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81年秋天,岑立昊和蘇寧波作為軍隊考生,雙雙考上了大學。蘇寧波考取了省立藝術學院美術系。與初衷相悖的是,岑立昊並沒有考清華大學和中國科技大學,也沒有上國防科技大,而是到了軍區陸軍指揮學院,成為範江河的一名學生。
對於岑立昊來說,這是一個軍人走向成熟的重要轉折,因為有了範江河。
在範江河那間簡陋的宿舍裡,師生研討、爭論、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常常半夜不眠。就是從那個時候起,他開始研究戰例了。先是中國古代的,冷兵器時期的,熱兵器時期的,機械化時期的。然後是外國的,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朝鮮戰爭的,再往後是中東戰爭、英阿馬島戰爭……
岑立昊放棄了名牌大學,是受了範江河的影響,在他即將報志願的時候,他給範江河打了一個電話,範江河說,「我不懷疑你能考上更好的學校,但是我覺得在那樣的學校裡你不可能成為一名好學生,因為你參加過戰爭,你的血被煮燙了,你的性格被磨野了,你更適合當一個指揮員,來吧,讓我們在一起,實實在在地探討怎麼打仗。」
一向自負的岑立昊,居然被範江河打動了,放下架子來到軍區陸軍指揮學院當了一名普普通通的本科生。
後來的實事表明,這一步他並沒有走錯。
範江河仍然是滿腔的憂國憂民思想,不止一次地對岑立昊說,「我們再也不能盲目自大了,不能倚仗我們有孫子吳子尉繚子諸葛亮,就不把別人放在眼裡。不是那回事了,現代戰爭,哪怕孫子吳子尉繚子諸葛亮都還活著,也未必幫上多大的忙。幾千年前的兵法,不可能指導我們今天的機械化和現代化戰爭,用不著牽強附會生搬硬套。要說繼承傳統,我們倒是應該多學學趙武靈王,學學胡服騎射的遠見卓識和戰勝世俗的勇氣。」
那個時期,是岑立昊軍旅人生的重要階段,從範江河的身上,他標定了自己的人生射向,他懂得了一個道理:因為你選擇了軍人這個職業,便註定了你的生命不完全屬於你自己,你在填寫應徵入伍表的同時,也就同你所服務的國家和民族簽訂了協議,出讓了支配和使用你生命的主要權力,在必要的時候,是全部權力。
不幸的是,他到指揮學院學習還不滿一年,範江河就被確診為肺癌,而且他還知道了,早在那年春天,範江河是在已經知道自己身患不治之症的情況下要求隨軍參戰的,他的攝影包裡不僅有一架老掉牙的照相機,還有一些中草藥和止痛藥。在他入校後的前半年裡,他常常見到範江河在授課或者跟學員們探討問題的時候,即使不是夏天,也往往汗流浹背,那是範教員在進行最後的戰爭,在同死神搶時間。
在軍區k首長的親自過問和強制命令下,範江河終於住進了醫院,岑立昊等學員經常去探視,就在那段時間裡,範江河也沒有閒著,懇求岑立昊把他的幾捆資料偷偷地送進病房,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整理他嘔心瀝血並且搭上身家性命的《未來陸戰大趨勢》文稿。
