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湘薌說:「你正經點。」
涉及到兩性縱深問題,韓陌阡就含笑不語了。此刻,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今天早晨飯後,蕭副司令告訴韓陌阡,要為七中隊配一個全面素質過硬的政治教員。蕭副司令說,政治是靈魂,這一群好苗子,光是在軍事上見長還不夠,兵之勝則皆於政。要培養他們的政治素質,要抓「樞紐工程」建設,要把他們身上的那些小資產階級意識、小市民意識、小農民意識、小軍閥意識等等「枝枝杈杈給我捋乾淨了」,要讓他們脫胎換骨地成長為新型的炮兵指揮員。最重要的是,要「治氣」——司威武不屈鞠躬盡瘁之貞氣,司經天緯地胸寬懷廣之豪氣,司襟懷坦白廉潔奉公之正氣,司一往無前視死如歸之勇氣。
「人生來之不易,人才來之不易,七中隊來之不易,要保證他們成為正直的參天大樹,不僅是為軍隊,也造福於國家。」蕭副司令如是說。
韓陌阡當時心裡一動,就揣摩開了。軍區炮兵政治部的樂鈞副主任也在這裡,按照常規,給七中隊配專職政治教員的事,應該先同樂副主任打招呼,可是蕭副司令卻僭越了樂副主任,直接把這個意思同他說了。
老爺子是不是對他有什麼安排啊?韓陌阡的思維裡突然跳出一個令人不安的疑問。
五
天氣有點熱了。已經懶洋洋準備下山的夏玫玫忽然發現了情況,七中隊的操場上,出現了一群人影。人影列隊整齊,但好像每個人的手裡都操著物件。他們走進炮場,很快便分散開來,在火炮四周忙碌。
夏玫玫問道:「他們在幹什麼?」
韓陌阡說:「根據我的經驗,是七中隊擦炮。走,我們去看看。」
夏玫玫不以為然地說:「擦炮有什麼看頭?」
韓陌阡說:「夏玫玫你孤陋寡聞了吧?炮兵操炮蔚為壯觀,大放光芒,而擦炮也是很有講究的。我勸你們這些藝術家還是多看幾眼,沒準靈感就在今天出現。」
趙湘薌說:「我同意。」
夏玫玫見狀,聳了聳肩,說:「那好吧。」
三個人思想很不統一地下山而來,到了操場,看見果然是七中隊的學員們,有的拎桶灌水,有的扯布,還有的四五個人抱著長長的捅炮杆,喊著「一二一二」的號子,一寸一寸地往炮膛裡用力。站在操場邊上,夏玫玫突然問韓陌阡:「你說這些小夥子的愛情生活應該是個什麼樣子,他們在這受訓期間會不會談戀愛?」
韓陌阡詭秘一笑說:「這可是個尖端問題,我說不好。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戀愛這東西是個好東西,如果不出什麼意外的話,一般人恐怕都不會拒絕做這件事情,七中隊的小夥子當然也不會例外。但是話又說回來了,戀愛不僅需要激情,還需要精力。他們現在正處於高度緊張狀態,比學趕幫如火如荼,戀愛這東西恐怕就要暫時少想。從心理學的角度講,這裡面有個情感轉移的問題。」
這時候一個英俊的小夥子走過來了,他們認識這個人叫凌雲河。凌雲河跟他們打了個招呼,說:「各位首長,我們渾身油膩,就不敬禮報告了。條令規定不敬禮的前提中有一句——在……其他不便敬禮的場合。」
夏玫玫馬上接茬,笑著說:「你小子是給蕭副司令敬禮敬出了架子,把敬禮的規格抬上去了,欺負我們官小,不屑於給我們敬禮。據本人理解,那個不便敬禮的場合主要是指在廁所裡或者放不開手腳的場合。」
