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明天戰爭 徐貴祥 第1頁,共2頁

一

266團在參加邊境作戰的時候,範辰光也在為自己的前途和命運進行著不屈不撓地戰鬥。

不管有多少種說法,但歸根到底,範辰光沒能提幹,其實就是一個原因:文化程度問題。當時有規定,初中畢業以下,不得提幹。人們傳說的鐘盛英想保住範辰光。也確有其事,但範辰光的文化問題又引出了另外一個問題,就是改檔案,為此團政治處的一名幹事也受了處分。如果不是因為改檔案,即便文化程度低了點,但因為有參戰這麼個特殊情況,範辰光就可以得到特殊待遇。但是,改了檔案就屬於另外性質的問題了。

在岑立昊等人提幹之後,範辰光瘋了一樣,要追到邊境去找鍾副師長,多少有點虛張聲勢的架勢,因為鍾副師長是去看地形的,行無定所,再說擅自行動,團裡也饒不了他,鬧急了,給他扣一個破壞戰爭行動的帽子,那就吃不了也兜不走,範辰光不會真的幹這種蠢事。

範辰光沒有上前線,因為政治處把他劃到了重點人的名單裡,怕他一時想不開,到了前線出問題。但是留在老連隊也不合適,既然是重點人,還是集中起來管理為好。再說,範辰光是全團有名的訓練尖子,是老班長,還代理過排長,現在連隊留守的只有一個副班長負責,把範辰光留到連隊,副班長也沒法管他。

部隊到邊境執行任務,家裡留下副政委彭其樂主持留守工作,全團總共五十多個官兵,白天夜晚各自回到自己的單位看家種菜養豬,吃飯的時候統一集中到機關伙房,日子過得很清閒。範辰光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重點人」,在他的感覺裡,他仍然是266團的尖子,是四大金剛之首,自然不甘心就這麼屁淡精鬆地耗日子,他跟那些留守的老弱病殘有著本質的區別。況且,組織上有話,雖然這次因為種種原因沒能提幹,機會還有,要經得起考驗。所以範辰光很注意嚴格要求自己,即便不打仗,他也要把自己搞得轟轟烈烈。

因為各連留守人員分散,早晨出操就不太正規,稀稀拉拉地,範辰光主動找到彭其樂建議,說駐地分散,但心不能散,前方的同志在打仗,後方的規矩不走樣,說來說去就一句話,要把正規化搞起來。彭副政委覺得這個老兵的想法有道理,就召集全體留守人員開會,重申留守紀律,要求早晨出操,晚上點名,白天檢查,夜裡查鋪,偶爾還要搞搞點驗緊急集合之類的行動。二營留守的吳副教導員身體不好,多指導,具體的行政管理工作就由範辰光負責。

彭副政委是老政工幹部,管人有經驗,他這樣安排,既有廢物利用的意思,也有安撫範辰光、防止他節外生枝的意思。

這下範辰光又來勁了,只有手下有三個人供他指揮,他就可以超常發現。於是乎266團留守處在沉寂一段時間之後,又重新喧譁起來了,清晨軍號嘹亮,範辰光指揮的一群老弱病殘參差不齊的隊伍,也夾緊屁股喊口令。白天,範辰光往往還主動代表彭副政委和吳副教導員到各連檢查,看看廚房,看看菜地,指指點點,說三道四。這些老兵因為各種原因沒能參戰,本身就有點心虛,大家都是夾著尾巴做人,儘管對範辰光的逞能行徑很討厭,卻是敢怒不敢言,隨這狗日的折騰去。只是背後裡罵,這個狗屁金剛,確實不是個玩意兒,就像孫悟空,給個弼馬溫那麼個小官,就找不到北了。

有一次,範辰光看見四連一個留守的老兵在看一本雜誌,就順手一把扯了過來,一看,封面上是一個健美女郎,穿得很少,胸部很大。範辰光說,「以後少看這些資產階級的玩意兒,看多了乾著急,容易出問題。這玩意兒我沒收了。」

那個老兵不幹了,說:「這是大街上公開賣的,又不是黃色雜誌,你憑什麼沒收?我看倒是你小子思想意識不好,一看見女人就往邪處想。」

範辰光這幾天管理留守兵,很有成就感,沒想到四連這個老兵還敢對抗,回到團裡就向彭副政委彙報了,說:「首長,要抓作風紀律整頓了,不然,前面在打仗,後面耍流氓,問題就大了。」

