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喝的是「雞的洗澡水」還是雞湯?

戰爭和人 王火 第1頁,共2頁

「哈哈,童秘書長,在我這裡,雞湯你儘管放心喝。我內人燉的雞湯,是真正的雞湯,哈哈,絕不是雞的洗澡水!……」渝江師管區的李參謀長,壯健、快樂,說話急促、響亮,他在江津以愛吃聞名,談起吃來,頭頭是道。他用大勺給童霜威舀了一碗雞湯,又撕了一條雞腿放在童霜威面前的藍花碟子裡,說:「我內人燉雞湯,殺雞時將母雞頸部以上的皮連同雞冠、雞眼、雞嘴全部刨去,雞屁股連同尾巴尖統統不要,毛固然要拔淨,煮湯之前,先要給雞好好洗個澡。」童霜威喝著雞湯,聽到這裡,忍不住詫異,問:「洗澡?」燈光下,他瞅瞅藍花碟子裡的雞腿,雞腿油光光、亮燦燦。

「是呀!」李參謀長又哈哈笑了,說:「煮一鍋沸水對人蔥薑黃酒,把雞放入,用絲瓜筋擦洗。這一洗,雞騷味固然消除,雞身上的陳年老垢也就不再存在。這鍋雞的洗澡水要倒掉,再換上清水熬煮出來的雞湯,就香氣撲鼻、鮮美無比了。館子店裡的雞湯或是別人家的雞湯我從來不喝,因為那是道道地地的雞的洗澡水,絕不是雞湯。哈哈,只有我家裡的雞湯,才是不折不扣的雞湯。‘寧可食無菜,不可食無湯’,怎麼樣?秘書長,您嚐了覺得如何?」

童霜威捧著碗,喝著雞湯。雞湯裡是加了茉莉花的,以花入菜,確實清香撲鼻、味道鮮美,點頭哼哼:「嗨,是不錯,不錯!味道好極了!」心裡卻忽地又泛上一陣噁心,覺得自己過去確實喝過無數次「雞的洗澡水」,太糟糕了!常把「雞的洗澡水」當雞湯來喝,豈不可笑。飲食之道,真是一門學問。他看看李參謀長那張紅光滿面的臉膛和蠻牛一般健壯的身體,不禁暗想:這個軍人真有福氣。抗戰軍興五年半了,現在前方仍在血雨腥風。聽說他抗戰初上過前線,負過傷,後來就沒再在前方打過仗,如今縮在後方講究烹調之術,吃吃喝喝,多麼自在!老百姓說「前方吃緊,後方緊吃」,可真不錯呀!

正想著,聽見李參謀長又說話了:「童秘書長,今天請您便飯,是因為中美、中英簽訂了新約,英美廢除了在華特權,這是中國人奮鬥了百年的結果,不能不慶祝。但我知道您食量不大,讓內人一共只做了四隻菜。除了茉莉雞湯外,都是我們山東的名菜。山東人總是想念我們山東的嘛!川菜吃夠了,我想請您吃吃山東菜也要得。您看,先前這隻大冷盤實際是隻曲阜孔府的名菜:‘八仙過海鬧羅漢’!拼成冷盤的八種小吃是海參、雞肫、蝦、火腿、鴨掌、魚肚、兔腰、冬菇。拼盤中央這個‘羅漢’按例該用一隻羅漢雞來做,為了避免與雞湯重複,改用了羅漢餅。」

量霜威剛才吃羅漢餅時,只覺得有點像江蘇揚州馳名的「獅子頭」,聽了介紹,才明白。

李參謀長指著桌上那盤紅燒豬大腸說:「這是‘九轉大腸’。據說當初濟南九華樓酒店做的這道菜,客人品嚐後紛紛稱讚c有人說:·道家善煉丹,有九轉仙丹之名,食此佳餚,可與仙丹媲美,就叫「九轉大腸」吧。’從此,成了一道名菜。」

童霜威認為這道菜庸俗、肥膩,但又覺得這大腸先煎、後炒、再燒、出勺入鍋反覆多次,佐料有豆蔻、肉桂、蔥薑絲等,又撒上了碧綠的香菜末,確有特色,不禁點頭,說:「這隻菜確實色、香、味俱佳。古人說十煎熬燎炙,齊味萬方’,用不同的烹飪方法做出不同口味的菜餚,全靠手藝。可惜我戰前本有兩本烹飪古籍,一本是明代江南華亭人宋詡撰的《宋氏養生部》,一本是清朝袁枚撰的《隨園食單》,都丟在南京喪失於戰火。不然,寶劍獻英雄,拿來奉贈,豈不是好。」說完,勾起舊事,嘆息一聲,若有所思。

