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綠色的越野麵包車行進在綠色的叢林裡,沿著碎石公路上下盤旋。
此路人馬是奔著軍區炮兵教導大隊去的。戰區分管作戰訓練的副司令員蕭天英在出發之前宣告自己是「請事假」,是到n-017去「探親訪友」的,而且是半保密性質,所以就輕車簡從,沒有龐大的工作組,隨行人員只有軍區炮兵司令部的參謀韓陌阡、軍區文化部的幹事趙湘薌和軍區歌舞團的創作員夏玫玫。
這支隊伍很精緻。從人員組成上看,委實有點像「探親訪友」的架式,每個人同蕭副司令都有著直接或間接的關係。夏玫玫是老人家的外甥女,前一天得知舅父大人要到n-017來,覺得新鮮,便死乞白賴地要跟著來,美其名曰「體驗生活」。鑑於這個要求不算過份,下部隊體驗生活也的確是師出有名,蕭副司令便勉強地同意了。趙湘薌是老人家老部下的女兒,也是夏玫玫的閨中密友,是被夏玫玫「綁票」陪同的。韓陌阡則堪稱鐵桿智囊,同時也是教導大隊同蕭副司令之間的聯絡人,自然要隨行。
陽光從車窗裡斜斜地落進來,落在韓陌阡的臉上。這是一張貌似普通而含量深邃的臉型,既不是知識分子清癯的臉,也不是工人農民的粗糙的臉,上寬下窄略嫌清癯的北方結構,整整齊齊的南方造型,鼻子高大挺拔,有西化傾向,厚厚的嘴唇卻常常出於緊閉狀態,體現出東方人的含蓄和堅韌。重要的是眼睛,你休想從這雙眼睛窺視他的內心。眼睛不小,當你與他那雙目光交鋒的時候,他會毫不退縮地迎著你的目光,向你展示他的坦誠和無邪,還有可能讓你誤解為那雙眼睛是平淡的遲鈍的,他在聆聽你的教誨時會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你,再配合他那虛若懷谷的微笑或者不笑,會讓你心裡憑空升起一片感動,你於是不得不再次檢討——我有沒有瞎說,有沒有把不好的情緒或者荒謬的見解傳遞給這位親愛的同志?時間久了你才會隱隱約約地發現不對勁,發現不是那麼回事——他永遠都在不動聲色地觀察你研究你,你說得越多,他就研究得越透徹,他在暗處而你永遠都在明處。他的那張臉上很少有笑容和怒容,尤其是很少見到大笑和大怒。所有的偏激的情緒在湧向臉膛之前,都已經在漫長的衝擊過程中遭到了理性的堅決鎮壓,暴露給外部世界的永遠都是經過了嚴格處理的正常的表情。更多的時候,那張臉是在不顯山不露水地平靜著,這種平靜掩蓋了思想的起伏——它無時無刻不在思想,你絕不可以從他的表情上判斷出他的喜怒哀樂,因此他永遠都是神秘的,也是充滿了魅力的——這是軍人的臉,軍人就應該有這樣一張臉,堅毅、冷峻、沉穩,這一切,便構成了一個軍人沉靜睿智的端莊形象。
與韓陌阡的沉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夏玫玫。夏玫玫寬額頭長鼻樑,眸子黑圓,機警中又不乏嫵媚,雖然已經結過婚,是個二十七歲的少婦了,但是那副伶俐和俏皮的模樣,仍舊顯露著少女的風采和「藝術家」桀驁不馴的秉性,一喜一怒一驚一乍都毫無保留地鋪陳在臉上。但那張臉是漂亮的。自從引進了日本電影《追捕》之後,韓陌阡越來越發現,夏玫玫很有點像《追捕》裡面那個重情重義而又敢作敢為的真由美,形象、氣質、膽量、乃至說話的表情和態度都有點像。遺憾地是,韓陌阡不是杜丘,儘管他也常常是一副沉默寡言的冷峻形象,而且還有一張同杜丘差不多粗糙和剛毅的臉龐以及嘴角,甚至個頭比杜丘還高出一截,但是,他不能接受夏玫玫稀裡糊塗的愛情,更重要的是,他和夏玫玫沒有遇上像真由美的父親那樣開明和善解人意的支援者。蕭副司令對他韓陌阡信任有加,但是,從來看不出他老人家有把夏玫玫的歸宿交給他的意思。惟獨在他同夏玫玫的關係上,他在蕭副司令面前會隱隱約約地感到窘迫。
