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蕭副司令離開貫山之後不久,七中隊出現了一次小小的波動,原因是大隊部給七中隊配了三個區隊長。在此之前,學員隊的班長是由學員們輪流擔任的,區隊長則由中隊指定三名學員臨時擔任,譚文韜就是一區隊的代理區隊長,二、三區隊的區隊長分別由某某集團軍的闞珍奇和某某省軍區的安國華代理。都是老兵了,雖然當了班長區隊長,其實也算不上是個什麼官兒,起個上傳下達聯絡人的作用而已。但是現在突然另外配了三名區隊長,學員們心裡就多少有點不自在。
譚文韜和闞珍奇等人稀裡糊塗丟了一頂區隊長的官帽,後退一步當了班長,凌雲河等一、四、七班的班長則後退再當副班長,其他他依此類推。當不當這些個不上品位的小官倒沒什麼,彆扭的是這幾個人來到此處的動機。
這三名區隊長也是士兵,跟學員們差不多的兵齡。為什麼把他們配來,大隊部機關裡有一些傳說,有的說這三個人也是沒有提起來的幹部苗子,上次在七中隊選拔中落榜了,後來通過關係擠到教導大隊來,是來等機會的。
另外一種說法是,這三個人中,一區隊的張崮生和二區隊的童自學是姚大隊長在某炮兵師當副師長時培養的苗子,是大隊長把他們抽調過來的,三區隊的江村勻是大隊餘政委在某分割槽當政治部主任時的警衛員。對以上兩種說法,學員們並不以為然,無論是論實力還是資格,他們都是無法和通過正常渠道選拔上來的學員們抗衡的。
還有第三種說法,就不能不讓學員們重視了。說這幾個老兵一個是軍區某首長的侄兒,一個是總部某官員的兒子,還有一個是軍委現職某首長在解放戰爭中老房東的孫子,也是因為生不逢時,沒有來得及直接提幹就遇上了幹部制度改革,現在只好採取迂迴戰術,放在七中隊,跟班學習跟班作業,等待學習結束,學員當中或者有人成績出了問題,或者身體出了問題,甚至考慮到了有人會犯錯誤而被取消學員資格,隨時準備取而代之。
不管這些傳說有沒有根據,但畢竟不是讓人愉快的訊息。就連教員們都暗地不平。這些學員已經夠不容易的了,提了幾年都沒有提起來,能到貫山腳下可以說是過五關斬六將,好不容易才有了這麼一個機會,憑什麼還來分一杯羹?而且不是個分享的問題,是你有我無的問題。
學員們對這三個莫名其妙的區隊長都很冷漠,自己卻在暗中較了勁,心絃於是又繃緊了。原來大家雖然也沒有放鬆,但那是在沒有外部壓力的情況下,就像跑步,六十三個人一起出發,跑快跑慢,都是要到達目的地的。現在不一樣了,有幾個人在你身邊伺候著窺探著,滿懷希望地盼望你出問題。你要是落伍了,他就有可能佔據你的位置。你的失敗,正是他的勝利。
競爭又出現了,這是六十三個人對三個人的競爭,看起來不是勢均力敵,可是,誰又知道在這三個人的身後是怎樣的背景呢?而且,它帶來的負面影響還不止於此,競爭一旦出現,就不僅是六十三比三了,學員內部也勢必會因為這三個人的出現而產生新的角逐,競爭機制隨即引入。大家不宣而戰,每個人都懂得那個道理,那就是不管那三個人的來頭真假,也不管他們有多麼雄厚的背景靠山,必須首先保證自己在前六十名,才能絕對穩操勝券。
一區隊新來的區隊長叫張崮生,乍一看當兵是有些年頭了,個頭不高,眼睛不大,說話不多,精神不足,有點未老先衰的樣子。張崮生剛剛住進來的時候,就顯得格格不入,學員這個圈子他是無論如何也擠不進去的。學員們不謀而合地很少搭理他,更談不上支援工作了。
白天上課,張崮生也跟著去,大家各忙各的顧不上他。晚上回來日子就難受了。該熄燈的時候不熄燈,學員們躺在鋪上交流學習體會,或者談論一些針砭時弊的話題,很有針對性地聲討開後門的不正之風,義憤填膺地指責有些當官的挖別人牆角塞自己私貨的不道德行徑。
