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尹波說,「四大金剛可是鍾副師長認可的,訓練標兵嘛,作為一種榮譽稱號,我看沒什麼不好。」
岑立昊這幾天情緒不好,因為蘇寧波老是支支吾吾不願意到彰河市來,現在看見劉尹波結婚了,家庭生活氣息弄得很濃,心裡有些不是味道。一時半會打起精神來祝賀一下可以,一個晚上強作歡顏就太累了。可是他又不能拒絕,人家請他喝喜酒,面子自然掃不得。
另外,他也不想跟範辰光在一個桌上吃飯,這小子自從當了報道組代理組長後,上竄下跳地抓典型樹典型,連篇累牘的報道好人好事,但大部分都是軍民共建、兩用人才、政治工作春風化雨、思想保障重中之重之類的,全是宣揚政治工作的,在他的筆下,266團成了播種機,成了宣傳隊,惟獨不是戰鬥隊了。當然,這兩年軍事訓練是沒有什麼突出成果,和平時期是養兵時期,可你也要看到還有用兵一時的時候啊,部隊是要打仗的,一天到晚鼓吹給地方挖湖修路修車理髮幹什麼?簡直有失體統。他是作戰股長,實際上就是全團軍事訓練的計劃的直接制定者。範辰光對於軍事學術研究和訓練創新視而不見,使他感到很不舒服。
但這桌飯是劉尹波請的,他也不好說什麼,心想且耐著性子先參加,對脾氣了多喝幾杯,不痛快了腿一撩走他孃的。
五
晚上被劉尹波請來的,不光有四大金剛原班人馬,還多出了個周曉曾和韓宇戈。周曉曾現在是北郊區橋頭辦事處的副主任,也是範辰光的好朋友,因為範辰光最近老往他岳父家裡跑,雖說真實目的是去跟馬新粘乎,但打的是找周曉曾的旗號。周曉曾還是翟巖堂復員後的工作介紹人,聽翟巖堂說要喝劉尹波的喜酒,主動參加了,屬於非請自到。韓宇戈現在在五連當副連長,屬於劉尹波的部下,跟劉尹波的關係不錯,聽說今晚四大金剛聚會,也是主動來的,說是來搞服務。
人到齊之後,大家親親熱熱,都說不容易,雖然說在一個城市,多數還在一個部隊,但是像這樣的聚會,這麼多年了還是第一次,感謝劉副教導員及時地娶了老婆。
然後就杯盞交錯,你來我往,大碗喝酒。不過喝的是啤酒,醉意上來的慢,需要不斷地上廁所。
一邊喝酒,一邊緬懷往事,老友重逢,情深意長,充分開展表揚與自我表揚,充分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充分開展吹捧與自我吹捧。
周曉曾說,「1978年5月3日,我和我岳父他們去告了你們團一狀,沒想到把假金剛告吹了,新金剛誕生了。你們這幾個人在彰河橋頭人民的心目中,很有影響。特別是最近的彰河疏浚和人民公園軍民湖工程,部隊立了大功。老百姓也不知道是那個部隊的,都傳說是四大金剛部隊的。」
範辰光說,「咱們團原來有四大金剛,老翟復員了,我覺得韓宇戈不錯,可以補充進來。」
韓宇戈謙虛地說,「唉,這件事情不提為好,屬雞屎的,不挑不臭。再說,我那個假金剛要是混進革命隊伍,有損你們真四大金剛的光輝形象。輩分也差一點。」
範辰光說,「我還有個想法,現在不都是講品牌嗎?什麼叫品牌,典型就是品牌。我們266團的四大金剛這個品牌不能丟。我們幾個是老同志了,老劉當了副教導員,老岑當了作戰股長。老翟到了地方,現在也幹車間主任了。我雖然進步慢點,但不謙虛地說,在彰河市新聞界,也是知名人物。當然我們不能吃老本,還要培養新的四大金剛,讓四大金剛精神代代相傳。」
岑立昊聽著二人說話,差點兒沒有笑出聲來。心想,這個老範,念念不忘四大金剛這塊招牌,不知道給自己臉上貼了多少金。你一個志願兵,還老是跟我們相提並論,不合適嘛。你聽他那口氣,簡直像是團長政委在做報告,培養這個精神那個精神,那是你考慮的問題嗎?