範江河臨死之前,已經失去了人形,幾乎就是一個骨頭架子,握住岑立昊的手,兩行已經分量很輕的淚水從深陷的眼窩裡湧出,停滯在眼角,他指著已經裝訂整齊的文稿,對岑立昊說:「很抱歉,我沒能死在戰場上,也沒能死在沙盤前。我無能為力……拜託了。」
範江河是個職業精神極強的軍人,即使臨死,他也沒有拜託大家關照他的女兒,而是念念不忘他的文稿。
範江河的葬禮很簡單,他是以一個正團職軍官的身份病故的。那是在八十年代初,他還沒有軍銜。開追悼會會的時候,軍區副司令員k首長去了。據說陸軍指揮學院的教員去世,大軍區首長親自參加追悼會,這是第一次。
k首長送的挽幛上面,寫著八個遒勁的大字:生於安樂,死於憂患。
範江河屍體火化的時候,由他擔任過主教員的陸軍戰術班四十二名學員組成儀仗隊,為他最後送行,岑立昊和另外一名學員抬著靈柩走在送行隊伍的前面。
二
岑立昊進入陸軍指揮學院的第二年,劉尹波也考上西安政治學院,韓宇戈都從軍校畢業,回到266團當了排長。此時範辰光仍然在266團為了繼續留隊而進行艱苦卓絕地鬥爭,他抱定一個信念,只有首先留下,然後才可能會有機會東山再起。一旦復員,那就前功盡棄。復員幹什麼?復員回老家去拉板車?那是打死也不能幹的。家鄉都已經知道他在部隊幹得漂亮,要提幹了,家裡也一直盼望著他的好訊息,指望他改換門庭。他不能就這麼一臉晦氣地回去,要回去也是以後的事,不說解甲歸田衣錦還鄉,總得弄套四個兜幹部服穿穿吧。
這時候,他和岑立昊、劉尹波都是第六年兵了。不同的是,那兩個人一個是連長,一個是指導員,而且都在軍隊院校深造,錦繡前程還在等著他們。人比人氣死人,每當想起這一點,悲壯慷慨的《國際歌》聲就從他的心底冉冉升起。
前年的那個血色黃昏,正當他在機場西頭放聲歌唱《國際歌》的時候,辛中嶧找到了他,辛中嶧鐵青著臉,把他拉到了團司令部值班室,馬師傅和他的女兒馬新還在等。馬師傅一見他就老淚縱橫,拉著他的手說,「這麼好的孩子,咋就沒個好結果呢?」他說:「馬師傅,這就是命,可是我不服這個命,你說我能服嗎?」
馬新說,「範辰光同志你也不要太灰心了,你沒提幹,你沒參戰,那不是你的錯。你是一個男子漢,挺起胸膛往前看,走出這道山樑,前面的路就豁亮了。」
範辰光看著這個剛剛認識的女孩,心中一熱,他可沒覺得這個女孩話多有什麼不好,女孩的話說得句句在理,句句打進了他的心坎。他說,「謝謝你小妹妹,我不會垮下的,就是天塌下來,我也是266團的金剛。」
馬新說,「就是,是金子在哪裡都閃光。剛才俺爹跟俺商量了,你要是復員了,就到俺們熟食店,跟俺爹學滷燒雞吧。」
範辰光這下不自在了,他以團為家堅持不走,等待的結果可不是要去滷燒雞的。他說,「再次謝謝你馬新小妹,我不能去滷燒雞,我是戰士,我不復員,我生是266團的人,死是266團的鬼,這個兵我還要當下去,當他個十年八年再說。」