李參謀長聽童霜威這麼說,搖搖頭,笑道:「秘書長,我話還沒說完。四道菜你已見了三道,這第四道菜馬上會端來。那可是我家鄉魯南的一道古代名菜。我想,你剛才講的兩部書上準不會有,您雖見多識廣,未必嘗過。哈哈……」

童霜威不禁問:「是道什麼菜呢?」

忽見李太太臉上帶笑親手捧著一隻大砂鍋進飯廳來了,砂鍋熱氣騰騰,剛從火上端下來。後邊跟著的一個勤務兵,將一個木板墊子擱在桌中央。李太太放下了鍋,砂鍋裡仍在「咕嘟咕嘟」翻滾著冒泡,透出一股香味。朝鍋裡看時,只見碧綠的香菜撒滿在面上,再細看時,似乎鍋裡有羊腿,也有魚塊。

童霜威說:「啊呀,李太太,今天太打擾了!」

李太太穿件黑綢隱花駝絨旗袍,是個膚色白裡透紅已經發了胖的中年婦人,個兒不高,笑起來像無錫泥人兒,一副富態的樣子。她一邊取下圍裙,一邊連聲客氣:「打擾什麼呀,怠慢了!菜做得不好!」她讓那個挺機靈的小勤務兵給童霜威斟滿酒。儘管童霜威說不會喝酒,勤務兵仍給童霜威的酒盅裡倒了一些表示尊重。李太太就在席上一側坐下陪著,用勺往砂鍋裡舀魚給童霜威,神情生動地說:「嚐嚐,嚐嚐。這是鯉魚塊,沾了雞蛋清油裡煎過的。四川i鯉魚少,好不容易才弄來的。羊腿也是費了大事去白沙鎮買來的。」童霜威這才明白,砂鍋裡是鯉魚煮羊肉,想:這菜真怪,我走南闖北吃了無數酒席,魯、川、揚、粵、湘、閩、徽、浙八大菜系加上北京菜、上海菜,風味都嘗過,何曾吃過什麼魚燒羊肉,真是希奇古怪了!

正在想,李參謀長咧嘴哈哈笑了,說:「牛皮可不是吹的,這隻古菜是我太太的拿手好戲,輕易不做給人吃的。秘書長是貴客,才這麼招待。你吃吃看,鮮不鮮?」

童霜威喝了一口湯,笑著說:「魚燒羊肉,平生真是第一次吃,味道很好,很好!」

李參謀長笑著搖頭,說:「哈哈,這隻菜可不能叫作‘魚燒羊肉’,它的名字就叫‘鮮’!」

童霜威沒聽清,問:「叫什麼?」

鮮!」李參謀長說,「春秋時,齊國易牙擅長烹飪調味。他創制的魚腹藏羊肉’一菜,聞名天下。但到我們魯南,老輩都把魚與羊肉合煮,叫作‘鮮’!」

「鮮?」童霜威恍然大悟,笑道,「哦,哦,今天我才真正明白這個很鮮,字的道理了!古時,沒有‘味之素’,魚羊合煮最鮮,就產生了這個·鮮’字,對不對?看來,《辭海》和字典上該把這道古菜的解釋列入才好呢。」說著,吃了起來。火功好,魚和羊肉極嫩,調料也好,去了腥羶,保留了鮮味。他一面吃一面稱讚:「真好!真好!」李太太聽了高興得那張臉更像彌勒佛了。

童霜威面前勤務兵給斟得滿滿的一盅酒,只喝了一點點。李太太又去廚下張羅,讓勤務兵端來水餃。

童霜威說:「免了吧。很飽了,太豐盛了!」

李參謀長笑道:「其實我們只是偶爾這麼吃一次。現在美國兵大批來華,人家的膳食標準可高啦!規定每天每人要吃一磅半肉,二兩豬油,四個雞蛋,兩斤蔬菜,一磅水果,四兩白糖,半兩茶葉,還有牛油、咖啡都由飛機空運來華。聽說昆明的黃牛、雞蛋蒐購一空。比起美國大兵來,我們不算奢侈。」

