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明天戰爭 徐貴祥 第1頁,共2頁

一

對於範辰光來說,轉改志願兵兩年後的這個春天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季節。太陽像一個神奇的播種機,在原野上鋪了一層黃綠相間的春色。蕭瑟了一個冬天的西郊機場在春風麗日的滋潤下,鶯飛草長,方圓二十公里空曠的土地上春意盎然,兩條廢棄的水泥跑道像兩條白色的飄帶,鑲嵌在毛茸茸的綠海中間,使這道原本一覽無餘的風景又增添了許多幽遠和神秘的內涵。

鍾盛英結束在北京的進修之後,回到88師升任師長,這無疑是範辰光的福音。儘管一個師長和一個志願兵之間隔著天大的距離,但是範辰光不這麼看,因為他曾經是鍾盛英手下的「四大金剛」之一,這就在上下之間搭了一條線,儘管這條線很虛很短,細若遊絲,然而事在人為,只要把功夫下到,他就可以變成一條通衢大道。

按工資計算,範辰光現在已經享受副連職待遇了,也算是老牌志願兵了,四個兜穿久了,新鮮感很快就消失了。他太不平衡了,尤其是在岑立昊的面前,飽受屈辱,倍遭冷落,岑立昊從來就沒把他的副連職待遇當回事,在岑立昊的眼裡,兵就是兵,志願兵也是兵,副連職工資待遇的志願兵說到底還是兵。就連劉尹波,表面上對他很尊重,但這種尊重也是居高臨下的,那次在劉尹波家吃飯,對待他和岑立昊僵持,劉尹波雖然站在他這一邊,說出來的話卻不怎麼入耳。臨散場的時候,岑立昊先退了,劉尹波送他到門外,說,「立昊你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人說赤腳的不怕穿鞋的,他一個志願兵,你一個正營級幹部,卻不分場合地跟他較勁,有失身份嘛!」

大家都喝多了,劉尹波說這話並沒有避著誰,聲音很大——他就是這麼認為的,他就是這麼理解他們——軍官們同志願兵範辰光的關係。劉尹波的話像一條鞭子,狠狠地抽打在範辰光的心坎上,他在岑立昊那裡得到的勝利的感覺,報復成功的喜悅,被劉尹波這句話凍得冰涼刺骨。

憑什麼?憑什麼?他們憑什麼這樣自命不凡趾高氣揚?他們哪一點比我範辰光強?哦,身份,他們有身份,我沒有身份。啊身份,身份啊身份,這是一個多麼神奇的東西?什麼勤務員?什麼公僕?勤務員和公僕也是一種身份,沒聽見哪個平頭老百姓說自己是人民的勤務員是人民的公僕,人民的勤務員和人民的公僕就是身份的代名詞。沒有身份就沒有地位,沒有地位就沒有作用,身份是和地位和作用血肉相連的。可是我不服,堅絕不服,永遠不服,只要活著,我就不服這口氣!我不能再當一個志願兵了,我當個軍官比他們差嗎?我什麼也不比他們差,就是檔案裡少了一個文化程度證明書,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這個結果從我出生那一天起就決定了。上學的時候我是好學生,可是我上不起了,我從七歲的時候就開始拼命地要改變自己的命運,能有今天,已經是歷經磨難痴心不改了。可是,我還是沒有身份。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我還得咬緊牙關,我必須成為一名軍官,我這樣有追求有行動吃苦耐勞忍辱負重的人如果不能成為一名軍官,那就是老天爺瞎了眼了。

當然,範辰光也清楚,從志願兵到一個軍官,是一次質的飛躍,這一步可不是隨便跨的。然而換一個角度看,有難度就有高度,上天把我範辰光放在世界上,放到一個連飯都吃不飽更連學都上不起的家庭,就是讓我歷經磨難的。磨難不要緊,我已經經歷了那麼多磨難,已經在磨難中殺開一條血路,從農村到城市,從農民到副連級志願兵,已經是一個很大的進步了,當然,這只是個開始,好戲還在後頭。