彭副政委沉吟了一陣子,有點不高興,心想這狗日的範辰光,確實多事,天天來提建議,好像是副政委的顧問似的。

彭其樂慢吞吞地說,「沒那麼嚴重吧?」

範辰光說,「首長,嚴重得很啊,要防患於未然,不能後院失火。」

彭其樂又想了想,覺得範辰光雖然討厭,但出發點還是好的。他既然把問題提出來了,而且問題確實存在,不管也是不行的。於是就召集吳副教導員和各營連留守的負責人開會,然後又是教育,又是點驗,果然就發現有些戰士私藏不健康的雜誌。

這個行動下來,範辰光堅信自己是善於管理部隊的,同時,他還發揮他的第二特長,寫了一篇報道,題目是《前方創戰果,後院不失火》,介紹了某參戰部隊留守處嚴格要求留守人員,開展作風紀律整頓,發現問題,及時處理的事蹟。

這篇報道被軍區小報發表了,標題改為《這裡也是戰場——某參戰部隊留守處正確引導青年戰士培養健康的青春心理》,一共三百七十二個字。

按說事情到了這裡範辰光就算取得圓滿成功了,沒想到彭副政委看了報紙之後卻把他叫去臭訓了一頓,說:「你小子好大膽,誰讓你寫這玩意兒的?」

範辰光本來還滿心指望彭副政委大大地表揚他一頓呢,沒想到老彭會發火,頓時就懵了。

彭副政委說,「看不健康刊物只是個別人的事,你這麼大張旗鼓地寫,好像留守處五十多號人都在看黃色報刊。我跟你說,收上來的十幾本雜誌,都是健康的青春雜誌,沒有一本是黃色的。你這麼寫,讓前面的同志怎麼想?啊,你說!」

範辰光嘟嘟囔囔地說,「我不是寫了,在彭副政委的領導下,採取果斷措施……」

狗屁!彭副政委一把把那張報紙摔到範辰光的面前吼道,「什麼彭副政委正確領導?部隊出去四個月了,還是老兵尖子範辰光及時發現了問題,及時建議,及時採取措施,及時防止不良後果。敢情只有你是正確路線的代表啊?真是自不量力!」

範辰光沒想到他廢寢忘食地要為彭副政委做點貼金的事情,竟然做出了這樣的效果,真是人倒霉放屁都砸腳後跟,從此就老實了許多。但是他有一個原則,只要還有一線希望,他就絕不會離開266團,他要堅持到底,哪怕八年抗戰。他堅信,鍾盛英不會不管他的,組織上是英明的。

翟巖堂的情況同範辰光恰好相反。

七十年代末,男女生活作風在部隊還是很嚴重的事情。但是無論對於翟巖堂還是範辰光,師團兩級政治機關都很重視,鍾盛英還為這兩個人找過師長陳九江。陳九江是個老幹部,文化程度不高,說話一根腸子通屁股,直來直去,從來不拐彎。陳師長說,「沒文化的可以學文化,沒學歷的可以搞學歷。但是,把女人肚子搞大了,再癟下去也不是那個肚子了。小頭翹起來,大頭低下去。」

鍾盛英想告訴陳師長,其實那個女孩子沒有懷孕,不過兩個人發生關係是實事,但這話說起來沒意思,說了也沒用,所以就沒說。

鍾盛英說,「這兩個人軍事素質都是非常優秀的,可惜了。」

陳師長說,「離了張屠夫,不吃帶毛豬。」

就這幾句話,決定了翟巖堂當年就復員了。

沒能把翟巖堂和範辰光提起來,辛中嶧痛心疾首,但是他沒有辦法,他一個小小的副參謀長解絕不了這麼棘手的問題。本來,他認為範辰光還有機會的,一旦打仗,一切服從戰爭,戰場需要過硬的戰鬥骨幹,範辰光就可以搭上戰爭這趟輕便車,但他沒想到有人抓住範辰光改檔案這件事情死死不松。

