立刻出面找了些本地紳糧、名流聯名作保,也來找了童霜威。鄧宣德很快就釋放了。

1支那內學院,原在南京,抗戰後遷至四川江津,創辦人歐陽漸(1871--1943),字竟無.江西宜黃人。這所佛學院以「育通才宏至教」為主旨,講經宣教,培養物學研究人才,翻譯編校刻印了一批佛學典籍。

校長,自然做不成了。據說,鄧宣德去重慶了。教育部立即任命邵化來做校長。邵化帶了一批班底來到,學校正逢寒假,邵化有充分時間做好掌握全校的工作。

童家霆寒假在江津同爸爸一起居住。他的好友們:「博士」靳小翰回北碚陪伴母親了;「老大哥」去重慶看望朋友了;「南來雁」鄒友仁的父母在南溫泉擺香菸攤做小生意,他也回南溫泉了。家霆陪著爸爸,清晨遠處雄雞高唱時就起床,爸爸看書,他也看書;爸爸寫《歷代刑法論》,他就寫《間關萬里》。每當寫作時,往事湧上心頭,五味俱全。戰爭中造成的創傷與哀思,那些死去的人,難忘的人,同自己生活有過瓜葛的人,都一一浮現腦際。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知道時光的涵義。歲月飛逝而去,有些事已經像一齣戲落了幕,有些事卻仍在虛無縹緲間迴盪,似隨風的浮雲不知會飄向何處。而種種關注與憂思還不知何時會休止,還難卜命運有多少曲折變幻。有時,他想:大後方的生活難道就是這樣平淡乏味這樣陰暗寂寞?未來大後方的時候,他曾幻想過來到以後該是火熱沸騰的抗戰生活。就像抗戰初期他在武漢時見到過的景象:到處是激動人心的抗戰歌聲,到處可以看到街頭在演抗的小劇,到處可以聽到人們慷慨激昂談前方的戰局。當時,他還是個孩子。如今,已是高三學生了。多麼渴望為抗戰獻出自己的身心和力量,想不到大後方竟是這樣令人消沉和萎靡。

讀讀書,寫寫東西。疲乏了,落日西沉,晚霞在明淨、寒冷的天空裡閃爍時,他陪童霜威散步,有時逛到東門外的公園和體育場去。在臨江的公園裡,可以看看幾江打著漩渦的江水和江上緩緩行駛的木船。有時逛到西門外,那裡有陳獨秀的墓,頭年五月陳獨秀因心臟病死在江津。他是中共第一任領袖,但卻不是個好領袖。一九三二年十月被國民黨逮捕後,囚禁到抗戰爆發才釋放出獄。他背離共產黨,晚年貧病交加死在江津,無聲無息。大概那些變成可有可無的人死後總是這樣的吧?看到他的墓,童霜威不說什麼,家霆也沒有什麼感觸。去了一次,也就不再去了。西門外,值得看的是大片的橘柑林,也可以看到湍急的江水無盡地流瀉。天上煙雲浮動,滿山鬱綠蒼藍,童霜威常常苦悶地嘆息,雖不多說什麼,寂寞無聊的情緒溢於言表。家霆似乎能體會到「竹林七賢」中的阮籍當時醉酒狂放,驅車走人絕途哭泣而返的那種苦悶的感情了。他還年輕,胸懷熱血,並不消極頹廢,卻不能不厭惡江津這種死水般的生活。

童霜威的客人不少。來的人有各種各樣的目的。像李參謀長、鄧六爺等是結交名流,像鄭琪、李思鈞等可能是懷念一點舊關係表示點尊重,像魯冬寒是來偵探,像江津的報社的人是來約寫應景文章。只是童霜威一直婉言辭謝,不願在這張三青團辦的八開小報上寫同他的身分不合的文章。既不想胡亂地廉價地歌功頌德,也不想無事端端地招惹是非。意外出現的雜事也不少,逃難來川的下江人,在江津的死後埋葬沒有地皮。下江人決定辦一個「義民公墓」,要有聲望的人出來向縣政府及當地士紳募捐並劃定公墓地界。當然找到童霜威,請他出面同縣長接洽。年關近了,下江難民窮得難以維生,早就有人來請求童霜威寫信同重慶賑濟委員會聯絡,請求撥一筆救濟款發放,他這個委員似乎也只能起這點作用。江津被服廠是個給軍隊製造被服的工廠,廠長田紹曾是下江人,童霜威就去看望,請求儘量多安插一些生活困難的下江人進廠幹活。此外,索取墨寶、請求題寫招牌的人也有,找童霜威來談談心、聊聊時局、喝喝茶的也有。童霜威怕這些干擾,又覺得如果真的一個人都不上門,處境就更淒涼。每天會會客,聊聊天,散散步,睡睡午覺,看看書,寫點文章,日進三餐,倒也挺好打發‘現在兒子放寒假了,舊曆年也到了,回想前塵,感慨萬端。《全唐詩》裡有過兩句詩:「歲將暮兮歡不再,時已晚兮憂來多。」歲暮天寒,他擺脫不了遲暮的心情。