鍾盛英回來當師長,使範辰光看到了理想成為現實的可能性。自從兩年前陳九江師長給他做了一個「好漢做事好漢當」的批示之後,他一直琢磨要進一步加深陳師長對他的印象,但還沒等他施展拳腳,陳師長就離休了。現在好了,鍾盛英當了師長,情況更加有利。鍾盛英愛才,尤其喜歡給他爭光的部屬,那麼怎麼才能讓他慧眼識珠,再次發現還有一塊金子被埋沒在泥土裡呢?靠磚頭拍腦門顯然是不行了,現在已經是八十年中期了,部隊都在搞訓練改革,要完成由體能到技能、技能到智慧的轉變,單打獨鬥匹夫之勇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受人重視了。再說,他現在也不像當年了,這五六年他的心力都操在力挽狂瀾扭轉個人乾坤上了,拳離手曲離口久矣,再讓他拿磚頭拍腦袋,恐怕要拍出事。

冥思苦想,範辰光最後決定還是在新聞報道上下功夫,鍾盛英不是彭其樂,彭其樂之所以只當了個團副政委就轉業了,就是因為在有些事關榮譽的問題上不敏感,死板教條。鍾盛英珍惜部隊的榮譽像珍惜自己的眼睛一樣,誰能為部隊增添榮譽,誰就是功臣,這一點266團許多人都清楚。

範辰光決定通過抓典型閃亮登場,他著手分析全團各類人物,軍事的,後勤的,政治的,技術的,分析來分析去,就分析出一個靈感:當年有四大金剛,現在為什麼就不可以搞一個四小金剛呢?一則,有歷史跨度,有傳統精神,這典型師出有名;二則,通過為四小金剛揚名,也可以翻翻四大金剛光榮的歷史老賬,雖然這樣會讓岑立昊和劉尹波跟著沾光,但組織上已經對得起他們了,而他範辰光作為當年的四大金剛之首,就有可能引起新的重視,那麼他現在的處境就會成為領導思考的重點。

範辰光做事也是講章法的,他開始醞釀一個成熟的計劃。他的第一個目標是當年的假四大金剛之一,現在的五連副連長韓宇戈。主意拿定之後,範辰光到二營去找劉尹波,說要在二營抓個典型。卻沒料到碰了個軟釘子。

劉尹波說,「典型是抓出來的嗎?」

範辰光說,「典型不抓怎麼出來?」

劉尹波說,「典型是自己成長起來的。」

範辰光說,「這你就不懂了,典型是自己成長起來的,但是要靠組織發現,更要靠組織引導培養。我看你們五連副連長韓宇戈身上就有典型的價值。」

劉尹波奇怪了,「韓宇戈怎麼啦?」

範辰光說,「上次去人民公園挖軍民同心湖,韓宇戈親自拉板車。」

劉尹波說,「是啊,老兵退伍,新兵沒到,除了看家的,就那幾十號人,幹部都上去了,很正常嘛。」

範辰光說,「不一樣啊。韓宇戈是誰呀?韓宇戈是特殊人物。一、這個同志原來是後進戰士,經過組織上的幫助培養,又經過戰鬥的洗禮,現在表現不錯;二、這個同志是高幹子弟,但是從來沒有倚官仗勢,踏踏實實,保持了革命家庭的優良傳統;三、上半年大比武,他拿了個人全能第三,作為一個副連長,難能可貴。」

劉尹波說,「這個同志表現是不錯,但是表現不錯的同志也不是他一個,有什麼好抓的?」

範辰光說,「表現好的不一定有亮點,抓典型一定要有亮點,亮點就是特點,有了特點就可以作為重點。如果這個重點推出去了,也就有了站立點,也就是說,你們營裡的工作就上了臺階,你這個副教導員也就有了閃光點。」

劉尹波怔怔地看著範辰光,像是看一隻穿著軍裝的狼。劉尹波說,「嗬,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你老範這幾年還真修煉得不簡單啊。」

範辰光不在意劉尹波的挖苦,坦然地說,「鱉有鱉路,蛇有蛇道,當年我當金剛,也不是花錢買來的。」

劉尹波說,「那你說說,這個典型該突出什麼特點?」

範辰光胸有成竹地說,「題目我都想好了,《從假金剛到真金子》,重點突出我們266團思想政治工作的深入和細緻,對於後進戰士從靈魂深處找原因,從負面的現象找積極因素,不拋棄每一個積極的可能性,從而反映革命大熔爐的先進性。當年就是鍾團長遠見卓識,辛副參謀長慧眼識珠,才使這個同志找回了自我,有了用武之地。從這個意義上講,也可以提出人才建設的新思路。現在社會,看人要看主流,揚長避短,揚好了避好了,就是人才戰略的進步。」