比較起來,夏玫玫的女伴趙湘薌比夏玫玫更要漂亮些,但她的俊俏缺乏個性因而具有很大的普遍性,是那種能夠在軍營中經常見到的漂亮,眉清目秀,典雅端莊,嘴角上始終掛著一絲樸素的笑意。這種漂亮的不足之處是不夠經久耐磨,除了漂亮,還是漂亮,第一眼見到多少漂亮,看上十遍八遍還是那麼多漂亮。而夏玫玫的漂亮在於,第一眼往往不是那麼讓人震撼魂魄,但你要是接觸多了,你會發現有一種美麗,就像藏在她的皮膚下面,會一點一滴地向外滲透,直到有一天,她會洇滿你的整個視野。
過了縣城,車子彎彎曲曲地上了一個坡坎,眼前頓時一亮,視野裡別有洞天。前排的蕭副司令終於結束了養神,巨大的身軀在座位上蠕動了兩下,脊背慢慢地離開了靠椅,直直地挺了起來。
在蕭副司令的一生中,還有兩個重要的習性。一是坐車睡覺,二是酒後唱歌。在中國人民尚且不知卡拉ok為哪路神仙的時候,他老人家卻早已無師自通地提前ok了幾十年。據蕭副司令自己說,坐車睡覺的本事是在戰爭年代練出來的,千里南下追擊某某的時候,晝夜行軍打仗,只要上車,就能睡著。至於說酒後唱歌,也是在戰爭年代練出來的。基層連隊是先集合唱歌后開飯,如果蕭副司令那天喝了酒,又喝得很痛快,喝完之後,就要高唱一曲,戰爭年代主要是唱《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和平時期則主要唱《我們走在大路上》。
「什麼人唱什麼歌,什麼時候唱什麼歌。看一個人唱歌底氣足不足,就能看出他有多少戰鬥熱情。」這也是蕭天英的重要語錄之一。
現在,蕭副司令從微寐的幸福中回到現實中來了,挪了挪身體,扭過碩大的腦袋,鼓起一雙老眼挨個地看了看車裡的每一張臉,每一張臉都在一瞬間凝聚了表情,認真地接受最高長官的巡視。
蕭副司令看著看著,突然笑了:「都板著臉瞪著我幹嗎?」
後排的兩位女性撲哧一笑,趙湘薌說:「我們是擔心首長沒睡醒呢。」
蕭副司令說:「你還以為我老人家像你們年輕人啊,我壓根兒就沒有睡。你們誰是第一次進別茨山啊?哦,對了,小韓是來過的。你們兩個丫頭恐怕是初進山門咯。」
夏玫玫和趙湘薌都回答是第一次。夏玫玫說:「雖然是第一次,但是卻不陌生,聽您老人家說過好多次啦。」
蕭副司令又笑了,回過頭去,揚起手臂,拉開架式疏理頭頂上尚且密實的頭髮,說:「是啊,別茨山是本人的井岡山嘛。可惜我老人家資格不夠,不然就恐怕有人要在這裡修一個蕭天英故居。當然了,修故居也是沒有必要的。我蕭某得罪人多,真有個故居,將來恐怕有人要來掘墓。」說完,哈哈大笑。
夏玫玫和趙湘薌等人也附和著笑,當然遠遠沒有蕭副司令那麼縱情開心,蕭副司令大笑是因為他快活,其他人跟著笑則是出於需要。
夏玫玫向韓陌阡那邊瞟了一眼,韓陌阡則向她報以一個曖昧的笑容——那笑容與其說是笑容,倒不如說是完成任務更恰當一點,韓陌阡在表達笑容的時候往往做分解動作,笑紋只體現在右半邊臉上,是用嘴角的肌肉帶動右三角區,先是一種機械製造的笑容,而他靠窗的左臉則仍然一本正經地嚴肅著並且思考著。
韓陌阡這一路上很少發表高見。他的身份不允許他過多地表現自己,但是,恰好只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蕭副司令的心態。擁有別人、尤其是一個高階首長的一份隱秘,有著令人眩暈的快感,也有著令人眩暈的危險。
蕭副司令這幾年的日子其實並不好過。前些年,機關大院裡一直對他有所謂家長作風的說法——只有很少的幾個人知道,蕭天英之所以背這個黑鍋,跟特殊年代裡留下的後遺症不無關係。這裡面有些說頭。那還是在「大亂促大治」的歲月,從造反派的嘴裡,w軍區裡有蘭體系和蕭體系之分。說蘭體系是以c軍為主體的,蕭體系是以軍區炮兵為主體的。軍區炮兵機關前身就是七縱機關,七縱的前身是貫山獨立旅和別茨山分割槽部隊合併而成的,貫山獨立旅和別茨山分割槽都是從蕭支隊派生出來的。這話雖然不完全是空穴來風,卻有別有用心之嫌。
