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自由而混亂的階段是不可避免的。當杭嘉平北上的時候,他一向崇拜的先生趙寄客南下了。趙寄客這一次的南下目的很明確,他在日本學到的機械知識再一次有了用武之地——朋友們將在杭州籌建汽車公司,並聘任他為總技師。
此一階段的浙江省,恰由北洋皖系軍閥盧永樣執政。為迎合社會輿論,以圖長期控制,實行軍閥割據,他也開始尋找「車同軌「的途徑。趙寄客帶著一隻手臂從教育救國的戰線上撤了下來,又進入了實業救國的行列。他子然一身,無牽無掛,飄忽東西,愛騎一匹白馬。和他同時代的人都已經漸老,長長的身影后拖上了一團團家業的濃蔭,趙寄客沒有。他依舊是杭州城裡一股帶有快客風骨的自由風。人們看到他便不由得想到那十年前的義舉之夜,他自己也對那段歷史津津樂道。可以說此後他雖也曾經歷槍林彈雨九死一生,但終無法和那最輝煌的辛亥革命相提並論。因此他開始沉浸在這樣一種自我營造的英雄氣氛之中了。
他雖已年過四十,且又少了一臂,但看上去挺拔精悍,風采不減當年。所以當他前往忘憂樓府拜見朋友之時,他的確心中暗暗地吃了一驚。他沒有看到他的老朋友杭天醉,迎接他的是朋友的妻子——她浮腫疲憊,聲音嘶啞。他出乎意料之外地發現她懷孕了,她的臉上佈滿了蝴蝶斑。
他一時躊躇,站在院中不知如何是好,他沒有想到這樣一種結局。唉,女人!他想,我也是為你回來的!想見到你呢,可不是這副模樣。
綠愛見到了趙寄客便昏眩起來,這輩子她不指望他會回來了。有一剎那她真以為白日做了夢,然而不是。她笑了,說:「你看我變成什麼樣,醜死了。」
趙寄客看她笑時露出的潔白的牙齒,頓時心中惱火。他不理睬女人的笑容,淡淡地問天醉去哪裡了,他要去找他。
沈綠愛看出來趙寄客生氣了,這使得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她為這久別重逢的「生氣「而高興。在趙寄客帶著她的兒子遠走高飛的那些日子裡,她奇怪地怨恨著她的丈夫,她想,趙寄客就是因為她丈夫而遠走高飛的。這種奇異的醋意隨著時光流逝,竟轉換為另一種東西了。當她的兒子出走而她的丈夫終於又上了她的床時,怨恨附到了眼前的這個人身上。她想,現在是你把我兒子的魂勾走了,你這我命裡的冤家!然後她開始瘋狂地和丈夫造愛。她心中怒氣衝衝又得意揚揚,她想;不管怎麼說,反正這下子他跟我了,這下你沒有他了。你沒有他了,我看你怎麼辦!
然後,連這樣的怒氣和得意也慢慢平息到歲月深處去了。沈綠愛為自己的怨恨付的代價,便是她那一臉讓趙寄客看了不順眼的蝴蝶斑和一個隆起的大肚子。與此同時,這怨恨就如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一樣,回到她自己的身上。為了掩飾這怨恨,她就恢復了她一向有的高傲的神情,說:「你去靈隱寺找他吧,他'出家'了。」
杭天醉並不是一開始就住在靈隱寺的。他斷斷續續地去著那裡,和廟裡雲遊的僧人喝茶。白日人多,香火盛,他隔著門看人們對佛頂禮膜拜;傍晚時人少了,他便出了大殿,到飛來峰下走走,看那百多個石雕像呼之欲出卻又永遠不出的神情,心裡便也有了一片凝固的感情。
從骨子裡說杭天醉對宗教是缺乏虔誠的,他天生地懷疑著西方極樂世界的存在,他也不能證明上帝和真主是有的。他原本應該是個不折不扣的樂生者,但結果卻是他把他自己攪成了一團糟。比如,當他在那個悲傷的骨肉離別的夜晚沉溺於床第性愛之後,他就再也弄不明白男人和女人幹嗎要做這件事情了;為了證明自己能做——比如從前和小茶在一起,然而能做又怎麼樣?天下有幾個男人不會做?那麼為了忘卻——結果什麼也無法忘卻!那麼,就.是為了生兒育女吧,但是兒女們終究要成為父親的逆子,他自己也是這樣——又何苦把他們生出來?他這樣分析著自嘲著自戀著,但使他羞愧難當的是他竟比任何時候都渴望和綠愛上床造愛。這真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情,和他的思考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當夜晚來臨的時候,他們兩人就如溺水者一般地把對方當作了救命稻草,太陽昇起來時他們又不屑於昨夜的瘋狂。這短期的混亂造成的結果,竟然是女人的再次懷孕。天醉也沒想到女人的生命力還那麼旺盛,到頭來,天醉落得個坐在撮著拉的人力車,走過九里松石蓮亭進了禪寺來消滅人慾的下場。「還是多喝一點茶吧。」他想,茶是不發的,剋制情慾的,我現在知道茶禪為什麼一味了。
