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仰角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當時夏玫玫聽了這話有些吃驚,覺得這人悟性不差。

夏玫玫說:「不完全是,也不完全不是。」

黃子川說:「這就對了,我們國畫界有個說法,太似而媚俗,不似而欺世。藝術的魅力就在似是而非之間。」

然後就向郭婧的愛人建議,把夏玫玫原先的設計搬到w市的舞臺上,以現代舞的面貌出現,一定會為w市的廣大青年所擁護。這也算是對廣大青年進行藝術的啟蒙,免得他們以為把屁股扭來扭去的迪士高就是現代舞了。

郭婧的愛人欣然接受了這個建議,說:「好,我早就勸小夏跟我們聯手,她還看不起,還有解放軍老大的思想。其實她是自己耽擱自己。」

夏玫玫覺得不是個壞事,這事就這麼定下來了,並且表示要自己領銜。

半年之後,w市當真演出了一臺現代舞蹈,即恢復了本來面目的《燃燒之谷》,編導是夏玫玫,藝術指導是郭婧夫婦。此節目在青少年觀眾中居然大受歡迎,還在年度獲得本省大獎——這也是後話了。

有了那番接觸,夏玫玫和黃子川自然而然地就成了朋友。

跟黃子川一起的時候,夏玫玫有一種魚遊大海的輕鬆,這個人很真實,不像韓陌阡那樣老謀深算的,連開個玩笑都把分寸計算好,黃子川的隨便讓人感到親切。在第三次見面是在黃子川的工作室裡,似在有意無意之間,進門的時候黃子川在她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一下,夏玫玫未動聲色,居然也老謀深算起來了,心想這個大頭兵出身的畫家還挺孟浪的,你也不看看你是誰我是誰,也不怕我給你個當場下不來臺?請我吃飯聊天可以,要是把夏某當做你的那些崇拜的小姑娘,那你就是瞎了眼了。

好在黃子川沒有進一步的唐突,也好在夏玫玫對這種事情自有主張,不在意驚驚乍乍,才避免了一次兩敗俱傷的尷尬。可是一個多月相處下來,黃子川始終保持了正人君子的風範,夏玫玫反倒又有些不痛快了,兀自冷笑,這些狗男人都怎麼啦,真是陰盛陽衰了嗎?

在北京開會的時候,蕭天英就有一種不安的預感。

軍委首長某某某在會議期間單獨召見了他和另外幾個老戰友,大家狠狠地親熱了一下,聊了許多難忘的舊事。在戰爭年代裡,這十幾個人都是某某政委的老部屬,那時候在他和另外一位元帥的麾下,這支聲威顯赫的野戰軍幾乎打遍了全中國,無論是戰爭年代還是和平時期,某某政委的工作不斷變化,幾起幾落,但是大家一直親熱地喊他某某政委。

大家都清楚,某某政委向來是以嚴格而不循私情著稱的,對部下要求極嚴,在他那裡,沒有山頭派系一說。五五年授軍銜的時候,他過去最器重的一個同志認為自己評少將低了,寫信向他反映,不僅沒有得到解決,反而捱了一頓狠批。這次老人家居然不避山頭之嫌,把過去的部屬集中起來單獨接見,委實有些讓人費解,敏感一點的,甚至還因此忐忑不安,總覺得不像是什麼好事。

果然,在動情地回顧了一段往事之後,某某政委最後又語重心長地說了一番話,說戰爭年代出來的幹部,剛解放的時候,四十多歲就是軍區兵團級的幹部,相當年輕了。可是,一和平就是幾十年,下面的幹部還可以轉業,越往上走越走不動,不是終身制也成了終身制。這幾年又解放了一大批,大家都積極要求為黨多做工作,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又帶來了一些負面影響,一個軍區的副司令員副政治委員有十幾個,怎麼得了哇?大區級以上的幹部都是七老八十的,接見外賓,差不多的職務,卻是兩個輩份,就顯得中國將軍德高望重了,也就顯得咱們中國的將軍老態龍鍾了。我們的幹部真是嚴重的老化了。現在是撥亂反正永珍更新,一切都要走向正規化現代化,我們這些老同志能跟得上嗎?顯然力不從心了。怎麼辦?這時候就要看姿態了。能幹的幹,幹不動了就下來,革命革了幾十年,也該退下來享享福了。我給諸位同志哥打個招呼,革命意志不能衰退,晚節要保,但是位置就不一定要死保不放了。要有思想準備,要放手讓年輕的同志多擔擔子。

大家都是明白人,領會上級意圖,那是一點就透。審時度勢看看部隊高階幹部年齡狀況,也確實是歲數不饒人了。

接見過程當中,大家都表現得氣宇軒昂,紛紛向老上級表態,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能幹多少幹多少,幹不動了就靠邊,給年輕的同志當拉拉隊,絕不當革命的攔路虎。