劉尹波沉吟半晌,覺得這個範辰光還真不能小看。鍾盛英結束了國防大學的學習,辛中嶧也風聞要升任團長,範辰光在這個時候提出做這篇文章,用心良苦,當然也未可厚非。但是他又覺得,韓宇戈表現固然不錯,組織訓練,行政管理,抓連隊的後勤保障,都很盡心盡力。但那都是一個副連長職責範圍的事,沒有什麼值得大事宣揚的。

劉尹波說,「那你去挖掘吧,挖好了,成績是你的,但是要實事求是,有一說一。要是又折騰什麼亂子出來,你自己擔著。」

範辰光說,「那是自然,文責自負嘛。」

然後就去找韓宇戈。

七月份師裡組織戰備w-712演練,幾個步兵團和地炮、高炮、裝甲等部隊,全都徒步行進。266團的行動方案是作訓股長岑立昊制定的,戰場分析,敵情社情研究以及開進、聯絡、宿營、偽裝等環節都很周密,尤其是穿越火力封鎖區的小分隊跳躍式斷續跟進、吸引敵人火力延伸,掩護主力部隊安全通過的設想很有創新,代理團長辛中嶧覺得總體滿意,但似乎又覺得有個地方有點問題,好像有什麼隱患,再三琢磨,又似乎無懈可擊,每個環節都能經得起推敲,符合實戰要求,也符合本部實際情況,就批准執行了。

w-712演練是在彰原市西一百公里外的天都山區洗劍脈,那裡是88師的靶場和野外演練場。演練開始的前兩天,266團始終勢頭很好,隊伍齊裝滿員,車炮井然有序,戰術動作有條不紊,驗收成績均在優良以上。

演練中間,鍾師長親自來266團視察,站在266團集結地黃石峪山坡上,手舉望遠鏡眺望266團的部隊,但見鐵流滾滾,長蛇盤旋。不遠處的767高地正在進行反坦克阻擊戰演練,隔山望去,濃煙滾滾,吶喊和爆炸聲不絕於耳,場面甚是壯觀。不一會就有戰果報來,藍軍進攻裝甲部隊一個營,遭阻擊後撤出戰場。經導調部堅定,藍軍坦克被摧毀四輛,完全癱瘓,另有兩輛失去戰鬥力。

鍾盛英認真地檢視了266團的作戰方案,又仔細地瀏覽了767地區的地形和實地兵力部署、火力配系,很滿意,問辛中嶧:「這個反坦克阻擊戰是誰指揮的?」

辛中嶧說:「是岑立昊,他在演練中的身份是前指參謀長。」

鍾盛英沉吟片刻說,「很好,這個同志要用力捶打,不怕給他壓擔子,重擔壓快步啊。」

辛中嶧說,「這次演練,266團主要是他在跳。」

鍾盛英點點頭說,「目前看來,他跳得還算不錯。但這個人要狠狠磨,只要他幹好了,就潑冷水,多給他出點難題,不能讓他翹尾巴。」

辛中嶧說,「他現在老實多了。」

鍾盛英又看了一會兒演練,臨走之前,對辛中嶧說,「老辛我跟你說,一團之長,如履薄冰,你現在代理團長,那冰更薄,你要好自為之。我當師長了,就不能老是到266團來了,但是不來又不放心。老任不在家,以後能不能回來還很難說……這支部隊你得給我帶好。演練的任務要完成,但絕對不能出事。你我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一齣事,你我都跑不了。」

辛中嶧說,「師長放心,我會恪盡職守。」

鍾盛英說,「我記得我剛當團長的時候,老團長就跟我說過,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崽子會打洞。266團是金剛團,凡事都不能縮在後面。這話我只跟你一個人說,也只說這一遍,以後不說了。」