韓陌阡到炮兵當了參謀之後,曾經研究過本軍區幾大塊的歷史,戰爭年代的電報很有意思,上級給下級的命令寫的就是蕭支隊蘭支隊,蕭旅蘭旅,蕭縱蘭縱,蕭部蘭部。造反派批鬥蕭副司令和蘭副司令,就抓住了這個,說他們各有山頭,把自己的部隊叫成蕭部蘭部,c軍是某野某某的艦隊,軍區炮兵是某野某某某的鐵桿嫡系部隊,又說蕭副司令和蘭副司令分別受某某和某某某的指揮,陰謀篡黨奪權,等等。
後來蕭副司令和蘭副司令在大會上聯合起來反抗,蕭副司令說:「什麼幾野幾野?我們都是人民解放軍,都是毛主席和共產黨指揮的軍隊,有編制序列之分,沒有山頭之說。叫蘭部蕭部,那不是我們叫的,那是在戰爭年代的特殊叫法,連毛主席都這麼叫,難道是毛主席給我們分了山頭嗎?」
而事實上,蕭天英只是對於自己曾經領導過的部隊多一些重視罷了,要求更嚴格罷了,這能算家長作風嗎?蕭天英自己也不承認這一點,蕭天英有一次對一個老同志說:「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蕭天英都是大區的副司令員了,我不會把自己降低到蕭支隊司令員的位置上看問題,全中國人民解放軍都是共產黨的部隊,打起仗來都是我們這些當指揮員的心頭肉,你能說這是你的那是他的?無稽之談。」
一番話說得振振有詞,你就是雞蛋裡面挑骨頭,也挑不出什麼名堂。但是話又說回來了,如果說蕭天英就沒有一點偏心,也不是事實,七中隊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他老人家畢竟是蕭支隊的司令員,畢竟是軍區炮兵的第一任司令員,這隻部隊是他慘淡經營拉扯大的,他當然要給予過多的關注,所以當幹部制度改革的通知下來之後,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要為炮兵留下一批訓練骨幹,理由也是冠冕堂皇的——炮兵乃常規戰爭的火力突擊骨幹,連革命導師恩格斯都說過,重視並正確使用炮兵,是現代戰爭致勝的重要依據。
相比之下,其他兵種就沒有這麼權威的理論和權威人物支撐了。出身於裝甲兵的一位首長就開玩笑說過,他們吃虧就吃虧在沒有恩格斯這位前炮兵中尉和後來的革命導師撐腰。蕭副司令則反唇相譏說,哈哈,劃山頭竟然把恩格斯劃到蕭部來了,真讓人誠惶誠恐啊。
這一次,老爺子對於七中隊這支費了許多周折才建立的炮兵骨幹隊伍顯然是寄於莫大厚望的,這算不算是家長作風的一種表現?自古道,強將手下無弱兵,誰不希望自己的麾下多一些龍虎之輩?強將喜愛強兵,乃天經地義。
可是,你不能堵住人家的嘴不讓人家發表議論。
私下裡,蕭天英偶爾也在韓陌阡面前發點小牢騷,韓陌阡則表達了很讓蕭天英驚訝的觀點。在韓陌阡看來,適當的家長式統治是必要的。歷史上那些比較著名的軍隊,大都帶有家族統治的色彩,什麼楊家將,岳家軍,戚家軍,曾國藩的湘軍,李宗仁和白崇禧的桂系,都是很有戰鬥力的。外國軍隊也是這樣,拿破崙的軍隊團以上建制都有旗幟,上面都有拿破崙的名字,他麾下的兩個團在一次戰役中因麻痺而敗,拿破崙將這兩個團計程車兵召集在一起宣佈,這兩個團已經不配再當拿破崙手下計程車兵了,並且叫參謀長在這兩個團的團旗上寫上「我們不再是拿破崙計程車兵」字樣。士兵們羞愧難當,哭泣著請求拿破崙寬恕,允許他們再獲得一次當拿破崙士兵的榮譽。拿破崙終於同意了。這兩個團計程車兵在下一次戰鬥中化恥辱為力量,奮勇作戰,立下赫赫戰功,成為拿破崙手下最有戰鬥力的精銳部隊之一。拿破崙靠的就是家族式統治的凝聚力。你能說家長作風就一點可取之處也沒有?