家霆的思想在自由飄蕩,瞭解爸爸心情,卻無法勸解和為爸爸排遣這種心情。因為他也一樣寂寥、哀愁,心情與陰霾低沉的天色相仿。大後方的不景氣局面和魑魅魍魎的眾生相使他洩氣,歐陽素心的失蹤使他悲傷。

他無聊時,有時同看大門的老錢聊天。老錢說起話來繪聲繪色,常使他想起戰前在南京瀟湘路時家裡的那個司機尹二。兩個人長相迥然不同,尹二高大壯實,老錢瘦小猥瑣。但兩個人對他都親切,兩個人說話都幽默有趣。

家霆最後一次見到尹二,是前年清明在淪陷了的南京。尹二在拉人力車,為了報仇正在暗中找機會刺殺日寇和漢奸。他現在怎麼樣了?因拒絕日寇強姦,自己剜眼毀容遭到日寇刀砍劫後餘生的尹嫂好嗎?淪陷區的同胞水深火熱,何時我們才能回去同他們見面?

老錢那張青黃瘦削總是帶著微笑的臉,使家霆深深同情他。生活困苦,他總是討好地對人笑。是為人而笑的,是為了求生而笑。「嗨嗨」地笑得彷彿他生活得十分愉快,像舞臺上的丑角似的,即使內心辛酸也總是抖出笑容使人發笑。他告訴家霆:「嗨嗨,我是江津城裡的‘包打聽’,是‘千里眼’、‘順風耳’。江津城裡什麼事我都知道。」只是他很有分寸,該說的、能說的他說;不然則一句不露。他有時討好地笑盈盈地擺些「山海經」給家霆聽:農工銀行襄理羅元斌賭錢輸多了,挪用公款給查出來,昨天丟了飯碗了!渝江師管區秦司令看中了江聲舞臺的坤角鳳蕊,禮拜天秦太太帶了些兵到後臺親自動手將鳳蕊打得鼻血直流。上禮拜三河壩槍斃一個殺人犯,這人和另一個同夥攔路殺了一個老頭,誰知老頭身邊只有五斗米的錢。殺人後怕事發被捕,這人又殺了同夥滅口,五斗米三條命。

今天,老錢告訴家霆一件轟動的事。說這件事時,臉上笑容沒有了,語氣沉重。「大少爺,得勝壩那個傷兵醫院你知道嗎?前天上邊來人檢查工作,院長傷天害理,為了打扮門面,也為了怕人控訴揭發,一早將些半死不活的重傷號抬到江邊樹林裡擱在地上。檢查大員走後,夜裡將重傷號抬回,發現好些野狗在那裡吃人,有的重傷號連肚腸都給野狗扒出來吃了。……」

家霆聽了,氣憤極了,說:「這院長真該槍斃!」他忽然想起該去看望一次呂營長了。他是個守信的人,說了話總要兌現。前些時答應了呂營長要去看望,沒有去,覺得不應該。現在聽老錢講了傷兵醫院的事,更想去找呂營長談談。

老錢見家霆聽了這事氣憤,馬上說:「我嘴快,大少爺,其實這種事跟我們都沒關係,我告訴你是讓你解悶,知道點江津發生的故事,並不想惹是生非。這件事你知道就行,也不必告訴秘書長了,免得他聽了也生氣。我知道,你們都是講正義的人。世道不好!其實比這種事更黑暗的也多的是。像秘書長這樣的大人都未必管得著,我們這些可憐的小百姓更屁用也沒有!」

家霆離開老錢回去,見爸爸午睡未醒,留了張條子在桌上,決定去呂營長那裡走走。

出了門,朝文廟那兒去。天色陰霾,頗有雨意。從南安街到文廟,不太遠。走了一程,看到了文廟的紅牆。紅牆旁空草地上,有一夥小孩在踢小皮球,嘻嘻哈哈很高興。家霆朝前再走,剛想打聽呂營長的營部所在地,已看見文廟旁那條街上一處舊瓦房門口,有一塊白底黑字的豎牌子,上寫「渝江師管區一團二營營部」的字樣,門口有個衛兵站崗。上前說了找呂營長,出來了個勤務兵通報後將家霆請進裡邊去。

