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麼原因呢?幾百遍一千遍想過,無從解答!無從解答呀!過了小什字街,經過「江聲電影院」,從中央銀行門口走過向右轉,徑直在大街上走著,家霆懷念歐陽素心的思緒連綿不斷。
歐陽不是那種寡情少義的人,決不會無緣無故地背棄忠貞的愛情。她是個富於犧牲精神的女性,可以犧牲自己成全別人,決不會去損害別人為了自己。可是現在,當她可以得到幸福也可以將幸福賜給我的時候,為什麼出此下策呢?
她一定有難言之隱,一定有身不由己的苦衷。是什麼事呢?她是怎樣從香港獨自逃出來的?重慶沒有她的親人,她在重慶是怎樣謀生的?誰知道呢!
走到南安街口了,天陰絲絲地撒下一些細細的碎雨花來了。有人在招呼家霆:「大少爺,回來了?」一口軟綿綿的蘇州話打斷了家霆的情思。
家霆一看,是老錢那張營養不良的笑臉,他挽著那個七歲的大女兒正站在路邊。家霆不喜歡人叫他「大少爺」,可是這個老錢和他家錢嫂,你說上一百遍,他也不會改口的。家霆只好承受著,點頭招呼說:「回來啊。」又問:「我父親在家嗎?」
「在在在!」老錢一手拿只醬油瓶,看樣子是去拷醬油的,「有客人!縣黨部書記長李思鈞夫婦倆,剛來不久。」
家霆對李思鈞和他老婆——那個在南京中懲會里被叫作「景泰藍花瓶」的女秘書錢敏敏印象都不好。李思鈞戰前在南京時是中懲會的總務科長,家霆以前聽童霜威說過:「李思鈞這個人勢利眼!」到江津後,又聽人說他是個「黨棍」,冷酷、暴躁,渾身黨氣和小官僚架子。雖然到江津後,在童霜威面前,李思鈞表現得很尊重,總擰不過家霆先人為主的印象。李思鈞的太太在逃難到途中患盲腸炎死了,錢敏敏嫁給了他。錢敏敏徐娘半老了,戴副眼鏡,畫眉毛,臉上粉塗得特別白,穿高跟鞋,燙了個「獅子頭」,那副打扮和暱態叫人看了很不舒服。見了童霜威,嘴裡老是喜歡講討好的話,聽了膩味。聽說李思鈞夫婦在,家霆心裡厭煩,跨進家裡客廳,見李思鈞夫婦正在東邊兩把紅木椅子上坐著,只好招呼。李思鈞夫婦也都客客氣氣地點頭。家霆覺得不能不陪一下客人,就往西邊一張紅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童霜威臉上是一種關心、愛憐兒子的神情,問:「今天怎麼回來得遲?」
其實也並不遲,可能做父親的盼望兒子早歸,所以覺得遲了。家霆只好笑笑不回答。家霆走得身上熱了,將學生裝領口解開,掏手帕擦臉,聽見李思鈞問:「你們學校,學生對鄧宣德滿意不滿意?」
校長鄧宣德,花白頭髮梳得異常光滑,一個留山羊鬍子穿緊身西裝的老頭兒。早年在巴黎一個什麼大學攻讀心理學的。比較開明,不大多管事,原先在教育界有點名望和地位,譯過些《心理學概論》之類的書。他不大向學生講政治,甚至在每星期一的紀念週上也不愛講話,要講也只是簡單談談時局,不外是盟軍打得不錯啦,軸心在走下坡路啦等等。聽說李思鈞和稽查所長魯冬寒對他深為不滿。他倆同到學校參觀過,嫌學生在牆報上埋怨政府貪汙腐化和抗戰不力是「左傾」,嫌學校裡的國民黨、三青團沒有活動,「工作未曾開展」,又嫌學生在縣城裡演出曹禺的話劇《蛻變》義賣救災,說《蛻變》是「替異黨作宣傳」。據傳他們向上邊打了不少小報告,指摘鄧宣德「放縱學生」,鄧宣德卻並不買賬,關係很僵。
聽李思鈞這麼問,家霆點點頭說:「還好!」他回答的是實話,學生們對鄧宣德印象不算壞。他這人對學生不用高壓手段,很少用開除、記過的辦法對付學生。他也不貪汙學生的公費。
李思鈞似乎不滿意家霆的回答,對著童霜威說:「鄧宣德這個人非換掉不可!我們是主張邵化來做校長的。……」
家霆感到坐在那裡聽李思鈞談這些不合適,站起身來說:「爸爸,我去裡邊看看。」又對李思鈞和錢敏敏說:「你們請坐。」他走進自己那問靜悄悄的臥室,穿堂風將北面起居室的一扇門吹得「咿咿啞啞」響,隱約仍可以聽到外邊客廳裡李思鈞、錢敏敏和爸爸的談話聲。