聽了這番話,蕭天英就釋然了,開了韓陌阡一個玩笑,說小韓你拍馬屁還有系統理論呢,你要注意呢,你可不能為了投我所好喪失原則啊,助長了我的家長作風,我犯了錯誤,你也脫不了助紂為虐的干係啊。
韓陌阡坦然回答:「一,我剛才所說的不是投您所好的拍馬屁,也算不上什麼系統理論。這是我的一己之見。二,首長有首長的判斷力和識別力,更有控制力。不應該是參謀人員輕易就能左右的。如果首長的思想裡確實有家長制的種子,有沒有理論依託,它早晚都是要發芽的。三,首長犯的錯誤,算在工作人員的身上,永遠都是不合適的。」
蕭天英聽了這話,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轉過話題說:「好你個韓陌阡,不失時機又給老子上了一課。你的意思是說,領導幹部犯了錯誤,工作人員就一點責任都沒有?」
韓陌阡說:「我的看法是,工作人員的責任,也應該算在領導的身上。至少也是知人善任做得不好。」
蕭天英說:「如此說來,當首長的還真是有許多危險呢……當然了,正常的情況是,領導越大越難當,越是危險。誰讓你工資比人家高待遇比人家好呢。說領導越大越好當,越是大原則越不費腦筋,這是不正常的。」然後又回到原先話題說:「所謂家長作風,我同意你的觀點,也不全是十惡不赦。關鍵要看用這個風把部隊往哪裡刮,只要是往積極的健康的方向引導,就不妨偶爾用之。當然,這裡面有個‘度’的問題,‘度’字一字,奧妙無窮。把握得好,是健康的,否則就是不健康的,就應該抵制。小韓你說是不是?」
韓陌阡說:「是。這是首長一貫的辯證法。」
二
同韓陌阡苦難的童少年形成鮮明對照,夏玫玫的童少年則是充滿陽光的(在三年自然災害裡她不僅沒有捱餓而且還有牛奶喝)。她的父母和她的二舅蕭漢英都是跟隨蕭天英一起參加抗日隊伍的老革命,也是軍隊的高階幹部,她小小年紀就參加了「紅色少年藝術團」,是在「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的歌聲中長大的,當然也自信自己是一個天然的革命者,但是到了中學時期,在一次到郊外的學農活動中,這個革命的後代卻表現得令人失望。
那天,幾個孩子在麥田裡發現了一隻碩大癩蛤蟆,有人說這東西是害蟲,應該實施無產階級專政,膽子大的便揀起石子土塊去砸,癩蛤蟆受到騷擾,奪路而逃,恰好就經過夏玫玫的身邊,一看那滿身疙瘩的醜陋怪物,夏玫玫腿都嚇軟了,當時就慘叫一聲,跌跌撞撞地奔上了田埂。在此後的一個星期學農勞動中,無論老師和紅衛兵中隊幹部怎樣做工作,什麼無產階級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最後解放自己啦,什麼「祖祖輩輩打豺狼,打不盡豺狼絕不下戰場啦」,什麼要與勞動人民打成一片,培養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啦,等等,任你把嘴皮子磨破,夏玫玫死活不下麥田了,最後老師火了,說夏玫玫你還寫了入團申請書,不參加勞動你能入團嗎?夏玫玫低著頭說,不讓我入團我就不入了,反正我是不下麥田了。這件事情在十幾年以後可以看成是夏玫玫在政治信仰上的第一次動搖。