裡邊是個小院,一棵黃桷樹,幾棵芭蕉。房屋破舊,坑坑凹凹的磚牆。地方不小,不見人影。地上生滿了苔蘚,窗戶糊著的桑皮紙多半破破爛爛了。幾根繩子上晾著些舊軍衣軍褲。一看就是駐著軍隊,糟踏得不像樣子。陰溝附近尿味熏天。從小院穿過一條屋旁的小過道往裡走,裡邊又有一進舊瓦房。院落的規模同前院相似,也是空蕩蕩的,只聽見有嘩嘩的牌九聲和吆喝、歡笑的人聲。家霆心裡懊悔,不該來的。為什麼要來呢?看來,呂營長正在賭錢。剛想轉身對勤務兵說:「我不找你們營長了,我回去了!」沒料到勤務兵在門邊招呼了一聲,呂營長就從那問牌九聲「啪!」「啪!」響的房間裡出來了,見了家霆拱著拳說:「啊呀,小老弟,你真的來了!怠慢怠慢!」他身上有股香菸薰染的氣味,好難聞。酒喝得滿臉通紅,嘴裡噴著酒氣。

熱情地將家霆請到隔壁一間房裡去,呂營長大聲叫勤務兵:「快,泡壺茶來!」

呂營長的住房看上去又大又簡陋,牆角掛滿蜘蛛網,地上潮溼,撒滿雪白的石灰,擺設簡單:一隻木板床上放著鋪蓋,被頭骯髒,亂成一團。靠牆的一邊貼著發了黃的舊報紙,床前一張破舊老式的木桌,上邊零亂地放著牙刷、無敵牌牙粉、墨水瓶、玻璃杯、飯碗、舊瓶罐、鋼筆,幾本破爛的《薛剛大鬧花燈》《三箭定天山》等連環畫。一把舊扶手椅和一把舊紅木椅放在一邊,一隻木製洗臉盆架上放著一隻花花綠綠的舊臉盆。臉盆裡半盆汙水泡著條發了黑的手巾。屋角放著一隻破箱子和一隻舊柳條包。呂營長抱歉地請家霆在扶手椅上坐下,說:「哈哈,平時牌九我是不賭的。今天,看到報上德軍在蘇聯繼續潰敗,為了高興,才被他們拉去賭的。偏偏又贏了一些,哈哈,晚上我請客,去‘桂香齋’吃排骨麵。」

家霆說:「我放寒假了,特地來看望你。晚飯得回去,父親等著。」

勤務兵送來了泡好的一壺茶,將桌上兩隻髒玻璃杯用茶水略為涮了涮,就給家霆和呂營長斟上了茶。呂營長似能看出家霆心裡想些什麼,說:「我這裡生活條件差,當兵的單身漢嘛,馬馬虎虎。你是學生,對賭錢看不慣吧?其實,日子過得無聊,這些人都是上過前線死裡逃生過來的,打過仗的人跟沒見過死人的人不同,大家賭一賭耍一耍不算什麼。聽說你們校長也愛打牌,出了事,是不是?」他又高叫勤務兵,掏出幾張鈔票扔給勤務兵,說:「快!買點橘柑、花生來!」

家霆說:「不吃不吃!」勤務兵已拾起錢走了。家霆把鄧宣德換成邵化的事說了,指出:聽說邵化比鄧宣德壞得多。

呂營長噴著酒氣,說:「俗話說:好人不在世,禍害活千年。這話一點不差。」他把傷兵醫院院長程福同用擔架將重傷號抬到江邊樹林,有的被野狗咬死掏出內臟來吃了的事講了,知道家霆已經知道,他氣憤地拍著桌子說:「真後悔當年沒把這鬼兒子扔下江去!」又大聲擤著鼻涕說:「告訴你吧,我寫了信到上邊告狀,檢查大員來可能是我寫了那封信的原因。可是來了有屁用,反倒害得幾個弟兄給狗咬成那樣子。俗話說:麻雀也有大膽的時候!現在,我也是豁上了,打算再寫信告,請求上級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家霆問:「有用嗎?」

呂營長搖頭嘆氣:「上上下下都是烏鴉一般黑,不過他馬王爺三隻眼我也不怕,告了再說。」

勤務兵捧了一堆橘子和一大包花生來,放在桌上,回身走了。呂營長要家霆吃,家霆剝開了一隻橘子吃起來。隔壁的牌九聲和喧譁聲仍在傳來,空空的兩進大院似乎也僅這點人。

家霆不禁問:「你這兒怎麼看不到兵呢?一營總得有三百個兵吧?」

「兵?」呂營長噴著酒氣哈哈笑了,「我是營長,隔壁賭牌九的有副營長、連長、連副、排長,另外,還有幾個班長、伙伕、勤務兵,統共三十一員大將。」

「那怎麼回事?」

呂營長搖搖頭,酒意濃重的臉上咧嘴笑著說:「小老弟,你是少爺,父親當官,不知道吃飯的困難。我們這渝江師管區是負責訓練壯丁輸送新兵的。現在那點軍餉,一個營的養不活一個連,你說怎麼辦?」

家霆愣在那裡,不明白呂營長說的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