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蕭副司令黎明即起,先是在大隊部後的山根下張牙舞爪地比劃了一陣太極拳,打得通體舒泰,然後叫上韓陌阡,紅光滿面地沿著操場小跑了一圈。
鬆弛下來的時候,蕭副司令一邊做著擴胸運動,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韓陌阡:「對七中隊初步印象如何?」
韓陌阡回答:「千里挑一,尖子的尖子,自然是炮兵精英了。」
蕭副司令側過臉來,很有力度地看了韓陌阡一眼,說:「哎,這話可不能說得太早了。七中隊也是肉身凡胎,人,這種動物是可塑性最大的動物,這些人還很年輕,單是在軍事技術上過硬,還不能算人中精品,要成大器,思想素質還得提高。」說著,用手拍了拍後腦勺,「腦袋腦袋,這個裝大腦的袋子內容很複雜,要幫助他們裝上應該裝的東西。」
韓陌阡說:「根據我所掌握的情況,這些人的思想基礎還是很牢固的。」
蕭副司令說:「訓練這一塊看來問題不大,那個祝敬亞是個幹事的人。但是這樣的同志往往也有……弱點,確實有點只顧埋頭拉車,不會抬頭看路。政治上不敏感。政治是靈魂,是統帥,對這些年輕人,尤其不能忽視思想政治建設。你要幫我多從這方面想點問題。」
韓陌阡有點意外地看著蕭副司令,一時不知道老人家在動什麼念頭。但是他在此刻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字斟句酌地說:「首長,指標是六十三個,現在學員也正好是六十三個,這裡面好像還應該有個……」然後就不往下說了。
蕭天英心裡一動,停下腳步,問道:「你是什麼意思?」
韓陌阡仍然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說:「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我認為六十三個學員來爭取六十三個指標,似乎有點輕鬆了,從科學管理的角度上講,引入競爭機制,給他們點壓力,給點危機感,恐怕對於強化他們成長是有好處的。這也符合首長的一貫原則,精兵要精,錘鍊要嚴。」
蕭天英停止動作,再一次深刻地看了韓陌阡一眼,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說:「啊,你這個想法還真想到點子上了,我看這個問題有研究價值。」
這時候教導大隊的幾個長官和蕭副司令的隨行人員也紛紛起床,來陪蕭副司令散步。
蕭副司令問姚大隊長:「你們這裡有沒有澡堂子啊?」
姚大隊長說:「有一個,不過是男女合用的。」
蕭天英扭頭看著姚大隊長,滿臉狐疑:「搞什麼鬼?」
姚大隊長知道自己沒有說明白,急忙解釋:「是這樣的,就是一個大屋,有盆塘,有淋浴。星期六是男同志冼,星期天是女兵和家屬洗。」
「一個星期只洗一次?」
「我們這裡缺煤,一個星期能夠保障洗一次就算不錯了。」
「洗一次澡要多少煤?」
姚大隊長想了一下,說:「半噸。」
蕭天英又把頭轉向韓陌阡:「記一下,回去給軍需部唐治山打個電話,每個月給教導大隊解決四噸煤。要保證學員每個星期洗上兩次澡。女同志和家屬也要洗兩次。」
姚大隊長說:「那我們就跟著沾光了。」
「你們沒有聽說過嗎,美國監獄裡的犯人,每個星期洗兩次澡還提出抗議,說只讓洗兩次澡太少了,不人道。孃的,連犯人都養尊處優。我們的學員是要當軍官的,要鼓勵他們、支援他們洗澡,洗掉身上的市民習氣、農民習氣,洗掉這個習氣那個習氣,洗出軍官的顏色,洗出一身乾乾淨淨的軍官的精神氣兒。軍官的身上只能有一種氣,是士氣,也是正氣。」
姚大隊長說:「落實蕭副司令這個指示一點困難都沒有。如果首長有興趣的話,是不是可以親自視察視察我們的澡堂子?」