總之有說不完的牢騷。學員們都是從大門考進來的,又受到蕭副司令的厚愛,對於自己的卓越有了充分的認識,說起話來振振有詞,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優越感。
張崮生就一遍一遍地喊,熄燈啦,熄燈啦。
自然是沒有人理睬他的。
控制燈繩的是二班的馬程度。
誰要以為一臉憨厚的馬程度是一根筋心眼不夠使,那他就看走眼了。
馬程度在原部隊理所當然地就是個尖子,既然在千萬大軍中殺開一條血路躋身於非凡的七中隊,顯然也是有他的絕招的。馬程度的重要絕活之一就是滾加滾減,他對於數字的敏感和悟性非常人能比。炮兵的座標精確到公尺,五位數後面還有小數點,指揮員在一邊馬不停蹄地讀出資料,馬程度睜著一雙(貌似)傻乎乎的眼睛盯著你,你讀出十組八組都不要緊,加減乘除各種運算隨你變換,你把情況出完了,他能脫口而出把最後的結果告訴你——這個本事,在炮兵的行當裡,不能不說是個巨大的優勢。
事情往往又有正反兩個方面,凡有強項,就必有弱勢。馬程度既然是處理數字方面的天才,儘管他能把滾加滾減運算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也必然就會在數字以外的某個領域出現智商的死角,暴露出與他的天才匹配的愚蠢和遲鈍。一涉及到彈測法、緊密法、夾差法、成果法這些設計原理,他就沒辦法了,一法也不法,十幾堂課暈車坐下來,比別人拉下來一大截,這段時間心裡正在著慌,又見刺斜裡殺出三個所謂的「區隊長」,更為嚴重的是大家都在傳說這三個人是來覬覦學員提幹指標的,他的恐慌感和敵意自然比別人又多了幾分。
馬程度是不會配合張崮生的。什麼球區隊長,你叫拉燈繩咱就拉了?我聽你的有個好嗎?馬程度裝聾作啞。
張崮生急了就喊,馬程度,熄燈啦,你拉一下吧。
馬程度皮笑肉不笑地說:區隊長,我在練夾差法呢,你老人家又不是不知道,我在班裡成績倒數,我不加油不行,我要老是搞倒數,恐怕有人要頂我的名額呢。
僅僅是一個熄燈問題,就很讓張崮生下不了臺。
張崮生說,大家怎麼對我這樣呢?不是我自己想來當這個卵子區隊長,是大隊安排我來的。你們老是不熄燈,我是要挨批評的。我有我的難處,給我一個面子行不行?
張崮生的話說得可憐巴巴的,可是沒有人相信他。
譚文韜從心眼裡同情張崮生,甚至還有點心痛。老兵了,就為了爭取加那兩個兜,把人格都扭曲了,把人的尊嚴都拋在腦後了,這算是怎麼回事啊?
譚文韜有時候躺在鋪上就想,張崮生你是何苦呢,你也是吃了三四年軍糧的人了,咱們老兵再怎麼說也不能把腰彎下去。你來湊這份熱鬧,讓人瞧不起,光是大家看你的那眼光就讓人受不了。活人還能叫尿憋死了?提不了幹你就沒有別的出路了?學員們看你的那眼神,就像看賊似的。
譚文韜看不過去了,就說,馬程度,什麼夾差法?白天干什麼去了?把燈拉了。
話說得強硬。
馬程度這才乖乖地把燈拉滅了。
在學員的心目中,譚文韜是有地位的,這不僅是因為他曾經在全軍區拿過兩次第一,還因為他對大家都比較幫助,尤其馬程度,是需要譚文韜經常給他上小課的,對於譚文韜,馬程度是個小小的崇拜者,可以說言聽計從。
張崮生對譚文韜自然應該感激,但是也見不到他臉上有什麼流露。
二
進入六月,七中隊開到了瓦崗寨地區駐訓,科目是炮兵的基礎功能訓練——定點。
用祝敬亞教員的話說,軍事地形學既是一個指揮員必備的基礎,也可以把它同人生哲學結合起來。作為一個炮兵指揮員,既不是地質專家,也不是地理專家,但是他必須運用地理和地質原理將地表形態研究透徹。我們所處的宇宙裡,一草一木一人一狗都有個位置問題,軍事地形學說到底就是關於位置的學問。而位置不僅具有軍事意義,它還是我們一切行為的依據。