他臥室的桌上,放著一封厚厚的馮村來的掛號信。他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急忙將信和報紙看了。那種猜不透的、迷惘的、寂寞等待的情緒又瀰漫心頭,心像裂開了似的痛苦。似乎在看水裡的雲影飄蕩,空落落地摸不著邊際。他深深嘆了一口氣,呆呆坐著,思緒又飄渺起來。
客廳裡的談話聲又傳來了。錢敏敏在講話,壓低了聲音,似是在說一件秘密,家霆卻能大致聽清楚:「秘書長……續絃的事還是考慮一下的好。周秀珍……人很不錯……我們給您介紹。……」李思鈞也平靜地插話:「您年歲也大了,孩子也大了……總得有個人照顧照顧解解寂寞。」
家霆警覺起來:原來給爸爸做媒來了!急切想知道爸爸態度怎樣。那個周秀珍,他知道,也常在江津街上見到,是縣裡一所女中的校長,縣黨部委員,一個又白又胖的老處女。四十來歲,老是穿件藍布旗袍,短髮齊耳,臉上常常微笑。聽說對學校的教師和學生特別嚴厲,常當著學生面訓斥教師,平時不準學生看「閒書」,絕不許師生打扮,年輕女教師談戀愛也不允許。很小的事就常開除學生。因為白胖,學生給她起的綽號是「豬油」。
只聽童霜威在說:「啊啊,我一時還沒有這種打算呢!」
錢敏敏的聲音:「秘書長,您看看這前面院子裡的鄭琪,他的媒也是我做的。鄭太太是銀行出納,二婚,不像周秀珍是老小姐。鄭琪他老婆孩子那年在重慶防空洞大慘案死了後,他傷心透了,做法院院長,人給他取了個‘冷麵院長’的綽號。去年結婚後,變了,哪天不是樂呵呵的。……」
家霆似並不一定反對爸爸續絃,但經歷過方麗清這樣的後母,自然對這種事總有由本能產生的一種說不出的反感。尤其是錢敏敏夫婦來做媒,做的又是他對印象不好的「豬油」周秀珍,心裡更不舒服,像置身在湫隘悶人的境地中。
總算,聽到童霜威的話了:「謝謝你們了,這件事以後再談吧。」家霆不想再聽他們談話了,通過邊門由自己的臥室走進童霜威的臥室去。
寫字桌上,攤開著紙張筆墨。一看就知爸爸在寫《歷代刑法論》。看樣子,李思鈞夫婦來時,爸爸正在寫,臨時擱下筆去會客的。他替爸爸將毛筆插入筆套,將銅墨盒蓋好。再一看,見有一隻大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掛號寄來的。抽開一看,出乎意外的是張委任狀:「委任童霜威為國史館籌委會委員」。他心裡有些高興。自從來大後方後,爸爸受到冷落,現在這張委任狀突然從天而降,怎麼回事呢?
家霆又寂寞無聊地踱回自己臥室裡去,心裡想:我該寫封覆信給馮村舅舅,請他繼續尋找歐陽,也要請他設法瞭解忠華舅舅在哪裡。人,並不是對所有的東西都敢奢望的。家霆始終記得歐陽素心曾經講過一則小故事給他聽:屠格涅夫有一次外出,遇見一個乞丐伸著枯瘦的手可憐地向他討錢。屠格涅夫決定給錢,把手伸進口袋,忽然發現糟了,錢包沒有帶!只得懷著十分愧疚的心情,拉著乞丐那骯髒的手握了握,說:「啊呀,真對不起!」乞丐卻緊緊握著屠格涅夫的手說:「啊,兄弟,謝謝你,你已經給得太多了!有你的這點誠意就足夠了!」
是呀!家霆現在感到自己就像一個貧窮的乞丐,多麼需要歐陽,多麼需要忠華舅舅,需要他們給那麼一點感情上的施捨呀!只要知道他們在哪裡,只要他們能突然出現在可以觸控的面前,就夠了!那一切都滿足了!人在感情上需要的滿足有時是超越一切的。正如靳小翰昨天因為他哥哥戰死而號啕痛哭時,好友們對他的安慰終於減輕了他的傷心。小翰在家霆和施永桂送他上船時,深情地紅著眼圈說:「謝謝,謝謝你們。」平時大家是從來不講客氣的好朋友,可是此時此刻,小翰的一聲「謝謝」卻如此深情。他不用「謝謝」怎麼來表達他的滿腔感情呢?
