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參謀長說:「拿雨傘和電筒送秘書長回去!」他熱情地同童霜威握手。李太太也來了,講著客氣話,一同送童霜威到大門口。外邊,雨後黝黑的天空下,路面被雨水洗得發亮,黃荊街上空洞洞的極少行人。漆黑的夜,只有小客店「雞嗚早看天」的燈籠紙招和賣麻油擔擔麵的小挑子上的燈火,鬼怪似的眨著眼睛。童霜威住在南安街,過了比較熱鬧的小什字街,堅決不要唐副官再送,自己獨身悠悠地踱回住處去。
今夜,李參謀長家的這頓晚飯和談的一些話,使他心裡很亂。踩著溼漉漉的地面,過了燈光較為集中的小什字,這裡有一家掛著「毛肚開堂」牌子的小店還在做生意。圍著桌子有些吃客腳踩在板凳上,袒懷蹺腿,將那些切成片的牛雜等一箸箸地浸入火鍋中涮來吃,熱騰騰傳來一股麻辣、鮮香的氣味。又走到黑暗籠罩著的街道上了,他心情壓抑。在黑暗中彷彿能看到魯冬寒兩隻陰險的眼睛,也彷彿能聽到那父親戰死異國、媽媽淪為娼妓併發了瘋的孤苦女兒的哀哀哭聲……默默彳亍著,冷漠、悽清、無聊又惆悵。
他最近常感到住在這個小縣城裡太寂寞無聊。正因為寂寞無聊,才不得不同小城中各式各樣的人來往應酬,包括今晚到李參謀長家做客。他未始不懂得「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慼慼」的道理。但國事家事煩心,總是排遣不開。今晚吃了一頓別緻的「鮮」菜,喝了講究的茉莉花雞湯,論理是可以舒服、愉快地過一個夜晚的。誰知一些煞風景的事擾亂了興致,歸來時,心情比去赴宴時更蜩螗了。雨飄飄濛濛的又下開了,蛛絲似的雨絲盡往人身上粘,昏暗的路燈倦倦地照著溼潤潤的路面。他兩腳泥水,走到了南安街九號住所門前,不過才九點來鍾。門已緊閉,他「嘭嘭」敲門。
來開門的是老錢,瘦精精矮矮小小的蘇州人,一口吳依軟語,面上總帶著討好人的可憐的微笑。戰前,他原是蘇州的說書藝人。抗戰了,夫妻倆帶了個兩歲的女兒逃難,輾轉來到四川江津落戶。找不到,就成了看門的,撈間門房住住。這南安街九號裡邊,前院是舊式的幾進大磚瓦住房,對稱形的每一進兩側都有一套正屋和起居室,全是給下江逃難來江津的人住著。過了這幾進大磚瓦住房,有個圓圓的月亮門,那裡邊林木蓊鬱,是個花園。花園中央,有幢西式樓房,那是當地財主鄧永剛鄧六爺的住宅。東北角里是二些下人住的平房。外邊的幾迸房子都是鄧六爺的不動產。鄧六爺頗有點愛國心,也愛結交下江來的名流。童霜威來後,同鄧六爺雖是初識,他卻將一套本來空著留了接待親友的正屋和起居室連同傢俱擺設全部讓給童霜威住,不收房錢。童霜威本來感到住在這裡,有點像是給鄧六爺當「門房」,但不住又怎麼辦?只好屈尊。好在自慰的是大門口有老錢夫婦是正式的門房。老錢的女人錢嫂兼帶著給他當老媽子,辦幾隻可口的江南菜,洗洗漿漿衣裳,打掃一下房間,生活比較方便,也就安下心來。
「秘書長回來了?」老錢笑臉打躬招呼,馬上吆喝住在門房間裡的女人:「錢嫂,快去倒茶!」他落魄了,對人情世故都懂,如今是儘量用卑微來換口飯吃,其情可憫。
童霜威止住了老錢,說:「不用了,你們睡吧。」他知道錢嫂可能帶孩子已經睡了。這對夫妻感情特別好,只是生活艱難。老錢除做門房外,兼帶給逃難來此的下江人辦辦紅白喜事。誰家死了人,都要找他去幫忙,給死人穿壽衣是他的「拿手好戲」;誰家結婚、做壽,少不了他跑進跑出。有些雜事比如搬家、護理病人,跑腿出力的事,都可以找他幹。他自命是個「公共傭人」。因為笑口常開,做事負責,人都喜歡他。原本只有一個小孩,生活尚可維持。去年春天,錢嫂又生了一個女兒,物價高漲,日子就更不好過了。童霜威看到錢嫂,常會想起戰前在南京瀟湘路時家裡的莊嫂。她倆年歲相仿,外貌都善良,手腳也一樣利落。想到莊嫂,對錢嫂就多了一點體貼,寧可讓她少做點事,寧可給她多一點報酬。舉凡吃的、穿的、用的,有不要的就一古腦兒都給錢嫂和老錢拿去派用場。這也是下江人照顧下江人的一種普遍有的心理和感情吧。