周曉曾說,「我是地方幹部,不懂你們部隊的事情,但我覺得小范的思路是對的。抓工作要突出重點,不能眉毛鬍子一把抓,抓住一點,就可以帶動一線,一線動了,面上也就動了。」
翟巖堂說,「老範的宣傳力度很大,市電視臺和省報都報道了,我看了特別親切。」
岑立昊這晚本來不想多講話,但幾碗啤酒下去,就有些身不由己,沒防著一句話就衝口而出:「哈哈,同志們說得好啊,我也說一句:範辰光同志不是人。」
一言既出,舉座茫然。範辰光眼一瞪說,「老岑你是什麼意思?」
岑立昊搖頭晃腦,作半醉狀,皮笑肉不笑地說,「範辰光同志不是人,是神。」
大家這才鬆了一口氣,說老岑還是那德性,愛捉弄人,便問,「為什麼是神?」
岑立昊說,「他能把白的說成黑的,把死的說成活的,把小的說成大的,把方的說成圓的,你說他是神不是神?」
範辰光知道岑立昊是挖苦他,但又不好發作。岑立昊傲慢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打個卵子球他連裁判都敢砸。而且他現在當著作戰股長,盛氣凌人,跟他較勁就是自找麻煩。
劉尹波覺得今晚岑立昊好像跟這個場合有點不融洽,想說他兩句,但考慮兩個人的關係微妙,就沒說。好在大家都是戰友,開幾句玩笑,輕了重了也是無所謂的事。
範辰光到了滿滿兩大碗啤酒,雙手送到岑立昊面前說,「老岑,我不認為你這話是貶低我。敲鑼賣糖,各幹一行。你這幾年一路青雲直上,我也得謀生啊!」
岑立昊沒接酒碗,覷著眼睛說,「那也不能瞎球扯啊!你老是寫假報道,把部隊風氣搞壞了。」
範辰光一聽這話臉色就很不好看了,把酒碗往桌子上一摔,手指岑立昊說,「老岑你說話要負責任,我怎麼寫假報道了?不就是上次寫疏浚彰河沒有提你們作訓股嗎?方案是你們定的不錯,也是你排程的不錯,可是你說過的,不是軍事行動,不要提作訓股的名。現在,你倒找我打擊報復了。」
岑立昊也火了,手指敲打著桌面說,「老範我警告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在乎你寫的那個狗屁報道嗎?」
劉尹波一看情況不對,兩條腿左右開弓,右邊踢岑立昊,左邊踢範辰光,說,「扯什麼淡,喝多了不是?再喝,喝多了閉嘴。」
範辰光說,「真是欺人太甚。在教導隊的時候他就看不起我,經常拿我取笑。老岑你不要忘記了,當年四大金剛,我排在第一。」
岑立昊坐著沒動,笑了,但笑得很奇怪,左半邊臉是笑著的,右半邊臉是陰沉著的。岑立昊說,「範辰光同志你也不要忘記了,你是一個兵,以後不要老岑老劉的喊,就算我們不在意,別人也會認為你倚老賣老,沒大沒小,這對你形象沒好處。」
範辰光的臉頓時漲紅了,憤怒地看著岑立昊,眼睛裡似乎要噴出火來,嘴巴顫抖著說不出話來:「你……你……你他媽的!」
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拳頭攥得咔嚓咔嚓響。
岑立昊見狀,並不罷休,呼地一下站起身來,桌子一拍說:「放肆,誰他媽的?以後記住,再見到我,要立正,要敬禮!」
範辰光還沒來得及反擊,劉尹波也突然站了起來,把桌子拍了起來:「太過分了!岑立昊你張狂什麼?就是當個狗屁股長屁長,你有什麼了不起?戰友一場,你憑什麼這樣霸道?」
酒才喝了一半,就喝出毛病來了,氣氛頓時緊張起來,翟巖堂、周曉曾和韓宇戈插不上話,面面相覷。
岑立昊愣住了,看看劉尹波聲音低下來,說,「條令總是要執行的吧?他天天喊我老岑老岑的,像什麼樣子!」
劉尹波說,「今天是喝我的喜酒,叫你們喝成了鴻門宴。什麼條令,這是學條令的地方嗎?」
岑立昊還在犯傻,又把目光投向翟巖堂,翟巖堂把腦袋一歪,不看岑立昊的眼睛,說,「岑股長,你喝多了。」
最後還是周曉曾和了一把稀泥,說,「你們四大金剛難得一聚,上來喝得太猛,打是親罵是愛,大家都不要介意。這個酒要是喝不下去了,咱們就撤吧?」