辛中嶧說,「師長的話我理解了。」

鍾盛英說,「那我就拜託了。」

說完就鑽進指揮車走了。

辛中嶧目送師長的車曲裡拐彎地下山,車頭前的天線老是在他的眼前晃來晃去。他當然清楚鍾師長臨走之前講那幾句話的意思。88師幾個團,相互之間較勁很厲害,多少年來266團老是充當前鋒團,266團的幹部也比別的團的幹部動的快,不服氣的情緒還是有的。這次演練是他就任師長之後搞的第一個大動作,作為266團的老團長,他當然希望266團在方方面面都壓人一頭。事實勝於雄辯,如果這次演練能夠圓滿地拔了頭籌,其實就是對鍾盛英的幾年團長工作成績的總結,這當然很重要。可是如此一來,辛中嶧的壓力就大了。團長任廣先離職住校,政委楊萬輝是從軍幹部處副處長位置上下來的,對於基層帶兵經驗不足,他這個代理團長肩上的擔子自然不輕。他不會聽不出來,鍾師長話裡還隱隱約約地暗示了一個資訊,任團長不一定能回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辛中嶧能夠準確地捕捉到,他這個團長前面畢竟還有個「代」字啊,如履薄冰可不是矯情,非常時期,不能掉以輕心,萬一有個什麼閃失,那就是放屁砸腳後跟了。

辛中嶧打電話給跟隨一營行動的團政委楊萬輝,將鍾師長親臨黃石峪檢查266團拉動的情況做了彙報,也彙報了自己的一些想法,但鍾盛英臨走之前講的那幾句話,就被打了埋伏。當天晚上,召集機關和各營連主官開會,總結前兩天的情況,分析下一步可能會遇到的問題,尤其是解剖各個環節容易產生疏漏從而造成事故的隱患,確認萬無一失。

散會之後,辛中嶧把岑立昊單獨留下,就今明兩天的行動計劃進行了推敲,辛中嶧說,「任務要完成,但必須是在安全的前提下完成。演練中,軍事行動可以有彈性,但安全防事故沒彈性。我總覺得17日的構工撒得過開,標準太高,用力太大,耗時太長,18日緊接著就是架橋過河,師勞兵疲,會不會出問題。」

岑立昊說,「按照導調部給我們出的情況,我只能做這樣的計劃,如果說出問題,一是導調部出的情況強人所難,二是說明我們平時訓練不紮實。至於構工,不能降低標準,戰爭沒有彈性。」

辛中嶧已經習慣了岑立昊的不以為然,倒也不怎麼理會,但還是不放心,蹙著眉頭說,「話是這樣講,但要我們行動按實戰要求,裝備卻沒有按實戰配,就一個舟橋連,架那幾段浮橋全團都要過,時間又卡得緊,近兩年也沒有合練過,這麼一下子真刀實槍地幹,弄得不好就要出事。」

岑立昊說,「辛副……團長的意思是……要不,也走個過場?」

辛中嶧斷然說,「弄虛作假,罪加一等。」

岑立昊說,「那我就沒辦法了。我覺得老是怕出事也不是個事,軍事行動嘛,動車動槍動炮,誰也不能打包票。老是怕這怕那,那就什麼也不能幹了。要想不出事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貓在營房裡不出來,平時怕流血,戰時……」

辛中嶧臉一沉,冷峻地看了岑立昊一眼,岑立昊立馬噤聲。但辛中嶧也沒有批評岑立昊,只是在作戰圖上又琢磨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說,「如果從戰術要求的角度,找到一個理由,讓輜重繞道侖掌穿越二號地域,浮橋為步兵分隊所用,倒是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案。」

岑立昊嘴巴動了動,想提出質疑,但看見辛中嶧的表情很嚴肅,就把話嚥下了,也俯首在地圖上琢磨。這一帶地形岑立昊比較熟悉,不僅因為經常來訓練,還因為地處彰河上游,作訓股每年都要搞防汛方案,旮旮旯旯岑立昊都比較清楚,岑立昊在地圖上琢磨一會兒就胸有成竹了,腦袋一揚說,「有了,防空襲。」

辛中嶧一怔,隨即笑了,「好小子,高,實在地高!那就把防空襲這篇文章做好,做得滴水不漏。車走車道,人過浮橋,不打折扣,實戰需要。」

岑立昊花了半夜時間,把導調部的敵情通報和作業想定仔細推敲,就像雞蛋裡挑骨頭那樣尋找可乘之機,終於弄出了一份既嚴格落實演練意圖、又確保安全天衣無縫的方案,送到辛中嶧的手上,辛中嶧大喜過望。