範辰光和馬新對話的時候,馬師傅插不上嘴,只是一臉同情迷茫地看著辛中嶧。辛中嶧也不說話,但在心裡琢磨這件事情該怎麼辦。當天晚上,辛中嶧跑了團長任廣先的家,又跑了政委楊萬輝的家,再跑副團長、參謀長、政治處主任的家,一個晚上下來,辛中嶧把範辰光的先進事蹟重複說了十幾遍。第二天早上,他又跑到師裡,跟鍾盛英做了彙報。鍾盛英說,「小范也來找過我,我也跟團裡打招呼了,團裡對他印象不好,彭其樂同志尤其反感他,我考慮提幹提不起來了,再留也確實意思不大,還有可能出事,還是讓他走吧,早到地方,謀個出路,不行的話,看看他家鄉有沒有我們轉業的同志,幫助說說話,先搞個合同工。」
辛中嶧說,「範辰光這個人認死理,太要強。既然他不想走,何必硬逼呢?雖然今天他有些偏激行為,可那也是造化把他一步步往下推的,念他勤勤懇懇吃苦耐勞,老團長你再說說話,咱266團不缺他一口飯吃啊……」話講到這裡,辛中嶧的眼圈都紅了。
鍾盛英看了看辛中嶧,嘆了一口氣,說,「好吧,我再給任廣先同志打個電話。」
這一年,總算沒讓範辰光復員。範辰光作為一個曾經在全團赫赫有名的老兵,現在連班長都不是了,就是炊事班的一名伙頭軍,但範辰光沒有不滿情緒,出操、做飯、打掃衛生,餵豬種菜,下糞池掏大糞……啥時候見到領導都是畢恭畢敬,就是同志之間路上遇見,也是笑容可掬,路面窄了,就主動閃到一邊,讓別人先過。
只是有一條,通訊報道不再寫了,他得承認他文化底子薄,寫報道不難,但是怎麼寫,寫誰,寫什麼,這裡面學問大了,弄得不好,馬屁拍到馬腿上,馬是要踢人的,教訓還不深刻嗎?那麼,訓練尖子已經被人淡忘了,不寫報道他又靠什麼出頭呢?範辰光當然不會沒數,他在等待,等待一個千載難逢的時機,等待一個千鈞一髮的時機,譬如火車迎面駛來勇攔驚馬光榮犧牲的歐陽海,譬如手榴彈即將爆炸時用自己的身體保護了戰友的王傑,譬如山洪暴發中為國家財產獻身的金訓華……當然,那樣就有可能犧牲,但是,犧牲了更好,生的偉大,死的光榮,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死了也是轟轟烈烈,死了也比這樣窩窩囊囊地苟延殘喘好得多。
就這樣,範辰光小心翼翼勤勤懇懇地又堅持了一年。過了一年,老兵復員工作開始,範辰光又緊張起來了,因為辛中嶧提升為副團長後去軍區作戰部幫助工作,據說半年後才能回來,而鍾盛英到國防大學深造去了。更有一種潛在的危險,就是人們傳說的,去年鍾盛英指示要留下範辰光,團長任廣先很有感覺,覺得連個兵的復員,副師長都要插手,他這個團長確實難當。鍾盛英的指示他是執行了,但心裡不痛快,把這筆帳記到了範辰光的頭上。這話雖然是傳說,但對於範辰光來說,卻是惶惶不可終日。
鍾盛英在266團長威信太高了,太陽太強了月亮就黯然失色了,所以任廣先當團長這幾年,始終沒有出現轟轟烈烈的局面。任廣先對鍾盛英不能不尊重,但是心裡彆扭,也是事實。現在鍾盛英離職學習一年,這一年正好便又成了範辰光的一道鬼門關。
果然,老兵復員動員大會開過,連長就找範辰光談話,範辰光一聽連長找他談話,兩腿當時就軟了——怕有鬼就有鬼啊!