趙湘薌補充說:「還有敵我鬥爭中不宜暴露身份的場合。」
凌雲河此時的確有點春風得意,早晨在蕭副司令面前的優異表現讓他一個上午都有些心花怒放的快感,說起話來也就無拘無束。笑笑,不卑不亢地說:「首長們學條令學得好。我之所以沒給你們敬禮,是看你們太年輕了,看樣子趙首長比我還小,我是怕敬禮把你們敬老了,使你們在心理產生老同志的感覺。」
夏玫玫說:「好甜的嘴,我看你要是騙姑娘,絕對是個高手。」
說完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軍區機關「首長」和七中隊學員之間的距離感就這麼在笑談聲中驅散了。夏玫玫和趙湘薌跟著凌雲河抵近他的炮位,興致勃勃地打聽火炮的結構和各部位功能。趙湘薌趴在炮閂後面透過炮身,突然驚叫起來,說:「夏玫玫你過來看,好精彩的一副景緻。」
夏玫玫便俯下身體,眯起一隻眼睛,果然就看見了前所未見的圖景——鋥亮的炮膛像一根雪白的玉柱前伸,炮口處灑落幾滴陽光,在炮膛的內部反濺出一圈圈光環,撲朔迷離,繽紛璀璨,幾條流暢的曲線平行著旋轉著上升,連線著從炮口處湧進來的那片藍天——委實很有詩情畫意。
夏玫玫突發奇想,說:「小凌,你能不能讓我們參加一次操炮?」
凌雲河沒有這個思想準備,想了想說:「按規定是不可以的,因為我們今天過行政日,所有的炮都在操場上,這裡一有動作,全弄髒了,這就超出我們學員的職權範圍了……這樣吧,我去找譚文韜他們商量一下,把炮推出去練。」
夏玫玫說:「那太好了。」然後又招呼凌雲河走近自己,小聲吩咐說:「把你們那幾個拔尖的都請過來,咱們練就練個高品位的。」
韓陌阡馬上打岔:「別。當炮手,這裡每個人都是拔尖的,都是大材小用。凌雲河你還是選幾個有代表性的來,我們也多認識幾個人。」
凌雲河說:「你指的是哪方面的代表性?」
韓陌阡說:「方方面面。」
凌雲河想了一下,微微一笑,似乎明白了。
凌雲河離開炮位不久,轉回來時身後便跟了幾個人,譚文韜、常雙群、栗智高、魏文建,還有兩個夏玫玫和趙湘薌不大熟悉,他們自我介紹叫馬程度和蔡德罕。韓陌阡一見這幾個人,心裡就笑了——嗬,還果真挺有代表性的,看來凌雲河對這個「代表性」的理解,主要是根據入隊成績上衡量的。譚文韜和常雙群理所當然是上游,魏文建和栗智高基本上居於中等水平線,而馬程度和蔡德罕則是貨真價實的下等生。馬程度比蔡德罕高出一個名次,蔡德罕是七中隊的孫山,而且這個孫山可以說是還他韓陌阡從廢紙簍子裡挖掘出來的,沒有那天中午他的下樓上樓,初中生蔡德罕恐怕早就被政審關卡在朔陽關外了。
凌雲河說,首長們要跟咱們一起操一次炮,咱們臨時組成一個示範班,首長們可以分別擔任一、二、三炮手。
夏玫玫說:「別首長首長的,除了老韓,我們兩個女的都是連級幹部,算個什麼首長啊?你這麼一喊,怪生分的。我們加入炮班,都是弟兄了,就喊老夏老韓老……趙幹事吧。」
然後揮了揮手臂,派頭十足地陡提一股豪情喊了一嗓子:「弟兄們,給我上!」
一直笑而不語的韓陌阡這時候接腔了,說:「也別弟兄弟兄的,叫弟兄們的是國民黨軍隊,我們八路叫兄弟,階級兄弟。」
夏玫玫說:「嗨,老韓你又抬死槓,弟兄們和兄弟們還不都一樣?「
韓陌阡說:「當然不一樣,感情成份有區別。國民黨軍隊喊弟兄們的大都是居高臨下,當官的喊當兵的,帶有籠絡的色彩。我們八路叫兄弟,是出於一種樸素的階級情感,是真誠的親密。」