童霜威勉力再吃水餃。肉餡攙了蝦米和榨菜丁,脆生生的。李參謀長一口一隻,風捲殘雲吃了滿滿一大盤。童霜威吃了七八隻就飽了。勤務兵打來手巾把子,兩人離席去客廳裡坐。李太太命勤務兵端著新泡的一壺茶,拿了一盤廣柑、一盤橘子來敬客。一線絹絲般的金泉從茶壺嘴裡注入童霜威的瓷杯,金色的茶汁在昏黃的燈光下有著溼潤的色調,噴發清香來。天早黑了。初冬時節,四川多雨,簷溝注水滴滴答答,叫下江逃難來四川的人聽了,頓時會想起「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那首唐詩,觸動歸念,產生淒涼蕭索之感。聽著雨聲,童霜威感到空氣陰冷、潮溼,想起自己一個曾做過司法行政部秘書長、中央公務員懲戒委員會委員兼秘書長的人物,卸任後遭遇坎坷,如今只掛著個有等於無的國大代表空銜,淪落在一個小縣城裡,一事無成,豈不悲哀!他心潮澎湃,坐在沙發上不禁輕輕嘆了口氣。

李參謀長這間客廳裡中央掛著的是新裱的于右任的草書屏條,寫的是唐代詩人李白的一首五絕《勞勞亭》:「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

勞勞亭是南京古時著名的惜別之所,又名望遠亭,宋朝改為臨滄觀,為三國時吳國所築,在南京中華門外的勞勞山上。古人送客至此,無不舉手勞勞,折柳相贈。童霜威記得戰前在南京,有一次曾與監察院長於右任同遊此古蹟。去年秋天時,童霜威剛到江津不久,認識了李參謀長。李參謀長託童霜威向于右任索取墨寶。童霜威寫了信寄給過去的秘書馮村,讓他持信去向于右任代李參謀長縶字。馮村辦成了這事,李參謀長十分高興,馬上裱了掛起。現在,童霜威坐在沙發上,聽著雨聲,看著老於的這幅字,心裡萌發了一種懷念南京的心情。於鬍子寫這首詩是什麼意思呢?看來,他羈旅四川也是在思念南京呢!

勤務兵將剛才放在飯廳裡的炭盆端來,放到客廳裡。炭火旺,空氣裡馬上瀰漫了一陣刺鼻的火炭味。寒冷的潮氣被驅趕走了,客廳裡暖和些了。

忽然,外邊院子裡人聲喧譁,有個尖利的女聲號哭起來。那哭聲,使人想到是從悽楚、哆嗦著的嘴唇裡發出來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見一個副官模樣的人快步進來,輕輕向李參謀長說了些什麼,李參謀長夫婦都急匆匆地過去了。對話聲嘀嘀咕咕,女人的哭聲由高變低,斷斷續續悲啼,終於忽又停止。過了一會兒,人被勸走了,聲音遠了。李參謀長敞著軍服領走進來,神色難看,似有心事,在童霜威右邊的沙發上坐下來。

剛才那陣女子的哭聲,使童霜威納悶兒。他本來想起身告辭,但見外邊雨聲仍在嘩嘩響,便想等雨停歇了或小些了再走,就悶悶地喝起茶來。

李參謀長用牙籤剔牙,打著飽嗝兒也喝起茶來,陪童霜威擺龍門陣,說:「秘書長,來江津已經三個多月了吧?」

去年十月初來,瞬忽確已三個多月了。童霜威點頭:「是啊,賦閒在此,無所事事。江津地方不錯,生活安定、便宜,有點像世外桃源。但蹉跎歲月,總不免感慨萬端。」說著,剝了個紅皮橘子吃了起來。

李參謀長喝了些酒,話多了,說:「童秘書長,您來江津後,交往的人不少。從重慶和外地來的人不說,在本地聽說劉縣長、法院院長鄭琪、縣黨部書記長李思鈞、報社刁社長等都去看望過您,報社編輯和國立中學有的教師也去拜望您。您已引起了稽查所長魯冬寒的注意,您可知道?」

童霜威一愣。提起魯冬寒,面前馬上出現了一個穿軍便服,面孔白淨,有雙陰險的小眼睛,鬍髭剃淨後露出鐵青膚色的東北人的身影來了。魯冬寒當然是軍統特務,來看望過,畢恭畢敬,低聲細語,用一種仰慕、求教的態度詢問在寫的那本《歷代刑法論》是什麼內容?打算在哪裡出版?原來他是在窺伺我啊!忍不住氣憤地說:「可笑!連我這樣的人特務也要監視?」