十六歲那年,夏玫玫作為一個文藝人才,被特招入伍,先是在下面部隊的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裡跳忠字舞,後來又調到軍區歌舞團。星期天自然是要到舅舅家裡改善伙食的,並且在蕭家擁有一間臥室。蕭天英只有一個前妻生下的獨生女蕭歌,女兒女婿都在某某軍醫大學工作,家裡沒有孩子在身邊,老兩口對夏玫玫格外疼愛,差不多也相當個掌上明珠,尤其是蕭夫人,自己沒有生過孩子,對夏玫玫愛護得更加細心,她原來跟夏玫玫的母親就是要好的同學,而且是通過夏玫玫的母親才認識蕭天英的,姑嫂的感情自然不一般。
據說,當初在為夏玫玫確定職業的時候,還是以蕭夫人的意見為主導意見的。在夏玫玫參軍之後,蕭副司令本來想讓她改行學醫或者搞機要通訊,蕭夫人跟夏玫玫一談,都被駁斥了,夏玫玫說她不能見血,見血頭暈,而且聞不慣來蘇水的味道,聞了就想吐。自然是沒法學醫了。搞機要通訊也不行,夏玫玫說她對於數字和機器過敏,在電器附近坐長了手腳麻木——這些話當然都是遁詞了,說白了一句話,她就是喜歡跳舞。
後來蕭夫人就做蕭副司令的工作,說玫玫這孩子,看來就是搞藝術的,搞醫太理性,不符她的性格,機要通訊又很枯燥,孩子不願意放棄專業,就別勉強她了。
幾年後,就在蕭天英家裡,夏玫玫認識了韓陌阡。
那年韓陌阡二十六歲,剛剛受到蕭副司令的賞識,正處於小心翼翼的階段。打從第一次見到夏玫玫起,韓陌阡就知道這是個聰明的丫頭,也知道這不是個聽話的丫頭。雖然那時候她年紀還不大,卻已經是個很有主意的女孩了。
但是,他喜歡她,喜歡她那雙骨碌不定的眸子,喜歡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氣。當然,她很倔,也經常幹傻事。
有一年夏天,夏玫玫不知道從哪裡把她舅母過去穿的一件湖藍色旗袍翻出來了,那天蕭副司令家裡正好來了幾個老部下,警衛員又泡茶又削水果忙不過來,她便自告奮勇幫一手,誰也沒有想到,在大批「封、資、修」的年代,在視奇裝異服為洪水猛獸的蕭副司令家的客廳裡,會有一個穿著旗袍的女子大模大樣地招搖過市——她是故意的,她原來以為她肯定會得到一些表揚和讚歎——這女孩好漂亮啊!可是,她沒有聽到這樣的話,蕭副司令家客廳坐著的人都表現出臨危不懼的表情,用一種奇怪的、就像是看一個稀有動物的神情看著她,誰也沒有說一句恭維話。
事後,蕭副司令大發雷霆,不僅將夏玫玫狠狠地訓了一頓,指責其「小小年紀就妖里妖氣的不本分」,而且還把夫人痛斥了一番,說她不該不檢點,不把那些資產階級的東西放好,誘導孩子犯錯誤,甚至還有慫恿包庇的嫌疑。
終於有一天,蕭天英當著夏玫玫的面對韓陌阡說:「玫玫初中還沒畢業就參軍了,那些年學校又不像個樣子,這孩子讀書少,小韓你要幫她多讀一點書。數理化我看就算了,那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攻上去的,你可以幫她在文科上下點工夫,尤其是文學,搞藝術的,沒有點文學修養不行。
蕭副司令有這樣的委託,韓陌阡當然受寵若驚,這不是一般的信任啊。可是在為夏玫玫選書的時候,卻有點費腦筋。雖然當時進行檢驗真理標準的討論,但是十年特殊歲月畢竟在人們的心靈裡留下許多捉摸不透的東西,尤其是老革命的心理很難把握,弄得不好,首長要是不喜歡,剛剛靠上去的親近就會受到損傷,那就是弄巧成拙了。