「你又打我什麼主意?少設圈套讓我鑽。」
姚大隊長察言觀色,得出結論老爺子今天心情尚好,笑笑說:「蕭副司令,送佛送到西天,您老人家好事做到底吧,撥一筆款子——也就是七八千塊錢,我們再籌一點,把澡堂子分開。我這好歹也是個副師級單位,該有一個像樣的浴室了,您老人家的部隊,男女同浴這……這名聲聽起來有點欠妥啊。」
蕭副司令斷然否決:「不行。你別得寸進尺了。你這個副師級,也就是團級的兵力,沒有學員了,你就是個連長。圖那個排場幹什麼?能省得省,還是要講究艱苦奮鬥。錢我有啊,我就是不給你們,該花的十萬八萬我一個條子,不該花的我一分錢都不給。」
又說:「洗澡也不光是依靠澡堂子,提倡洗冷水浴,我老人家幾十年冷水浴,通體舒泰,朝氣蓬勃,啊,你們說是不是?」
姚大隊長見要錢無門,回頭是岸,連連說是。「蕭副司令老當益壯,越活越年輕了。」
蕭天英說:「扯淡,我又沒吃長生不老靈丹妙藥,怎麼能越活越年輕啊。我是越活越明白了,越活越精神了。」
走了一段路程,蕭天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問教導大隊的姚大隊長:「昨天,那個去給我送材料的同志叫什麼名字?」
姚大隊長想了想說:「首長說的是吳黃陂吧,是訓練處副處長。」
「哦,」蕭副司令點了點頭,「是姓吳。表現怎麼樣啊?」
姚大隊長心裡一動:嘿,吳黃陂果然出手不凡,一面之交,就給蕭副司令留下印象了。這不,已經開始過問表現了。吳黃陂是姚大隊長手下的得力干將,當然是要把話往好裡說了:「這個人表現很好,業務精,反應快,有敬業精神,能吃苦。」
「哦。」蕭副司令哦了一聲,語氣裡似乎有點不太相信。
「什麼文化程度?」
「大專。陸院畢業的。」
姚大隊長更來勁了,思忖吳黃陂要交好運了,首長連文化程度都關注到了,沒準要往軍區調哩。
蕭副司令再哼一聲,便沒有下文了。
恰在這時,大隊部門口已經出現了零星人員,姚大隊長說:「吳黃陂同志就在那邊,是不是把他叫過來,首長指示幾句。」
蕭天英聲音很高地說:「可以啊,叫他過來,我來問問情況。」
等吳黃陂精神抖擻地跑步過來,韓陌阡就不禁啞然失笑了。蕭副司令之所以對那個吳副處長「印象很深」,與他的表現完全無關,引起蕭副司令重視的是他的鼻子——酒糟鼻子,看來這個同志要委屈一下了。
蕭天英說:「吳副處長,聽說你是抓訓練的,那咱們兩個人還是同行啊。」
吳黃陂紅著臉說:「我抓的訓練哪裡能跟首長相提並論。首長抓的是千軍萬馬,我抓的是雞零狗碎。」
「哦,」蕭副司令笑笑,說:「既然是抓訓練的,那我們兩個人就訓練方面的有關問題來交流一下,吳副處長意下如何啊?」
吳黃陂的頭皮頓時就麻了起來,就連韓陌阡也不禁為吳黃陂暗中捏了一把汗。別人不摸底細,他韓陌阡是知道的,老爺子要刁難人了。為什麼?就是因為那個酒糟鼻子的嫌疑,委實冤枉啊。
蕭副司令果然開考:「吳副處長,操手足號令易,而操心性氣難;有形之操易,而不操之操妙。知道這話是誰說的嗎?」
吳黃陂霎時就出了一頭冷汗,期期艾艾地說:「報告……報告蕭副司令,我不知道。」
「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嗎?」
吳黃陂更加緊張,用目光向姚大隊長求援,可是此刻姚大隊長也緊張起來了,生怕危及自己,一句話也不敢言語。
吳黃陂說:「首長,我學習得不夠,我……不理解。我……我要加強……」
蕭副司令笑了笑,冷笑,說:「好,那我告訴你,這話出自《練兵實紀〉,是戚繼光說的,意思是,操練手足的號令容易,而操練思想和勇氣的號令困難;有形的訓練容易,而不能操課的訓練是微妙的。哪些科目是不能在操課中體現的訓練呢?就是意志和膽氣。我再問你,練兵之要,先在練將。這話是誰說的?」