然後就是關於位置的闡釋。從高斯-克呂格投影的原理到高斯平面直角座標網的構成,從地理座標的經緯度到子午線和方位角原理。
祝敬亞往講臺上抱了一個大西瓜,把瓜皮一塊一塊地取下來,比比劃劃地說,設想將地球表面鋪展成平面,分別以英國的格林威治天文臺和赤道作為橫座標和縱座標起始原點,覆蓋以縱橫網路,形成座標系,以數字指示某點空間位置。譬如一棵樹,只有將它放在座標系的網路裡,才能不分國界不分階級地用數字確定它在宇宙中間的位置。
祝教員說,定點和做人是一個道理,人也有自己的座標,但是人的座標是可以變換空間位置的。縱座標是人的品格,橫座標是人的才幹。如果把一個人走向社會作為座標原點,那麼,他在平面直角座標系裡的最好的人生道路,應該是呈四十五度角向上發展。也就是說,他必須有健康的品格,和與這品格相適應的能力,人品的高度和能力的長度兩條線交會的地方,就是你的人生座標。光是品德高尚而能力平庸的人不行,縱座標大於橫座標太多,仰角太大,腳下空空,能力就十分有限了,好心做不了好事。如果一個人才華出眾而品質一般,橫座標值過多地大於縱座標值,同樣不行,人生射線離原始的水平線太近,那點能量僅僅能夠滿足自己的消耗,於社會益處不大。如果是品質惡劣,那就更不行,人生射線在原始的水平線以下,縱座標取負值,他的才華可能會成為人類的災難。希特勒就是這樣的人。
祝敬亞不僅口頭傳授,而且,為了直觀,還畫了一個德才直角座標系示意圖:
在這個座標系裡,呈現如下態勢:
品德值大於才能值,在一個適當的範圍內(銳角大於四十五度),是個比較有能力的好人。(見圖中所示b點)
品德值小於才能值,在一個適當的範圍內(銳角小於四十五度),是個比較好的有能力的人。(見圖中所示c點)
有德無才(銳角為九十度),是個平庸的好人。(見圖中所示d點)
有才無德(銳角為零度),是個平庸的壞人。(見圖中所示e點)
無論是品德射線還是才能射線,一旦超出了直角座標系,那就統統是非正常人,前者是廢人,後者是罪犯。
說來說去,一句話,德才相當,相輔相成,呈四十五度上升,乃為最佳人生彈道弧線。由縱座標值和橫座標值構成的面積最大,亦即對社會的貢獻最大。
下課之後,學員們就議論紛紛,祝教員的論述顯然有獨到之處,不僅精闢,而且形象。
當天晚上散步的時候,凌雲河拽住了譚文韜,重點討論了這位頗為獨特的先生。凌雲河問譚文韜:「你知道祝教員為什麼叫拐五洞嗎?」
譚文韜想了想說:「大約是在部隊時候的代號。」
凌雲河嘿嘿一笑說:「我原先也是這麼想,現在我突然明白了。不是代號,是綽號。祝教員口口聲聲四十五度,你想想還有沒有另外一種方式可以表述四十五度這個概念?」
譚文韜想了一會兒,恍然大悟,大笑著說:「明白了明白了,四十五度就是七百五十密位,七百五十就是七五零,七五零就是拐五洞。這個綽號取得還真有文化,既貼切又含蓄,挺有琢磨頭的。」
凌雲河說:「就衝這個綽號就能看出來他為什麼官當得不順了,學問做得太認真了,認真得連自己姓什麼都忽略了,自然是當不好官的。迂腐。」
譚文韜說:「他從來就沒打算當官。他早就確定了自己的位置。他就是要當拐五洞嘛。」
凌雲河說:「你錯了,他的四十五度人格論是理論上的,出現在做人座標系裡是個虛線。他是個書呆子,才幹都消耗在學問上了,在社會上,尤其是與人打交道的能力太差。為什麼有本事又上不去?就是因為他把勁用偏了,他以為他盡職盡責滿腹經綸就是拐五洞了?幼稚。其實誰也不可能把自己做人的道路先確定個角度,再沿著這條射線往前走。你是走在社會上,完全是跟著感覺走的,你是什麼人就必然走什麼路,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再說社會發展到今天,衡量人的能力已經不僅僅是看他的學問和才華了,而更重要地是看他處理人際關係的能力。當官的所有的學問都是關於人際關係的學問。這門學問甚至比製造衛星的學問都重要,你不從人際關係的座標網裡把自己的站立點找出來,你就是有摘下月亮的本事也捂著不讓你去摘,起不到實際作用的本事叫什麼本事?」