回到住處,開了燈,看看手錶,童霜威立即去缸裡舀水,攙上熱水瓶裡的開水洗臉、洗腳。江津的電廠,每晚供電只到九點半鐘,九點半鐘鳴笛停電熄燈。桌上雖然放著錢嫂早已準備好了的油燈,火柴盒也放在燈旁,但童霜威喜歡在每天熄燈前把腳洗好。這住處,南端前後是一大一小兩問臥室。一間大的童霜威住,一間小的,是兒子家霆週末從江津對岸得勝壩國立中學回家來時睡的。居中一間書房兼帶會客,北端是一大間附有餐間的起居室,通著廚房。室內,白壁瑩潔,陳設簡單。此刻,隔一道二十碼寬的走道,在對面屋裡住的農民銀行經理朱鶴齡家,臥室裡燈還亮著,鴉雀無聲。童霜威知道:朱鶴齡嗜賭如命,每天都在外面打麻將或玩牌九,賭到深夜甚至天明才回來,睡一覺或乾脆不睡擦把臉又去上班。這賭博,在江津十分盛行。連被看作是教育家的法國留學生國立中學校長鄧宣德,都是熱衷於方城之戲的賭客,常常在熟人家裡賭通宵。有人把打牌賭錢叫作「抗戰」,常有這樣的玩笑對話:「今晚去不去我家‘抗戰’?」
「去!‘抗戰’豈能後人!」
「今晚‘長期抗戰’,通宵!我準備了‘迫擊炮’,有‘雲南炮彈’,恭候大駕!」
「太好了!我正感冒,一定去領教!」
「迫擊炮」是鴉片槍,「雲南炮彈」是雲南紅土。
煙、賭政府都明令嚴禁,但在江津的街道上夜間走過,總會從一些人家的門縫窗隙裡飄出鴉片煙味和嘩嘩的牌聲。後園裡鄧六爺家有個不知什麼親戚就抽鴉片,鄧六爺家的牌聲經常像潮聲嘩嘩。前面幾進院子中,朱鶴齡愛賭不說,前邊法院院長鄭琪和被服廠廠長田紹曾兩家,在夜間都常有鴉片煙味從臥室裡傳出來。據說,鄭琪的岳母有煙癮,田紹曾喜歡借煙具來逢場作戲。聞到鴉片味,聽到賭聲,童霜威總不免想起戰前在南京時,從瀟湘路一號到丁家橋中央黨部一路上看到的那些宣傳「新生活運動」的大牌子。現在,抗戰五年半了!由於敗退西南,丟失大片國土,「新生活運動」早已是虛應文章氣息奄奄了。
他剛洗完腳,回身進臥室關上了門,倒了杯開水喝,不料老錢披著衣來敲門了。看來,他是睡下去想起了什麼重要事情才來的。童霜威開了門,見他手裡拿著封厚厚的牛皮紙信封的信,討好地說:「秘書長(童霜威再三叮囑他別這麼叫,應該叫「童先生」,他卻堅持不改),您有封信,掛號的,下午來的。您看,我差點今晚忘了交給您了,要誤了您的事就糟了!」
童霜威接過信來,一看筆跡,就知道是馮村從重慶寄來的,對老錢說:「好好好,你快回去睡吧。」心裡急切地想看馮村的信,等老錢走了,就關門去燈下拆開信來。這個戰前他心愛的秘書來信說:
霜公我師鈞鑒:
歲首年初,恭維燕居鬯吉諸事順遂為祝
為頌。所囑打聽歐陽小姐之事,經多方聯絡尋覓,仍未能有確鑿下落。(童霜威想:唉!她到哪裡去了呢?怎麼一點訊息也打聽不到呢?)家霆託付在《大公報》刊登尋人廣告已連登三天,現將報紙附上一張,供閱,尚難估計是否能有迴音。(童霜威想:唉,是呀!是呀!)如有音訊,自當立即奉告。故特奉聞,請勿為念。
《歷代刑法論》不知已完成幾許?目前特務及貪官汙吏無法無天,我師能結合歷代刑法,從法學觀點抨,必然不同凡響,讀者自能大得啟發。此書定稿後請即賜下,如無特殊情況,安排印刷出版當無問題。(童霜威想:晚飯時,聽李參謀長談了魯冬寒的事,我簡直一心只想寫《三朝三帝論》了!但現在看來,《歷代刑法論》也並非毫無意義,出書不易,時不可失!)只是考慮到當今現實,此書不宜過於直露,(童霜威想:對呀!我自會多用曲筆!)否則圖書審查會恐難以通過,望我師善於掌握。
近一二年來,日寇集中兵力殘酷掃蕩敵後
軍民。最近見一材料:日寇華北派遣軍參謀長安達十三誇耀:「華北碉堡已新築成七千七百餘個,遮斷壕修成一萬一千八百六十公里長。」足見日寇軍事重點之所在是在何處。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整個戰局發生了對中國抗日戰爭有利的變化。但由於當局政治上強化法西斯統治,經濟上民生凋敞,軍事上奉行觀戰避戰的消極政策,犬、批將領陸續投敵.正面戰場上,鄂西、常德、廣東、閩浙、湘北等戰役中,均未作有力之抵抗。時局沉悶,大後方現局阢隉,令人憂愁憂思,確是黎明已啟、前途困難,不知我師對當前局勢有何看法.敬祈賜教。(童霜威想:馮村寫信好談政治,此地有魯冬寒這樣的惡狗,去信要叫他注意!)