吳黃陂額頭上的汗珠眼看著就滾了下來。他現在已經來不及喊冤了,這真是天外飛來的橫禍,即使肝腦塗地,他也想不到今天稀裡糊塗地撞上蕭副司令的槍口,禍源竟是他的不爭氣的鼻子。
吳黃陂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不知道,我學習不夠……」
蕭天英不動聲色,說:「這話還是戚繼光說的。這個意思就不用我解釋了吧,所謂練兵,就是先要練你們這些人,當官的。我再考考你,教兵之法,練膽為先;練膽之法,習藝為先。藝精則膽壯,膽壯則兵強。這話是誰說的啊?」
吳黃陂連連受挫,深知今天不被折騰個狗血噴頭是過不去的,也就死豬不怕開水燙了。想了想說:「這話還是戚繼光說的。」
蕭天英原地不動,臉上居然有了微笑,問吳黃陂:「你敢肯定?」
吳黃陂十分不肯定地說:「我……敢肯定。」
蕭天英冷笑一聲:「我也敢肯定,我敢肯定你在投機取巧。這話出自《登壇必究》,是明朝王鳴鶴說的。」
吳黃陂頓時無地自容,呆若木雞。
蕭副司令向吳黃陂揮了揮手,「好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
吳黃陂如獲大赦,規規距距地敬了個禮,邁著兩條機械的腿,生硬地跑回到二百米以外的廁所裡去了。
空氣很緊張,教導大隊的幹部臉色都很尷尬,並且恐懼。
蕭天英問姚大隊長,「你這裡的幹部都不讀書嗎?」
姚大隊長顧不上擦擦一頭冷汗,回答說:「也是讀的,不過,有些不夠深入全面……」
蕭天英粗暴地打斷了姚大隊長的話頭:「什麼不深入不全面,壓根兒就沒讀。這些都是常識,怎麼能不讀呢。作為軍官,不讀兵書,這算什麼軍官?我出一百道題,你教導大隊的幹部能答出十題,我就喊你老姚姚副司令員,我給你敬禮。當然了,你也不用緊張,我不考你了,也不光是你這裡是這個現象。現在有一個很奇怪的現象,軍官不讀兵書,真是他媽的混天度日。」
姚大隊長一臉慌恐,連連點頭,說:「是是是,我們要注意彌補。」
「好了,今天不算批評,也不要為難那個吳副處長了,抓訓練的都很辛苦,難免顧此失彼,不作學問的也不是他一個,說到底,你們大家也好不到哪裡去,以後注意加強就是了。」
蕭天英最後豁達大度地說。
二
起床號響過不到五分鐘,大隊機關的官兵也全副武裝地拉了出來,開始按部就班地出操,一隊隊步伐整齊,口令雄壯有力。山谷裡頓時被啟用了,熱氣騰騰地喧囂起來。
正在炮兵獨立師蹲點的軍區炮兵司令部參謀長姜蘭亭和炮兵政治部副主任樂鈞也於昨晚連夜趕過來,此時已經跟在蕭天英的身後了。
蕭天英一大早晨就逮住個機會訓了一頓人,心情居然好上加好。環顧左右,看著姜蘭亭和樂鈞說:「怎麼樣,還是基層部隊出操出得地道,有氣勢,有那麼一股嗷嗷叫的勁頭。軍區機關裡的早操不像早操,倒像是學生娃娃們起鬨,烏合之眾,亂糟糟的。」
姜蘭亭深有感觸地說:「那是啊,秀才練功,花拳繡腿。」
畢竟是上了一把年紀,蕭天英活動了一個清晨,此時已經氣喘吁吁了,但仍然昂首挺胸,保持著年輕健壯的姿態,邊跑邊說:「積六十五年人生經驗,我認為保持健康最重要的注意事項就是——要堅持出操。早晨起來,跟上隊伍,跑出節奏,讓你這副老骨頭跟著年輕人,你也就年輕了,跑個五公里越野雖然也累,但精神放鬆。要是扯起喉嚨喊一陣子口令,把肚子裡漚了一夜的汙泥濁水都吼出來,那你什麼毛病都沒有了。」
樂鈞說:「首長的觀點新鮮,也很精闢。」
蕭天英說:「不要以為我跟你們瞎扯淡。我有一個老戰友,戰爭年代還算一條好漢,我當司令他當政委,打仗配合那是沒說的。和平時期卻經不住考驗,批某某某同志時他積極,批某某同志他也積極,跟陰謀家攪到一塊去了,那還會有個好?某某年代一結束,他蔫了,好在黨的政策不是一棍子打死,撤了職,不讓他掌權了,但是生活上還享受副兵團級待遇。他糟心啊,比我還小兩歲,這幾年什麼毛病都出來了,醫院一住就是半年。我到北京去開會,抽空去看他,他看見我氣色比他好,問我有什麼保養秘方,我告訴他,秘方是有啊……啊,你們猜猜我這個秘方是什麼?」