連長找範辰光談的,也是範辰光最擔心的,就是讓他做好復員的準備。
範辰光一夜沒閤眼,這一夜他沒有唱《國際歌》,唱歌解絕不了問題,這一夜他在心裡複習三十六計。
第二天一大早,266團出了一樁前所未有的事情——團機關門口豎立的一塊「軍事機關,非請勿入」的牌子被人連根拔掉,遺址處留了一張條子「狗屁」。
這還了得,誰吃了豹子膽,公然蔑視機關權威,簡直反了。
於是就查,頓時全團烏雲翻滾雞飛狗跳。正查著,範辰光挺身而出:「查個球,好漢做事好漢當,就是老子乾的。」
根據範辰光提供的線索,特務連的兵從營房西邊臭水溝裡把牌子撈了上來,可是已經被泡得面目全非了,只得重新做一個。
沒二話,團長政委一個命令下來,先關禁閉再說。
關了禁閉,範辰光倒是不慌不忙,任你怎麼審訊,就一句話:「老子願意。」
這件事情說嚴重就嚴重,但又嚴重不到哪裡去,因為只造成了不良影響,沒有不良後果,老關禁閉也不是個事,關了一個星期,確認範辰光沒有現行反革命動機,無非就是洩憤,不夠升級判刑,只好把他放了。
範辰光被放出來的當天,去服務社裡買了一包香菸,當天夜裡,牌子又不見了,還是在臭水溝裡。
這次,範辰光又被關禁閉一個星期。
就在他被關禁閉的日子裡,老兵復員工作結束了。
一個星期之後,範辰光走出禁閉室,他做的第一件事,又是去拔那塊牌子,光天化日,明目張膽,差點兒和警衛排的戰士打了起來。
團裡覺得性質嚴重了,再關禁閉已經不足以平民憤,於是整理了一份材料,報到師保衛科,師保衛科經過調查,事實確鑿屬實,於是拿了個意見,呈報師首長,準備以法律手段解決。
打完仗回來,師首長大部分都升了,但師長陳九江還在原位,因為年紀大了,加上身體不好,上級考慮讓他在師長的位置上再幹兩年離休。垂垂老矣,心態就有些變化,他看完了保衛科報上來的材料,依稀記得範辰光這個名字,慢慢回憶,就是當年因為在文化程度上弄虛作假沒能提幹的幹部苗子,腦子裡漸漸生出一些感嘆。沒想到這小子對部隊這麼痴情,如此三番攆來攆去,居然還死死抓住266團的褲腰帶,至今不撒手。陳師長大發惻隱之心,讓266團把範辰光的檔案調了過去,然後親自到266團搞了一次調查,最後又同在國防大學學習的鐘副師長通了電話,心裡就有譜了。
離開266團之前,陳九江師長找範辰光談話,足足談了一個小時四十分鐘。
不久,範辰光被轉為志願兵,到266團報道組代理組長。
據說,陳師長在師保衛科上報的材料上做了如下批示:當尖子有功,拔牌子混帳。難得小學畢業生,報刊經常發文章。好兵也做糊塗事,事出有因可原諒。知錯改錯猶未晚,好漢做事好漢當。
作為一個在抗戰掃盲班接觸文化的老八路,能夠批出這樣雅俗共賞的批示,可見軍隊這所大學校的確造就人才,與之相比,誰又能斷定範辰光將來不會有更深的造詣呢?
範辰光的鬥爭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雖然仍然沒有提幹而只是轉了志願兵,但是,志願兵不僅享受排級幹部待遇,配發四個兜幹部服和皮鞋,重要為他以後的崛起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一個月後,範辰光穿著四個兜幹部服榮歸故里,這是七年來他第一次休假探親。
三
岑立昊從軍區陸軍指揮學院畢業之後,回到266團擔任作訓股長,級別正營。
這時候,他和蘇寧波已經由熱戀即將進入實質性的階段,就學中他有兩個假期到省城看望蘇寧波,但蘇寧波很忙,跟他在一起的時間有限。
屈指算來,他們四大金剛那一茬人,轉眼都是二十五六歲的人了,婚戀已經擺到了議事日程了。