譚文韜有點發愣,他沒有想到凌雲河會把問題思考到這樣的深度。想了想說:「你這個人,張口閉口都離不開當官。」
凌雲河說:「這有什麼不好嗎?當官是最能體現人的價值的。你沒聽人說過嗎?人征服人是最大的征服,人享受人是最大的享受。而征服人和享受人都必須以當官為前提的。不當官你征服個屁享受個屁。」
譚文韜說:「謬論。」
凌雲河說:「這話可別當著蕭副司令說,這是他老人家的語錄。」
又說:「我就看不慣你假模假式的。你要是沒有官癮,那你還黑起屁股不屈不撓地考這個教導大隊做什麼?」
譚文韜說:「當然,如果以進步幅度衡量,祝教員好像是慢了一些,但是人各有志,他走的不是當官的路。」
凌雲河說:「對了。你沒聽有人說嗎,什麼叫垃圾?垃圾就是放錯了地方的寶貝。這話是有道理的。你分析看看,在所有的人際關係當中,祝教員最適合於處理教學關係,所以他是我們的好教員。要是把他放在戰場上,他就是個參謀,當參謀長都不合適。他會聽你我的指揮你信不信?」
譚文韜哼了一聲,譏諷地說:「恐怕只有你敢指揮他。你誰不敢指揮啊?」
凌雲河說:「這絕不是狂妄。戰爭的學問從很大的程度上講,也是人際關係的學問。指揮員不一定是專家,但是他必須善於指揮專家。甚至可以說,一個指揮員的本事就在於他會不會使用那些比他更有本事的人,當然這個本事指的是專業能力。如果撇開其他因素僅從指揮系統上講,士兵的才能在於運用技術使用武器,連長的才能在於運用戰術使用士兵,團長的才能在於運用智慧使用連長,而軍長的才能則在於運用謀略使用團長。」
譚文韜嘿嘿一聲冷笑,一針見血地指出:「又是從哪本書上背下來的,在我面前也不放過賣弄?」
凌雲河當然不會在乎譚文韜的攻擊,說:「讀書是學習,使用也是學習,而且是更重要的學習。你想啊,戰爭制勝有那麼多因素,地形兵力裝備敵情氣候條件等等,除了神仙,誰也不可能樣樣精通,知道點皮毛就不錯了。所以說,精通的只能當參謀,懂點皮毛的才可以當指揮員。如果說當指揮員必須精通一門學問的話,那麼這門學問首先就應該是人際關係的學問,上級的,部屬的,敵人的,友軍的,你把所有人的情況,包括智力意志品德技術等等都爛熟於心了,你的指揮就遊刃有餘了。」
譚文韜說:「我看祝教員有對手了,明天的課可以讓你上了。」
凌雲河說:「你別笑話,這個問題我是有研究的。」
譚文韜說:「你不好好研究教程,琢磨這些東西幹什麼?」
凌雲河嘿嘿一笑說:「教程有什麼好研究的?我用一半力氣就可以排在前十名,我可不去跟你爭第一,我只想爭最大的。第一和最大是兩個概念。能在技術上、戰術上、甚至在戰役思想用兵謀略上都佔據第一流水平,未必就是最大的權威,要不怎麼諸葛亮還歸劉備指揮呢?你在這裡即使把第一壟斷了,以後也未必就比我指揮的人馬多,不信十年以後看。咱們現在學的都是小道道,打打基礎而已。你以為我會當一個職業炮兵啊?實話告訴你,我是以炮學為看家本領,陸海空三軍的情況都關心,思想政治工作方法咱都沒有放鬆學習。我尤其關注的是未來高技術戰爭。實話告訴你,我壓根兒就看不上這些什麼加農炮榴彈炮,這些玩意兒在未來戰爭中根本就派不上用場。你們這些人就知道為了眼前利益去弄四個兜,並沒有多少人從未來戰爭的實際出發去思考問題。現在邊境也在小打小鬧,可那算什麼戰爭?可笑。老譚我跟你講一句大實話,現在真正能夠清醒地理解未來戰爭的人並不多。可是我們不能不把目光放遠一點。」