大家都說猜不出來。
蕭天英得意地說:「猜不出來吧?我告訴你們,紮紮實實工作,老老實實做人,心裡沒有雜七雜八的念頭,屁股後面乾乾淨淨地沒有尾巴,那比什麼祖傳秘方都強。你看,我們現在在這裡出操,腦子裡只有口令,只有一個意志,只有一個意念,神經都調動在同一種節奏裡,精神氣整個都集中在一種意境裡。跟著佇列一起行進,一起吼歌,一起吼口令,膛音迸發,把肚子裡的汙泥濁氣都排了出來,一個早操下來,勝過作一天氣功,你裡裡外外都是乾淨的,當然健康了。」
姜蘭亭的肚子比較大,出操出得有些吃力,吭吭哧哧地說:「聽蕭副司令一席話,勝讀十年保健書。這次回機關以後,我們要把師以上幹部堅持出操作為一項制度落實。」
蕭天英朗聲笑道:「談何容易!你們這些人,官當大了,肚皮跟著大,架子也跟著大,跟連隊士兵一起跑步,你還曲不下身子彎不下腰呢。就算你去出操,也恐怕是作個姿態,表演性質的。要真心出操,你就得忘記你是軍級師級,在佇列裡你什麼也不是,你就是個士兵。只有這樣,你才會年輕。你能做得到嗎?」
姜蘭亭說:「我能做到。別的不說,就為弄掉肚皮裡這多出來的一塊,我也要咬牙堅持下去。」
蕭天英說:「好!你老薑能堅持出操半年,我號召全區官兵學習姜蘭亭。」
說完哈哈大笑。
又轉過頭去問教導大隊的姚大隊長,「啊老姚,你們的書讀得不怎麼樣,但是我看你這隊伍還挺像那麼回事,有聲有色,氣壯山河啊!你是不是提前做了手腳,擺個八卦陣來欺騙領導啊?」
姚大隊長振作起精神,說:「豈敢,我敢矇蔽基辛格也不敢矇蔽蕭副司令啊。您這雙火眼金睛看什麼不是一針見血?沒有金剛鑽,我就不敢攬這瓷器活,既然蕭副司令把我放到這裡,我就要把這支隊伍帶出蕭支隊的水平。」
蕭天英放慢腳步,狠狠地笑了兩聲,笑出了十分愉快的感覺,說:「好啊,我看你姚大隊長還會進步。但是你要記住,沒有文化的軍隊是愚蠢的軍隊,不讀兵書的軍官是愚蠢的軍官,你們還有很多漏洞。光匹夫之勇是很不夠的。不光是要讀祖宗留下的經典著作,還要關注世界戰爭動態。我們現在的裝備落後,但是思想不能落後,要掌握新知識。否則,就是鳥槍換炮,你還不會使用不會指揮,那就悲哀了。」
姚大隊長說:「一定落實蕭副司令的指示,多讀書,實踐與理論相結合,全面發展。」
蕭天英留了面子,就不再批評了。
跑了兩圈,姚大隊長緊跟幾步,提醒蕭天英說:「蕭副司令,七中隊那邊已經準備好了,我們過去吧。」
蕭天英說:「好,看操炮去。」
姚大隊長說:「那就請首長上車吧。」
蕭天英大手一揮說:「扯淡!裡把路坐什麼車?都給我跑步過去。」
然後運足丹田之氣,陡然回首,出其不意地向分成幾坨的大隊部官兵喊了一嗓子——「全體注意,聽我口令!」
偌大的操場頓時寂靜下來了,喧囂了一個清晨的所有聲音紛紛墜落塵埃。
「各單位成四路縱隊,按編制序列,集合!」
經過了短暫的騷動之後,部隊解散了,又重新組合起來,按蕭天英的口令,擺成了四列縱隊。
蕭天英往身後看了看,十幾名中高階軍官面面相覷之後,也不由自主地挪動軀體,自覺地排成四列。
待一切就緒,蕭天英又下了一道口令:「目標七中隊,跑步——走!」
隊伍又重新活躍起來,長龍一般離開操場,爬上碎石公路,步履齊整地向七中隊駐地湧了過去。
「一、二、三——四!」
蕭副司令有板有眼地喊。
「一、二、三——四!」
中高階軍官們夾緊臀部,歇斯底里地喊。
這當口,夏玫玫和趙湘薌也在大隊部的女兵方隊裡。夏玫玫低聲對趙湘薌說:「老爺子今天又來勁了,當起連長來了。怪不得有人說他老人家瘋瘋癲癲地沒有個大首長的穩重。」