對於翟巖堂,辛中嶧就更是愛莫能助了,陳九江是個正統的老軍人,對於男女作風問題看得很重,對於手下犯了這方面毛病的官兵,從來都是嚴懲不貸。

翟巖堂復員離開第66團之前,辛中嶧在家裡請他吃了一頓飯。翟巖堂說,「副參謀長你是不是對我很失望?」

辛中嶧說,「當然失望。」

翟巖堂又說,「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沒出息?」

辛中嶧說,「是沒出息。不過,這種事情有點像天災人禍,躲是躲不掉的。」

翟巖堂說,「辛副參謀長,你從來就沒有問過我為什麼。」

辛中嶧說,「還用問嗎,男女的事情起因千差萬別,內容都是一樣的。我不問你了,我現在要問的是,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翟巖堂悶頭不吭氣。

辛中嶧說,「我問你一句話,你覺得那個女孩子對你感情深不深?」

翟巖堂說,「不深能做那樣的事嗎?」

辛中嶧說,「那我再問你,據我所知,你家是本省的一個小集鎮,那地方很窮。你願意留在彰原市嗎?」

翟巖堂說,「我是農村戶口。」

辛中嶧說,「那好。我給你出個主意。你先復員,然後跟她結婚。政策規定,婚姻雙方,男方和子女的戶口都隨女方走。有些工作,我跟鍾副師長彙報,部隊還可以幫你。」

翟巖堂一口喝完了半碗酒說,「副參謀長的心意我領了,你指的路我也按著走,但是就不要牽涉首長的精力了。這事不光彩,我會自己闖。」

辛中嶧激動了,也喝了半碗酒說,「是條漢子。不過你用不著把自己看低了,這件事情是不是好事,要看怎麼看,眼前不是好事,誤了你的前程。但如果你們情投意合,結了婚,壞事又變成了好事。」

翟巖堂說,「不管好事壞事,是老天爺給我的,我都得扛著。」

後來,果然像辛中嶧說的,翟巖堂復員之後,先回老家虛晃一槍,沒幾天就悄悄地返回彰原市,跟陳春梅扯了結婚證。

翟巖堂和陳春梅的故事屬於通俗的愛情故事。

若干年後,陳春梅說了一句大實話,「那時候我是個大姑娘,大姑娘要找物件,是天經地義的。最初,在四大金剛裡,除了翟巖堂和範辰光家庭條件差不在考慮之列以外,岑立昊和劉尹波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翟巖堂是我的老公,我們是恩愛夫妻金不換啊!」

翟巖堂和陳春梅的結婚典禮基本上是秘密舉行的,證婚人居然是周曉曾,來賓多是北郊區文化站的人和陳春梅的孃家人,還有海滑的五朵海霞。陳春梅在那次聯歡會上認識五朵海霞之後,就跟她們掛上了鉤,尤其是後來知道當初岑立昊誤把她那封信認作是蘇寧波寫的之後,她就更覺得她們之間有某種緣分,便經常到海滑去找幾個女兵玩。

本來,翟巖堂覺得請五朵海霞不妥,他一個犯了生活錯誤的老兵,不知道該怎樣面對那幾個女兵,還不知道人家願意不願意來。但陳春梅執意要請,她覺得五朵海霞能夠參加她的婚禮,那是很大的面子,那時候女兵在世面上還是很吃香的。翟巖堂拗不過陳春梅,只得同意,但他拒絕由他出面。陳春梅一齣面,五朵海霞還真來了三朵,因為謝嵐探家了,牧歌在外地,來了於燕燕、蘇寧波和宋璟。蘇寧波已經知道了翟巖堂和陳春梅認識的經過,陳春梅是個心直口快的人,早都把來龍去脈跟蘇寧波說了,蘇寧波自然也就知道了岑立昊對她的那點意思,但是蘇寧波聽了就像沒聽見,從來沒有態度。

婚禮就在文化站的食堂裡舉行,不排場,但氣氛很好,蘇寧波還給大家唱了一首《遠航的軍艦》,唱得翟巖堂心裡酸酸的,陳春梅則喜氣洋洋,也給大家唱了一段《阿佤人民唱新歌》。

後來大家起鬨要新郎新娘介紹戀愛經過,陳春梅說,「要說經過,跟在座的一個女孩有關係……」剛說到這裡,底下被人踢了一腳,轉臉一看,蘇寧波正在若無其事地剝糖果。陳春梅醒悟這個場合說這件事情不妥,就不往下說了,把責任推託給翟巖堂,說,「我出一個謎給大家猜,猜對了,就是我們的戀愛經過。我追的不是他,他追的不是我,但新郎是他,新娘是我。為什麼呢?大家猜吧。」