不料範辰光卻不答應,現在,他明顯地感覺到今晚形勢對他有利,他平時受岑立昊的氣受夠了,他不能就這麼善罷甘休,他要乘勝追擊。範辰光端著酒碗,心平氣和,說:「岑股長沒錯,你說得對,我是一個兵,志願兵也是兵。當年在教導隊的時候,你就看不起我,沒關係。我天生就是一個小人,我沒有自尊心,沒有人格。今天你教育了我,我知道了,我要尊敬首長。我敬你酒,你當首長的可以不喝,但我不能不敬。這樣,我敬你三碗!」
說著,啪地一個立正,先是向岑立昊端端正正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後雙手端起酒碗,仰起腦袋,像牛一樣咕咕咚咚地飲了下去。
岑立昊慌了,趕快站起身來,說,「老範,你這是幹什麼!」
範辰光不理他,接著又拿起瓶子倒酒,黃色的液體和泡沫一起在杯中上漲,範辰光的眼睛裡已是一片淚水。
岑立昊把求援的目光投向翟巖堂,又投向劉尹波,再投向周曉曾,最後又投向韓宇戈,這一圈巡視下來,他的心就涼了半截——他們都用一種冷靜的旁觀者的表情,並且是深情的目光看著範辰光,而似乎完全忽視了他的存在。
岑立昊在絕望中端起了酒碗,說,「對不起老範,我喝多了,原諒我吧。」
範辰光用含著眼淚的眼睛朝他笑了笑,說,「首長,你是我軍棟樑,現代戰爭離不開你,我們小卒子別的做不來,代首長喝點酒吧。」
說完,又是啪地一個立正,敬禮,然後高山流水一般地把酒喝了下去。
喝完了,又倒。
這下岑立昊再也不能任其發展了,呼啦一下離開座位,走到範辰光的面前,按住了範辰光的手,喝道:「來人啦,拿大碗來。要喝,咱倆一起喝!」
幾隻青瓷大碗拿過來了,三瓶到了三碗,岑立昊把兩手一攤說,「弟兄們,我岑立昊今晚錯了,傷了老範的心,掃了大家的興,破壞了尹波的好心情。我今晚第一次知道了我的性格有多麼大的缺陷,為了向各位賠罪,這三碗酒我幹了。」
劉尹波冷冷地說,「那好,你自己幹吧,我們就不奉陪了。」
六
如果說在劉尹波的婚禮酒會上岑立昊吃了個敗仗的話,那麼,半個月後,當蘇寧波那封信送到岑立昊的手上,那他受到的就是精神和肉體雙份重創,就差點兒沒就被殲滅了。
岑立昊終於明白了,蘇寧波不可能來彰河市了,當然也談不上跟他結婚了。早在省立藝術學院就讀的時候,她就遭到一個叫做章直達的才華橫溢的青年畫家幾近瘋狂的追求,而這個青年畫家的母親恰好是蘇寧波的母親青少年時代的閨中密友,在解放戰爭中一同參軍,一同進城,又一同參加朝鮮戰爭。現在,章直達的父母都在北京工作,而且身居高位。
自然,蘇寧波要為自己的初戀和愛情進行抗爭,也進行過寧死不屈的抵禦,但是,時間和空間的距離壞了岑立昊的事,天長日久了,當蘇寧波發現了章直達無論在才華還是在人品都不在岑立昊之下,加上他瘋狂地示愛,再加上他在美術界乃至國際美術界軍隊美術界的巨大影響之後,她就有道理動搖了。
愛情是什麼?愛情就是幸福的開路先鋒,愛情是以感情出場,以幸福的婚姻謝幕的,當情感成為幸福的障礙,那它就只有後退一步了。再說,她只是同岑立昊戀愛過一陣子,但這並不等於她必須嫁給他。
岑立昊確認蘇寧波移情別戀,已經是1983年的年底了。彰河市西郊機場寒風呼嘯,營房的門窗玻璃上掛著巨大的冰凌。岑立昊的心中更是冰凍三尺。偶爾走到營房西邊,眺望遠天血紅的夕陽和在夕陽下蕭瑟的枯木,內心的悲愴冉冉升起,但是他嚴格控制了每一滴淚水。他很震驚,問題的嚴重性不在於蘇寧波離他而去,而是這屆有始無終的愛情在他的心靈深處投下了巨大的陰影。
怎麼可能?她是那樣的愛他,那樣的依戀他,甚至崇拜他,然而,說分手就分手了,落花流水春去也。
他一遍遍地在心裡回憶他和蘇寧波在一起的美好時光,一遍一遍地分析分道揚鑣的最初根源,一遍一遍地尋找力挽狂瀾的途徑。在西郊機場轉悠了幾個傍晚,他做出了一項決定,他不能沉默,不能放棄,他要戰鬥,他要象騎士那樣為捍衛自己的愛情和尊嚴同那個名叫章直達的未曾謀面的混蛋決鬥,他要血戰到底,奪回他的愛情和尊嚴。岑立昊是何許人也?岑立昊乃岑老虎也!作為一個軍人,別說祖國和家園了,連自己的初戀都被別人掠奪了,那算什麼?奇恥大辱!