趙湘薌說:「這話你敢當著首長的面說嗎?」
夏玫玫說:「我又沒有活得不耐煩,當他面說幹什麼?」
趙湘薌說:「我倒是覺得,真正的好首長,倒不一定就要那麼道貌岸然的,就我們蕭副司令這個樣子可親可敬。」
三
七中隊的訓練場地上,已經安置了若干門裝束完整的口徑某某某毫米榴彈炮。
這是一個營的裝備。
蕭天英率領的隊伍趕到時,教導大隊的陳副大隊長已經將部隊整理完畢,老遠就做好了報告的準備。
蕭天英向那邊揮了揮手說:「你們教導隊的人就不要摻乎了,一切讓他們自己組織。」
說完,將身後的隊伍交給姚大隊長,自己帶領軍區來的人馬,在臨時佈置的觀禮臺上從容就座,問姚大隊長:「他們才六十三個人,怎麼搞了一個營的炮?」
姚大隊長正襟危坐,答道:「七中隊學員們自己要求的,說是既然給蕭副司令表演,就得拿出看家本事,他們不僅要減員操作,還要將操作發揮到歷史最高水平。」
「哦……」蕭副司令點了點頭,不再詢問了,摘下老花眼鏡,專注地觀察場地。
這時候,後來的部隊也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圍成了一個方形。
場地上,陳副大隊長和七中隊的幹部交換了一下意見,一套新的指揮系統迅速確立了。不久,蕭天英和機關大員們就看見了一個英俊精悍的學員跑步躍出佇列,觀禮臺上的夏玫玫眼尖,嘀咕了一聲——是凌雲河。
凌雲河以乾淨利索的口令準確地將表演區隊指揮到位,下了一聲嘹亮的立正口令,然後正步走向觀禮臺。
蕭天英起立,迎視著正向自己鏗鏘逼近計程車兵和他心目中未來的炮兵軍官。
所有的目光在這一瞬間都集中在凌雲河的身上。
在恰當的位置上,凌雲河啪地一聲立定,抬臂,舉腕,戴著白手套的右手五指併攏,在胸前劃了一道急遽的閃電,便穩穩地升至額側,中指緊靠帽沿,手背與手腕以及小臂呈一條協調直線,全身平衡若磐。
趙湘薌不禁驚歎一聲:「好漂亮的軍禮!」
「報告副司令員同志,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第七中隊操練準備完畢,是否開始,請指示!報告人,七中隊學員、臨時中隊長凌雲河。」
這套報告詞吐詞清晰,發音標準,洪亮有力而音量適度。
蕭天英卻紋絲不動,用挑剔的目光注視著眼前計程車兵,突然向身後的韓陌阡擺了擺手。
韓陌阡立即離開座位,並從口袋裡掏出了捲尺,一頭交給蕭天英身邊的姚大隊長,自己扯著另外一端向凌雲河跑過去。
測量完畢,韓陌阡向蕭天英報告:「十五公尺餘。」
蕭天英不動聲色地問:「條令?」
韓陌阡答:「佇列條令規定,訓練中連級分隊遇到上級首長,在發現時就地立正報告,有準備的請示報告,報告人距離接受報告者應在十五至二十公尺。此間差別視檢閱者級別靈活掌握。級別高則稍遠。以步幅八十公分計算,此報告人與首長的距離在十九步以上。應視為標準。」
蕭副司令靜靜地聽著,那雙銳利的老眼仍然沒有離開凌雲河:「糾正他的動作。」
韓陌阡後退兩步,上下打量凌雲河,再轉到身後,伸手沿凌雲河的後腦勺到腳後跟劈了一掌,然後立正回答:「報告副司令員,報告人動作規範,無須糾正。」
「哦……」終於,蕭天英長長地哦了一聲,回首四顧:「同志們看清楚了嗎?」
身邊人無語點頭。
「好吧,那就開始吧。」
蕭天英說完,這才抬起右臂,認真地向凌雲河回了一個並不標準的軍禮,隨口說了一句:「按計劃進行。」
凌雲河莊重地回答了一聲:「是!」
然後仍以正步返回佇列中央,立定,注視片刻,喊了一聲:「各炮——就位!」
佇列猛然炸開,人頭攢動,迅速而準確地散佈在炮位四周,或蹲或立,或前腿弓後退繃呈衝鋒陷陣狀。一切又復歸寂然。
又一道膛音從凌雲河的胸腔裡迸出——
「戰鬥——準備!」
立於各個炮位右後側的炮長們手中的三角紅旗倏然砍下,十個聲音幾乎在同一剎那爆發——開架!