有一次他到了省城,居然在省軍區招待所住了兩個晚上才見到她。那幾天他很鬱悶,常常獨自一人逛公園,晚上一個人在小餐館裡喝悶酒,逛得無精打采,小酒喝得心灰意冷,差點兒就打道回府了。後來蘇寧波來了,兩個人在招待所吃了一頓飯,啃著魚頭他說,「我感覺要出問題了。」
蘇寧波還是一副不諳世事的模樣,笑著問他,「你覺得會出什麼問題?」
他說,「不知道,直感不好。」
蘇寧波咯咯地笑說,「不就是讓你等了兩天嗎?直感就不好啦?看過《生死戀》沒有,那才叫地老天荒呢。」
那次他很衝動。在省軍區招待所裡,他一個人住一個房間,條件非常有利。他們接吻,擁抱,在床上滾來滾去,滾得氣喘吁吁心潮激盪,他感受到了蘇寧波已經成熟了,再也不是那個嬌憨稚嫩的小女兵了,她的身上散發著成熟的果實的芳香,她的肉體飽滿豐盈,胸貼胸抱在一起的時候,他能感受到他的胸膛挨著的是一座豐富的寶藏,於是他的骨骼就嘎嘎作響,身體膨脹,喉嚨乾燥,喘氣不勻,心律不齊。
她吻著他喊他准將,她說:「我的准將啊,你可真粗魯,你快把我的心臟擠碎了。」他喊她軍港,他捏著她的鼻子說,「你就是我的軍港,我這艘軍艦,只能在你的港灣停泊。」
他知道,他真的要進一步深入探索,她不會拒絕的,但是他還是控制了自己。這倒不完全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制約作用,也不是倫理道德的力量,而是因為他愛她,他怕把事情弄得俗氣了,弄得不好收場。
那一次沒下手,就沒有機會了。
蘇寧波也畢業了,並且由他的老師推薦,到北京一家軍隊文藝團體當了舞美創作員。
對於蘇寧波到北京工作,岑立昊的心情有點兒複雜,平心而論,他希望她回到彰原市,雖說彰原海軍滑校留守處已經撤銷,但是她可以調到88師,或者是軍部。但蘇寧波一句話就把他問住了,「我到你們軍裡能幹什麼?」
他無言以對。是啊,蘇寧波現在已經是一個頗有成就的畫家了,畢業的時候還辦了個人畫展,在省城就有美女畫家之譽,而且就是因為美女畫家這個頭銜,使她的畫作更有身價了。他的部隊是野戰軍,女同志只能搞通訊醫療衛生什麼的,雖說有個軍部有個業餘宣傳隊,但以蘇寧波的層次,那不是她呆的地方。
岑立昊對美女畫家這個稱謂很不以為然,他在電話裡跟蘇寧波說了,說以後跟媒體打交道,要儘量糾正這個稱謂。但蘇寧波對他的不以為然也不以為然,蘇寧波說,「又吃醋了吧?美女畫家有什麼不好,難道你希望他們叫我醜女畫家?」岑立昊無言以對。蘇寧波說,「放心吧,美女也好,畫家也好,都是你的。」
話雖說得好聽,但岑立昊還是不踏實,總有一種危機感,這種危機感隨著蘇寧波在報紙和電視上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而與日俱增。而且,蘇寧波畢業前夕,他要求蘇寧波回彰原市北兵營來,蘇寧波說要到北京面試,未能成行。
岑立昊回到團裡後,有了一套兩室一廳的營職宿舍,他讓人把它粉刷了一下,沒有做進一步的佈置,只是把在103醫院住院的時候蘇寧波為他畫的那張漫畫找了出來,但是也沒有掛上去,因為那張畫畫著他把腳尖和胳膊拉得出奇的長,向著團座的交椅攀登,掛出去狼子野心就暴露了。他的意思是等蘇寧波來指導,畫家嘛,佈置個房子還不是輕車熟路?
作訓股長是團機關最忙的一個職務,但岑立昊喜歡。部隊訓練還是那一套,訓練大綱幾年不變,變了也是隔靴搔癢,幾個訓練考核方案一拿,往後的就有範例了。岑立昊就感嘆,現在的訓練也太低層次了一年拉練一次,一年一次實彈射擊。孫大竹已經當了營長,可是還是把摔手榴彈當作傳家寶。而岑立昊懷疑,再打仗,靠摔手榴彈行嗎?
