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這篇發表在學生刊物《浙江新潮》上,被那些道貌岸然者驚呼為洪水猛獸的、紅頭髮綠眉毛的《非孝》,其中心思想,不過是主張在家庭中用平等的「愛「來代替不平等的「孝道「罷了。原來,施存統母親生了重病,他趕回金華老家一看,一件破單衣,一些冷硬飯,沒人醫治,沒人照料。家人把錢寧願花在求神求鬼做壽衣上,也不願給她添床棉被做件衣服穿,說:「活人要緊,她橫豎遲早就要死的。」施存統再三懇求父親,父親不理。施存統兩夜睡不著,想:

我是做孝子呢,還是不做孝子呢?

我是在家呢,還是回校呢?

我要做孝子做得到麼?

我對於父親要不要一樣地孝呢?一樣地孝是不衝突的麼?我究竟怎麼樣孝法呢?我做孝子於父母有利麼?

我在家看到母死就算是孝子嗎?

我能夠忍得住麼?我不會比母先死嗎?我死了,於母親又有什麼利益呢?

施存統終於非了孝,三天以後「含淚拋棄垂死的母親,決然半途回校「,並寫下《非孝》一文。

文章發表一個月後,母親死了。

施存統非孝,非了當局的祖宗,外號「琉璃蛋「的吉林人省長齊耀珊、教育廳長夏敬觀雙腳跳了起來,再容不得經亨頤了。他們一面查封《浙江新潮》,一面唆使議員們丟擲「查辦「案,沈綠村在其間,竟也起了關鍵性作用,告經亨頤「非孝、廢孔、公妻、共產「,汙衊四大金剛不學無術,並撤換了經亨頤的校長之職。

一師風潮,就在1920年2月寒假之中,掀了起來。

2月10日、15日、19日,一師學生徐白民、宣中華連發三信,給在家度寒假的同學,告知經師被免訊息,並言,經校長之去留,關係吾校前途甚大,關係浙江文化非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從此,以「挽經護校「為號召,揭開了「一師風潮「的序幕。

3月13日,到校同學已達二百餘人,嘉和、嘉平兩兄弟自然便是中堅分子。同學大會一致通過決議:維持文化運動,堅持到底,無論何人不得有暴行;校事未妥善解決以前,無論何人概不得擅離本校;留經目的不達,一致犧牲-…·

3月29日晨,五百多軍警包圍一師,聲稱省長有令,要遣送學生回家。秀才遇見了兵,兵們拖著秀才就往外拉,三百多名學生迅速圍坐到了操場,群情激憤,呼聲迭起。

牆外,杭州學生聯合會發動的全體學生,包括方西岸和她的女同學們,抬著麵包筐,從牆上往牆裡面扔饅頭,只聽得牆裡面的聲聲呼喊:「我們寧願為新文化而犧牲,也不願在黑社會中做人!」

方西沙此刻也已熱淚盈眶,不能自已,一邊往裡扔食物,一邊跟著喊:「我們的學生犯了什麼罪?你們這班警察這樣虐待他們!」

方西冷方小姐的嗓子不喊則已,一喊就如金石裂帛,惹得路人都停住了腳步。說來也是巧,恰恰此時,方小姐那在司法廳工作的父親方伯平也趕來現場,處理這越演越烈的局勢,沒料到一師的學生還沒開始處理,倒要先開始處理自己的女兒了。他本是夏敬觀的同學,又在政府部門任了要職,心裡也是不滿經亨頤這一干人的標新立異的,見了自己女兒站到對立面去,又氣又急又不敢叫,一聲不響走近了去,一把抓住女兒扔饅頭的手,說:「給我回去!」

不料女兒在光天化日之下,竟如變了一個人一般,說:「不去!」

「你敢頂嘴?」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女兒猛地掙脫了父親的手,便往一師的大門口衝去。

此時,一師操場已經大亂特亂,五百多名警察衝向學生,團團圍住,警長高聲喊道:「省長已經下了決心,再不走,我們可要動手了。」

一聲令下,數百警察便撲向了學生。此時,一位圍白圍巾的少年突然衝了出去,叫道:「誰再敢上前一步,我就和他拚了!」

方西冷小姐身上的血,側的一下全部衝向了頭頂!那不是上半年在忘憂茶莊看到的杭家少爺嗎?看他英姿颯爽,多麼英武啊!