生活的真諦難以捕捉、難以理解,更難以揭示它永恆的奧秘。生活中的遭遇也一樣。
家霆陷入了一種難以擺脫的壓抑與苦悶之中。所好,這時李思鈞夫婦走了,童霜威走進房來。「馮村的信看了?」父親問兒子,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看了。」家霆在自己床上坐著,問,「爸爸,您看怎麼辦?」
童霜威沉默了一下,嘆口氣:「只有繼續找。我思前想後,很怕這女孩子會不會出什麼事。現在特務太多了,她是從淪陷了的香港來的,她父親歐陽筱月又是那樣一個人物。」
「獪出什麼事呢?」家霆驚叫起來。他覺得不可思議,卻又不能不承認父親閱歷多,政治上有經驗,推測並非一定是捕風捉影。他滿面愁雲了。
童霜威又嘆了一口氣:「我本想找葉秋萍打聽一下歐陽。但讓馮村去找,不合適。葉秋萍懷疑馮村是共產黨,我雖作過解釋,未必有用。」
家霆沉默,嘆了一口氣。歐陽失蹤的事尋找渺茫,心頭的辛酸也更濃了。
童霜威好像是有心岔開話題,不想讓兒子太沉浸在焦慮之中,說:「昨天,突然收到一張委任狀。是個新成立的機構,實際也是個養老院,不知誰開恩,競想到了我。」
「您猜是誰在幫忙?」
不知道。我這人沒有靠山,沒有派系,可有可無。國史館籌委會主任委員是張繼,張溥泉1同我是泛泛之交,不會想到我的。」童霜威說到這裡,問家霆,「你看我要不要辭去中華實業信託公司的設計委員?說實話,接受那個聘書,我一直心裡不是滋味。杜月笙給我個名義無非是招賢納士抬高自己的身價。但現在有了國史館的差使,錢雖不多,你我二人生活也不致困難到哪裡去。我想寫信給杜月笙,辭掉這個設計委員算了。你說呢?」
看爸爸的意思是在培養、鍛鍊兒子的能力,家霆點頭說:「我贊成爸爸的想法,但國史館的委任狀剛到,還摸不清底細,倒不如過一度看看情勢再說。好在要謀一個名義是困難的,要辭去一個名義是容易的。」
童霜威聽了點頭,說:「對!對!」他很滿意兒子的思慮周密,兒子馬上快二十一歲了。抗戰爆發那年,還是個玩鴿子、集郵、打鳥槍、愛騎腳踏車的初一學生。可是抗戰五年半,孩子在戰爭中經歷了戰前無法想象得到的風雨雷電,終於長大成人而且富有一定的人生閱歷了。同他商量問題,每每可以有所得益。這使童霜威高興。
1張繼,字溥泉。
童霜威估計剛才李思鈞夫婦在客廳裡談的話兒子一定聽到了,故作不介意地說:「剛才李思鈞夫婦來,說起要我續絃的事,你也許聽到了吧?」
家霆點頭,覺得對爸爸不必諱言。
童霜威苦笑笑:「我同方麗清離婚了,教訓很多。主要問題是互相太不瞭解,商人家的女兒眼睛裡只有錢。她比我年輕得多,當初嫁我不外是看中了我的地位和經濟。我倒霉了,她就變了。同她離了婚我感到輕鬆。續絃的事我一時還不想談,婉謝了他們的好意,想必你也聽到了?」
家霆又點點頭,感到不好說什麼。他明白爸爸是向他作解釋,要他放心,就轉換題目說:「爸爸,剛才聽李思鈞的話,似乎我們的校長要換已是確定的了?」
童霜威點頭,說:「這些事你回校不必講。鄧宣德此人愛打麻將是有缺點,但那個邵化,是我戰前在南京時同他有過一面之緣,他在天津市黨部做過委員。聽人說此人品德不好,為人厲害。這些年,他沒能爬上去,卻做了國立中學校長。中國的教育怎麼弄得好?」說著叮嚀道:「家霆,你在學校千萬少管閒事,把書讀好最要緊,牆報上寫文章要注意,不要亂投稿。」