杭天醉暫時參禪的靈隱寺周圍,一向就是優秀的龍井茶品種的棲息地。當年陸羽曾在《茶經》中記載,(茶)錢塘生天竺、靈隱二寺。杭天醉深以為然,他漸漸地又從綠愛懷孕的事件中擺脫出來了,他又開始想起了趙州和尚的「吃茶去「。在他想來,這大概就是把一切纏繞於心的人世煩惱苦難懸置起來,以空虛清明的心境去過日常生活吧。
當趙寄客騎著白馬前來找他時,恰恰是他自以為找到了人生的真諦的時候,所以他和老朋友的見面是很愉快的,這種愉快看上去一方面是玄而又玄的,另一方面則又是極端自私自利的,極不負責的。他完全不問趙寄客從哪裡來,要幹什麼?也不問問自己茶莊的情況如何,綠愛身體可好,他也不問一問他那個剩下的大兒子有沒有新的動向,他也不讓趙寄客問問他的近況如何,他就滔滔不絕地說著,讓趙寄客當了一回聽眾。
「我現在越來越明白,茶禪何以一味了。一是佛門寺院普遍種茶,當然道院也有種茶的,不過不能和佛院比。'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佛院比道院要多得多。另外,'農禪並重'是佛門一條祖訓,道教就沒有'農道並重'這一說。喂,寄客,你有沒聽?」
「你講吧,講吧,我聽著呢。」
「歷來古剎建名山,名山出佳茗,大寺院中有一種茶僧是專司種茶製茶、生產管理之職。茶自然是極好的,比如靈隱寺的茶,又比如武夷巖茶,是武夷寺的和尚採製。我們上次獲得金獎的惠明茶,便是惠明寺種的。所謂大乘教小乘教,無非茫茫苦海,是乘大船到彼岸還是小舟到彼岸罷了。國人想必愛熱鬧慣了,喜乘大船,故隔三岔五便群聚而來廟寺拜佛,廟中僧人自又免不了專門弄了茶來施捨。你看,這些寺廟一到節日,不就像個大茶館嗎?」
「還有第三嗎?」
「當然有,沒有這第三,第一第二就沒意思了,那便是形成了佛的茶禮,從前廟裡規矩,和尚一大早起來,先飲茶,再禮佛,還要在佛前、祖前、靈前敬供茶水。舉行茶湯會時,還要鳴鼓集眾,這面鼓就叫茶鼓了。另外,廟裡還有專門煮茶的料理茶務的人,叫作'茶頭'。一天到晚,就是燒開水、煮茶這點事情。」
「你是不是也看中這個'茶頭'位置了?」
杭天醉這才明白過來老朋友對他這番話沒有太大興趣,便解嘲地攤攤手說:「塵緣未了,人家不要我啊。」
他們接下去想必是要有一段不長不短的沉默的過程。他們無言地走過春淙亭、壑雷亭、呼猿洞、玉乳洞,那百多個佛像或猙獰或慈善一律盯著他們不放。後來,趙寄客是必定要說汽車的事情的,他來找他,本來此事就是其中一件。
杭天醉從一片茶禪中這才明白過來,趙寄客要他幹什麼。
「你不是教育救國嗎?怎麼又在實業救國了?我還不知你下回又拿什麼救國呢?「他決定反唇相譏。
「你別岔開了說話,我只問你一句,是不是你說的,開洋汽車有損西湖古樸風光!」
看著杭天醉一時瞠目結舌的樣子,趙寄客倒笑了,拿他的獨臂拍拍他的肩膀:「老弟,你想過沒有?從湖濱到靈隱九公里長的風景線,一旦通了車,你日日來去多少方便?「
杭天醉說:「昔日有顏鈞講學,忽然就地打了滾,還說:試看我良知。我看你之所為,不過就地打滾罷了。「
趙寄客大笑起來:「就地打滾又有何妨?我趙寄客與你杭天醉的那些個禪啊佛啊素不相合,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與時俱進方為我輩所擇之上上策。躲在山中輾轉反側,以為精闢透悟,難道就不是就地打滾?你等著瞧吧,汽車一旦進山,此一處又將是新光景新氣象了。我看你,再往哪裡逃吧!」
說畢,揚鞭策馬,飛身而去!