來賓們挖空心思也沒有猜出個所以然,但已經知道這裡的故事必然很豐富,就讓翟巖堂老實交代。

翟巖堂扭扭捏捏地堅絕不說,一時有點僵局,倒是周曉曾和了一把稀泥,讓人找了兩副快板讓翟巖堂和陳春梅打,周曉曾說,「不管啥經過,這快板書裡都有了,你們兩個開打。」

陳春梅說,「打就打,我來上句,」

於是乎形式又活躍起來了。一個說,人民軍隊人民愛,一個說人民軍隊愛人民,一個說嗨嗨人民愛,一個說嗨嗨愛人民,如此,就把小規模的婚禮辦得轟轟烈烈。

有好事者當夜聽房,第二天就出來咋呼,說陳春梅和翟巖堂昨夜折騰得厲害,一邊折騰一邊喊,人民軍隊愛人民,人民軍隊人民愛,嗨嗨人民愛,嗨嗨愛人民……後來只要有人拿這兩口子開玩笑,別的不說,就說嗨嗨人民愛,嗨嗨愛人民……

幸福的時光總是容易過去的,老婆有了,熱炕頭有了,但翟巖堂心裡空落落的,下班回來,時常對著牆上的照片出神,左右兩邊牆上掛著兩張照片,左邊是他和陳春梅的結婚照,右邊是四大金剛的合影,岑立昊瘦高,像長頸鹿,劉尹波文靜,像白面書生,範辰光粗壯,像牛。那上面的翟巖堂,英姿煥發,比其他三個人看起來都要英俊。有時候看久了,喟然一聲長嘆,然後就默不作聲地進廚房,挽起袖子幫著老婆洗菜做飯。

部隊出征那天夜裡,市民們都在熟睡,但翟巖堂沒睡,夜裡三點鐘他在通向兵站的一條路口守望,望著那一輛輛熄了大燈的、披掛了偽裝網無聲行駛的軍車開上了軍列的平臺,看著軍列遠遠地離去,熱淚湧出眼眶,在他那濃密的絡腮鬍子裡縱橫流淌。

為翟巖堂安排工作的時候,周曉曾出面幫忙斡旋了一陣子。「燒雞事件」使266團同北郊區地方黨政的關係得到了根本性的改善,也使周曉曾從一個不起眼的小幹部的位置上浮出了水面。266團出征的時候,周曉曾已經是北郊區橋頭辦事處副主任了。

翟巖堂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煤球廠打煤球,這項工作翟巖堂做起來小菜一碟,但周曉曾有點過意不去,總覺得讓266團的金剛打煤球有點屈才,就給他聯絡到文化站看管閱覽室,跟陳春梅一個單位。再後來改革開放了,文化站效益不好,陳春梅乾脆把它承包了,搞了個歌舞廳,只幾年功夫,兩口子就腰纏萬貫——這是後話。

266團歸建那天,彰原市大約有三萬人自發地在中心大道上歡迎,城市上空彩旗飛舞,鼓樂喧天,到處都是「向子弟兵學習」、「熱烈歡迎新一代最可愛的人」之類的標語,讓266團官兵切實感到了,軍隊惟有打仗,才會有地位,才會受到尊重。不打仗,白養著,人家沒道理熱烈歡迎你。

岑立昊第一次單獨見到蘇寧波,已經是歸建一個月之後的事了。那時候歡迎和慰問的熱潮已經過去了。

765高地戰鬥,岑立昊的腳腕骨頭被他自己踢折了一塊,當時沒在意,治療不及時,一直就那麼瘸著,還帶著連隊轉戰南北。歸建後團長任廣先說,趕快去把腳治好,再瘸下去哪能當連長啊?就該轉業了。

岑立昊這才慌了,趕緊檢查。師醫院的醫生說,遲了,那塊骨頭已經被你磨碎了,你要是不想當瘸子,得給你安兩根鋼釘。鋼釘安好之後,麻煩就來了,一個星期要到師醫院複查一次。好在師醫院離266團不遠,屬於北兵營的南半球,離266團也就兩公里左右,正好和海滑大門對著。

岑立昊那天去師醫院檢查腳腕,情況還是不好,醫生說,瘸倒不至於,但是以後不能走遠路了。出了師醫院大門,岑立昊心裡有點難過,不能走遠路,那就更談不上逛公園了,他還計劃近期找個女朋友,那年月談戀愛流行逛公園,年紀輕輕的,連公園都逛不成,豈不是個半殘廢嗎?