夏玫玫說:「簡直是奇談怪論。你有什麼理論依據麼?譬如說檔案規定。」
韓陌阡說:「這種事情當然不會有檔案規定,但是這是約定俗成的東西,也就是說,是戰爭文化的積澱,當兵的在習慣上是能夠感覺到這兩種稱呼之間微妙區別的。什麼叫軍營文化呢?這也屬於軍營文化範疇。」
趙湘薌說:「人家好幾個人等在這裡,你們不要賣弄文化了。
夏玫玫向凌雲河很氣派地一甩長髮,說:「那就開始吧。」
凌雲河問自己的幾個同夥:「咱們誰當炮長?」
譚文韜有點猶豫,若有所思地說:「炮長誰當都可以。不過……凌雲河,把炮推出去,是不是要請示一下中隊幹部?」
凌雲河怔了一下,耷拉眼皮想了一下說:「我看就算了,就一會兒工夫,再說,他們是軍區的官,也不是外人。」
譚文韜說:「還是請示一下好。中隊幹部絕對不會不同意的,請示一下,中隊高興,還會支援,今天的活動也可以算一項工作,點名的時候這也是一條。」
夏玫玫不耐煩了,覺得譚文韜有些羅索,大大咧咧地說:「這點破事還請示什麼?凌雲河你掛帥,把炮推出去,出了問題我負責。」
一直不動聲色的韓陌阡此刻插了進來,不鹹不淡地說:「我認為譚文韜同學說得有道理。最好還是報告一聲。問題倒是不一定出,但是軍中無小事,動用裝備,就必須報告。報告既是尊重,也可以獲取支援,何樂不為呢?」
這時候魏文建站出來了,說:「你們照樣準備,我去報告。」
果然不出譚文韜和韓陌阡所料,中隊幹部聽說軍區機關的幾個幹部要參加炮班操練,不僅沒有反對的意思,而且十分重視,中隊長滿頭大汗地親自跑過來,還讓一個學員去叫來了衛生員。等火炮推出場外,大隊部的楚蘭也挎著照相機趕過來了。
六
火炮被推到了二區隊宿舍的東側,這是一片沒有樹蔭的開闊地。按照新的組合,由常雙群臨時擔任炮長,譚文韜擔任瞄準手,輔導對像是夏玫玫。栗智高擔任一炮手,輔導對像是趙湘薌。凌雲河擔任二炮手,輔導對像是韓陌阡。馬程度和蔡德罕分別作為四、五炮手操練裝填動作。
第一步是示範演練,夏玫玫等人先在圈外觀看。
常雙群全副武裝,手執三角小旗,立於炮側,目光炯炯。先是炮前整隊集合。常雙群下達口令:「立正!向右——看——齊!」
唰唰,唰唰唰,唰唰……
站在一旁的夏玫玫突然問:「老阡你說,部隊集合的時候,為什麼通常都是向右看齊,而不是向左看齊?這裡面有沒有文化?」
韓陌阡不假思索地說:「排頭兵在前面嘛,你沒看右邊第一個是凌雲河?他個頭最高。」
夏玫玫仍然有疑問:「那麼為什麼就不可以把排頭兵放在左邊呢?」
韓陌阡語塞了。是啊,事在人為嘛,為什麼排頭兵就不可以在左邊呢?韓陌阡將眉頭擰成一個痛苦的疙瘩,老老實實地坦白:「這個問題,我還真說不上來。」
趙湘薌倒是說上來了:「習慣成自然吧,可能最早一支軍隊集合的時候,右邊計程車兵個頭最大,大家都以他為標竿,以後就約定俗成了。」
不僅是韓陌阡,就連夏玫玫也覺得趙湘薌的觀點有點問題——有一定的道理,但仍然缺乏確鑿的說服力。夏玫玫想了一下,說:「好像有點意思了,但是,我覺得,這裡面說不定還有一些說頭呢。」
韓陌阡說:「當然有說頭,軍營裡的所有語言動作都是有歷史的,都是有依據的。趙湘薌說得有道理,軍隊有些言行舉止是約定俗成的,但還有問題,在約定俗成之前,肯定都有規範的過程。這更屬於軍營文化範疇了。」