有一天韓陌阡便夾了幾本書到蕭副司令家裡。蕭副司令的夫人是軍區總醫院的門診部主任,老知識分子了,翻了翻韓陌阡帶去的書,無非是《樹立無產階級的文藝思想》,《我們的藝術是為人民大眾服務的》之類。
蕭夫人笑笑說:「別讓玫玫再看這些了,藝術是有自己的規律的。」
韓陌阡有些尷尬,說:「圖書室裡都是這些東西,我看的那些書又不太適合玫玫看。」
蕭夫人想了想,對夏玫玫說:「對了,那一年總醫院破「四舊」,把俱樂部圖書室給抄了,我覺得那些書燒了怪可惜,讓你馬叔叔暗中留了幾箱,就在你蕭歌姐姐的屋裡藏著,你們可以拖出來翻翻,說不定那裡面有好東西。」
韓陌阡聞言大喜。
那個星期天的上午,他和夏玫玫鑽進蕭歌原來住的那間臥室裡,從床底下拖出了四個木頭箱子,裡面多數都是醫學專業書籍,也有一些古典文學,居然還有《登壇必究》、《太白陰經》和《紀效新書》,更讓韓陌阡驚喜的是,他居然在那封存了若干年的、已經陳舊了的故紙堆裡,看見了普希金、雨果、巴爾扎克、莫泊桑……天啦,那一瞬間韓陌阡的心在劇烈地顫抖,這些名字對他來說是多麼熟悉啊,熟悉得就像每天夜晚都可以看見的天上的星星。可是這些名字對他來說又是多麼遙遠啊,遙遠得也像每天晚上都可以看見的天上的星星。在他前二十六年的歷程裡,除了專業書籍和毛主席語錄,他讀的最多的就是馬恩列斯著作。但是,就在那個上午,在蕭天英家裡的那個十幾平方的房間裡,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輝煌,群星璀璨,珠寶生輝——在中國以外,在仍然處在水深火熱的佔世界人口四分之三的人群當中,那些耀眼的明星終於真實地出現了。
韓陌阡竭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激動,對夏玫玫說:「首長要你提高文學修養,你就先讀這本《莫泊桑小說集》吧。」
在韓陌阡說這話的時候,夏玫玫並沒有理睬他,她也進入了自己的境界。先是翻出了一本詩集,是惠特曼的《我歌唱帶電的肉體》,夏玫玫火眼金睛,一眼就認定這本書與她的專業有某種聯絡,她是搞舞蹈的嘛,她想看看大師對於人體是個什麼態度。接著,就是一通大刀闊斧的倒騰,凡是她一眼沒有相中的,一概扔出幾米開外,凡是初選認為有些意思的,則統統放在身邊,並且毫不含糊地壓上一條腿,以表示佔有。
等韓陌阡回過神來,不禁吃了一驚——這小姑娘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了一本畫冊,她正看著的那一頁,是一個身穿透明紗衣的女郎,在蔚藍的天空下,女郎修長的赤裸的雙臂舉在頭頂上方,手背相靠。女郎的兩隻足尖微微踮起,長腿玉立,圓潤的胴體宛若數株鮮嫩的筍節組合而成的塑像在向天上生長,在塑像上半部分,隆起著兩丘渾圓的山巒,山的峰巔鑲嵌著兩棵紫紅色的櫻桃,在紗衣的雲霧中若隱若現。山峰的下面是一片坦蕩的平原,如同雪白的綢緞從高出流瀉下來,終於在一個山谷裡隱沒,而山谷的平面是一片初生的色澤淡雅的芳草。一片花瓣在畫面上出現了,一片鮮紅的、初綻的、還掛著露珠的紅玫瑰的花瓣綴在薄如蟬翼的紗衣上,就在平原和芳草之間靜靜地彈撥出一個悠揚的音符,似乎是在掩蓋,又似乎是在強調,似乎是在喧賓奪主,似乎是在映照主題,就像一個美麗的伴娘依偎在更加美麗的新娘的身邊,她們共同營造了一個美倫美奐的絢麗構圖。
