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歲將暮兮歡不再

戰爭和人 王火 第2頁,共2頁

呂營長解釋道:「小老弟,你我不見外,我對你不說假話。這兩年,我們從上頭到下頭,都是這樣的做法。要看新兵花名冊,都滿額滿員,實際上,差不多是光桿司令,團部裡除了團長、團副和勤務兵、伙伕外,沒有一個新兵。我這營部同別的營部一樣,只三十人左右。這樣,那點可憐的軍餉才能養活我們。我們上頭,師管區的秦司令和李參謀長他們,主要靠吃空額,他們吃大的,我們吃小的。上行下效嘛,也只有這條路,能怪誰呢?」

他說得誠實,似內疚又無可奈何。

家霆不禁嘆息,問:「萬一要你們將訓練了的新兵送到前線,沒有兵,怎麼辦?」

呂營長大口抽菸,紅著臉噴著酒氣,說:「小老弟,我不該瞞你。說實話,這也是傷天害理的事,聽了可不要看不起我們。也是沒辦法呀!我這人,也是軍校出身,我家裡都在淪陷區沒出來,誰要說我不愛國不抗日,我死也不能承認。為抗戰,我流過血險些送了命,到今天也沒成家。可是如今,我不同流合汙也不行,這叫作大廈將傾,獨木難支。陷在爛泥河裡,只能香臭不分、隨波逐流。」家霆說:「你講一講吧,我倒想聽聽。」

呂營長粗聲大氣地說:「這事我自己還沒幹過,也不是我們的發明創造,是團長出的主意。團長又說上邊雖沒吩咐這樣做,但允許‘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說別的師管區就是這麼幹的。反正,上次奉命限期送新兵三百名到昆明去補充五十三軍,是副營長趙安邦去的。他是個在前線差點送過命的人,死人看多了,心也狠了。帶了所有連、排長和班長、老兵們,從江津開始,一路上抓壯丁。夜裡擇荒涼、冷僻處人家敲門,有男人出來開門抓了就走。抓到壯丁後,先剃光頭換上軍衣,接著狠狠一頓殺威棒,打得皮開肉綻、老老實實乖乖順順的,然後進行訓練。只要會立正、稍息、‘一二一’就行。一路行軍,一路抓,一路訓練,雪球越滾越大。晚上新兵全部脫了褲子光屁股睡,免得逃跑。想逃跑的馬上殺雞嚇猴,軍法從事,當眾槍斃。快到昆明時,還缺二十三個人。怎麼辦?趙安邦本事不小。路過一個小鎮正逢趕場,他讓幾個排長和班長去叫了二十三個挑擔、推車賣糧食、賣蔬菜、賣柴火和水果的,說是軍隊要買,讓挑了送來。挑來後,如法泡製:剃光頭、換軍衣,狠狠打一頓殺威棒,所有東西全部沒收勞軍,發了筆小財,人數湊得整整齊齊。」

家霆聽了心裡難受,不解地問:「這些胡亂抓來的壯丁移交給五十三軍後不會揭露嗎?」

呂營長用手搓著臉,有一種力不從心的隱痛,搖搖頭:「揭露有屁用,彼此彼此,他們自己也拉壯丁!新兵去了馬上也該上前線了,接受新兵的誰管這種閒事。」

家霆無話可說。剛才呂營長帶著酒意說的一番話聞所未聞,連同傷兵醫院的黑暗內幕,聽了真是驚心動魄。江津這個小城看來平靜,實際卻像川江的江水一樣,面上平靜,裡邊水勢兇猛,到處漩渦。從這小城的種種看到大後方的腐敗,使他啞口無言。他下意識地從佈滿斑斑汙點的桌上拿起花生剝食。呂營長肯說出這些是誠懇的,也說明對同流合汙並不甘心,但似又心灰意冷無法擺脫。他遺憾呂營長深陷在這種骯髒可怕的黑暗勾當裡,卻又不知該如何辦,就只有沉默了。

呂營長講了這些,看到家霆的沉默,明白家霆在想什麼,說:「小老弟,老實告訴你,我寧可上前線,也不願呆在後方。我這人本來並不壞,現在變壞了!真的,變壞了!吃喝嫖賭我都幹,沒辦法呀,我是個渾蛋了!」