正沮喪著,覺得旁邊有點動靜,轉臉一看,一個穿著白色海軍襯衣的女兵,推著一輛腳踏車,竟是蘇寧波。

蘇寧波朝他笑了笑,說,「你好!」

他趕忙站住,把那有可能瘸掉的一條腿收回來,也說了一聲,「你好!」

蘇寧波說,「還認識我吧?」

岑立昊本來想說,太認識了,但話到嘴邊就變了樣,「認識啊,你就是那個蘇……蘇,《遠航的軍艦》吧?」

蘇寧波嫣然一笑,她當然看穿了岑立昊的小伎倆,但她並不說透,她說,「我叫蘇寧波,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四大金剛,摩托高手,戰鬥英雄,我好崇拜你啊!」

岑立昊一聽,立即就後悔自己不該裝蒜,說,「嘿嘿,什麼戰鬥英雄,立個小功而已。」

蘇寧波說,「你的腿怎麼啦?」

岑立昊隨口說,「打球摔的。」

蘇寧波說,「那你為什麼還走啊,你不是會開摩托車嗎?」

岑立昊說,「沒關係,我想走走。」

蘇寧波說,「這樣吧,我正好去你們團有事,帶上你吧。」

岑立昊說,「不行,成何體統。」

蘇寧波說,「要不我推著你,你這樣走容易出問題。」

岑立昊當然不會讓蘇寧波推著走,但他又怕沒了話題,蘇寧波就走了,於是說,「要不這樣,我帶你。」

蘇寧波說,「那怎麼行,你的腳都成那樣了。」

岑立昊得意地笑笑說,「那你就不曉得了,我不僅可以單腿騎車,而且可以同時騎三輛車,單腿還可以雙手鬆把。」

蘇寧波越是說不行,岑立昊就越是說行,他記得劉尹波曾經說過,蘇寧波說他看起來很瀟灑,今天他不能放過這個機會,一定要瀟灑一把給蘇寧波看看。

蘇寧波見岑立昊滿腔熱忱,也不好再掃他的興,就讓他騎上了。

蘇寧波跳上後座的時候,動作很輕,岑立昊說,「啊,你上車的技術真好,輕得像只燕子。」

蘇寧波說,「都說岑連長是個冷血動物,我看也很會說好聽話嘛。」

岑立昊說,「我說的是老實話。」又問:「你到我們團幹什麼?」

蘇寧波說,「找劉尹波,今晚他給我講辯證唯物主義。」

岑立昊吃了一驚,車把也晃了幾下,一句話衝口而出:「什麼,你去找劉尹波?」

蘇寧波不動聲色地說,「是啊,劉尹波當過我的教員,我準備參加高考,他幫我複習政治。怎麼啦?」

岑立昊這才察覺自己失態,但是心情仍然久久不能平靜,使勁矯正車把,口氣很冷地說,「為什麼不請個專業老師呢?劉尹波自己才是個高中生,而且是‘文革’中的,會不會誤事啊?」

蘇寧波笑笑說,「我聽他講得很好,很深刻的道理,他能用通俗的語言和例子闡述,而且他特別善於總結,抓要點抓得很準。這個人我看將來有大發展。」

岑立昊的心裡像是被誰揪了一把,他差點兒就質問蘇寧波了,「你聽過我講課嗎?我給你講滑鐵盧戰役,給你講諾曼底登陸,給你講拋物線,給你講微積分……你這個淺薄的小丫頭,你這個唱著《遠航的軍艦》,卻在北兵營旱地裡招搖的假水兵,無知啊無知……」

岑立昊吭吭哧哧地騎著車,心理窩火得要命,本來他一條腿騎就有些不方便,心裡一窩火,車子就開始走曲線。他強打精神說,「好啊,好好聽聽,劉尹波還有很多戰鬥故事呢,你愛聽解放軍叔叔講戰鬥故事吧?」