懷著一腔戰鬥的激情和必勝的信心,在春節前的第五天,岑立昊向團裡請了假,名義是探親,但他欺騙了組織,他買了一張前往省城的火車票,直奔愛情戰場而去。那麼多帝王將相都為愛情而發動過戰爭,那麼多仁人志士都為愛情以身殉職,他為什麼就不能。為愛情而死,就像為祖國和家園獻身一樣,雖死猶生。
那一路上,他幻想著自己就是一名縱馬揮刀馳騁草原的勇士,是拔劍出鞘勇往直前的亞歷山大,他設想了很多場面和結果,譬如直接跟他攤牌,以彼此的愛情發展史作為鬥爭的武器,以情動人;譬如採取強硬的態度,指責他渾水摸魚奪人所愛,以理服人;再譬如,以蘇寧波為突破口,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陳述利弊,勸她回心轉意。他甚至設想,在他和她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書生意氣優柔寡斷了,他再也不能憐香惜玉心慈手軟了,他要當機立斷,雷厲風行,在她即將成為別人的新娘的時候,捷足先登,迅速使她成為名不符實的新娘。他要羞辱她,甚至強迫她,他要通過羞辱和強迫她,達到羞辱和強迫一切企圖葬送他的初戀的那些混蛋們。
火車越是抵近省城,他的血液就越是發燙。到了最後,戰鬥的激情和廝殺的慾望已經遠遠大於爭奪愛情的目的,至於能否拉回蘇寧波,已經變得非常不重要了。
然而他什麼事情也沒有做成。
蘇寧波還在學校,她是回來辦手續的,她將先走一步到北京,等待章直達的調動,這些情況是岑立昊事先偵查清楚了的,但是,他沒料到章直達不在省城。
蘇寧波接到岑立昊的電話,並不驚訝,她非常平靜地接受了岑立昊的預約。當天下午,還是在省軍區的招待所裡,她隻身赴約。進門之後,岑立昊見她身後沒人,有些意外,表情居然尷尬起來,硬著頭皮問道,「他呢?」
蘇寧波靠在門上,反手把門鎖上了,說,「跟你正好相反,你南下,他北上,昨天到哈爾濱了,他們家今年在那裡過年。」
岑立昊頓時洩氣,手足無措,渾身的勁沒地方使,傻傻地看著蘇寧波,半天沒話。尤其是蘇寧波反手鎖門的動作,讓他一陣心虛。他不知道蘇寧波是什麼意思,但不管是什麼意思,都是不好的意思。
蘇寧波站著看了看岑立昊,不理會他的失態,在他對面的床上很優雅地坐下,笑笑說,「你要找的是我,我們的事也只有我們兩個人來了斷,與他無關。說吧,你有什麼條件?」
岑立昊怔住了:「條件?什麼條件?」
蘇寧波沒有回答,只是笑容可掬地看著他。他從她的目光裡讀出了她的疑問:沒有條件,你來這裡幹什麼?是啊,過程是為目的服務的,他風塵僕僕、氣勢洶洶地來到這裡,當然是要解決問題的,一句話已經衝到嘴邊了——「我惟一的條件就是把你奪回到我的身邊!」但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轉眼之間,彼此陌生了,他從她平靜的神態上看出了他們之間的距離,這裡已經不存在掏心窩子說話的氛圍了。
蘇寧波仍然笑著,但笑容裡有一絲哀傷和幽怨,說:「立昊,我愛你,但我不能嫁給你。我愛你是真的,我不能嫁給你也是真的。我瞭解你,你咽不下這口氣,你現在來找回的,並不是我蘇寧波,而是你的那口氣。」