李參謀長笑笑:「他們都是太上皇,都有上方寶劍。拿我李永安來說吧,我是軍校畢業黃埔系的,可是也不放過,對他們也得敷衍,不然就不知什麼時候會有麻煩。我要奉告您一件事:三天前,魯冬寒找我,就坐在您現在坐的這張沙發上,向我瞭解您的情況。我推說不清楚。他說:‘據我所知,你們關係不錯,應當有所瞭解的。’說著,指指牆上這幅於院長的字,說:‘這不是你託童某人索取來的墨寶嗎?’嗬,您看,連這他都清楚。」

童霜威不由自主地「哼」了一聲。

李參謀長喝茶說:「我問他:‘童某人有什麼問題嗎?’他說:‘此人從淪陷區來到大後方,未受重用,不無不滿。聽說來江津是要閉門著書立說的,還摸不清要寫的是什麼,不可不注意。’他問我同您接觸時,聽您談過些什麼。」

童霜威看著炭盆裡通紅的炭火,心中生氣,脅下淌汗,暗想:特務真是無空不入,問:你怎麼答的?」

李參謀長哈哈笑了,笑得有點狡猾,「我說:童某人中央要人里老朋友很多,軍統的戴笠,中統的葉秋萍都有交往。我是有意唬他,一提戴老闆,這傢伙頓時像要屁滾尿流,我是想替您擺脫這條惡狗哇!」

他說得幽默,童霜威苦笑,嘆息了一聲又問:「後來呢?」

「他仍要我在同您接近時,瞭解瞭解您對時局的看法。強調這只是屬於正常的瞭解,屬於他的工作範圍,叫我別看得太嚴重,更要我保守秘密,切勿外傳。」

…窗外雨聲急驟,陣陣雨箭撒豆子似的打在屋瓦上和庭院裡的芭蕉上,聲音清脆動聽。童霜威忽然感到魯冬寒這種特務使自己睜開了眼睛,對當前國家政治上的許多事都看得更清楚了,也感到自己正在寫的那本《歷代刑法論》太學究氣,沒有什麼意思。正因如此,寫時常常輟筆,一直也未完稿。而心裡醞釀著的另一本《三朝三帝論》,是想寫唐朝武則天、明朝朱元璋和清朝雍正這三朝三個皇帝的特務政治的,卻在心胸間躍動不已,呼之欲出。此時此刻,如果攤開紙張,拈起筆墨,一定能洋洋灑灑落筆千言。文章之道,如果心中無所感,是寫不好的;心中有真情實感,想借文章抒發,才能下筆若有神。剎那問,他幾乎要下決心放棄《歷代刑法論》而來動手寫《三朝三帝論》了。

他如夢如幻地沉思著,聽到李參謀長說:「童秘書長,剛才說的事別放在心上。您是棵大樹,魯冬寒不是花和尚魯智深,他拔不起垂楊柳的。況且,您也無縫給他這隻蒼蠅叮。我只是知無不言,不告訴您心裡過不去。有件事我是前幾天才弄清的,令弟不是叫童軍威嗎?」

童霜威又出意外,彷彿又看見弟弟軍威濃眉下那兩隻正直髮光的大眼睛了,點頭痛心地說:「是啊,舍弟五年前守南京,城陷時英勇犧牲了。怎麼?你們認識?」

李參謀長點頭,沉痛地說:「是啊,說起來我同令弟還有過一段交情。那是民國二十六年十月裡在傷兵醫院,我本來是八十八師的一個營長,在上海參戰負傷,傷勢較重,迄今仍有彈片留在左肺。令弟軍威是教導總隊在上海八字橋作戰負傷的。在醫院我們病床相鄰。他為人極好,見我傷重,對我頗多照顧。他的一隻懷錶當時就是為我賣掉換雞蛋給我吃了的。後來他傷未痊癒就歸隊了,聽說參加了保衛南京的城防戰。我帶傷歸隊,也去到南京,但未見到他。八十八師守雨花臺,打得十分慘烈,我徼俸死裡逃生。後來輾轉到了四川,聽教導總隊的熟人說他準是在南京殉國了,我總忘不了他。您到江津後,我起先未在意,後來覺得姓名似乎有點關係。前幾天聽縣黨部書記長李思鈞談起,才知軍威確是令弟。我這人素來講情義,這就不能不對您親近三分了。」

