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消逝,無窮無極、莫測高深的歲月啊!
童家霆隨爸爸童霜威到達表面寧靜但暮氣沉沉的小城江津後,進了高中三年級。
這個國立中學,校本部在縣城裡,全部是女生,男生分校在對江得勝壩。得勝壩是個小鎮,由江津去要坐木船擺渡。幾江很寬,江水湍急,夏季水大時,落後的小木船搖櫓擺渡要花半小時至一小時。男生分校一共只有六個班,從高一到高三每個年級各兩個班。學校設在得勝壩外的蜘蛛穴山上。山上有當地大姓李家和熊家的兩座祠堂。李氏宗祠在山中央,成了食堂、禮堂和辦公室;熊氏宗祠在山下,就做了學生宿舍。山頂開出了幾塊平地,大的一塊做了操場,其餘的空地蓋上了六大間毛竹打樁、竹片編成籬笆糊上泥巴做牆加上稻草頂的教室。那是非常簡陋的抗戰時期的中學了。從大城市來到這裡的家霆,論理對這種艱苦的生活一時是不能適應的。這裡早晨喝的稀飯散發著黴昧,喝慢了就添不到了。下粥菜是一人十來粒鹽豌豆。午飯和晚飯吃的是「八寶飯」,飯裡鼠屎、稗子、砂土、穀子都有。菜不是無鹽少油的辣椒蓮花白,就是煮蘿蔔或牛皮菜。吃了這種飯真像「水滸」中魯智深說的「嘴裡淡出鳥來」。學生個個面有菜色。晚上在教室裡自修,每人點一盞兩三根燈草芯的桐油燈,油燈昏暗無光,冒著黑煙,映著衣衫襤褸瘦削蒼白的人臉,使家霆想起但丁《神曲》中的「地獄篇」。但家霆一切都忍受並適應下來了。他只要想到離開了淪陷區,這是在大後方抗戰,而且自己必須趕快讀完高中,就有了一種責任心和緊迫感,什麼苦都不在話下了。他喜歡聞一多的詩《園內》中的幾句:少年對著新生的太陽,
背誦他生命的課本。
啊!「自強不息」的少年啊!誰是你的嚴師?
若非這新生的太陽?
正因為陰天多,雨天多,太陽少,他更喜歡這幾句詩了,常常用來自勵。
他那間極小的寢室裡住四個人,都是同班的同學。除他外:一個是「老大哥」施永桂,一個是「博士」靳小翰,一個是「南來雁」鄒友仁。施永桂比家霆大四歲,老成持重。靳小翰戴副近視眼鏡,挺淵博,所以得了「博士」綽號。鄒友仁喜歡拉胡琴唱京戲《坐宮》,一開口就是「我好比,南來雁……失群飛散……」,所以大家叫他「南來雁」。入學不久,家霆同他們處得很好。他們見家霆寫得一手好字好文章,博覽群書,從上海教會學校裡學的英語又特別棒,給他一個「秀才」的綽號。大家都是家在淪陷區的流亡學生,「相濡以沫」是必然的。
每逢星期六下午,家霆總要由得勝壩回江津家中,為的是看看爸爸。每到週末,童霜威也總是讓錢嫂做些紅燒肉之類的好菜讓家霆回來「打牙祭」,還用玻璃瓶裝了讓家霆帶些回去給同房的好友吃。平時,每逢這天下午,家霆總是興匆匆地準備著回家。可是今天,發生了一件事,使家霆心情沉重。
那是因為「博士」靳小翰的哥哥靳海文犧牲了。靳海文是得過勳章的空軍少校,先後在武漢和重慶擊落過敵機五架,但最近在沙市附近的空戰中陣亡了。戰爭給人造成的痛苦真大!靳小翰早年喪父,寡母撫養他們兄弟成人。昨天,小翰收到在北碚一所中學裡教書的母親寄來的快信,告知他了噩耗。小翰哭了一夜,決定馬上請假去北碚看望、安慰媽媽。大家湊錢給他做路費。為趕搭去重慶的早班船,天還未亮,家霆和「老大哥」施永桂就送他到江邊擺渡。江水滔滔,夜黑茫茫,家霆心頭鬱結著一種傷感和同情結成的疙瘩,回校後始終沉浸在鬱鬱寡歡的狀態中。上午上課時這樣,午後上完兩節複習課決定回江津時仍這樣。
