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玫玫是在彩排結束之後的第二天,被蕭副司令召到了家裡的,她沒有被蕭副司令與生俱來的威嚴所嚇倒,她像一個奔赴戰場計程車兵,懷著決戰的慷慨,並隨時準備為捍衛自己的藝術進行不屈不撓地戰鬥。
那天彩排結束之後,韓陌阡看著她那鬱鬱寡歡滿臉悲壯的樣子,走在她的背後悄悄地說:「節目是有創意的,但是這樣的節目要是一下子就能通過,反而不正常了。你要有思想準備,你的這個現代派別說蕭副司令了,就是廣大觀眾,也不一定能夠接受。你要理解,這是中國,這是軍隊。」
韓陌阡在說這話的時候,有些言不由衷,也有些撒謊的心虛,但他覺得他有必要在這個時候給予夏玫玫適當的安慰,他並且還在黑暗處輕輕地撫摸了她的肩膀。夏玫玫當時心裡頓時一熱,在當時的情況下,確實沒有比韓陌阡的這句話更有安慰力度的了。
對於自己,韓陌阡是苛之又苛,竭力檢點,每日三省。但是,對於女人,即使對於有相當缺點甚至醜陋的女人,韓陌阡卻永遠都是寬容的。韓陌阡內心有一個隱秘的信條,既然自己是個男人,今生今世就不應該傷害任何一個女人,哪怕她並不是一個好女人。而夏玫玫還談不上是不好的女人和醜女人。在韓陌阡的心裡,她是一個好女人並且可愛。
分別的時候,韓陌阡對夏玫玫說:「好事多磨,往往越磨越精。其實也不一定大改,一個是服裝,一個是動作,再接近生活一點。」
夏玫玫說:「不!」
韓陌阡說:「小小的讓步其實是一種很有效的戰術,又不是投降。豈不聞小不忍則亂大謀之說?退一步海闊天空,以退為攻,何樂而不為?」
夏玫玫又說:「不,就是不。批評可以接受,節目就是不改。這臺節目是有靈魂的,改了就成了屍體了。」
對抗是在蕭副司令的書房裡進行的,除了對立的雙方,觀戰者還有蕭副司令的夫人和他的秘書。但是到戰鬥發起之後,蕭副司令就把舅媽往外趕。
舅媽料定這一老一少有一場爭執,賴著不走,說:「你們又不是談什麼軍事機密,我可以旁聽一下嘛。」
蕭副司令瞪起眼睛說:「有你在她就膽壯,就是你把她寵壞了,我們談工作,你攙和什麼?去看你的書去。」——硬是把蕭夫人趕回自己的房間了。而那個夏玫玫一向不怎麼理睬的秘書,不用蕭副司令驅趕,就主動地溜到樓下去了,以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交鋒之前,夏玫玫先穩定了一下情緒,首先把一盤磁帶裝進了組合音響裡,說:「首長,在您老人家正式訓話之前,我想請你聽幾首好歌,也許對溝通我們兩代人的藝術觀念有幫助。」
蕭天英狐疑地看著她:「什麼歌?」
夏玫玫笑笑,臉上退去了桀驁不馴的野性,甚至還湧現出撒嬌的嫵媚,說:「您老人家聽聽就知道了。」
音樂終於響了,舒緩,悠揚,纏綿,然後出現了一個甜美的聲音:
……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
你去看一看,你去想一想,月亮代表我的心。
輕輕地一個吻,已經打動我的心,
深深地一對情,叫我思念到如今……
蕭天英起先還饒有興趣地聽著,但是沒有沉浸到歌聲裡去,階級鬥爭並沒有結束,他不知道這個鬼頭鬼腦的外甥女在搞什麼花樣,所以聽得很警惕。
聽著聽著,臉色就陰沉下來了,一拍茶几吼了起來:「關掉,什麼愛呀吻呀情的亂七八糟的,簡直是資產階級腐朽的生活方式!」
夏玫玫頓時懵了。她不止一次地聽韓陌阡說老人家喜歡這首歌,難道還有假?莫非韓陌阡這狗東西在搞惡作劇?不,給他八個虎膽,他也不敢開這樣的玩笑。
怔了半天,夏玫玫在心裡暗自叫苦——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這回沒把老人家的脈搏把準。你以為你是誰,他在你面前照樣還是大區副司令員,是軍隊高階幹部。鄧麗君是什麼人?是臺灣的紅歌星,是共產黨的死對頭,是唱《何日君再來》有親日傾向的漢奸嫌疑分子。高階幹部聽鄧麗君是犯忌的,何況樓下就是秘書司機警衛員呢?