家霆脫口說:「你不壞,我相信。以後你就還是做個好人,別幹不好的事。」

呂營長笑笑點頭:「小老弟,做人難哪,沒辦法呀!人都那樣,你偏要這樣,他們會恨你、害你!你年輕,不懂!」

隔壁房裡的牌九聲和喧譁聲一直不斷。這時,忽然一個穿棉軍裝的矮胖子出現在房門口,高聲喊:「營長,大家等著你哪!不能贏了錢就跑呀,快來吧!」

家霆明白是下逐客令,代呂營長趕客人了,站起身說:「你快去吧!我回去了。」

呂營長卻把桌上的橘皮向門口那個矮胖子扔去,正好擲在他臉上,說:「走走走,趙安邦!我有客!」對著家霆說:「別管他!今晚,我一定請你吃晚飯。你要是不吃,就是看不起我!」

家霆看出呂營長心情不好,想留客多談談,但他不想坐了,堅持告辭,由著呂營長把他送出大門。

外邊,陰霾的天空又灑小雨花。

家霆回到南安街九號,進了門,見錢嫂正在門口過道里做「風雞」。殺好的雞,毛不拔除,將花椒五香八角同鹽炒熱後塞進雞肚,用繩捆緊,掛在通風處吹晾,然後蒸了吃。見家霆回來了,錢嫂笑著說:「大少爺回來啦!」忽又笑笑說:「有客人在呢!女中的周校長,打扮得花枝招展,真要命!」她的笑容裡含有另一層意思,家霆可以意會。本來嘛,江津的事,「包打聽」老錢哪一件會不知道呢!家霆朝裡邊走,鼻裡嗅到一陣隨風飄來的鴉片煙香,也弄不清是法院院長鄭琪家裡還是被服廠廠長田紹曾家傳出來的。他皺皺眉繼續往裡走。他對周秀珍本來印象不好,聽了錢嫂的話心裡更不是味,覺得這個「豬油」一向禁止教職員和學生打扮,如今自己卻打扮了送上門來真太可笑。他正走著,恰巧見童霜威在送周秀珍出來,迎面相逢,他就閃身往旁邊讓。童霜威送周秀珍過去,也沒給家霆介紹。

周秀珍今天穿的是件新墨綠色絨線外套,胖臉上塗了太多的雪花膏,腳上是雙平跟新皮鞋,黑亮黑亮,走起路來嫋嫋婷婷,身上香得俗氣。錢嫂說的「真要命」,大約來源於她臉上過多的雪花膏和身上過濃的香氣。童霜威將周秀珍默默送到門口,微微招呼就回來了。見家霆等在那兒,說:「你回來啦!」同兒子一起進屋。兩人在書房坐下,家霆把到呂營長處的見聞簡單說了,又把傷兵醫院的事也講了,氣憤地說:「爸爸你看,這些黑暗現象如何得了?」

童霜威搖搖頭,嘆氣說:「晚唐動亂時代,詩僧貫休痛恨黑暗現實有詩說:誰信心火多,多能焚大國。’意憤言激,說明了一個真理:能得人心者國家統治可以久長,失人心者,民眾的心火可以把他焚燒成為灰燼。‘七七’軍興以來,面對的寇侵略,決心都要抗戰,老蔣抗戰了,人就擁護他。本來,抗戰到了今天,國際形勢越來越有利於中國,理應大得人心,可是卻相反。人們都深鎖愁眉,對國家前途感到迷茫,什麼事也喚不起人們的熱情。貪官汙吏存在外國銀行裡的美金據說有好幾萬萬,上行下效,什麼壞事都出現了,我經常為這些醜惡現象嘆息。只是我不得意,又上了年歲,困居在江津這種小地方,又能怎麼?」說到這裡,深深吁了一口氣。家霆黯然,覺得自己不該提這些事又引起爸爸心中不快,岔開話題說:「剛才周秀珍來啦?」