老家人撮著顛著老腿要去找沈綠愛,今年的春茶收不上來了。為的是茶莊付不出那麼多的現錢,要給山客打白條。打白條山客倒也還能接受,關鍵是吳升他那個茶行不打白條。吳升做事情就是出手大,資金不夠,他眼睛也不眨,就把那個布店賣了。綠愛的陪嫁丫頭婉羅說:「賣掉好哇,眼不見為淨,省得他看了這個店就想他站木籠子游街。」撮著說:「我們還能賣什麼呢?茶樓又是不能賣的,其他東西也就賣得差不多了。站木籠子若能站出錢來,我倒是願意去站一回的。「
說著又要去找夫人,婉羅一邊煎著那些中藥一邊說:「夫人都快生了,聽不得這些操心事。」
撮著愣了半晌,說:「那我找大少爺去。老爺不在,他就是最大的了。「
婉羅拿了扇火的扇子,遮著自己半邊臉,湊到攝著耳邊說:「你快別再提大少爺三字,大少爺正晦氣著呢。」
「怎麼個晦氣了?」
「人家趙先生和他大舅給他牽線做媒,對方小姐不答應,茶杯裡放了三朵花呢!」
「什麼三朵花兩朵花?」現在是撮著一臉的迷茫了,「我們大少爺這樣的人,打著燈籠到哪裡找去?」
這些天嘉和哪裡也沒去,天天伏在書桌上看書寫字。說好了嘉平一到北京就給他來信的,結果等了那麼些日子也沒見他寄回一個字來。倒是有人捎了口信,說嘉平和他那撥子同志正在籌劃什麼工讀團、什麼新村呢,忙得沒心情顧得上和南方的兄弟們對話了。
嘉平沒有時間,嘉和卻因了嘉平的出走而多出時間來了。況且近日他這裡又發生了不少事情,便日日單相思似的給他那個兄弟寫那些寄不出去的信,又編了號碼,等著日後一起寄發呢!
嘉平同志:
自你說了白話文的好處後,我寫筆記、日記、作文,便也拋棄了文言文。我的朋友李君便成了我的對頭,日日要來為我圈點,這裡不對,那裡不好,什麼糟蹋國粹,強暴古文。
偏偏他又是做了我朋友的,不肯就此作了對頭罷休,便慫恿我們倆共同的朋友陳君來說服我,可憐這位陳君見了我的文字也覺得好,見了李君的文字也覺得好,當中作了騎牆派,又被我們倆罵煞,照他的說法,是吃雙面巴掌。但是在我,卻是樂此不疲的。
好在我們雖在語言上分了左、中、右三派,在對建設新村(聽說你在北京也和我們一樣地對此有著興趣)的認識上,卻是十二分一致的呢。為此,李君還專門從家中拿來了一本名叫《極樂地》的書,因為又叫《新桃花源》,所以極得我的歡喜。書裡面有個白眼老臾,對他的妻子魯氏,道了平生三個:一是廢掉金錢,消滅政府,合五洲為一家,合世界人類如兄弟姐妹,和合成一團,痛癢喜樂,各各皆相關,此一願不得,方有二願——會合二三同志,離開人群,隱在深山,釣魚打獵,栽花插柳,種種田園。此二願不得,又有三願——離開世界問那些魔鬼,再不看見政府那些蠢賊,乘浮浮於海,高聲呼天,低聲叫地,大聲歌唱,猛聲罵賊-…·
嘉平同志,不知你以為三願中哪一願你最能接受?在我看來,自然是隱入深山最為現實的,故我近日,已在龍井山一帶尋找一理想之茶園,來早日實踐新村主張。
可惜天醉卻來掃了我的興,他見我讀了《極樂地》,便道:「是不是那個什麼魯哀鳴寫的?」我說正是魯哀鳴所作。天醉便說:「這個魯哀鳴,自家倒是跑到六和寺出家,六根清淨,弄得後生者心血到處噴!」原來那個魯哀鳴竟是作了和尚的。雖然如此,卻也不能因此說《極樂地》便不好了。誰料天醉又說:「這種夢哪個沒有做過?二十年前頭我和寄客也玩過。你們看看我,便是前車之鑑。「
這倒是叫我十分納悶,莫非天醉也做過無政府主義者?