家霆投稿的事,是來江津後進了中學就開始了的。當時,初從淪陷區來大後方,心中的熱火燃燒。有一夜,不禁寫了一首詩,題為《抗戰的烈火》寄給重慶《大公報》副刊,想不到很快就刊登了出來,全校轟動。入校後,教國文的趙騰老師——一個大腦袋、頭髮蓬鬆、穿舊藍布長衫的中年人,對家霆特別好,鼓勵家霆把從淪陷區到大後方一路上的見聞追憶出來,說:「能發表就發表一下,不能發表留作自己的人生記錄也有意義。況且,寫作的過程可以是磨鍊思愨、鍛鍊毅力、提高寫作水平的過程。」家霆依照他的話,以《問關萬里》為題,開始寫作,寫了一萬多字。但趙騰老師前月底突然說家有急事要去重慶,匆匆動身走了。一走就沒有訊息。為了懷念他,家霆寫了一首詩《光明的懷念》,大膽地寄到重慶《新華日報》去,但沒有下文。又寫過一首詩寄給重慶一個《前線》雜誌,也如黃鶴飛去。《抗戰的烈火》發表,童霜威知道。現在,問起投稿的事,家霆如實地說:「最近沒有投了!」
童霜威讚許地點頭:「那就好!」他目光迷茫而深沉,說:「特務太多!我不喜歡我的孩子謹小慎微,卻又不願你惹來麻煩。」說著,將在李參謀長家吃飯聽說魯冬寒窺伺的事講了,說:「對這些躲在暗處要害人性命的惡鬼我很反感,我們抗戰是反法西斯。,可是老蔣自己都在效法希特勒!這怎麼行?」
提起魯冬寒,家霆想起了上海極司斐爾路七十六號的丁默村李士群和在蘇州、南京及上海監視爸爸的「冷麵人」。這些蛇蠍似的特工叫人噁心,想起連爸爸這樣的人特務也要跟蹤,不由得悶悶噓了口氣,說:「來到大後方,太叫人失望了!」他不由得把路遇呂營長談起得勝壩傷兵醫院的事告訴了童霜威。
四川這種時節天暗得早,不知什麼時候,一彎冷月升起在天際,天色已經暗將下來。廚房裡傳來錢嫂燒的菜餚的香味,錢嫂在北端餐廳裡喊:「秘書長、大少爺,吃飯了。」
錢嫂能幹,做的菜昧濃厚而不油膩,味清鮮而不淡薄。她父親曾在蘇州有名的掛著「乾隆始創」招牌的「松鶴樓」當過廚師傅,所以她靠家傳能燒一些味道很好的蘇州菜。童霜威對這一點是很欣賞的。
今天,童霜威和家霆一起走出臥室端的餐間裡去,見錢嫂正在盛飯,桌上熱氣騰騰地放著一葷一素和一隻大湯缽,葷菜是一隻滷雞蛋燒肉圓,素菜是一隻冬菇炒筍片,一隻大湯缽裡是清燉的雞湯。白嫩的母雞在大湯缽中歪著頭、曲著翅、翹著屁股,恰似在盆中洗澡。童霜威猛地想起了在李參謀長家喝茉莉雞湯的事,心想:糟了!我沒有給錢嫂講一講給雞洗澡的事,今天要喝雞的洗澡水了!想到這裡,他不禁看著那隻雞苦笑搖頭了。
錢嫂把兩碗雪白的米飯盛好放在桌上,詫異地看著童霜威,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家霆奇怪,爸爸為什麼突然看著桌上的雞湯搖頭苦笑,問:「爸爸,你笑什麼?」
童霜威坐下來吃飯,笑著嘆口氣說:「好吧,我來講給你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