譚文韜聳了聳鼻子,看猴子一般看著凌雲河說:「媽的野心不小。」
凌雲河說:「我倒是建議你多研究一下《參考訊息》,看看幾個大國的武器裝備都到了什麼程度了。我現在放一句大話在這裡放著,我估計,以後如果再發生大的戰爭,那絕對是你我連想都想不到的樣式。我甚至可以講,在未來高技術戰爭裡,孫子兵法都不一定能夠派上用場。什麼戰術啊,什麼謀略啊,什麼聲東擊西瞞天過海,恐怕還沒等你把陣勢擺好,戰爭已經結束了。」
譚文韜說:「你這話有悲觀情緒。如此說來,我們這些不發達的國家就束手無策啦?」
凌雲河狡黠一笑,說:「老譚你是個明白人,你知道我這個杞人憂天憂得不是完全沒有道理。至於說如何作為,不是你我這樣小兵嘎啦子能夠決策的。我也絕不會認為你就甘心當個炮兵連長營長什麼的,不然你小子那麼賣命地整幹什麼?每回小考你假考三四,大考全是第一。教員說,對數算到小數後一位就是好成績了,你這個牲口硬是要算到小數後三位,你在前面黑起屁眼猛跑,可把弟兄們坑苦了,馬程度硬是被你們這些尖子逼得差點兒犯病。」
譚文韜說:「別胡扯。你這話傳到馬程度耳朵裡,他還可能真會這麼想。未必我他媽的成績好還好成壞人了?」
三
三個「區隊長」也參加了瓦崗寨駐訓,這一點很讓七中隊學員反感,馬程度之流則在反感中又多了幾分警惕,馬程度曾經不止一次對凌雲河和譚文韜嘀咕:「看看,這幾個狗日的果然是有狼子野心的,你說我們學員來定點,他們來湊什麼熱鬧?還主動交作業。誰讓他們交的?多事不是?」
譚文韜不客氣地訓斥馬程度,說:「你小子也太小心眼了,你管那麼多幹什麼?你把你那一攤子學好就行了,像你這樣疑鬼疑神的只顧把心思放在琢磨別人身上了,成績能好嗎?成績要是上不去,我看他把你頂了也是活該。」
話是這麼說,但是持譚文韜這種態度的畢竟不是很多,多數學員還是用一種頗不友好地態度對待這三個不速之客。
從瓦崗寨駐訓回到n-017之後,關於按時熄燈的問題仍然解決不了,而且說風涼話的已經不是馬程度一個人了,對於窺伺提幹指標的人,七中隊學員有理由同仇敵愾。於是乎,有人活學活用,結合祝敬亞的四十五度人格論,經常含沙射影地說些誰誰誰德才兼備,誰誰誰有才無德,誰誰誰有德無才之類的話題。馬程度甚至在公開場合下不懷好意地問張崮生,一個死皮賴臉企圖頂替別人指標的人,他的人生射線是多少度?與此同時,二、三區隊也有人採用不拘一格的方式,分別對童自學和江村勻進行精神包抄。
在這樣的環境下,張崮生、童自學和江村勻自然十分孤立,按照多數學員的想法,他們居然沒有捲起鋪蓋逃之夭夭,簡直是個奇蹟。
「就衝這一點,也可以看出來,這三個傢伙是個花崗岩腦袋——狗日的早晚要把咱們頂掉幾個。不信你們等著瞧。」——馬程度憂心忡忡同時又信誓旦旦地如是說。
有天吃過晚飯,張崮生獨自一人爬貫山,步子走得很慢,一聳一聳的,兩肩耷拉著,無精打采的樣子。譚文韜從飯堂回來,老遠看著張崮生的背影,覺得那背影居然很有蒼涼感,頓生惻隱之心,便信步跟了上去。
這正是夏日黃昏時刻,欲落未落的太陽像是一粒碩大的蛋黃,擠壓在西方的山脊上,下緣已經被擠破了,桔黃色的液體將山體染成一片一片燦爛的海洋。譚文韜追上張崮生,兩個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說話,就在山坡上選了一塊地方坐了下來。落日的餘暉從遠方瀰漫過來,在兩副軍裝上面鋪排出斑駁的圖案。
還是譚文韜先開的口:「老張,是不是心裡不痛快啊?」
張崮生苦笑著說:「沒什麼。」