「天啦……她可真美,像個仙女。」夏玫玫輕輕地嘆息一聲。
韓陌阡沒有說話,他也被這個意外的美麗驚得目瞪口呆。
「她是誰?」
韓陌阡看了看畫面下面的文字,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多麗絲·漢弗萊。」
「多麗絲·漢弗萊是誰?」夏玫玫又問了一句。
「不知道。」
韓陌阡迅速地從這美的震撼中清醒過來,低沉但卻有力地對夏玫玫說:「這本畫冊不許你拿出去。」
「不!它是我的了。」
夏玫玫不由分說地把畫冊合上,並且塞進一個櫃子的衣服堆裡。
韓陌阡說:「如果讓首長知道了,你在看這東西,那就……」
「知道了又能怎麼樣?我就是要看。」
韓陌阡做出一副惡狠狠的樣子,說:「夏玫玫我警告你,這是黃色畫冊,首長知道你在看黃色畫冊,我們兩個都要倒霉,那是要闖大禍的。」
夏玫玫看了看韓陌阡,突然笑了,笑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齒一臉的狡黠,說:「去你媽的,什麼黃色的紅色的,這是藝術,你別以為我什麼都不懂。」
那本畫冊終於被夏玫玫私吞了,好在她沒讓它在公開場合露面,也從而沒給韓陌阡找麻煩。儘管韓陌阡曾經十分嚴肅地擔心過那本畫冊和夏玫玫的任性會釀成禍害,但是,真實的情況卻是,他和夏玫玫一道讀完了十幾本在當時看來還算是禁書的書籍,兩個人並因此而建立了一種十分危險的關係。
一年之後,初步解開慾望禁錮的中國人從嚴重的精神貧血中喘出一口長氣,中國的文學藝術出現了空前的繁榮和浮躁,各種裸露的或半裸露的女體男體鋪天蓋地地出現在各種刊物的封面封底上,而且良莠混雜光怪陸離,那就不僅是審美意義的需求了,還有飢餓者對於食物的生理需求。比起公開亮相的那些騷姿弄首的美女俊男,夏玫玫所擁有的那本畫冊,越來越顯示了它的高貴和神聖。或許還可以這麼認為,夏玫玫對於自己所從事的職業,對於舞蹈這門藝術的真正理解,對於人體巨大的美的價值和開發這種真美的價值的充分認識,還是從那本畫冊開始受到啟蒙的。她在此後不久就弄清楚了,那個打動她震撼她的是本世紀初美國著名的現代舞蹈家。當她如飢似渴地讀完了厚厚的《古希臘舞蹈意象》、《世界舞蹈史》以及《生命的律動》之後,她已經在無形當中把多麗絲·漢弗萊看成了自己的楷模和藝術精神之母。她甚至形成了這樣一個信仰,在所有的審美物件當中,最美的還是人,因此,在所有的藝術當中,最美的藝術還是人體藝術,而在所有的與人體有關的藝術當中,最高的表現方式又只能是舞蹈,因為舞蹈是運動的人體,是由鮮活的肉體直接陳述的語言。
這次到別茨山來,夏玫玫基本上是沒有任務目的的,炮兵是什麼,這門奇怪的藝術與她有什麼關係?她就是來玩的。
三
車子沿教導大隊營區盤旋一圈,最後逶迤駛進了一片平地,在一塊不大的球場邊上停了下來。球場上端坐著幾個方隊,圍成了一個會場,會場中央懸掛著一幀紅底橫幅,「教育訓練彙報大會」八個大字赫然醒目。
蕭副司令還沒有鑽出車門,早有幾個上了年紀的幹部一擁而上,禮畢,簇擁著蕭副司令神采奕奕地走向主席臺位置。其餘人員也由教導大隊的幹部引導在主席臺後排就座。坐下之後,蕭天英似乎想起了什麼事情,環顧四周,問姚大隊長:「祝敬亞同志來了沒有?」
姚大隊長回答說:「來了,」然後就朝下面喊:「祝副處長!」