然而方小姐頭上的血又一下子撲向腳心,因為他看到一群警察瘋狂地向她心上的英雄撲去。但是他非但不跑,而且一個箭步上前,拔下警長的刀子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喊道:「同學們,殺身成仁的時機已經到了!」

他竟一刀要往自己脖子上割去,方小姐嚇得尖聲叫了起來,這一叫,那刀猶疑了一下,立刻便被人奪了下來。方小姐渾身一片的冷汗,一下就癱坐在了地上。

此時,杭州城中學生們揹著鋪蓋,源源不絕地進了一師,以示聲援。梁啟超、蔡元培等紛紛來電斥責當局。聲勢浩大,群情激憤至此,當局如何想得到。

方小姐也急著回家打鋪蓋,要與她那個心裡的英雄共存亡。方伯平也不阻擋,見她真要出門,才說:「你也不用再去了,這回學生也算是體面了。」

方小姐這才知道,學生們贏了。當局推薦的校長,嚇得誰也不敢到任,解散一師的話題,誰也不敢再提了。

中學生們在杭州中河邊學校大操場裡靜坐抗議殺身以成仁時,龍井村獅峰山的新茶綻開又被摘落,萬物成長,持之以恆。

嘉和卻陡然感覺到了一切事物的那種神秘的聯絡。為什麼在他們兄弟倆最聲氣相投之時,來了北方的信函了呢?嘉平的在北方的同志們亟呼嘉平進京,共議大事。這一次進京和上次不同,完全可以說是出走性質了。行前只告訴了嘉和一人,匆匆忙忙,他們甚至什麼告別的話都沒有說。半夜裡起了床,從後院小門中溜出,嘉平才想到要和嘉和握一握手,再交代幾句。不料嘉和手先送過來了,遞過半隻沉甸甸的黑瓷碗:「是你的御字,帶著做個紀念。」嘉平用手掌託了一託,笑著說:「你還記著這兔毫盞啊。」

嘉和也笑了,小心捶他一拳:「難說,或許這一走,你就去了日本,見了葉子拿這盞片一晃,就認出來了。」

「說到哪裡去了,你這裡還有那'供'字的一片呢。」

說到這裡,兩兄弟突然同時激動傷感起來,似乎這時才明白,他們是真的要分手。嘉平很想一把擁抱住嘉和說點什麼,但是想到他的信仰的準則,便只是拍拍嘉和的肩,說:「全靠你了!」

嘉和沒有回答他,他沉浸在自己的離愁別緒中。嘉平覺得有必要安慰他,便說:「我們一南一北,分頭幹吧。我在那裡搞工讀,你不是可以在這裡搞農讀嗎?我能離開家,為什麼你就不能離開家!」

嘉和拍拍大弟的肩膀,點點頭。嘉平就笑得露出了白齒。他覺得整個杭家,只有他和大哥心心相印。

從忘憂茶莊後門出來,是一條小河,河上有古老的石橋,翻橋而過,便是南方那些密密麻麻的蛛絲馬跡般的小巷,它們織就的迷宮使人在黑夜中感到深不可測,但嘉平絕不怕這些拐彎抹角。他從小就在這樣的迷宮中摸爬滾打,他從心底裡蔑視這些繩子一樣的小巷。他懷著「你休想縛得住我「的勇士精神,大步穿越,向光明的火車站奔去。即便在黑暗中,他也像路燈一樣通亮。這使送他上路的哥哥嘉和心中又羨慕又傷感。嘉和是多麼嚮往那晴朗的萬里無雲的白雪晶瑩的北方啊!但是他又知道,北方不是他的,是嘉平的,而他則只可能屬於這迷宮一般的潮溼的南方。這一點弟兄倆心照不宣:一個不提出,一個也不邀請,在旁人看來這豈不就是命運嗎?那麼,是什麼力量迫使嘉和留在南方了呢?孤獨一人從火車站回來的嘉和,並不清楚是誰把他留下了,他只以為是他的家族離不開他。從骨子裡說他沒有一分鐘是無法無天的無政府主義者,這一點其實嘉和也清楚,只是羞於承認罷了。

杭嘉和重新從後門進來時遇見了等候在門口的父親,這說明他對兒子們的浪跡行為一清二楚。無論經受怎樣的打擊幻滅,都不能使杭天醉從此對生活麻木不仁,這可真是他要了命的悲劇性格。他眼巴巴地躲在暗處,看著兒子們收拾行裝,「吱呀「一聲開了門,寬寬的肩膀消失在南方濃霧升起的夜晚。那些霧發出了寒冷的藍光,把他的心浸淫得一片五碎冰銷。

嘉和被父親的眼神和舉止嚇壞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向他解釋,他結結巴巴地說:「嘉平…··說,怕你們傷心,……走了以後,再說。」

杭天醉搖了搖手,輕聲地結巴地念叨著說:「我沒沒、沒傷心……我沒傷、傷、傷心,我沒傷心、心……「

嘉和知道,這就是父親傷心後的表情,恍館而受驚嚇的,否定著的,一步步退向黑暗深處;嘉平對這樣的傷心總是心不在焉,無法涉入。但嘉和卻不是這樣的,他正面地滲透到父親的這種傷心裡去,但他對這樣的傷心卻又無能為力。