致禮
嘉和2號
嘉平同志:
我已有一段時間,沒有給你寫信,原因乃是我在這裡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這件事情一齣,我決計去龍井的決心就更為堅定了。
事情是這樣的。省裡的一幫議員開了合.西大蚣他們白己加薪。那薪卻挪用了教育經費。我什1一師的學生便來「發難「了。我們趕到議會辦公樓,把門都封了,不讓議員們回家,我們還往院子裡放了炮仗。一時興起,我們又燒了毛紙往屋裡扔,說:「你們不是要錢嗎,啥,拿去。」這樣鬧到盡了興,我們才放他們出來,不過每個人都要保證不加薪才能走的。
此時我實在沒有想到,最後一個走出來的,竟然會是沈綠村。當時我手裡拿了一根小棍的,一棍子便打在他屁股上,竟把他頭上的禮帽也震落了下來,這才認出。沈綠村看了我半日方說:「這一棍打來,如果是嘉平我倒還相信,沒想到你也做起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來!」
這件事情沈綠村遲早要告訴綠愛,綠愛又要告訴天醉的。他雖然心裡頭都是不歡喜綠村的,但是綠村現在在省裡也是當了欽差大臣一樣的角色,他們也是不去得罪的。故而想來想去,只有一條出路,便是趕快到郊外去過新村的日子,從此種茶收茶,少見那些人的嘴臉為妙,你以為如何?
此致
敬禮
嘉和3號
嘉平同志:
此刻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我卻心潮難平。明日,我和李君、陳君,便將一早離開這個腐敗的城市,永遠地斬斷與舊世界的聯絡,到郊外的茶園中去創造新生活。
想到這個明天,我竟有些手舞足蹈。眼前是一片新生活園裡的花兒、草兒、鳥兒和蝶兒的紛飛,還有,就是我一直夢寐以求的青青的茶園。現在清明將到,雙峰山的龍井茶正在蓄著抽芽,我們趕去之時,正是茶芽綻開之日,新綠一片,鬱香四起,好比是專門為了迎接我們的新生活而開放的一樣。此刻我眼睛一閉,便是那片茶園,伸出翅膀來向我招手,想到今後的新世界改造好了,整個地球就是一個圓形的大茶園,這便是我最高的理想了。嘉平同志,想到這裡,竟又覺得這紙上的空談是再也做不得了,只須趕快實行我們神聖的生活,才是最要緊的呢。
最近一段時間,綠村把你的母親綠愛接了到上海的外公家裡去住,天醉沒有去,倒是獨自去了靈隱寺,我便清靜了一段時間,沒曾想到他們在上海的一群竟然給我設下了一個圈套。綠愛回家以後,就說要給我們兩人提親的,又說我比你早生幾個時辰,便是長子,既是長子便要先走這一步了。
這一件事情,實在是很好笑的。一來中國還沒改造,「匈奴未滅,何以家為「;二來媒的之言,本是最最殘害青年之身心的最最封建的事情,如何還要把我等再往這火坑裡去推,我等自然便是堅決拒絕了的。
只是綠愛本非我的生身母親,對我卻和對你一樣地關懷,實在是不忍嚴辭拒之,只得再去央求天醉。天醉這個人的習性,你是曉得的,一貫的名士風采,本來對此事便是泛泛地看著待著,近幾年來卻又變了一個人樣,論道坐佛,書法丹青,世事不問,我去問他,竟等於不問。我說,這門親事我是斷斷不要的。他便說:「那你為何不出了家,效你那個到六和寺為僧的魯哀鳴,斷了六根了事?」
我說我倒是不曾想過出家的,將來有了志同道合、共同改造舊世界、又共同創造新世界的異性,我便是願意與她一起,求一人生伴侶。至於家庭不家庭,倒也無所謂的,因為不要遺產,兒女又公共撫養,只要兩個人有共同的志願,便是最好的了。
天醉便大笑起來,笑畢,便又讓我去問寄客,還說你只管聽他好了,他比我更曉得這一層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