夏玫玫不耐煩地說:「我問你的是為什麼要向右看齊,沒有請你們探討軍營文化。」
韓陌阡說:「這個問題我可以在明後天專門給你上一堂課,現在,我們得集中精力看操炮了。」
夏玫玫撇撇嘴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
韓陌阡笑笑說:「好了,我不懂裝懂行了吧?個別人就是以出一些古怪刁鑽的問題考倒我引為自豪,我滿足他的虛榮心。」
在三十多米外的地方,臨時組成的戰炮班各就各位,嚴陣以待如張弓之弩。一聲令下,龍吟虎嘯,看得夏玫玫和趙湘薌眼花繚亂。只幾十秒工夫,沉睡的炮體便驟然驚醒,翹首分腿,儼然一副臨戰姿態。
然後是分解動作,炮手們按照各自的分工,一個要領一個要領地講解,並讓首長們以分解動作進行體會。這些要領並不複雜,關鍵在於熟練和準確。夏玫玫感覺良好,學了兩遍便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吆喝趙湘薌和韓陌阡替換掉師傅,準備赤膊上陣。
最後是收炮,給榴彈炮緊身束腰,斂臂攏腿穿衣戴帽,剛才那副虎虎生威的昂然尊容,又迅速地恢復了非戰期間的平和狀態,一副低眉順眼不浮不躁的表情。
機關大員們來了情緒,終於摩拳擦掌親自上陣了。
新的炮班分工完畢,仍然是常雙群擔任指揮。
當「一炮——射擊準備!」的口令下達之後,夏玫玫突然感到腦子裡一片空白,茫然不知所措,原先已經準備好了的手不知道該先抓什麼,慌亂中扭過臉去看趙湘薌,趙湘薌的方寸卻還沒亂,兩臂夾胸伸長脖子,提著開架棍憋紅了臉蛋,死命地往外抬。再轉眼去看韓陌阡,那副模樣簡直慘不忍睹,按照分工他現在應該是和擔任一炮手的趙湘薌協調開架,可這老兄硬是安不上開架棍,在那裡張牙舞爪亂抓亂拽,嘴裡還不停地喊叫「怎麼辦怎麼辦」,可就是沒有辦法。可憐趙湘薌沒有人配合,只好一個人抱著開架棍吭吭哧哧往外挪,那邊穩如泰山,這邊就要多使十倍的力氣。
夏玫玫忘記了自己的職責,看著看著忍俊不禁,撲哧一下就笑出了聲。就在這時候她聽見了一聲雷霆般的斷喝:「瞄準手精力集中,安裝瞄準鏡!」她打了一個激靈,這才想起來瞄準手就是自己,趕緊彎下腰去,從鏡盒裡小心翼翼地捧出瞄準鏡,卻也邪門,急得滿頭冷汗也對不上燕尾槽,等到對好了,擰緊定螺的時候就輕鬆了。做完這一切,便依照規定的姿勢,前腿弓後腿繃,閉起左眼,右眼貼上接目鏡,吊線一般往前瞅——動作到此,她的任務就算告以段落,往下的裝訂諸元平衡水準儀她是做不了的。
在栗智高和凌雲河的協助下,韓陌阡和趙湘薌的開架任務最終也賴賴巴巴地完成了。
夏玫玫一邊擦汗一邊抑揄韓陌阡說,老韓你歇著吧,還炮兵司令部的參謀呢,就你那兩下子,連新兵都不如。
韓陌阡自知理虧,沮喪地說:「嚴格說起來,我也算是個學生官,原先當的是副指導員,當了參謀也只是搞理論,一次炮也沒有摸過,再說……」
夏玫玫說:「行啦行啦,一看你就是紙上談兵的高手,葉公好龍,還不夠耽誤事呢。」
韓陌阡當然聽出了夏玫玫此言的弦外之音,笑了笑,沒說話。
夏玫玫又說,往下進行的時候,你躲遠點乘涼去,我和趙湘薌上。
韓陌阡既不生氣也不著急,咧嘴一笑說,好啊,你以為不帶我參加我就怕了是不是?我簡直就是被你拖進深淵的。好,我解放了,我可不再陪你受洋罪了。
夏玫玫又問,趙湘薌你覺得怎麼樣?