弦月已上,市囂盈耳,心情寥落,思念之情猶如潮水,言不盡意,匆匆擱筆,敬頒大安。
受知
馮村謹上
民國三十二年一月十二日
童霜威剛看完信,電廠拉笛,一會兒,電燈熄滅。他點上油燈,將信又看了一遍,心潮起伏,頭腦裡很亂。不知什麼時候,雨又在瀟瀟下了。簷頭的滴水聲單調而有規律地滴答不停。腳涼了,他拉開被褥,吹滅油燈,躺上床,蓋上被子。天氣的陰冷令他特別鬱悶,睜大了眼睛仰臥著,面對一屋子的空蕩和冷清,忽然有一種「羅衾不耐五更寒」的寂寞意緒。
同方麗清的婚姻,常使他想起在報上看到過的一句格言:「選擇一位妻子,正如作戰計劃一樣,只要錯誤一次就永遠糟了!」日本人稱婚姻為「柔道」——以退為進的藝術。對於方麗清,他簡直忍耐得夠了。三個多月前,他一到江津,就給上海漢口路仁安裡方麗清發了一封長信。告訴方麗清,他為抗戰已經到了大後方。除了譴責方麗清的無情無義刻薄貪吝之外,也觸及了方麗清的隱私,指摘了方麗清與江懷南狼狽為奸,一心要害他「下水」。嚴正直率地提出:「在上海時,你曾說要離婚,現在我決定同意,已正式在此間法院辦理手續。」
這兩年,由於下江人拋下妻子單身來到大後方許多都找了「抗戰夫人」,要辦理同原配離婚手續的人不少,法院適當控制,批准離婚一般都要雙方同意。但由於童霜威是法界名人,江津法院院長鄭琪自稱是童霜威的門生,方麗清的情況特殊,與她有曖昧關係的江懷南又是附逆的漢奸——汪偽江蘇錫箔局的局長。婚姻問題涉及政治就好辦得多了,不到二十天童霜威就辦成了離婚手續。方麗清一直不復信。童霜威可以想象到那封長信到達後在仁安裡方家不啻是丟下一個大炸彈。他微微感到一種快意,在「孤島」時裝作半癱瘓住在方家受的窩囊氣總算吐了一些出來。他明白方麗清是不好回信也不會回信的,也明白江懷南是會給方麗清搖羽毛扇出謀劃策叫她不加理會的。山河遠隔,誰也奈何不了誰。婚是離了,他感到輕鬆。但一切最終還是取決於政治,就看這場戰爭誰勝誰敗了。如果日本敗了,汪逆垮臺了,方麗清和江懷南也就完全輸定了,其他一切也就都談不到了。他在政界這麼多年,深深懂得人同政治分不開,必須依附於政治。每每,人的命運和成敗無法決定於自己個人,而是由其所依附的政治來決定的。
天冷,腳在被裡冰涼。聽著雨聲,他心頭十分寂寞。幾年以前,他絕不會想到如今老境會如此淒涼。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把他的生活完全改變了。從剛才馮村信上提到的尋找歐陽素心的事,他不由得想起了兒子家霆。
三個多月前,到達江津後,他就著手給家霆辦理在國立中學入學的事,找了校長法國留學生鄧宣德。經過考試,家霆插班進了高三,在江津對岸得勝壩的中學男生分校上課,平時住校,週六傍晚擺渡過江回江津,星期天下午回校。父子倆舐犢情深,分開後,童霜威不免感到孤單。今夜這種孤單的感情更強烈。他多麼希望兒子在身邊,能同自己談談心以解除心中的煩憂啊!