就這樣,他重新來到了她的身旁。就像一個夢遊的人,一圈一圈地在幽冥處晃悠,不知不覺便又推開了自己家的門。他傷心透了,失望透了,他喪魂落魄極了,所以——他不再怕眼前這個女人了。

他陳海地笑了幾聲,冒著傻氣。女人醒了,吃了一驚,跳坐了起來,看出是他,一時怔住,兩人便溫和地膠著住了。現在他們彼此知道對方的心思,他們把對方的心病看透了。因為看出了對方和自己的一樣,都是別有一番情懷之人,他們又生出了從未有過的同病相憐和相德以沫,這樣一份相通,竟又生出了一份友情和憐憫來了。

女人的記憶力一定還深刻地印記著當年新婚時的恥辱,這使得她長久地不再把丈夫當男人看了。白天她甚至把他和嘉和弟兄們一起歸類。但夜晚真是不可思議,況且是這樣月色撩人的夜晚,這樣突如其來的帶有攻擊性的遭遇。

「你來幹什麼,你不是不要我嗎?」做妻子的便這樣說。

杭天醉心裡燥熱起來,好像骨頭架子裡面開啟了彈簧似的,撐出了另一副骨頭架子。他一把抓住了綠愛,厲聲說:「誰說我不要你?誰說我不要你!」

綠愛抬起的目光,已經有些迷離,天昏暗著,沉沉地就要將息,天醉看著這個一縷月光下照耀得如水一般的女人,他覺得不可思議。他為什麼要怕她?為什麼不敢征服她?他這麼想著的時候,另一種的痛便在心裡暴跳。他狠狠地咬著牙根說:「誰說我不要你!」雙手使勁地對著女人的領口,下死勁地一撕,女人月白色的大襟衫,嘶的一聲,撕成了兩半,他又對著胸口往下一扒,束胸被當腰拉斷,一對胸乳便如白兔一樣蹦跳了出來。在月光下,顫抖不已。女人半低著頭,閉上了眼睛,頭髮一絕一絕地,緩緩地從上往下掉滑下來。杭天醉一口便咬住了女人的右胸乳,女人發出了略帶嘶啞的一聲尖叫,這叫聲使杭天醉興奮。他一把抱起了女人,把她就按在了床上。悲痛欲絕竟給他帶來這樣大的慾望和力氣,卻是他自己怎麼也不曾想到的。

那天夜裡,這對成親快二十年的夫妻,第一次瘋狂地放肆地做愛。一次又一次,無休無止,他們幾乎一夜無話,呻吟與喘息取代了一切。剛剛平息下去的身心一次次地又被喚醒,推向高峰。女人被男人一次次征服之後,陷入了半迷醉狀態。男人卻前所未有地清醒,快天亮時他悄悄起身,取來一支蠟燭點亮了,站在床頭,他股股隴陵地用燭光照耀著裸體的豐滿的女人,唉……唉……他嘆息著,他是多麼痛苦啊,他能感受到骨肉分離時的那種痛苦,傷心傷肝,痛徹全身;同時他又感受到了一種牽腸掛肚的依戀。這可真是一種令他憎恨的要了他命的依戀哪!看著兒子遠去的身影他無法不想起他當年出走未遂的夜晚,而他對這樣的往事,又是多麼地不堪回首!唉,唉,他這表面上沒有多大波折的生涯,骨子裡卻經受了多少慘烈事件,真是傷痕累累,不忍細說。當他費盡心機、千方百計想要擺脫對人世的一往情深時,實際上卻始終無法擺脫他對人的一往情深——無論男人和女人。他熱戀,他仇恨,他迴避,他隱忍,他絕望,他冷漠,到頭來,這一切卻都是他離不開人的一種姿勢和呼救罷了。

這可怎麼得了啊!杭天醉想,他是深深地絕望地沉溺在人之中了。他依舊迷戀著燭光下這個女人的身體,同時,他也迷戀著那個奪去過這個女人之心的男人的友情。同時他再一次感到尖銳的痛苦,肉體的迷戀並沒有消化這種痛苦,現在,是這種痛苦來撞擊肉體的迷戀了。

女人醒來了,她看見了拿著燭光的丈夫,她有些難為情了,把自己更深地埋進了被窩。她說:「小心著涼……」

丈夫搖了搖頭。妻子彷彿感覺出了憐憫,有點警覺,妻子說:「如果你覺得還是在禪房更好……」

天醉吹滅了燭火,不讓綠愛再說下去。他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像是一把被暴雨襲擊著的火把,冒著煙氣和小火苗。他需要別人來烘烤自己,他已經失去了自己烘烤自己的能力。

黑暗中他再一次被憂傷擊倒,他隔著被子一把抱住綠愛,不由地悲從中來,他沙啞著嗓子,痛切地哺哺私語:「綠愛啊,綠愛啊,我們的兒子,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