作為以兵代乾的團報道組組長,範辰光當然不會放棄w-712演練這個絕好的機會。他不僅參加了,而且還敏銳地捕捉到了新聞眼。

前段時間,範辰光的「四小金剛」形象塑造工程在艱難中有了進展,軍事訓練方面的金剛他選擇的是五連副連長韓宇戈,思想政治工作方面選擇的是八連見習排長黃阿平,後勤方面是九連司務長朱白江,技術方面的是修理所技師張京民。

當初採訪韓宇戈的時候,韓宇戈很謙虛,死活不願意出這個頭,範辰光再三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說這是為了團隊建設,為了266團的整體榮譽,甚至還拿出當年老四大金剛的口氣,軟硬兼施。韓宇戈至今仍能不忘前科,每每想起,無地自容。如今範辰光一片熱心熱腸,實在難以拒絕,於是便接受了採訪,只是有個條件,說個人的進步全靠組織培養,若寫文章,要突出266團,不能突出個人。範辰光笑眯眯地答應了,說:「這個你放心,老大哥搞報道多少年了,這點分寸還把握不住?把握不住了還叫四大金剛?」

範辰光妙筆生輝,果然就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從假金剛到真金子》,把當年餘海豹、韓宇戈等人違反軍紀、假借四大金剛之名胡作非為的經過和韓宇戈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經過寫得淋漓盡致,當然其中沒有忘記那年八一聯歡會上真金剛的表現、尤其是範辰光同志過硬的軍事技術感召了韓宇戈的經過,把韓宇戈寫成了一個出生豪門卻保持戰士本色愛軍習武的楷模。寫好之後,範辰光並不急於投稿。他要把文章做大。做而不大,等於不做,就像放個悶屁等於不放,這個道理範辰光明白。

但是在採訪黃阿平的時候出了一點麻煩,黃阿平說,我是軍事幹部,怎麼就成了思想政治工作的典型呢?

範辰光倚老賣老地說,你一個排長,還是見習的,談不上是什麼軍事幹部政治幹部,在排裡,後勤幹部也是你。

黃阿平是八十年代第二年才考進軍校的,比範辰光足足少穿了六年軍用褲衩,部隊裡的許多名堂還不是很清楚,他喜歡鼓搗一些小發明,比如火炮體視儀數字顯示、無線電資訊警報之類,但是技術革新方面還有修理所的張京民比他更有成就,所以範辰光就把他作為思想政治工作方面的典型,因為他是學生官,那時候的學生官既受重視,又受輕視,重視他們的是上級,輕視他們的是下級,抑或說是老兵油子,輕視裡面包含著心理不平衡。

對付黃阿平,範辰光采取的是外圍戰術,通過八連連長和指導員以及黃阿平排裡的兵瞭解黃阿平的情況,寫了一篇《知識就是力量——某部學生官黃阿平運用心理學帶兵管兵事蹟》。這篇稿子寫成之後,同樣被壓在範辰光的資料夾裡。這時候他知道了一個叫「蓄勢待發」的成語,他要蓄勢,要把高度拔高,重量加重。

至於朱白江和張京民,範辰光直接跟他們說明了意圖,就是要宣傳他們,把他們作為典型樹立,這是對團隊和個人都有好處的事情,他們都很樂意接受,只是一手材料還有些單薄,有待於繼續挖掘。

在這年夏天88師的戰備w-712演練中,範辰光一直跟隨劉尹波擔任副教導員的二營行動。他的重點還是放在韓宇戈的身上,因為韓宇戈從落後到先進,而且家庭背景特殊,更有典型意義。

後來的事實證明,範辰光的這步棋還真走對了,因為二營出事了。

一切都是按照計劃進行的。266團順利地完成了17日、18日的所有演練科目,到了19日,就是比速度了。19日下午,辛中嶧掌握的情況還很樂觀,各團都在對付導調部一系列的敵情通報,完成導調部規定的科目,按照導調部指定的路線向進攻集結地進發,辛中嶧算了一下時間,照目前的趨勢,266團披荊斬棘,有可能最先抵近垓下。

20日凌晨,情況急轉直下,先是情報顯示,265團已經提前渡過紫砂河,從東南方向直逼洗劍,預計到達洗劍外圍的時間是下午五點左右;另有情報,267團大部已經完成導調部的中途圍點打援任務,揮師西向,從東北方向向洗劍犄角小鎮馬甸集疾馳而下。