趙湘薌仍然處於亢奮之中,紅紅的臉蛋噴射著火焰般的熱潮,豔若桃李,快樂地說,很好,感覺很好。再來一次。
再往下進行的時候,就比剛才要熟練得多,一熟練,當然也就能沉得住氣了。雖然動作還是有點拖泥帶水,但是好歹能夠不缺程式地做下來。
中隊幹部不失時機地送上口缸,裡面盛著涼颼颼的綠豆湯,爽口沁心。中隊長操著一口河南侉腔說,你們還真不賴,我看練到這裡就中了吧,別累出了毛病。
夏玫玫剛剛練出滋味,意猶未盡,豈肯輕易罷休,擺擺手說,沒關係沒關係,咱已經是炮手了,再給咱來一套綜合動作。
於是再練。這一次是全套的戰術展開。
從下達口令那一瞬間開始,夏玫玫的神經便緊緊地扣在了操作的程式之中。她感到她已經完全融進了一個特殊的群體,她和他們一樣共同承擔著一次履行職責的過程。現在什麼都不存在了,只有一聲接著一聲鏗鏘的口令,只有一個統一的意志施展在綠色的炮體上。那些凸顯的、粗獷的、雄性的肌腱在陽光下吶喊著,伸張、收攏、聚集、分散,形態各異肥瘦不均的手指以舞蹈般的默契相互配合,她聽見了小夥子們的熱血在嘩嘩流動,膨脹的青春在收縮之後猝然迸裂,激情的旗幟在春風裡高高揚起獵獵作響,生命的江河在龍騰虎躍中洶湧澎湃,雄性的濃醇的氣息朝霧般升騰瀰漫……終於,安靜的炮體從沉睡中再一次復甦,呻吟著顫慄著扭動著修長的腰肢,將身軀舒展成一個開放型的「大」字,在蔚藍的天穹下面袒露了一個綠色的寫意!
就是在這個時候,她想起了那首激情飛揚熱血沸騰的詩歌——《我歌唱帶電的肉體》。啊,這真是一種、絕對是一種美妙的抒情方式,而且是獨屬於炮手們的最佳的抒情方式……夏玫玫在這一瞬間忽然看見一束清純的陽光倏然落下,射進了她心中那片最柔軟的地方,頓時照亮了一片正在生長的麥苗。儘管那縷陽光稍縱即逝,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但它還是在夏玫玫的心靈深處犁出了爆炸般的火焰,熊熊燃燒映紅了想象的天宇……她在恍惚中放下了手中操作的兵器,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圈子。這時候她已經看不見眼前正在發生著的一切了,她的目光縹緲而又悠遠,她走進了一個神秘的領地,走到一個遙遠的歲月,她似乎看見了野地裡嗶剝燃燒的篝火和火堆旁狂歡的人群,他們腳躒上串著雪白的骨片,衣不遮體蓬頭垢面手執木棒,他們奔跑著跳躍著追逐著,匯成了一個巨大的生命的漩渦,永無止境地滾動滾動滾動,一個美麗的女人從漩渦的中心脫穎而出,面帶驚世駭俗的微笑冉冉升起……
——我歌唱,帶電的肉體!
結束了。
夏玫玫聽見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一炮射擊準備完畢!