天,陰沉沉。他步行下山,沿著曲折的阡陌和小徑走向得勝壩。壩上正是趕場天,擠滿了農民,這時還未散。空氣裡瀰漫著酒味、酒糟味和小館店裡的辣椒、韭菜、煮肉味。場上的擔子、揹簍、小攤上,放滿了紅色的柿子、綠色的蔬菜、鮮紅的辣椒,木架子上掛著賣剩的豬頭和已不新鮮的膘肥皮厚的豬肉。頭纏白布、腳踏草鞋穿藍布大褂的農民,揹著筐、牽著羊、趕著豬熙來攘往地擠滿了那條青石板的正街。賣草藥的人在天花亂墜地吹牛招徠顧客,圍著許多人看。家霆無心去看那些熱鬧,將喧鬧聲、豬叫聲拋在背後,腳步急促地穿小路走到了江邊。
江邊全是大鵝卵石,凹凹凸凸,踩在上面叫人腳板疼。擺渡的木船停在江邊已經裝了半船人,船老闆要等人裝得滿滿的才開船。家霆躍身從跳板上船,在船艙人叢中找了個靠邊的地方擠著坐下。船伕馬上來向家霆收了船錢。江風寒冷,船上一批陌生人的臉,有的善良,有的麻木,有的醉醺醺,有的陰沉沉。身邊一個軍人有點面熟。他穿套半舊黃棉軍裝,少校領章,黃臉膛,慈眉善目,三十來歲。家霆朝他望望,他也望望家霆。他在吸菸,一口一口地吸得有味,似在思索。一會兒,船開了。家霆忽然腦裡一閃,想起來了。抗戰爆發那年,逃難由安慶坐「大貞丸」到武漢時,在船上曾碰到一個在上海作戰腿上負傷的傷兵,拄著柺杖。他當時讓家霆跟他們同唱《松花江上》,唱著唱著,大家都流淚了……
時間的長河總是悄無聲息地淹沒一切,記憶卻常將那些早已沉入河底的碎片湧出水面。家霆怕認不準,抬頭又朝少校看看,偏偏少校吸著煙對家霆笑了,點頭招呼著說:「年輕人,好像認識呢!」一口南方話,好像是無錫、常州一帶的口音,更引起了家霆的記憶:是他!確實是他呀!
家霆招呼著說:「是呀,是在從安慶到武漢的那隻難民船‘大貞丸’上吧?」
「對!你長高了,長大了!怎麼會在這裡的呢?我記得你父親是個當官的。他在重慶還是在這裡?」
水聲汩汩,似在傾訴哀怨和淒涼,波浪使渡船搖晃,江面的水光刺眼,波濤混濁。家霆簡單把自己的情況講了。
船工目不旁視,緊把著舵,在同湍急的江水搏鬥。
「我們營部就在江津城裡文廟旁邊,等會兒下了船上我那裡去吃晚飯,好好敘談敘談。」呂營長態度親切,叫人對他有好感。少校遞一張印得粗糙的名片過來:
但家霆心境不好,只想早點回家看看爸爸,說:「下次去吧。今天有事,急著趕回去。」
呂營長爽氣地說:「好吧!有空一定來。我講
義氣好交朋友。你該算是老朋友了!那年在船上,你給我的印象很深。對了,你還記得那個掛中校銜的傷兵醫院院長程福同嗎?就是那個貪汙酒精紗布的壞蛋,我們要將他捆住丟到江裡去的。」
風颳在臉上很涼。舵工划著櫓一葉扁舟在江上隨波疾駛,斜直地流向江津城。家霆清楚記得:在「大貞丸」上,那個中校傷兵醫院院長,帶了女人坐在大菜問裡,將紗布繃帶給兒子做尿布,將藥棉隨便糟踏,點酒精燈下掛麵吃。傷兵們露天在甲板上,裹著骯髒的繃帶,傷口化膿了也不能換藥換紗布。傷兵們忍無可忍,衝進大菜問捆住他毆打,要將他扔下江去。……想到這裡,家霆說:「記得呀,他怎麼啦?」
船頭水聲「咕嚕咕嚕」響,江水中的漩渦泛著泡沫,船離江津越來越近了。
呂營長苦笑笑,將菸蒂丟進江中,說:「他就在得勝壩傷兵醫院做院長,現在是上校啦!我剛才去那醫院看望營部一個生病的事務長,程福同早不認識我啦!那醫院,媽的,面上還乾乾淨淨,骨子裡可是個地獄。傷兵醫院是肥缺,程福同勾結一夥人,大量盜賣藥物、酒精、紗布和藥棉,良心給狗吃了,不知貪汙了多少錢,這小子肥透啦!