居然沒有人回答。祝敬亞其實就在臺下的教員隊裡,顯然他還不太適應「祝副處長」這個稱呼,在他的記憶中,他永遠都是教員,即便七中隊成立了他也擔任一定的領導職務了,學員們也還是稱呼他教員。他一時還沒弄明白「祝副處長」是誰,直到身旁的人捅了捅他,才恍然悟到「祝副處長」原來就是祝敬亞,就是自己,於是打了一個激凌,倉促地應了一聲「到」,便站了起來。
按道理說,祝敬亞不是第一次見到蕭天英,當年他在軍區當參謀的時候,蕭天英是軍區炮兵司令員,軍區機關和軍區炮兵機關同在一個城市,而且祝敬亞分工的專業職責是炮兵訓練,沒理由沒見過蕭天英。但是,在今天這個時刻,無論是蕭天英還是祝敬亞,彼此都感到陌生。蕭天英看見的是一張佈滿滄桑的農夫一般的老臉,儘管那副身軀是立正的,可是略嫌佝僂的腰板卻無論如何也站不直了。這情景讓蕭天英心中無限感慨。
蕭天英向祝敬亞打了一個手勢,說:「坐下吧,祝敬亞同志。」又說:「祝敬亞同志,你的情況我知道了。培訓中隊成立以來,你做了大量的工作,很有成效。謝謝你啊好同志。」
祝敬亞坐下,無語地注視著蕭天英,嘴巴哆嗦了幾下,一句話沒說出來,竟然從眼眶裡漫出了兩行熱淚。此淚既非為委屈而流,也非為感激而流。這一時刻,祝敬亞的心情,用百感交集來形容,真是再恰當不過了。
蕭天英並沒有讓自己的情緒在祝敬亞的身上停留太長時間,恰到好處地調整了情緒,恢復了大軍區副司令員的莊重和矜持,舉起睿智和威嚴的目光,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凝如雕像的部隊。
在主持人宣佈大會開始之前,蕭副司令突然扭過腦袋問立在主席臺左後側的兩位女兵:「丫頭們,我先考考你們,你們認一認,東西南北八個方隊,哪個方隊是預提幹部速成隊?」
夏玫玫和趙湘薌站了起來,紅著臉掃描了一遍,覺得不大好分辨,一樣的軍裝,一樣的軍容,一樣端正的姿勢,一樣虎虎生威的眼神,一樣差不多的年齡,各個方隊之間似乎沒有太大的區別。兩個人開了個短促的小會,又將求援的目光投向韓陌阡。韓陌阡其實已經判斷得八九不離十了,但他此刻也不是很清楚蕭副司令的用意,當然不敢瞎參謀,扭過臉去裝著沒看見。夏玫玫心裡罵了一聲小子不是玩藝兒,硬著頭皮指著面向主席臺中央的方隊說:「這個隊。」
蕭副司令不動聲色地問:「根據何在啊?」
夏玫玫說:「看起來兵齡老一點。」
「還有呢?」
「軍裝舊一點,還有……他們坐在中間。」
蕭副司令朗聲一笑,「恐怕沒有這麼簡單。我告訴你們,名字是早就知道了,但是我也是今天第一次來見他們,我跟你們一樣靠肉眼來判斷。不是你們錯了,就是我錯了。依我這雙老眼之見,從東往西數,第三個隊就是預提幹部速成培訓中隊。」蕭副司令說完,調整目光,東看西看。教導大隊的首長們都不做聲。各方隊仍然端坐不動,目視主席臺。
蕭副司令突然一拍桌子,大喊一聲:「預提幹部速成隊聽口令——起立!」
主席臺上的人尚未回過神來,只見一塊綠色的正方形從會場某處拔地而起,像是一方經過嚴格修剪的樹林,紋絲不動地佇立在春天的陽光下面。
夏玫玫和趙湘薌舉目看去,那片挺拔的樹林,正是蕭副司令認定的那個方隊。
整個會場像是吃了一驚,教導大隊姚大隊長率先鼓掌,接著掌聲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