夏玫玫關上錄音機,一屁股埋在沙發上,再也不發一言。就憑蕭副司令人前人後對待鄧麗君的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她就知道她很難說服他,同時更堅定了不被他說服的決心。
蕭副司令說:「你板著臉幹什麼?今天我們是非正式談話,容許爭論。」
夏玫玫說:「你老人家那麼大的官,我才是個連級幹部,有爭論的資格嗎?不是一個等量級的啊。泰山壓只猴子,我哪裡能夠動彈得了?」
蕭副司令坐在沙發上,敲了敲面前的茶几,說:「你不要賭氣,我又不是什麼暴君。這是在家裡,不是在蕭副司令的辦公室裡。我以一個普通觀眾的身份同你這個舞蹈藝術家探討藝術,是不是有點委屈你啊?」
她說:「我苦幹了兩個多月,連你的一句話都沒有得到。節目已經被押到刑場了,怎麼個斃法我已經管不著了,還有什麼爭論的?」
蕭副司令說:「我也沒說要斃嘛。我說過什麼了?我什麼也沒說。」
「不表態,那不就是態度嗎?」
蕭副司令笑了,說:「好,你說得對。不表態就是我的態度。我的態度就是不滿意。我請你們到n-017去,是叫你們體驗一下,受受教育,感受部隊生活。可是你卻搞了這麼一臺不倫不類的東西。你還對我進行欺騙,說是以七中隊操炮訓練動作為原型,基本上反映了……你還說是什麼濃郁的部隊生活氣息,要不是這樣說,我才不會去管這個閒事呢。可是去了,你讓我難受了一個晚上,上當了。我怎麼就看不出來那是操炮?」
夏玫玫沒吭氣。看不出來?那是你不會看。況且,舞蹈這藝術,尤其是現代舞,僅僅依靠眼睛是看不出所以然的,那得用心靈,用你的情感去體驗,去領悟。可是,跟他老人家說這些有用嗎?跟他說惠特曼,他不知道惠特曼是哪個部隊的,跟他說鄧肯,他不知道鄧肯是什麼兵種。
蕭天英說:「《紅色娘子軍》和《白毛女》也是跳舞,廣大的觀眾就能夠看得明白。」
夏玫玫說,「那不是一回事,《紅色娘子軍》和《白毛女》都是家喻戶曉的故事了,先有故事在心,再有舞蹈上臺,連看帶猜。可我設計的只是一段生活片段,不是演話劇,也不是講故事,那些動作是從生活中抽象出來的、經過處理了的、昇華了的藝術再現,表現的是生命的體驗。」
然後就強行灌輸了,什麼象徵,什麼模擬,什麼意象,什麼指向性、多義性、涵蓋性……自己都覺得自己提高了,都覺得自己從實踐到理論都能自圓其說了。
可是很快她就發現她在繼續犯著錯誤。
蕭副司令根本不聽她的那一套,哪一性跟他也說不通。
蕭副司令說:「你不要跟我說這性那性的,我是大老粗,聽不懂,我老人家只在乎一個性——真實性。你那是什麼舞,我看既不是芭蕾舞,也不是民族舞,整個一個大雜燴。」
夏玫玫說:「我那是現代舞,是人體語言的最佳表達方式。舞蹈不是戲劇,也不是故事。我說的反映炮兵生活,並不是說就是把炮兵動作搬上舞臺,現代舞蹈講抽象,是一種形而上的方式。」
蕭天英大手一揮說:「少來什麼現代派。你編節目是給大家看的,總得讓人看懂嘛。炮兵操練就是炮兵操練,你搞那幾個女孩子上去幹什麼,動作做得軟綿綿的,哪像是在操炮啊?我看簡直像不健康的動作。讓演員把衣服穿成那個樣子,是個什麼意思?」
夏玫玫振振有詞地說:「舞蹈是人體藝術。為什麼芭蕾舞演員、尤其是男演員,比我們暴露得多了,就是要讓身體表達情緒。為什麼體操運動員都穿緊身服呢,就是要展示人體的美。」
蕭天英一拍茶几說:「狡辯,我看《紅色娘子軍》就不是這樣!」
夏玫玫說:「《紅色娘子軍》也是穿短褲的,要把腿露出來一點。其實那更糟糕,是荒誕歲月造成的畸形。」