家霆忿忿地說:「怎麼沒人告他辦他?」
呂營長苦笑笑:「貪汙的事現在見怪不怪了!他有後臺,老鼠就成了千里馬!住院的傷兵無錢無勢半死不活,誰敢得罪他?」談話沒再繼續下去。船上一個女人抱的嬰孩拼命地又咳又哭,大約是那個頭纏白布吸旱菸的老頭吐的濃煙嗆了嬰兒。一個壯漢有一張挺英武的臉,也許是個唱川戲的?老在重複地哼著戲:「雲山疊疊(呀)江水茫茫,弟兄分別各(啊)一方……」一遍又一遍,叫人聽了不耐煩。一個筐裡背豬娃的中年農民,酒喝紅了臉,在跟一個年紀相仿的夥伴絮絮叨叨爭論,劍拔弩張像要打架。一個頭戴禮帽的下江人老是咳嗽,將痰吐到江裡去。……
江聲浩蕩,擺渡的木船順流而下快到江津的岸邊了。江津沿江的那些吊腳樓,那些擁擠的鱗次櫛比的進屋,那些爬坡的石級,和那些佈滿鵝卵石的江岸都在眼前。家霆無意中看到由重慶到江津的民生公司的小輪船正好抵岸卸客,忽然又想起了靳小翰。小翰這時該到重慶了吧?到重慶轉公路汽車去北碚,今夜總可以抵家了,母子見面該有多少辛酸?忽然,在一種疲倦而期待歸家的心態中,因想起重慶,想起人的生死,想起人生的虛幻,想起遭遇的坎坷,歐陽素心的臉龐閃電似的又出現在腦際。
生命的鐘擺沉重地在那裡移動,多少悲歡離合!她哪裡去了呢?我的歐陽!
只要想起歐陽素心,心裡就難過得要命。他這種年歲,正是最痴情的時候。心中愛情氾濫,往事難忘,能超越年月而同今天銜接,歷歷如在眼前。上海環龍路上歐陽素心家樓上燦燦的燈光;那幅《山在虛無縹緲間》的油畫;白俄開的「白拉拉卡」羅宋大菜館裡動聽的小夜曲;慈淑大樓上撒下來的五顏六色的傳單;法國公園裡那棵大雪松後邊的擁抱,霞飛路上肩並肩的漫步;淪陷後南京瀟湘路一號歐陽突然來到的歡聚;雨花臺尋覓媽媽柳葦埋骨處的情景;那隻嵌著螺鈿的首飾盒的贈予;直到去年九月下旬,在重慶嘉陵江與長江匯合處霧夜中的意外重逢,無一不像放映電影似的一遍遍多次在眼前閃現。
啊,多麼難忘的人,多麼難忘的事!