話說得是漂亮,但是要說一點想法也沒有,那又不是事實。

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外一回事。這些人有高官不一定有厚祿,戰爭年代從槍林彈雨裡殺開一條血路活了過來,和平時期從造反抄家批判當中挺了過來,靠的是什麼?靠的就是個信仰,靠的就是那面旗幟,靠的就是革命到底的一股氣。這兩年方方面面關係剛剛理順,剛剛揚眉吐氣了,準備甩開膀子大幹一場了,可是,轉眼之間,又老了,又要考慮「讓賢」了。能沒有活思想嗎?

從北京回來之後,蕭天英更加註意鍛鍊身體了。早晨跑步是數年如一日的,就寢之前還給自己加了一個科目,在臥室裡做俯臥撐。上機關辦公樓,很是注重姿態,昂首挺胸,往會場一坐,穩如磐石。

有時候自己問自己,我老蕭當真老了嗎?沒有嘛。腰身硬朗,紅光滿面,這能算老嗎?就這樣退下來,甘心嗎?不甘心!軍人就像個騎手,幾十年來,騎著革命的駿馬,一直往前飛奔,說停就停下來,那怎麼行?還得往前躥一躥,就是從馬背上摔下來,也得往前滾幾滾。這輛老車跑了幾十年,幾十年運足的慣性,不是說聲煞住就能煞得住的。

但是,有時候又有另一番感受,在常委會上還不覺得,大家都老得差不多,像沈陣雨那樣的少壯派在常委班子裡畢竟是少數,可是俯瞰一下部門領導,看一看二級部長們,心裡就有些不是滋味。

以前他就曾經對一個四十多歲的二級部副部長開過玩笑,說我二十八歲就是旅長了,授少將的時候才三十七歲。像你這個年紀,軍區炮兵司令員已經當了十年了。那個副部長說,我們哪能跟首長比啊?首長那是從戰爭中打出來的,我們在和平時期平平庸庸,基本上沒什麼建樹,四十八歲的副師職已經算快的了。那時候他聽了這話感覺很受用,有種意滿志得的快意。可是現在想來,又似乎不是那麼回事。你們這些老傢伙一個個高高在上,把位置都緊緊地盤踞著不放,他們這些年輕人想進步也進步不了啊。你以為他就沒有當大區副司令員的水平?你把位置讓給他試試?不出三年,他就有可能比你幹得好。什麼叫培養,提拔使用就是最好的培養。你身體好又能怎麼樣?年齡擺在那兒,還是那句話,革命者不能當攔路虎。

蕭天英終於感到痛苦了,這痛苦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而是一歲一年一點一滴地積累的,只不過是在更多的日子裡它們潛伏在自己的靈魂深處,在轟轟烈烈的事業的覆蓋之下沒有出頭的機會,被忽略了。可是它如今——從北京回來之後——終於開始發作了,這痛苦就是對於衰老的恐懼。是的,是恐懼,這是從年輕的時候就開始的恐懼,是一年加深一分的恐懼,這恐懼就像尾巴一樣一直跟著他跟了幾十年,你跑步跑得再快也甩不掉它,你練俯臥撐的時候它就重重地壓在你的背上,讓你趴下去就撐不起來。邁過五十歲的坎子,他就意識到了他又遇到一個新的而且是更加兇惡的敵人,這個敵人不屈不撓堅定不移尾隨而來,從那時候起,他就開始跟自己的年齡或者叫老化進行了艱苦卓絕的鬥爭,但是這個兇惡的敵人註定是最後的勝利者,它最終還是要揮動它不可抗拒的鐵拳,一次又一次永不止歇地擊打他有血有肉的軀體,直到最後把他徹底撩倒在地為止。

是老了。不服老行嗎?在公眾場合,在需要智力和體力的時候,儘管他儀表堂堂巍峨如山,可是隻有他自己知道,那是提虛勁,底氣畢竟不足。

好漢不提當年勇。看看現在這個樣子,簡直就是幾十年前那個虎虎生威的蕭天英的模仿者,一副精神抖擻起來容易,可是你能一直抖擻下去嗎?