蕭天英說:「胡說。娘子軍穿短褲是因為她們是熱帶部隊,不是為了露出一點什麼。你不要歪曲。」
夏玫玫絕不屈服,冷笑一聲問道:「請問首長,在我軍的歷史上,有發短褲軍裝的先例嗎?」
這回輪到蕭天英語塞了。蕭天英想了想說:「我再問你,你讓那些女演員勾肩搭臂地架成一門炮,讓那些男演員把女演員甩過來舉過去的,是個什麼藝術?這主意也虧得你能想得出來。舞跳得是不錯,好看,該優美的優美了,該奔放的奔放了,該雄壯的雄壯了,可那是操炮嗎?似是而非,上天入地什麼都來,男的女的一鍋煮,又是花又是草的,我看有資產階級情調。還有演員們的吼聲,女演員們的聲音也不太對勁,不像是在搞訓練,他們在幹什麼我看得不明不白。女演員不是不能上,但是你得安排好,譬如說電話兵查線、人民群眾送水送茶之類的,但是衣服要穿好……」
天啦……夏玫玫心裡慘叫一聲,差點兒就呻吟出來——他老人家是把軍區歌舞團降低到業餘宣傳隊的水平上去了。
夏玫玫知道自己慘了。但是,換個角度,你要說蕭副司令一點沒有看出眉目來,那就是你的遲鈍了,他自稱是藝術的門外漢,但是你所津津樂道的感受、領悟之類的,他並不是完全沒有感受到領悟到,而他所說的似是而非,恰好印證了舞蹈動作的另一重要性質——不確定性。
最後,蕭天英站起身子,巍峨地豎在夏玫玫的面前,像是一尊凜然不可侵犯的雕像,鐵青著臉,嚴肅地對夏玫玫說:「你不要跟我說這個藝術那個藝術,記住一條,你是軍隊文藝工作者,軍隊文藝團體姓軍。你創作的節目要對部隊負責,寓教於樂,思想要健康,不要受資產階級的影響。你要從思想上提高認識,好好反省。節目要改,不改不能上演。」
此次交鋒,以夏玫玫垂頭喪氣離開蕭副司令家的大院而告結束。
那是個星期天,本來舅媽已經安排中午加菜了,但是夏玫玫卻沒有情緒享受了。她甚至對一向疼愛她的舅媽也惡狠狠起來,居然毫無來由地來了句:「高貴者最愚蠢,卑賤者最聰明,肉食者鄙。」
弄得舅媽一臉苦笑。
二
夏玫玫的節目終於又經過了重大修改,改成了蕭副司令期望的,並且能夠被廣大官兵接受的面目——形象地生動地明朗地反映了炮手的生活,真實而壯觀。名字也改成了《炮兵進行曲》,表現的是一群炮兵的訓練生活。公演之後,首先在機關就反映不錯,說是像那麼回事,很逼真,有氣勢,催人向上。
夏玫玫也終於從夢幻中驚醒過來。是啊,蕭副司令說得沒錯,軍隊文藝團體姓軍,它必須以服務於軍隊為首要任務。離開了服務部隊,它就沒有理由存在了。
那臺舞蹈已經不屬於夏玫玫了,或者說夏玫玫也不屬於那臺舞蹈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藝術,蕭副司令的藝術是戰爭。在n-017,他是蕭副司令,他關注的是那些人的勝利與失敗,是對那些棋子的謀篇佈局。趙湘薌的藝術是那些人的行為方式,她看見的是那些可歌可泣的事蹟。韓陌阡的藝術是意識形態,他看見的是一種提綱挈領的精神控制著一群靈魂。而她夏玫玫,作為一個舞蹈藝術家,她看見的是他們的肉體,是他們的年輕健壯的骨骼裡所放射出來的激情的騷動,是從那些汗津津的臉上和軀體上綻開的生命的光芒。她相信她的藝術是最本質的,她不會放棄,七中隊仍然在她的心裡奔騰跳躍,仍然在她的夢幻中翩翩起舞。
就在同蕭副司令發生爭論不久,她在w市歌舞團編導郭婧夫婦的家裡,結識了一個復員軍人、畫家黃子川。
黃子川不到四十歲的年紀,但看起來已經是四十開外的人了,即使坐在人家的客廳裡,一件髒兮兮的米黃色風衣也絕不脫身,鬍子拉杈的,臉上也很灰暗,腫眼皮泡的始終都像沒睡醒的樣子,尤其糟糕的是,黃子川還穿著一雙開了幫沿的舊皮鞋。