他明白:三個多月來,兒子的心情很惡劣,都是歐陽素心引起的。
兒子同歐陽有濃烈的友誼,又深深戀愛著歐陽。這種感情在淪陷的上海、南京時,他就深知了。後來,歐陽去香港了。當日寇攻佔香港後,家霆同歐陽斷了聯絡,不知歐陽吉凶下落。誰料去年初秋九月剛到重慶,卻偶然在重慶朝天門碼頭下的江邊與歐陽素心又重逢了!那真是宛如夢中,在霧氣氤氳的江邊,在滔滔江水的浪濤聲中,重逢既有歡樂也有悲傷。
但是,歐陽素心沒有談她同家霆別後的遭逢,她也沒有肯把自己的住址說出來。更出人意外的是當夜她就不聲不響地走了,無影無蹤,像突然消失了的一個影子。
她到哪裡去了呢?為什麼這樣呢?她確實是被這場戰爭毀掉了幸福、和平生活的一個!她難道有不能告人、無法表達的悲慘遭遇?
是的,那夜重逢,她哭了。什麼也不多說,哭得非常傷心。後來回想,是歡樂的淚,似乎更是悲傷的淚,有難言之隱的淚。
於是,她像一個謎似的無從猜測,像一陣清風似的消失了。
留給家霆的只有思念和痛楚。
童霜威也不能不常想念起這個可愛的女孩,不能不常想起在淪陷了的南京初次同歐陽見面時,所感受到的美好感情。想到她送的那藏在鑲金葫蘆裡的蟈蟈,想起那隻當時十分需要的收音機,想起玄武湖荷花清香隨風飄來時,坐在月光下的歐陽美麗可愛的側影,想起那賴以進人大後方作為旅途盤纏而尚未歸還她的首飾……
但,今天馮村來了信,歐陽仍舊杳無音訊,她到哪裡去了呢?想到這裡,童霜威忽然記起剛才馮村信中附來的刊登尋人啟事的那張《大公報》沒有看,忙披衣起來,摸身邊桌上的火柴,重新點起油燈,將信中附來的報紙開啟看將起來。
那則醒目的尋人啟事是:
歐陽:為何不告而別?勞我日夜苦思。有
事均可妥善解決。亟盼重見,望勿毀我。請函江津
南安街九號霆。
一寒氣小針般地麻麻酥酥地蜇人。童霜威嘆了一口氣,吹滅油燈,重新躺下。啟事是刊登了,估計不會有什麼反響。歐陽是個有個性的女孩子,她既然不告而別了,恐怕很難輕易回來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人生本來就像一個謎,許許多多事是得不到解答的。歐陽不告而別的「謎」什麼時候能解開呢?……童霜威躺在床上遐想,心裡騷動,頭腦裡亂極了。歐陽素心美麗的面容剛消失,死去了的弟弟軍威的面容又浮現眼前。不知什麼時候,魯冬寒陰險的鬍髭鐵青的白淨臉又取代了軍威的面容。走馬燈似的,家霆、馮村、方麗清、江懷南……戰前和淪陷後瀟湘路一號的舊事,上海極司斐爾路七十六號的囚禁,寒山寺風雪中的鐘聲,過封鎖線步入上派河時的興奮,河南天災人禍人間地獄的見聞,大後方重慶令人失望的現實……都紛至沓來,盤據在思緒之中,纏繞不散。有不平和憤懣,有豪情和消沉,有憶憂,有憐憫,說不清酸甜苦辣鹹到底是什麼滋味了。
他懷疑自己血壓又升高了,老是聽到自己的心跳得「咚咚」響,雖睏倦又睡不熟。牆角櫃下,有老鼠在打架,「噓」了幾聲,才歸寂靜。馮村的信,使他有一種共鳴的感覺,他不禁回顧起戰前在南京時的情景了。那時,他只是偶爾感到馮村有點左傾,但不明顯。抗戰五年多來,馮村這種左傾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了。不但如此,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感到自己受馮村的感染也越來越多了,甚至發展到今天,變成「共鳴」了。這當然也同受他那死在雨花臺的前妻、家霆的生母柳葦的弟弟柳忠華的感染有關。自從同車來大後方,與忠華在成都別後,就未聽到過他的下落。今夜,想起柳忠華,他不禁深深思念。從柳忠華和馮村這樣一些人的身上,使他彷彿能看到共產黨人的那種正直、正義及腳踏實地的作風。
他突然感到悟出了一條真理:怪不得馮玉祥、張瀾、沈均儒之流,甚至海外僑領陳嘉庚等都表現得左傾了!這是當局逼出來的,也是時局造成的。人們面臨抉擇,這就是一種最根本的抉擇!
晝夜遞嬗,好似大海的潮汐。這一夜,雨下了一宿。任憑黑夜的紗幕籠罩住自己模糊的心靈,童霜威睡得很不好,煩躁、憂悒而且氣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