她猝然醒悟。那是那個姓常的小夥子在舉旗向虛構中的指揮員報告。
夏玫玫,你怎麼啦?是趙湘薌在喊。她睜開眼睛,春風撲面而來。她向四周看了看,七中隊的小夥子們都用驚愕的目光在看著她。
她說沒什麼,我沒什麼。
趙湘薌看了看她通紅的臉頰,不安地問:「你是不是病了?好像有點發燒。」
她推開了趙湘薌的手,說:「沒什麼我真的沒什麼,好像有些疲勞。一會兒就好。」
然後她對七中隊的幹部說:「我累了,請弟兄……不,請兄弟們幫個忙,再像剛才這樣操作一次。」
趙湘薌滿臉狐疑:「夏玫玫你怎麼回事,好像不大對勁啊?」
夏玫玫差不多是粗暴地瞪了趙湘薌一眼,惡狠狠地說:「我沒事,跟他們講,再操作一遍,我要認真地看一次。」
七中隊的學員門不知道這位軍區機關來的女軍官走了哪門子邪,只好精神抖擻地又操練了一次收用炮。
直到離開n-017,趙湘薌也沒有弄清楚夏玫玫反常的原因,她只好把這種反常理解為「走火入魔」。
七
東邊是一座不算太大的山包,長長地呈弧形環繞山根下的零散建築。操場邊上有幾株碩大的槐樹,看樣子有一把年紀了,樹皮上的皺紋蔚為壯觀,但樹葉卻是碧綠的,槐花還是剛剛開放的,拂在暖暖的微風裡面,薰陶出一片清香。
韓陌阡等人席地而坐。現在,韓陌阡已經同七中隊學員打成一片了。
借小憩之機,夏玫玫和趙湘薌跟著楚蘭漫山遍野選景照相,凌雲河等人則簇擁著韓陌阡,請老韓給介紹點來自上面的情況。
其實老韓心裡透明,這幫小子賊著呢,介紹什麼情況?他們最關心的無非就是他們這次如對學習的前景,儘管已經很明確了,但是定級命令沒下,四個兜還沒有穿上,怎麼說心裡也還有點不踏實,儘管明知他韓陌阡不是軍委主席,不是一言九鼎決定他們命運的人物,但是,他還是想聽聽你的「高見」,還有一層意思,就是通過摸他的底而達到摸蕭副司令底的目的。
韓陌阡倒是很樂意跟這些人多接觸一些。作為蕭副司令身邊的人,他要掌握更多的情況,同樣,作為蕭副司令身邊的人,他還有教導教導這些小夥子的義務。
韓陌阡說:「聊天可以啊,雖然是到n-017才跟大家見上面,但你們的名字我可是早都知道,一個個都如雷貫耳,w軍區炮兵精英都在這裡了,我們大家也是神交已久了。跟這麼多尖子在一起,也是本人的榮幸啊。」
常雙群馬上就摸出一包帶錫皮紙的大前門牌紙菸,大大咧咧地往韓陌阡面前一亮:「老韓,來一根?」
韓陌阡連連擺手,說:「這個榮幸我可就消受不起了,你自己抽吧。」
常雙群便不再謙虛,把煙叼上,掏出打火機,很專業地燃著火,抽了一口。韓陌阡有點驚訝,問道:「教導大隊允許學員抽菸?」
凌雲河說:「特批。這小子是著名煙鬼,在老部隊師長都給他贈煙。」
哦,韓陌阡哦了一聲,點點頭說:「尖子到底不一樣,不說別的待遇了,光是鬧個特批抽菸的政策,也足可見在領導心目中的地位了。不過,香菸這東西沒什麼好,抽來抽去,也就是抽個尼古丁。你好在還沒有抽出一口焦黃的牙齒,不然的話,這次能不能來到n-017恐怕都是兩講。」
學員們自然不清楚蕭副司令對於「焦黃的牙齒」和「酒糟鼻子」的態度,怔怔地看著韓陌阡,不知他是什麼意思。但韓陌阡沒有解釋,笑笑,對常雙群說:「抽菸壞處很多,我倒是建議,趁現在還年輕,把他戒了。」
常雙群還沒表態,馬程度主動替他說出了心聲,「那可不行,老常有句口號,不讓吃飯可以,不讓抽菸不行。」
韓陌阡笑了,說:「哈,氣派。這叫什麼?這就叫恃才傲物。要不是有幾項第一墊底,他有底氣這麼說嗎?馬程度你也別不服氣,你要是有幾項第一墊底,也可以搞點小自由。」
馬程度說:「再自由,我也不抽菸,有錢乾點什麼不好?花錢買毛病嘛,人財兩虧。」