蘇寧波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平緩,表情平靜,目光平行,一點也沒有屈服岑立昊的逼視。岑立昊上體前傾,緊緊地盯著蘇寧波,他突然發現這個他一向愛著的女子變得深不可測,不再是他心目中那個依人小鳥,美麗依然美麗,但美麗中又有幾分冷豔。在四目相對的時候,她還無意識地攏了攏頭髮,不過這個動作已不像先前那樣讓人賞心悅目,而似乎是表達著一種不可改變的倔犟。
條件?什麼條件?這兩個字把岑立昊的心灼痛了。我的愛情,我刻骨銘心的愛情難道是一種交易?她就這麼看我,她把我看成了什麼人?我又成了什麼人?岑立昊這時候才發現,他這次到省城來,純屬愛令智昏意氣用事,這是一場準備很不充分的戰鬥,還沒交手,就亂了陣腳。
岑立昊迅速調整心態,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的話:「寧波,你想到那兒去了?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尊重你的選擇。我是出差路過,順便看看你。祝你——幸福!」
說完這句話,岑立昊的心頭突然湧上一陣悲壯的感覺,如釋重負,似乎是在一個瞬間實現了一次人格的昇華。
「你真的是出差?順便?」
淚水,該死的淚水就要奪眶而出了。岑立昊在心裡暗暗動員自己,挺住啊挺住,不要眷戀,不要感傷,不要讓她看出你的脆弱和虛偽,即使是失戀,也要挺起胸膛,天涯何處無芳草,青山處處埋忠骨,失戀不要緊,只要骨頭硬,走了這一個,還有後來人。
岑立昊站了起來,緩緩趨步到蘇寧波面前,把一隻手按在蘇寧波的肩膀上,這一按,大度和寬容的風采就體現出來了。
蘇寧波抬起頭來,淚眼婆娑,看著岑立昊,似乎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立昊,真的這麼簡單?」
岑立昊笑笑說,「難道有什麼值得複雜的嗎?」
蘇寧波說,「你真的一點都不恨我?」
岑立昊說,「我為什麼要恨你呢?」
蘇寧波仍然目不轉睛地看著岑立昊,看著看著,淚水順著臉頰,像一條無聲的小河,靜靜地流淌。突然,她一把抱住了岑立昊,站了起來,摟著岑立昊的脖子,面對面喃喃如自語:「不恨,那就是不愛了,我沒想到,你會這樣冷漠,這樣麻木,我原以為,你會暴跳如雷,你會氣急敗壞,你會興師問罪,你會……我什麼都準備好了,甚至準備把我給你……我就是沒有準備,就是沒有想到,你會這樣輕易地把我拱手相讓了,推出去了。你,你,這是真的嗎?」
岑立昊說,「我要說一點都不傷心,那不是事實。可是,我說過的,我尊重你的選擇。」
蘇寧波說,「你不想要我嗎?」
岑立昊說,「我總不能強迫你吧?」
蘇寧波鬆開了手,後退一步,看著岑立昊,就那麼長時間地看著,然後把雙手舉起來,向後攏著自己的頭髮,儘管淚花還在眼中閃爍,她卻笑了,像一朵剛剛淋雨的杜鵑花,在雨後的陽光中綻放。她嫵媚地笑著說,「來吧立昊,讓我們舉行一次告別儀式吧,來吧,這是我惟一能夠補償給你的。」
這年臘月二十七的夜晚,岑立昊拖著一顆乾涸的心回到了彰原市,就著一盤冷盤,獨自灌了大半瓶白酒。次日凌晨三點鐘,他把那輛為蘇寧波準備嶄新的飛鴿牌腳踏車推了出去,車子後面綁著一掛鞭炮,歪歪扭扭地騎著車子沿營區轉了一圈,放了一圈鞭炮,把全團都驚醒了。副團長辛中嶧聞訊派人追查是誰這麼荒唐,結果在機場的塔臺下面找到了爛醉如泥的岑立昊,當即一頓劈頭蓋臉的臭訓,岑立昊的檔案裡從此又多了一張行政警告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