他甚至感到一陣內疚,有點對不起底下的那些同志。老了就是老了,火力弱了就是弱了,誰沒有年輕過,誰沒有這一天?該交的是得交了,該讓的是得讓了,老傢伙要老得明白,要是等著別人來動員,那就被動了,最後這一仗就算敗慘了。

無論從哪個角度講,蕭天英都是做好了離休的準備的。在新司令員沒有任命之前,雖然他是主持日常工作的常務副司令員,但是,在進行重大決策的時候,他比以往更加重視軍區司令部參謀長沈陣雨的意見了,而且不失時機地安排沈陣雨到各野戰軍和省軍區去檢查部隊,全面掌握情況,以便順利完成交接。

以蕭天英對形勢的分析,沈陣雨即使不能馬上接任司令員一職,但是在下一步調整的時候,當上常務副司令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他應該扶他上馬走一程。而在此前不久,他還是把沈陣雨作為主要競爭對手的。

當然,在做好大的舉措的同時,蕭天英也沒忘記細節的安排。這些細節包括在軍區機關幫助沈陣雨樹立威信,也包括給老部下們下下毛毛雨,以防止彎子轉得太急了,老部下們思想不通。還包括對n-017那個炮兵基準中隊學業進展情況的關照。

韓陌阡在電話裡向蕭天英報告說,七中隊一切正常,思想穩定,訓練抓得很緊,基本上是按照院校的課程在向前推進。韓陌阡並且開玩笑似的說,放心吧首長,「七中隊出來的學員,將不比西點軍校的差。」

蕭天英說:「那就好,還要注意把他們的思想統一到軍隊長遠建設這個大的軌道上來,不能光抓業務忽視思想建設,要全面健康發展,帶兵、養兵、管兵、用兵都要上升到理論高度來認識,首先還是要立足當一個好兵,經得起摔打,經得起磨難,經得起勝利,也要經得起挫折。把他們煉成鋼鐵,煉成棟樑。」

蕭副司令在講這話的時候,已經有了一點悲壯色彩了。遠隔千里的韓陌阡沒有聽出來,而疲於奔命的七中隊學員當然更是無從揣摩蕭副司令此時的心態,他們還企盼著這老人家把司令員前面那個戴了多少年的「副」字早日去掉呢。

忽然有一天,蕭天英接到了北京的一個絕密電話。如果在一個月前,這個電話也許會使他喜出望外,而現在他卻感到意外了。鑑於近年要進行一次大的精簡整編工作,各大單位的班子要進行調整,上面有動議,要他出任w軍區司令員。

蕭天英攥著電話沉吟片刻,輕輕地問:「我可以談談自己的想法嗎?」

電話裡說:「現在就是徵求你本人的意見。」

蕭天英說:「我已經六十五歲了。」

電話裡說出了一個名字,正是前不久給他們打招呼的那位老首長某某政委。電話裡沒有多說了,要求蕭天英在十二個小時之內回話。

這天吃晚飯時,蕭夫人向蕭副司令提起了夏玫玫要求轉業、並且有出國的念頭。外界有議論,說玫玫現在和地方文藝界聯絡頻繁,出門不穿軍裝,而且打扮得有點出格。

蕭夫人在說這話的時候很謹慎,她聽到的還不光是這些議論,還有更嚴重的說法,是康平報告的,說經常看見夏玫玫和一個姓黃的畫家出雙入對於一些社交場合。這種家長裡短的話蕭夫人是不屑於說的。

蕭天英一聽就火了。

「這孩子搞什麼鬼?怎麼對不起她啦?什麼道理?出什麼國,她既不是科學家又不是外交家,到國外做什麼,叛國投敵啊?」

蕭天英自然不會想到,僅僅是因為他對她的舞蹈設計不滿,就會引起這個後果。這頓晚餐被吃得氣勢洶洶,不到十分鐘就結束了戰鬥。

當晚,蕭天英衝夫人狠狠地發了一通脾氣,說:「慣壞了慣壞了,這孩子真是慣壞了。她這個倔性子像誰?她父親一輩子都是個安分守己的人,執行命令說一不二,她母親也是個知書達禮的人物,怎麼就生出這麼個渾身長刺的東西?」

蕭夫人笑笑說:「玫玫那倔脾氣,我看倒是有點像你。」

蕭天英愣了愣,一揮巴掌說:「豈有此理。她怎麼能跟我比,我是個徹底的無產階級,忠誠的布林什維克。我老早就發現這孩子腦子裡有資產階級思想作怪。她編的那臺舞蹈你沒看,芭蕾舞不像芭蕾舞,民族舞不像民族舞,隨意性很大,格調不高,似是而非。操炮不像操炮,倒像一群男女在舞臺上做別的事情,成何體統?」

蕭夫人想了一下,說:「這樣說,倒是真有一些現代意識了,現代派就講這個,不滿足於生活的真實,強調自由宣洩,表現什麼生命本體語言。你讓她老老實實地去表現炮兵生活,那當然是有距離的。不過在我看來,藝術這東西,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蕭天英盯著年輕的老伴——用一種涵義十分複雜的目光盯著她,說:「都是你,讓她學醫你說她見血頭暈,學機要你說她手腳發麻。全是你寵的。她要是叛國投敵了,你就是教唆犯。」