凌雲河瞪了馬程度一眼:「誰跟你樣啊,一分錢夾在屁股眼裡,榴彈炮都打不下來。」
栗智高不滿地看了看馬程度,皺了皺眉頭,說:「老韓,給咱們講講蕭副司令吧。」
韓陌阡假裝糊塗,「蕭副司令有什麼好講的?」
凌雲河說:「聽說蕭副司令在別茨山打過游擊,又是咱們w軍區炮兵司令部的第一任司令員。咱們這次搭上最後一班車,也都虧了他老人家,就衝蕭副司令,咱們也得把學習搞上去,不能讓他老人家失望,老韓你說是不是?」
韓陌阡說:「聊天可以,但是不談蕭副司令,背後議論首長是犯忌諱的。再說,我跟你們一樣,對首長的情況也很少知道。只有一條可以跟你們講,這次組建七中隊,蕭副司令的呼聲最高,這確實是鐵的事實。」
馬程度突然問:「老韓,蕭副司令是什麼地方人?」
韓陌阡頓了一下,作驚訝狀說:「中國人啊,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蕭副司令是某某省某某縣人,你老鄉。你今天找去問問,沒準蕭副司令會把你這個老鄉先提起來呢。」凌雲河說得一本正經,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
眾人轟然大笑。馬程度翻翻眼皮,欲待發作,又忍住了。韓陌阡及時切入正題,問道:「怎麼樣,學習是不是有點緊張?」
凌雲河說:「有什麼好緊張的?當兵幾年乾的都是這個行當,老科目不費勁,新科目不陌生,直到目前,好像還沒有難住。我們倒是希望多學點新鮮內容。我們現在正處於資訊時代的邊緣,工業時代的機械化裝備眼看就走向了窮途末路,未來戰爭是高科技戰爭,是資訊戰爭,兵器裝備更新很快,我們目前使用的還是二戰時期的炮種,顯然是落後了。」
韓陌阡很認真地看著凌雲河,說:「看來你還真是深謀遠慮呢。」又轉向譚文韜等人,問:「你們也有這樣的看法嗎?」
譚文韜想了想說:「從理論上講,是這樣的。工業時代和資訊時代的最大區別就在於,在工業時代,戰爭的因素都是可以預料的,而走進資訊時代,裝備的更新速度,戰爭樣式的變化速度,都是呈突然爆發狀態的,我們真的很難預料明天的真正會以什麼樣的面貌出現。但是話又說回來了,在目前的狀況下,我們還是應該立足現實,兵器雖然落後了,但是基本理論並沒有落後,新裝備沒有跟上來,我們只能把力氣用在現有裝備上。」
「我同意老譚的觀點。好高騖遠是不可取的。」
馬程度很不滿意凌雲河態度,認為凌雲河是在老韓面前故弄玄虛顯示自己。老裝備怎麼啦?老裝備你凌雲河也不是全都精通,老裝備就讓咱老馬氣喘吁吁了。老韓是管訓練的,又是蕭副司令面前的大紅人,你在他面前誇誇其談什麼高科技未來戰爭,他要是當真了,跟蕭副司令一彙報,給你增加一點電子雷射微積分什麼的,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韓陌阡說:「裝備落後是事實,眼下解決不了也是事實。按我的理解,選拔你們到這裡學習,一方面是掌握現有裝備的指揮技能,更重要的一方面恐怕還是要培養一種精神,或者說是造就一種職業藝術。馬程度,你想過沒有,從這裡出去,你將會有什麼變化?」
馬程度撓撓頭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明擺著的嘛,從這裡出去,咱們就是幹部了。」
「蔡德罕,你說呢?」
蔡德罕一直是緘默不語的,一般說來,在這樣的場合,不點到他,他是不會主動往臺前站的。蔡德罕看看凌雲河,又看看譚文韜,很沒有把握地說:「從這裡出去,當幹部是……是個變化,不過這種變化還不是根本的,真正的變化還應該是……我也說不好,根本的變化還應該是我們這些人的變化……」蔡德罕一緊張,就語無倫次了。