精彩的序幕拉開了。
只在瞬間,沉寂的場地復活了,似乎狂風大作,六十多個身影奔騰跳躍,猶如六十多棵綠樹,在口令的雷鳴中扭動翻卷,青春的力在頃刻間釋放,沉睡的炮體在震顫中驚醒,痙攣呻吟,幾十只年輕雄壯的胳膊如同狂風中呼嘯的森林,在綠色的琴鍵上猛力彈撥,奏出隆重的喧譁……灰色的炮衣在空中飄飛如雲,又悠揚墜地。大架在血肉的衝撞中豁然開朗,洞開幽深的渠道。高低機和方向機急遽旋轉,長長的炮管抬起頭來傲視北方,又齊刷刷遙指西方的山脊……神經末梢的全部感覺都在剎那間流過臂彎凝於指間,激情和慾望在血管裡在骨骼間在心靈深處的溝壑裡旗幟般獵獵作響熊熊燃燒……黃土地上塵沙飛揚日月無光,場外的樹林在洶湧的風中搖擺顫慄,吶喊聲奔跑聲口令聲撞擊聲交織沸騰,所有的聲響在年輕的生命的爐膛裡冶煉成一曲驚天裂帛的雄渾旋律撲向浩瀚晴空……
終於,一切都在渾然的默契中建立了。十幾門大口徑榴彈炮的軀體在春天清晨的陽光下裸露出嶄新的光澤。朝霞滿天,春風微撫。
士兵們又以不同的姿勢各自回到待發位置,或蹲或立,或作瞄準狀,或作裝填狀,或作接替狀,或作搬運狀,如同一個個靜止的雕像。
觀禮臺上,沒有人說話。
停了許久,蕭天英才面無表情地問:「時間?」
韓陌阡大聲報告:「五十九秒。」
蕭副司令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看了看場地上一觸即發的七中隊,又回過頭來四下裡看了看,然後就取下了眼鏡,並且隆重地咳嗽了幾聲。
軍區來的人都知道,老頭子激動了。
果然,蕭副司令一反嚴厲,臉色鬆弛下來,向七中隊揮了揮手,溫和地(並且慈祥地)說:「同志們……請稍息……原地坐下吧。」
說完,移動雙腿,離開了觀禮臺,走進了場地,從第一門炮開始,挨個檢視,既看炮上的操作精度,也看炮手們的眼睛。就這麼一直看下去,一言不發,一聲沒說。看到最後,目光落在立正於場地中央的凌雲河身上,才說了一個字:「好。」
凌雲河立正,敬禮,無言。
蕭天英注意地又看了凌雲河一眼,又說了一個字:「好。」
凌雲河還是一動沒動,行注目禮。
離開了凌雲河的位置,走了兩步之後,蕭天英又回過頭來補充了一句:「謝謝。」
然後,蕭天英走到了場地中央,緩緩地車轉巨大的身軀,把自己交給所有的年輕的和不太年輕的目光,開始了他的長篇講話——
「同志們,我原先有計劃還要看一看構工的,現在看來不用看了。今天早晨,我讓大家看了兩個東西,一個是準確,一個是迅速。準確是空間意義的,迅速是時間意義的。這兩個概念就構成了炮兵藝術的全部精髓所在,甚至也可以說是戰爭藝術的全部精髓所在。訓練方面我就不多講了,我今天要講的是另外一些話題,用知識分子的話說,屬於意識形態範疇……」
說到這裡,蕭天英停頓下來,向操練場看了看。好像他此刻面對的已經不再是一個只有七八百人的炮兵教導大隊和軍區炮兵機關的零星人員,而是面對著一支龐大的軍隊和若干個高階指揮機構。
操場上沒有人對「意識形態範疇」做出反應,七中隊紋絲不動,目光全部集中在蕭天英的身上。蕭天英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接著說:「好,看來沒有人被我這個問題嚇倒。我首先要提出一個問題,我們今天在這裡是在做什麼?是訓練,是檢驗,是展示,也是炫耀,可是同志們想一想,這一切歸根到底又是為了什麼?誰能回答我這個問題?」