又說:「謝謝你幫助了我。」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譚文韜想了想,單刀直入地問:「老張,咱們都是老兵了,明人不做暗事。你告訴我,你是怎樣到這裡來的?」
張崮生說:「你是說……你也相信傳說,說我是來等待頂替你們的……?」
譚文韜說:「我是不會擔心的,有人有這個擔心,你也應該諒解。大家到了這一步,都不是容易的,誰也不希望節外生枝讓自己泡了湯。」
張崮生說:「我理解,可是……我也難啊。」
譚文韜心裡一動,看來,傳說還真不是空穴來風。
「你真是來……等待什麼的嗎?」
譚文韜以為張崮生也許會否認或者含糊,卻不料張崮生回答得十分肯定:「是的。我是在等待。」
儘管早有思想準備,但是當張崮生自己證實了那些傳說,譚文韜還是情不自禁地哼了一聲,牙痛似的。事實本身讓他意外,張崮生的坦率也讓他意外。
「你估計這種等待會是什麼結果呢?」
「不知道。但是我必須等待,只要還有一線希望,我就要等下去。這是我的最後一個機會了。我感謝有人給了我這個等待的機會。」
譚文韜注意到了,張崮生的話裡有一句「感謝這個機會」,他敏感地意識到在這句話的背後好像有文章。
「你希望是什麼結果?如果你們三個人等待成功了,就意味著要從學員裡淘汰掉三個人,你不覺得這很不合適嗎?」
「是的。但是我不能放棄我的權利。我希望參加一場公平競爭,要麼我獲勝,留下來,要麼碰得鼻青臉腫,扛起鋪蓋卷子滾蛋。」
張崮生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跳動著倔強的光芒。
譚文韜心裡覺得好笑,便冷笑了一聲:「什麼叫公平競爭啊?我們參加選拔的時候你在哪裡?你知道那種嘔心瀝血的滋味嗎?」
張崮生看了譚文韜一眼,把頭垂下了。「那時候我的家裡出了點事,我沒有趕上。可是我不能就此……」
就在這一瞬間,譚文韜從張崮生的眼睛裡看見了一種他所熟悉的東西,他自己的眼睛裡也有這種東西,那是由渴望所點燃的理想之光,是在命運的大山壓迫之下由不屈和掙扎碰撞出來的火星。
譚文韜突然惶惑了。一個男人面對另外一個男人,一個坦率的男人面對另外一個坦率的男人,他們要麼會成為患難至交的朋友,要麼會成為不共戴天的敵人。可是張崮生他是敵人嗎?當然不是,他充其量不過是一個為了捍衛自己利益的老兵,只不過他的獲得可能是建立別人失去的基礎上,這就使他的行為不容置疑地打上了自私的烙印。可是……站在張崮生的角度設身處地地想一想,他沒有過分,他並沒有採取不正當的手段來擠兌別人,他只是在等待,儘管他的等待動機不是那麼高尚,可是他也沒有做過什麼卑鄙的事情啊。
都是老兵了,都當過幹部苗子,你們至少已經有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提幹可能,而他只不過是抱著百分之幾以下的希望等待,他是弱者而你們佔盡了風光,他有什麼可怕的呢?你看著他不順眼,是因為覺得他在窺伺你的前程位置,這使你感到不舒服,感到前程險惡。可這並不是他的錯。
是啊,你就讓他等待好了,你要是比他優秀,就給他一個等待的機會,在最後的角逐中,乾淨漂亮的把他踢下陣來,讓他輸得心明眼亮。你要是草包一個,終於被他撲上來咬了一口,那是你自己不爭氣。
譚文韜又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那便是張崮生神秘的背景,這也是引起眾多學員反感的因素。
「老張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有個很有權勢的……家庭或者親戚?」