童霜威看得出兒子對周秀珍含有敵意,解釋說:「是來找我寫字的,女中的校牌要換一塊。我謝絕了,她卻把宣紙留下來了。」說著,指指放在茶几上的那一卷雪白的宣紙。

家霆意在言外地說:「這女校長,解聘過兩個談戀愛的年輕女教師,恨不得讓人都做老處女。可今天,臉上粉塗得像曹操,身上香水灑了一瓶,錢嫂都看不順眼了。」

童霜威厚道地解釋:「雪花膏是搽得太多了,衣著還是挺樸素的。你可能是上次聽李思鈞夫婦說要給我介紹,所以對她印象不好。其實不必。她來,以禮相待,別的事我是不作考慮的。」

家霆想起前天看到爸爸練草書,在紙上翻來覆去寫的是陸放翁的詩:「夢斷香銷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對照剛才爸爸說的話,隱約明白爸爸的心情。爸爸是在思念葬在雨花臺的柳葦媽媽,這種思念隨著年歲的增長、隨著與方麗清的相處及離異而愈來愈深。他覺得自己不應當在周秀珍的問題上刺激爸爸,一時間,心頭充滿悔意。

童霜威似乎不太介意,忽然拿起桌上今天下午剛送來的《大公報》,說:「看看報紙吧!社評叫作《看重慶,念中原》,上面有篇通訊叫作《豫災實錄》,是《大公報》記者從河南葉縣寄發的,寫的倒是真情實感。去年河南大災,餓死幾百萬人,今年災情繼續擴大。前些時,褚之班從界首來信講了災情,想找我為他在重慶謀一枝之棲。其實,他哪想得到我的處境!《大公報》的社評,如果我寫,可不是像它這種小罵,我是要大罵的!」

重慶的報紙由輪船帶來,四時左右就能送報,有時則兩三天積壓了一起送。這次送的《大公報》和《中央日報》,是積壓了三天的報紙,厚厚一疊。家霆拿起《大公報》來翻看。去年暑熱時經過河南災區見到赤地千里的慘象又重現眼前,心裡難過,說:「其實,到餓死了幾百萬人才來報道,也太遲了。社評寫得不錯,可是隻不過是看一看、念一念,又能解決什麼問題?」

童霜威搖頭說:「剛才你外出時,《江津日報》的一個編輯來看我,說《大公報》因為登了這篇社評,已被罰停刊三天!你說這意味著什麼?」

家霆脫口而出:「法西斯!」

童霜威嘆息說:「是呀,不能這麼公開說,實際是這麼一回事。一方面在進行反法西斯戰爭,一方面在培植樹立法西斯,豈不矛盾?‘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畢鼎山去年作為大員視察河南,回來說假話隱瞞真相,上邊十分得意。聽李思鈞說:畢鼎山做國民黨的中央委員已成定局,真是誓無天理。《大公報》同政學系關係密切,歷來小罵大幫忙’,可是‘小罵’也不允許,說點真話也要處罰。腐敗的政治中外古今歷來都是這樣的!」

家霆渾身熱血沸騰,頭腦裡很亂,閃過的都是親眼目睹和耳聞的刺心情景。大後方腐爛成這樣,腐爛的程度又這麼嚴重、這麼快。頗像爛梨爛蘋果,今天上面只不過是個小黑點,你不把它挖掉,明天就是個大黑窟窿了!爛得精光也是很快的!抗戰還在進行,這種局面如何得了?他年紀雖輕,憂國憂民之思滿布心頭,簡直不知說什麼好了,暗下決心,《間關萬里》一定要把它寫完,把河南的大災荒如實記錄下來。

父子倆枯坐在那裡,各想各的。錢嫂提了幾隻風雞過來,用曬衣的竹叉將風雞懸掛在廊下。廊下本已掛了不少燻肉一、臘肉,錢嫂早些天又學四川人將胡蘿蔔切成連格花掛起來風乾,現在連同風雞琳琅地掛起來,增加了過年氣氛。童霜威和家霆看著錢嫂掛風雞,都沒說話。隨著過年氣氛的濃厚,許多記憶回來了。他們都沉浸在逝去的歲月中年關前後發生的難忘的人和事中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