辛中嶧這時候才有點緊張,因為266團前鋒部隊二營在皇崗一帶疏散隱蔽,按照岑立昊的方案,一是太散,二是構工耗時太長。岑立昊的方案也不是岑立昊自己想出來的,而是嚴格執行導調部「車炮入土、人員入戶、肉眼看不見,衛星測不著」的要求,岑立昊在二營親自督戰檢查,凡是不符合要求的,一律重新構築。

二營營長恰好是當年岑立昊當排長時候的連長孫大竹,岑立昊過去就沒把孫大竹放在眼裡,總是攻擊孫大竹只會扔手榴彈,游擊隊的幹活,現在岑立昊是團裡的作訓股長,是這次w-712演練行動266團的前指參謀長,雖然也只是個正營級幹部,但地位和作用不一樣。岑立昊要求按實戰要求,孫大竹不敢說不按,不按就是弄虛作假。但孫大竹清楚,以往演習也好演練也罷表演也算,凡是帶個「演」字,像構工這樣的大工程,都是虛晃一槍,跑馬圈地,畫線為陣,就是動手,也不過是挖個表皮,離標準三分之一的土方都不到,時間自然就有了保障,而導調部恰好把這個表演的時間當作實戰所需消耗的時間,當然離譜,可是這話誰也不敢說,標準是導調部定的,但依據是基層部隊提供的,較起真來,責任還在於基層部隊過去執行任務打折扣,導調部的責任在於把水分當作了乾貨,或者說是看見了水分卻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但孫大竹是絕對不會向岑立昊點破的,岑立昊這個二桿子現在正在朝氣蓬勃,不知天高地厚,你好心好意把話挑明瞭,他沒準奏你一本,說你一貫投機取巧。再說,找個機會讓這小子嚐點苦頭,也不是什麼壞事。

皇崗的行動一開始,孫大竹就採取了退縮的姿態,主動下連,身體力行,揮動一把鐵鎬,很快就搞出了一身血泡。孫大竹把指揮權交給了副營長,實際上是放手讓岑立昊折騰。

構工是一項十分艱鉅的工程,車炮入土談何容易,挖地兩丈還不夠深,官兵一視同仁,全都揮鎬上陣,連劉尹波都親自刨坑,一邊刨一邊罵岑立昊活閻王,還真拿個雞毛當令箭。

岑立昊是一根筋,不管大家這個情緒那個怨言,手拿捲尺,嚴格按照規範丈量,哪裡少一寸都不行。他要對導調部負責啊,換句他自己的話說,他要對實戰負責。

範辰光也參加了二營的行動,在人手緊張的時候,他主動參與構工。範辰光有個理論,力氣是什麼,力氣是王八蛋,用一個下一串。範辰光一邊幹活一邊幫助連隊幹部做思想工作,倒也樂在其中。

兵們多少年都沒有遇到這樣較真的事情了,過去搞拉練,也就是比個葫蘆畫個瓢,象徵性的犁個表皮,表示這是車炮掩體就行了。這一次動真的,誰也受不了。以至於有些兵說怪話,說是孫營長劉副教導員跟岑股長面和心不和,這下好了,犯到岑股長手裡了,連累全營官兵累得放屁脫肛。

掩體構築成功了,岑立昊又要求按規定偽裝,那可不是扯個偽裝網蓋點麥秸草就能解決的問題,要做到「衛星測不出」,還得向掩體裡填土。如此一來,工程量又增加了一倍。

這一科目剛剛結束,又有通報過來,說265團一營在滎高店轉移受阻,要求266團二營火速增援。

恰在關鍵時刻,營長孫大竹一頭栽在地上,半天沒有爬起來,他累虛脫了。

孫大竹一倒下,岑立昊就有點沉不住氣了,再一看錶,又頓時驚出一身冷汗,因為按照預定計劃,這個時候二營應該已經在滎高店至洗劍的公路上了。於是緊急動員,車拉人拽,連隱蔽行動的準則也顧不上了,一公里的疏散線上,人喊馬叫,連岑立昊本人也加入到撤出掩體的隊伍,一不小心,還差點把腳腕上的鋼釘弄折了。