張崮生怔了一下,笑了。「譚文韜……哦過去,我說的是我們見面以前,我一直在心裡把你作為標杆的,我是佩服你的,我都應該稱你一聲譚老一……譚老一你想啊,我要真是有一個當大區司令的伯父,還能等到今天來跟你們擠得頭破血流嗎?無稽之談。」
「那麼,你是通過什麼門路到七中隊來的?」
「這個我不能告訴你。我惟一可以告訴你的是,我問心無愧,我到七中隊來,完全是走的光明大道,個人沒做一點動作,是組織上安排我們來的。請你相信我。」
落日終於全部隱進山脊線下面,山野裡升騰起初夏的暮色。從這裡望出去,在群山中間有一塊小小的平原,阡陌縱橫,青紗無垠。太陽落下去的方向,放射狀地輻射出許多雲絮,那就是火燒雲了。火燒雲籠罩著已經升起炊煙的村莊。田野裡見不到農人和拖拉機的蹤影了,只剩下晚歸的牧童,在田埂邊牽著水牛慢悠悠地晃盪。
在這個霞飛滿天的夏日的晚間,譚文韜突然暗中做出了一項決定,他要幫助張崮生。把他當做真正的對手來幫助。但是這個意思譚文韜沒有說出來,他只是善意地提醒張崮生,能考進七中隊的,不說有三頭六臂八仙過海的神通,但是,在炮兵這個行當裡,七中隊的人的確是身經百戰久經考驗的,恐怕不是那麼輕易就會敗陣的,也許你等到最後還是竹籃打水。
張崮生笑笑說:「當然,我知道。」
譚文韜後來把他和張崮生的交往告訴凌雲河了。
凌雲河笑著說:「好啊,你成了咱們七中隊的內奸了。等結束的時候有人被他們頂了,你不挨掐才怪。」
譚文韜說:「機會是大家的,不能說一進入七中隊就算進了保險櫃,咱們也一樣多了挑戰,我認為這不是壞事。」
凌雲河說:「好,歡迎參與,不怕競爭,有大家風範,丈夫氣概。」
頓了頓又說:「你老兄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底子厚實基礎好,腦子反應快,成績始終都是處於領先地位。可是你看馬程度蔡德罕他們,考進七中隊已經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成績欄裡的名次一直都在五十名以後徘徊。原先還不那麼緊張,自從來了兩個區隊長,精神狀態馬上就不一樣了,空前緊迫,馬程度的夾差法本來就是弱項,這段時間沒命地練,臉都熬綠了。要是讓張崮生他們頂了,豈不也是個悲劇?」
譚文韜怔怔地想了想,凌雲河的話不無道理。可是,他又委實很同情張崮生。他自己也鬧不明白,他在感情上甚至偏向於張崮生,也許是張崮生那副忍氣吞聲的樣子打動了他,也許是他的競爭條件更加惡劣?
譚文韜說:「這真是一件殘酷的事情,反正總是有人得到鮮花,有人要淚眼相看。為什麼會這樣呢?」
凌雲河說:「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左中右,就有爭奪,這是人際關係原理的一條鐵的法則。」
跟譚文韜一樣,凌雲河是用不著為自己擔心的。在七中隊,他雖然不是最冒尖的,但是保持前十名的地位是輕而易舉的。
四
星期六的下午理論課結束之後,凌雲河笑嘻嘻地問譚文韜:「夥計,星期天怎麼過?」
譚文韜老老實實地回答:「上午打球,下午睡覺,晚上寫信。」
譚文韜說的是實話,他到教導大隊來,只給已經升任營長的李建武寫過一封信,其他連家信都沒有寫。
凌雲河說:「好主意。不過還有比這更好的主意。有人邀請我們去雲霧峰玩,中午野餐。你看怎麼樣?」
譚文韜警覺地問:「誰邀請我們?」
凌雲河笑笑說:「你緊張什麼?是叢坤茗和楚蘭。」
譚文韜狐疑地看著凌雲河:「那……不太合適吧?」
凌雲河反問道:「有什麼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