蘇寧波似乎沒有聽出岑立昊話裡的諷刺意味,天真地說,「是嗎?我也聽說劉尹波打仗很勇敢,不過他很謙虛,從來不肯說,這個人很有修養。」

這話要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也罷了,可它偏偏是從蘇寧波嘴裡說出來的,岑立昊心裡呻吟一聲,一腳踩空,車頭倏然一別,撲通一下就栽倒了。蘇寧波沒防備就被摔倒了壓在車子上,車子壓在岑立昊的身上,而且他的右腿被卡進大梁下面,腳腕頓時一陣劇痛……

蘇寧波慘叫一聲,半天才爬起來,一邊爬一邊笑:「我的媽呀,看看你這技術!」

紅星熟食店的馬師傅帶著女兒馬新到266團慰問,是有重點的。他要看看四大金剛,真的要看,假的也要看。自從「燒雞事件」發生後,老人家總是覺得對不起266團。他聽說四大金剛在前線表現不錯,提幹提了好幾個。老人家沒把情況弄得很明白,也不知道提起來的是假金剛還是真金剛,但有一點他明白,能夠在前線立功,能夠提拔當幹部,不管他是真金剛還是假金剛,都是好金剛。真金剛立功提幹那是真金不怕火來煉,假金剛立功提幹那是浪子回頭金不換,都是好事。

小女兒馬新今年二十一歲了,是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該是提親的年齡了。馬師傅想來想去,還是想找個軍官當女婿,這件事情他本來想讓大女婿周曉曾辦,但大女婿說他現在出面慰問都是以公家的名義,如果把小妹的婚事摻和進來,就有點假公濟私的味道,讓266團的人小看了。馬師傅揣摩大女婿這個人太愛面子,還不如老將出馬,沒準就挑了個稱心如意的。

其實周曉曾不是不想做這個好事,他是怕這個好事做起來麻煩,他的小姨子他知道,別的沒啥大毛病,要個頭有個頭,要臉蛋有臉蛋,就一個缺點比較突出,好講話,兩片嘴唇薄薄的,什麼話兒都有她的份,平時大姐大姐夫也含蓄地糾正過,但老爺子偏袒,把小女兒看得明星似的。老爺子說,好講話有什麼不好,好講話說明腦袋瓜子聰明,有話說。三磚頭砸不出個屁來就好啦?那是憨包。周曉曾知道,現在軍官正在吃香,像馬新這樣的,人家不一定能看得上。

馬師傅送給266團的是二十隻燒雞,裝在三輪車上,親自駕駛,讓馬新隨行,馬新不樂意,說,「人家慰問都是單位去,咱們私人去出那個風頭幹什麼?」

馬師傅說,「這你就不懂了,單位慰問是一回事,個人慰問又是一回事,意義更重要。你不要在乎這幾個錢,人家打仗那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咱們工人階級要講良心。」

馬新說,「不是錢不錢的事,我覺得咱爺倆這樣去有點不倫不類,弄得不好人家還不待見。」

馬師傅說,「你坐上,不待見我負責。」

馬新雖然有想法,但見老爹認了真,只好坐上了三輪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索性到部隊去看看熱鬧。

要說馬新一點都不想去慰問,也不是事實。她這個年齡,正是青春期,那次參加聯歡會,看見了266團那幾個小夥子,一個個虎虎生威,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羞澀歸羞澀,但心裡有種東西萌動,別人是無法洞悉的。

爺倆汗流浹背地到了266團大門口,馬師傅向哨兵說明來意,哨兵又讓他到傳達室登記,傳達室裡的兵打了一個電話,不多一會兒就出來一個幹部,自我介紹說是政治處的幹事,叫潘樺,說老人家的心意我們領了,但是東西不能收,因為上級有規定,不接受個人慰問。

馬師傅一聽就急了,說:「個人也得看是什麼樣的個人啦,我跟你們鍾團長認識,不信你打個電話問問。」

幹事說,「鍾團長早就是副師長了,又到北京學習了,電話我沒法打。老人家請回吧,等鍾副師長回來,我一定轉達你老人家的好意。」

這時候馬新也說開了風涼話,說,「我說你不信,你還以為你是區委書記呢,這是軍事重地,閒人免進,咱們回吧。」

馬新這麼一說,潘幹事反倒覺得過意不去,撓撓頭皮說,「真的是有規定,不過……老人家,咱們團你還認識誰。」

馬師傅毫不含糊地回答,「認識辛參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