蕭夫人吶吶地說:「也沒這麼嚴重,出國恐怕是異想天開,真要出去,你一伸手不就擋住了?這孩子從小吃過苦頭,心理發展不是很健全,我是覺得她搞藝術對她的有好處。就是搞現代派也未必是壞事,她的心靈需要自由。」

蕭天英冷笑一聲說:「你要負責,你要持負責的態度。放任自流就是不負責任你知道嗎?不負責就是犯罪你知道嗎?」

蕭夫人也動氣了:「老蕭你怎麼能這樣說話,我怎麼不負責任了,我也是為了她好嘛。」

蕭天英說:「好了,你不要再為她辯護了。在我們軍隊,沒有什麼這個派那個派,只有革命派。不去真實地反映我們軍隊火熱的生活,體現頑強拼搏無私奉獻的精神,那我們還養著那些文藝團體幹什麼?都去搞什麼現代派,光怪陸離的,不僅不能鼓舞士氣,還會傳染不健康的情緒。這是我們不能容許的。」

蕭夫人想了想說:「你們不是老說嗎,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嗎?如果她選擇了更適合她發展的道路,我看轉業也未必是壞事。」

蕭天英瞪著夫人說:「你說得倒輕鬆。她轉業去幹什麼,就去搞現代派,搞那些連衣服都穿不完整的自由舞?那不讓人笑掉大牙?我們是個什麼家庭,我們是革命家庭,絕不容許她當革命的叛徒。我跟政治部打招呼,夏玫玫的轉業問題要慎重,沒有我發話,看她能插翅而逃不成。」

蕭夫人看了看丈夫,不再言語了。

對蕭天英來說,這段時間確實是多事之秋。

經過一番慎重思考,他向軍委的老首長答覆說,鑑於年齡和身體狀況,他請求不再擔任更重要的職務,而應該讓年輕一點的同志早點站到前臺來。他作為一個老同志,將無條件地支援新司令員的工作,並且可以在近兩年內多做一些具體工作。

能夠下這個決心,可以說是表現出了非常高的姿態,他在副司令員的位置上已經幹了十多個年頭,一直是安之若素的。現在,在年齡不佔優勢的情況下,終於有了扶正的機會,按照他目前的健康狀況,折騰個三五年不成問題,在臺上還可以大顯一番身手,對他來說,也是一生的完美總結。就是將來離休了,待遇不一樣,感覺也不一樣。

但是,他卻把這最後的機會拱手相讓了。

蕭天英的態度讓軍委的老首長感到欣慰。一向嚴肅的老首長很動情地說:「為什麼我們要提出來請你當司令員?就是因為知道你有這個胸懷。好啊,這才是真正得共產黨員,我們打來天下,並不是就為了死死地坐著不放,而是要把它建設好,交給後人。你蕭天英在對待個人進退去留方面給老同志們做出了樣子,我感謝你。」

老首長在快要結束電話談話的時候,給了他三句話:黨性堅定,人格高尚,品質可貴。

但是,對於是否同意他的請求,老首長並沒有正面表態。

這是一段心情複雜的日子。而恰在這時候,後院起了一場小火,革命後代,紅色家族的接班人夏玫玫,在最不應該轉業的時候提出了轉業。無論從哪個角度上講,蕭天英也不會感到是件好事。他很後悔當初不該讓她去學什麼舞蹈,不知道是自己年齡果然大了跟不上形勢了,還是年輕人往前面跑得太快了跑出了格,在兩代人之間明顯地出現了觀念差距,這就是當時的一個時髦說法,叫做「代溝」。

可他蕭天英不承認自己僵化,他從來就是一個開明的人,甚至因為他的開明還遇到過挫折。他想他和夏玫玫之間的分歧還不僅僅是個藝術觀念的問題,藝術是什麼?藝術是為工農兵大眾服務的,軍隊的藝術是什麼?軍隊的藝術是為軍隊服務的,也可以說是為戰爭服務的,不容許你搞個人情感宣洩那一套。你別拿大旗做虎皮,拿什麼藝術嚇唬人,我不是藝術家,但我知道藝術是要給別人看的,是要給人提供精神食糧的。你說一千道一萬也沒有用,你就是按著我的頭皮,我也不會承認你那種自我表現的東西就是藝術,不對社會負責,不對軍隊負責,那叫什麼藝術?藝術觀念不是個單純的問題,它甚至還反映人的追求、理想、信仰……天啦,現在的年輕人,他們在信仰什麼?這可是一個原則問題,如果不能正確引導,將要關係到一代人的信仰問題,不把他們擰上革命的軌道,他們甚至會出現信仰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