夏玫玫一見這個人印象就不好,覺得這個人的不修邊幅是假裝的,是對當前藝術界流行行頭的拙劣模仿。夏玫玫心想:什麼玩意兒,畫家怎麼啦,畫家就要把頭髮鬍子留這麼長,畫家就可以不把臉洗乾淨?不怪沒當上軍官,就這假模假式的表情,就有損軍威。
郭婧的愛人看出了夏玫玫的鄙夷態度,介紹說黃子川這兩天為了出國東奔西跑,累病了,昨天夜裡還在發燒,今天是帶病前來作客的,為的是同w市軍界藝術家加強橫向聯絡。
後來就發現,黃子川並不是她所蔑視的裝腔作勢的人物,甚至還很善解人意。在她和郭婧談論她的那臺已被偷樑換柱的舞蹈設計時,黃子川一直眨巴著兩隻沉重的眼皮注視著她,極少插話,但偶爾插上一句,就插中要害了。
黃子川說:「小夏我感覺你已經進入到一個純粹的境界了,而軍隊藝術團體的職能屬性決定了它不可能是純藝術的,它是以完成任務作為存在前提的。你顯然已經不適合在軍隊工作了,你為什麼不到地方發展呢?這樣對你和你的團體都有好處。」
黃子川講完了,夏玫玫好長一陣子沒有表態,但是越琢磨越覺得黃子川講得有道理。
以後夏玫玫就漸漸地摸清了黃子川的底細。此人某某年代末曾經在一個團裡的電影隊當過放映員,是從畫電影宣傳畫起家的。用他自己的話說是不甘心畫一輩子宣傳畫,毅然復員回到w市,雖然安排了一個碼頭搬運的工作,卻從來不去上班。在荒誕歲月裡,外面的世界翻了天,他卻兩耳不聞窗外事,躲進小樓成一統,畫白菜,畫公雞,畫石頭,畫得最多的還是黃牛——雖然很像真的,可惜卻不能入口。黃子川家是一般工人家庭,條件有限,那些年東西匱乏,城市供應不好,而他卻沒完沒了地做那種畫餅充飢的事情,在家裡幾乎是人見人煩。說起來也是,一個壯壯實實的年輕漢子,不僅分文不掙,在家裡坐吃坐喝,還要不厭其煩地從父母和兄弟姐妹那裡勒索錢財購買紙張顏料,實在沒有道理。自己忍辱負重飽嘗世態炎涼,也給別人帶去深深地厭惡。兩個哥哥和嫂子意見最大,恨不得請公安局找個碴子把這小子關到號子裡,讓公家去養活這個不勞而獲的寄生蟲。
可是沒過幾年,時過境遷了,荒誕歲月結束了,中國人一下子明白過來了,前幾年都在瞎折騰,把好好的日子過得虧了又虧,於是就奮力補償,而這種補償最初也是從精神上開始的,文學當了先鋒,原先藏在大街小巷裡的雨果巴爾扎克莎士比亞等等重新露面,戲劇電影美術舞蹈歌曲在祖國的大江南北遍地開花,《洪湖水浪打浪》和《繡金匾》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聲振林木響遏行雲地照耀了兩三年。黃子川還沒回過神來就哧溜一下紅了起來,先是畫人民敬愛的某某某偉人像,從區文化站畫到市文化宮,從尺寸小幅畫到半壁層樓規模,畫完了某某某偉人像,又操起老本行,畫他的黃牛,山水田園之間,芳草溪流之畔,一匹匹黃牛或洋洋得意或含情脈脈,交頭接耳意趣盎然。這一畫,就畫出了個大畫家的地位,還畫出了滿口袋票子。哥哥嫂子這才如同醍醐灌頂,弄明白了這小子畫的那些白菜黃牛遠比菜市場賣的真傢伙值錢,再也不盼望公安局來抓這小子進號子了,不僅伺候其坐吃坐喝,還慌不迭地給這個三十多歲的光棍弟弟介紹女朋友,無尚光榮地巴結了一陣子。
夏玫玫認識黃子川的時候,黃子川正忙活著要出國,要到日本去發展。黃子川聽了夏玫玫的一番談吐之後,一針見血地說,:「我明白了,小夏的構想是以炮手生活為素材,體現的是一種性愛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