然而為時晚矣。此時二營的官兵已經筋疲力盡,一邊挖土,一邊都能睡著,睡著了就叫不醒,踢兩腳不管用,得踢三五腳才能踢起來一個。劉尹波一邊指揮拖車,一邊向岑立昊發牢騷,這真是一將無能,累死三軍啊。

岑立昊反唇相譏說,「平時不流汗,戰時就流血。你的部隊戰鬥力太差了。」

劉尹波說,「站著說話不腰疼。戰鬥力差也不是我來當副教導員才差的,多少年來就是這麼過來的,你想一口吃個胖子,那隻能是作繭自縛。」

二營正在皇崗聲嘶力竭地拖車拽炮的時候,辛中嶧的嘴角眼看就起了幾個水泡,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對著電臺話筒劈頭蓋臉地罵娘。

辛中嶧現在總算搞明白他這兩天一直擔心什麼了。是的,拉動方案是嚴格按照導調部要求制定的,結合本團實際的情況處置預案也是合情合理的,看起來無懈可擊,但要真正一絲不苟地實施,成功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這就是演習和演戲的相似之處。老道的指揮員往往會從上級的部署裡找出可乘之機,而遇上岑立昊這麼一個認死理的半吊子,那就只有坐以待斃了。

岑立昊啊岑立昊,成也是你,敗也是你。你這個混賬東西這次可是把洋相給我出大了。辛中嶧讓電臺兵把岑立昊找到了,劈頭就是一頓怒吼,可是那邊岑立昊根本沒有聽見他訓,岑立昊接過話筒,不由分說地說,「團長情況我都知道了,等我把隊伍拉出去之後你再罵吧。」說完話筒一扔就撲進了掩體。

辛中嶧只好讓找二營營長孫大竹,但已經找不到孫大竹,孫大竹正在營部臨時救護所裡灌十滴水。教導員劉迎建也在撤退現場忙著指揮,辛中嶧一肚皮怒火沒地方放,只好把劉尹波叫出來罵。劉尹波說,「團長你罵我們沒用,全是岑立昊指揮的,這狗日的可是堅持原則,一口咬死從實戰出發,一點靈活性都沒有。」

辛中嶧長嘆一聲,把話筒扔了。

苦幹了一個多小時,步兵分隊好歹搶出一點時間,最後全營都集中在工程量最大的炮連的掩體裡,眼看就要排列戰鬥隊形了,不料意外發生了,一門榴彈炮因撤出太猛,上坡時炮手來不及墊三角木,前面牽引鉤還沒掛上,炮體就軲軲轆轆往下滑,掩體下方還有三個戰士忙著拖炮衣、收拾鎬鍬之類,沒防著泰山壓頂,正在一邊助戰的五連副連長韓宇戈眼疾手快,大叫一聲,從另一個掩體裡飛身跳過來,撲向炮位,死命抵住了滑炮。

好在坡緩炮慢,也好在正在掛牽引鉤的三個兵反應敏捷,當然更好在韓宇戈在關鍵時刻在關鍵的部位關鍵的一抵,榴彈炮總算停止了下滑,被四個人和兩個三角木固定住了,但韓宇戈左邊臉頰也被火炮瞄準架上的零件劃破了,弄得一臉是血。

韓宇戈負傷的時候,範辰光正在營部臨時衛生所密切關注營長孫大竹的情況,他突發奇想,要是孫大竹突然倒下去不再起來會怎麼樣?也許,一個新時期的軍隊焦裕祿就在這裡誕生了,那麼,一個新時期的軍隊的優秀的新聞工作者也就應運而生了。但他很快就失望了,因為孫大竹雖然倒下去一會兒,但很快又坐起來了。

就在這時候,傳來了韓宇戈捨身救人英勇負傷的訊息。範辰光怔住了,只怔了片刻,便流出了激動的熱淚。

太陽偏西了,緩緩地向遠方的山脊線墜落。西方的天穹一片血紅。

師首長們坐在洗劍城外的一座小崗巒上,傾聽參謀人員報告各團的訊息——265團到達指定位置,已經做好進攻出發準備;267團到達指定位置,已經展開戰鬥隊形;地炮團陣地佔領完畢;高炮團即將就位;裝甲團在洗劍北二十公里處集結就緒。

惟獨沒有266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