想到這些,不能不像心裡灌滿了醋似的發酸,不能不像走了神似的怔忡。當木船忽然撞到岸上,船工高叫:「到噦!」家霆才像甦醒過來似的同呂營長一起走下船去。
呂營長又邀他了:「走吧,小老弟,到我那裡坐一坐認認門喝杯茶再回去吧!」
家霆固執地婉言謝絕了他的好意,答應以後一定去看望,又留下了南安街九號的住址給呂大鵬,兩人分了手。
從河壩登石級穿過擁擠的人流,走進江津北門往熱鬧的小什字走的時候,家霆一路仍不斷思念著歐陽素心,再也擺脫不開這蜂擁浮動的情絲纏繞。
歐陽怎麼會突然不告而別、突然失蹤了呢?真太奇怪了呀!去年九月下旬,在江邊美麗而又佈滿煙嵐雲霧的茫茫夜色裡,同歐陌素心突然相逢以後,她哭了,哭得那麼傷心,但她說那是歡喜的淚。大家都出乎意外,事先決沒有想到會在重慶相遇。相遇後,爸爸也是那樣高興。當問她在香港怎麼能獨自突然來到重慶時,歐陽當時哽咽著說:「我要把我遇到的事告訴你。」
可是,重逢的歡愉壓倒了一切,沒有來得及談往事,也沒有想到要立刻追問她的遭遇。她只快樂地聽著爸爸談脫離魔掌從上海逃脫敵偽羈絆到四處的情景。那麼天真,那麼可愛,完全像從前一樣。
歐陽沒有變,仍舊美麗、親切。但是,後來回想,她心中確實像有什麼秘密,像有什麼深層的痛苦和為難。她抿著嘴雙眉間擁著愁雲,語氣間有著顧慮,吞吞吐吐。問她住在哪裡,她說:「明天你就知道了。」問她在幹什麼,她說:「明天告訴你。」她是用一種打啞謎的口吻說這些話的,當時僅僅以為是她故意用這樣一種說話增加情趣的。事後想想,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那晚,她是在江邊作畫,帶著畫具、畫布和畫架。畫布上已塗抹了月下的山景、江水與山城的燈火,構圖新穎。但迷迷茫茫的縹緲虛無,卻與在上海她家中見到過的那幅《山在虛無縹緲問》的油畫異曲同工,氣氛神秘離奇。她走時,畫具連同未完成的畫都帶走了,一個字未留,一句話未多說,一件東西也沒留下。
那夜,月光時而晶瑩,時而朦朧,從雲端裡出來的月亮,在江上照出粼粼的銀光。她似乎是臨時改變了主意。本來,她好像感到很幸福,哭停以後,心情變得舒暢些了,所以說:「我要把我遇到的事告訴你!」可是,這話未引起注意,只以為有的是時間,遲早會聽她說的,安知她突然說走就走了!談得熱烈高興的時候,她的臉色忽然變得蒼白了,說:「今夜,我還是回去,明天我再來。」
問她:「你住在哪裡?」「明天你就知道了!」「送你回去吧。」
「不要!」
說這「不要」兩個字時,她那透露著秀麗和智慧的臉龐上表態堅決,堅決得讓你無法扭轉。
最後,終於還是送了。她只答應送她一程,送到「精神堡壘」附近時,她說:「我住的那個熟人家,不喜歡我帶生人去。你就別送了!」
「為什麼?他們是幹什麼的?」
「你別問!明天我一起都告訴你!」
話說到這裡,似乎再不應該逼她了。悵惘地看著她揹著畫具,在街燈的光芒下隱沒。
她頭電沒有回,一聲告別的話也沒有說。
後來想起來,她那雙活潑的眼睛當時是帶著一種隱約的痛苦的。為什麼?無從揣測。
第二天,整整一天,她沒有來。
從此,她失蹤了,再也不知她在哪裡!只剩下了珍藏在篋底的歐陽贈送首飾時留下的紙條「天涯海角毋相忘」七個字,陪伴著家霆。每當看到這七個字時,會帶來一種痛苦、心酸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