蘇寧波遲遲沒有來。
等待心愛的人,是幸福的,心愛的人遲遲沒來,是苦澀的,但在苦澀中等待又有一種別樣的幸福。
有天晚上他同蘇寧波通了一次電話,彙報了他為他們準備的新居,並說等她來了,一定會把它佈置成一個溫馨的小窩,有了她,她就沒有任何後顧之憂了,只要不打仗,他會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她的身上,她畫畫,他給她做飯洗衣買畫布。
蘇寧波在電話那頭清脆地笑說,「天啦,那用不了多長時間,你還得洗尿布呢。」
他哈哈大笑說,「只要能夠擴大戰果,我還怕打掃戰場嗎?」
蘇寧波說,「那還了得啊,讓我們的准將當保姆,那是對祖國人民的犯罪,對中華民族的前途命運開玩笑。」
但是蘇寧波仍然說她暫時來不了,面試合格了,她剛剛上班,這個時候不好請假。
放下電話,岑立昊心想,情況還是不對啊,難道敵人打進了內部?
四
岑立昊當上作戰股長不久,劉尹波升任二營副教導員。四大金剛裡現在就這二人在266團當幹部,不比也是個比,職務升遷不能全部說明問題,但也不是一點問題不能說明。從1979年年底之後,這幾年劉尹波和岑立昊幾乎是你追我趕,先是劉尹波當了副指導員,岑立昊是排長,然後岑立昊一步到位當了連長,劉尹波剛剛由副轉正,岑立昊便去上學,回來就當了作戰股長,而且風頭正健,這多少讓劉尹波有點心裡不是滋味。
有一點岑立昊比不上劉尹波,那就是婚姻。劉尹波在政治學院上學期間認識了本軍通訊團的幹事李蓁,因為來自一個部隊,多了一些交往,漸漸就有了好感。李蓁長相差了點,瓦刀臉型,胳膊也略顯長了點,而且是單眼皮。劉尹波再三論證,覺得瓦刀臉沒有什麼不好,胳膊長點也不礙事,老話說男人三件寶,醜妻薄田破棉襖。當然這是說的過去,醜妻沒有人打主意,可以避免第三者插足;薄田也沒有人打主意,地主看不上;至於破棉襖,連小偷都不願意偷。雖說現在這個說法不時尚了,但是,還有可以借鑑之處。人啊,要有個平常心,女人再漂亮,也還得老,漂亮的女人老了就像曬乾了的蘋果,除了皺皮就沒肉了。而不漂亮的女人則像臭豆腐,越吃越香,而且經久耐品。
李蓁為人挺厚道,學習也很用功,在班裡裡女同志數她年齡大,但她一點兒也不自卑,學習認真得像小學生。再有就是聽話,劉尹波很看重聽話這一條,再好的老婆,如果倔頭倔腦,或倚仗家庭背景,或依仗自身條件,對男人頤指氣使,對家庭挑三揀四,娶老婆娶了個母夜叉,那就是作繭自縛了。
從政治學院畢業之後,劉尹波和李蓁就結婚了,李蓁比劉尹波大兩歲,對於自身條件頗有自知之明,擔心夜長夢多,索性把生米做成熟飯就踏實了。
劉尹波結婚是旅行結婚,回來後岑立昊知道了,扛了兩箱啤酒過去祝賀。劉尹波說,「虧你想得出來,就不能買點高檔的東西,不說送收錄機了,至少也得送個床罩吧。兩箱啤酒才二十塊錢。」
岑立昊說,「我這是替你著想,不是說啤酒是液體面包,喝多了長肚子嗎?你們要是打了提前量,李幹事的肚子大了,就說喝岑立昊的啤酒喝的。」
劉尹波一拳擂在岑立昊的屁股上,放屁!想想又覺得不對,說,「你狗日的佔便宜無孔不入,我老婆肚子大了是我加的班,你的啤酒不沾邊。」
晚上劉尹波在彰河橋頭請了一桌客,計劃來賓的時候,首先就提到了四大金剛。岑立昊不屑地說,「什麼四大金剛,還桃園三結義呢。以後不要再說四大金剛了,四大金剛八大金剛的,像小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