場地一片寂靜,稍頃,一個雖然低沉但並不微弱的聲音像是一陣輕風從人們的頭頂上方掠過——
「為了……戰爭。」
蕭天英敏銳地捕捉到了聲音的來源,提高嗓門喝道:「凌雲河,大聲說!」
凌雲河咔地一個立正,提高膛音,吼了一句:「為、了、戰、爭!」
「很——好!」
蕭天英舉起了手臂,向佇列裡的凌雲河揮了揮,說:「是的,說得對,我們今天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戰爭,甚至可以說就是戰爭。同志們,不要以為我們現在在這裡僅僅是搞個訓練,比劃一下花拳繡腿,不是。我看見的是戰爭,是炮擊,是覆蓋或者摧毀。在我看來,任何一場戰爭,無非都是由兩個階段組成的,一是起跳階段,二是跳躍階段,而我們今天的一切努力,都是在起跳階段的慣性助跑。大家都知道,在軍區我是分管訓練的。這幾十年我都在想,現在和平了,沒有仗打了,我們的軍隊好像有點無所事事了,擺在外面的刀槍雖然沒有入庫,但是思想上確實有馬放南山的怠慢。訓練中有了鬆懈的苗頭,一抓再抓,總是不那麼得力。原因是什麼?就是沒有戰爭的緊迫感。」
說到這裡,蕭天英停頓下來了,目光四周掃描。操場上一片全神貫注的目光。
沒有人對蕭副司令的振聾發聵的觀點做出反應。
蕭天英喝了一口水,稍微降低了聲調,接著說:「事實上,戰爭一天也沒有離開我們,只不過它是以一種隱蔽的方式暗中進行的罷了。我們的身邊天天都在打仗,我們的頭頂上天天都有各種偵察衛星轉來轉去,我們的腳底下到處都是原子彈。所以我就要提醒同志們,把你們像鍊金一樣層層熬煉出來,在最沒有可能的情況下給你們創造了當軍官的可能,並不僅僅是為了讓你們穿上四個兜擦亮皮鞋去挑選女朋友的,也不是為了讓你們以軍官的身份回到老家的田埂上耀武揚威光宗耀祖的。這支軍隊對你們的最起碼的要求,就是要求你們能夠打仗,能夠指揮麾下的部隊在戰爭中大顯身手,其他的一切都是次要的。忘戰必危,對於軍人來說,居安思危這根弦,每一秒鐘都不能放鬆……」
部隊如同一群凝固了的森林,紋絲不動靜止於夏日的陽光裡。年輕的目光們像是春天的雨水,一遍遍地洗浴著場地中央那個有著歷史的輝煌和現實的睿智的老兵,戰爭風雲驟然從遙遠的天穹隆隆移來,赫然君臨於這個鮮花明媚的早晨。
一腔戰爭熱血喧譁著奔騰起來,健壯的骨骼被激烈的嚮往烤灼出鏗鏘的裂響。
炮手們的心被煮沸了。
是的,對於軍人來說,一切都是次要的,惟有戰爭才是重要的。戰爭是軍人最根本的使命和燃燒生命的涅磐之地。當初,他們確實是為了要當軍官才一路披荊斬棘在重重包圍中殺開一條血路來到了n-017,那時候他們沒有把他們的拼殺同戰爭這個概念更多地聯絡在一起思考,可是,他們一旦從這裡走出去,那就隨時要撲向隨時而來的血戰之中。每一匹馬都不是為了戰爭出生的,但是,一旦它們成為戰馬,那它就將顯示一匹戰馬所有的優秀品質,在戰爭的天空下,豎起一座豐碑。