到江津後,初見李參謀長,只是一般酬酢。又聽說李參謀長平日常找當地紳糧打牌,贏了則散,輸了就不許人走,一定要那些紳糧把錢都輸出來才同意散。他身體好,麻將連打四十八圈也不累,那些紳糧多數抽鴉片,癮上來了就沒法支援,只得輸了討饒。童霜威覺得他明擺著是以勢壓人用賭博的方法斂財,對他印象不佳。只是礙於情面,不便拒人於千里之外,見面才客客氣氣。但今夜聽他推心置腹講了魯冬寒和軍威的事,覺得此人確實講義氣,也就產生了好感。只是被軍威的事勾起了愁腸,聽著雨打芭蕉聲,不禁黯然地說:「唉,感謝盛情!」接著,把聽說軍威在南京犧牲的情況大致講了一些。

李參謀長表示哀悼,酒後激動,突然嘆氣罵了起來:「媽的,不去想這些,吃吃喝喝打打牌倒還心平氣和,只要想起這些事心裡就燃燒起一把無名火。抗戰之初,我的愛國熱情有萬丈高,令弟和我都是一樣的熱血男兒。可是這幾年,看到這國家這社會的黑暗腐敗,看看人都那麼壞,我早就洩氣了!我們賣命,你們貪汙!去你媽的吧!上邊這些當政者為什麼要把中國弄成這樣子?他們太對不起為抗戰犧牲的志士們了!」

從好到壞,一個人的性格會有那麼大的空間,那麼大的跳躍,這使童霜威不禁感慨了。童霜威忍不住拿起茶几上的美國駱駝牌香菸,擦火柴點燃了一支。這是隨美軍擁人中國的一種高焦油的濃味煙,現在正時髦。烈性煙剛抽一口,他就嗆咳了。

李參謀長也點了一支菸,滿面義憤地說:「剛才您一定注意到了吧?有個女人上門來哭。我把這事說給您聽聽:前年十二月底,遠征軍入緬甸作戰,為了要打通滇緬和中印公路。但英國既看不起我們,又怕我們的軍隊開進他的勢力範圍,態度暖昧。直到去年二月耒,日軍進逼仰光,戰事危急了,英國才不能不向中國求援。中國遠征軍配合英軍奮力作戰,三月間同古一役,遠征軍第五軍第二百師戴安瀾等部重創日軍;四月仁安羌一役,擊潰了日軍,斃敵一千二百多人,克服仁安羌救出英軍七千人。後因日軍增援,切斷我軍後方聯絡線,戴安瀾師長戰死,遠征軍不得不分別退入國境和印度。這樣,打通滇緬路的戰役失敗了。我有個表弟葉海東,在遠征軍中是個師政治部主任,在緬甸卡薩中彈陣亡,屍骨都沒有下落。他家有半身不遂的老母,遺下了妻子和三個未成年的子女,都住在重慶。人一死,萬事皆空,拿了點撫卹本就不夠維持,偏偏遇上扒手給偷了一大半,物價飛漲,一家重擔都壓在年輕的妻子身上。真叫愛國的抗日軍人寒心哪!他的未亡人競被生活所迫,先是淪為娼妓,接著竟精神錯亂了。剛才哭著來的是他的大女兒,走投無路昨天由重慶來找到我門上了。我給她安排了住處,給了她些錢打發她回去。說實話,我既不開銀行,也不開公司,他這一家五口的重擔壓到我身上我也招架不住。可是我打發她走,心裡也不忍啊!她這一家今後怎麼辦哪?……」說到這裡,李參謀長臉漲得通紅,他長嘆了一聲,大口大口地噴煙。

童霜威聽了,心裡側然,不知說什麼才好,也不想說什麼,只是沉重地呷茶,吸菸。

雨聲沙沙,聲音小了。童霜威看看手錶,九點鐘了。他原來心愛的那隻金懷錶,離開上海時丟在方麗清那裡了。這隻手錶是在重慶寄賣行裡買的舊進口貨,「浪琴」牌,不準,一天總要快幾分鐘。他意興闌珊地起身告辭。李參謀長叫了一聲:「唐副官!」那佩帶上尉領章的高個兒副官馬上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