蕭天英接著說:「作為一名軍官,僅僅熟練於自己手中的武器是遠遠不夠的。老話說,拳不離手,曲不離口,我們這些炮兵指揮員把火炮的脾氣摸透,這是最基本的要求。在這個基礎上,更要學會熟練並且精確地掌握自己的部隊,熟練並且精確地掌握自己的敵人。你們要了解歷史,你們要了解人類,你們要了解自然,你們需要學習的東西太多。我們大家都比較欣賞諸葛亮,他老先生在很多年前就告訴過我們,作為軍官要達到一種什麼樣的境界。他說,將之器,其用大小不同。若乃察其奸,司其禍,為眾所服,此十夫之將。這大約就是你們現在的這個水平,能夠發現問題,能夠運用手段,大家服氣,就可以當一個班排長了;夙興夜寐,言辭密察,此百夫之將。這大約就是指的連營長了。白天訓練,夜裡睡覺,飲食起居一絲不苟,能夠嚴格要求自己和部隊。當然這個意思不光是說吃得飽睡得著的問題,是指指揮員的氣質從容不迫;直而有慮,勇而能鬥,此千夫之將,這大約就是指旅團長了。正直而且善於思考,英勇善戰;外貌桓桓,中情烈烈,知人勤勞,悉人飢寒,此萬夫之將。這裡還有個軍人儀表和政治態度的問題,要忠誠,還要關心愛護部隊,這樣的人可以當軍長師長;進賢進能,日慎一日,誠信寬大,閒於理亂,此十萬人之將。這就是說,既能採納正確意見,又能聽得進不同意見,胸懷大局,決策慎重,講究信用,善於處理棘手問題,這樣的人就可以當兵團或大區首長了……啊,本人慚愧啊,我還沒有達到這個境界,所以我跟你們一樣,要修身養性,要加強素質培養。孔明老先生對我們還有更高的要求,仁愛恰於下,信義服鄰國,上知天文,中察人事,下識地理,四海之內,視如家室,此天下之將。同志們想一想,當個帶兵的官還真不容易,這裡面還沒有提到戰術技術和謀略的問題,僅僅是為將者的修養就那麼一大串串,孫子關於為將五德的智、信、仁、勇、嚴,在各個級別各個層次上也都有體現。當然了,時代不同了,諸葛孔明的這一套恐怕已經不太適用於我們的幹部政策了,我今天說這些,就是要提醒諸位,關於幹部修養問題,我們的前輩同行在幾千年以前就很重視,我們今天就更應該重視了,沒有文化的軍隊是愚蠢的軍隊,不注重幹部修養的軍隊,當然是更愚蠢的軍隊……」
圍繞戰爭意識和軍官修養問題,蕭天英足足講了半個小時。這也可以看成是蕭副司令在七中隊的惟一一次講課。
四
回到大隊部吃過早飯之後,蕭天英帶領姜蘭亭和樂鈞等幾個大員驅車到關外距此七十公里的獨立師和靶場視察,夏玫玫和韓陌阡、趙湘薌則落得一身輕鬆,終於可以自由支配這個晴朗的上午了。三個人一拍即合,要爬到貫山頂上去「觸控」藍天,這個願望儘管十分宏偉,但當真的爬上去,發現距離藍天還是那麼遙遠,似乎壓根兒就沒有縮短一點尺寸。
這也是難得的閒情逸致了。
教導大隊的幾十幢營房散珠碎玉一般座落在別茨山脈十幾條溝壑裡,同營房外的小型平原渾然一體。這裡沒有圍牆,只有若隱若現的鐵絲網蚯蚓般逶迤環繞。營房外有麥田,有芋頭地,還有一大片金黃金黃的油菜花,像是另外一輪太陽落在山巒的腳下,鋪排出盪漾起伏的燦爛的湖水。
趙湘薌說:「難怪蕭副司令一眼就把他們認出來了,這支隊伍果然有氣勢。」
韓陌阡說:「其實,七中隊區別於其他隊伍,一個最重要的標誌是在鼻子和牙齒上。」
夏玫玫愕然問道:「什麼意思?」
韓陌阡說:「你從七中隊看見酒糟鼻子和黃牙了嗎?」
夏玫玫說:「瞎扯。」
趙湘薌說:「就形象而言,這幫子人還真是有模樣,一個個都很精幹,儀表堂堂的。」
夏玫玫嬉皮笑臉地說:「你是不是情有所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