魏文建略一沉吟,接過蔡德罕的話說:「應該說,從這裡出去,我們最大的變化就是從一個炮手成長為一個炮兵基層指揮員了。」
韓陌阡深以為然,高興地說:「是了,大家說得都沒錯,從這裡出去,大家就是幹部了,這是第一層次的變化,是身份和形式上的。蔡德罕的看法其實已經接近於本質了,就是魏文建說的,是一個炮兵指揮員了。炮兵指揮員和幹部之間,看起來是一回事,事實上又有很大的區別。穿上四個兜蹬上皮鞋,搖身一變就是幹部,但是大家要有一個清醒的認識,當個炮兵指揮員,絕不僅僅是四個兜和皮鞋的問題。」
大家連連稱是,說,不僅要在形式上當一個幹部,還要在思想上找到當幹部的感覺。
八
夏玫玫和趙湘薌踏遍青山,風光了一圈回到七中隊操場上,發現韓陌阡還在跟七中隊學員大侃特侃。
夏玫玫說對趙湘薌說:「瞧瞧,這個鬼男人就是有誨人不倦的精神。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五大洲四大洋革命風雲都集中在他的後腦勺裡。尼克松和勃涅日涅夫打架的事情他都知道。不知道他又在向這些年輕人灌輸什麼鬼文化。他在機關當參謀憋得慌吧,一個正營級幹部差不多也就是個通訊員,雞毛蒜皮忙得屁兒顛顛的還誰都吆喝。這回可逮住機會了。」
然後就大聲嚷嚷:「老阡,憋壞了吧?跑到這裡過官癮來了。」
韓陌阡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說:「是兄弟們硬要拉著我聊天的,可不是我要過什麼官癮啊。」
大家也紛紛替韓陌阡不平,說:是我們請老韓幫我們長見識的,老韓可沒在我們身上過官癮。
夏玫玫笑笑說:「噢,那好,我來過過官癮。我看你們一個個把炮玩得神出鬼沒的,你們說,操練的時候有沒有……快感?譬如說,生理上的、感官上的。」
韓陌阡一聽這話不對味道,有點小資產階級情調,趕緊接上去說:「夏編導有個觀點,她認為一個人要想做好一件事情,都要帶著藝術精神,只有帶著藝術的精神,才會把他所從事的工作當做一種事業,才會真心熱愛,熱愛了才會創造。你們熱愛你們正在從事的工作嗎?具體地說,你們熱愛你們的炮嗎?」
夏玫玫覺得韓陌阡有點歪曲她的意思,但她知道韓陌阡是故意借題發揮,這個鬼男人總是愛把人的思路往革命大道上引導。
其實,要讓七中隊的學員來選擇,他們寧可回答夏玫玫的問題——快活、痛快、激動、高興、舒暢等等,或者恰好相反。那種感覺可以滔滔不絕地說給機關的同志。但是,說起熱愛不熱愛,涉及到職業態度,就不能信口開河了。大家過去只想把這項工作做好,是任務,是職責,是關係到個人工作成效、進步、成長……前途乃至於人生價值體現等等方面的必須要做好的一份工作,如果是在戰爭中,還可以站在生死存亡戰爭勝負民族利益的高度來衡量這項工作。可是,要問熱愛不熱愛,就不好說了,這東西既不是美女也不是美酒,既不是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也不是祖國的錦繡河山,是份工作,大家就盡心盡力去做,沒有想到過熱愛不熱愛的問題。
常雙群說話了:「過去沒想過,回過頭去認真地想一想,應該說,我們是熱愛的。」
韓陌阡仍然微笑,環視四周,把一個詢問的目光落在譚文韜的臉上。
譚文韜說:「要是不熱愛,我們會這麼全心全意嗎?」再肯定地補了一句:「熱愛。當然熱愛。」
韓陌阡說:「譚文韜迴避問題的實質。我且問你,是情有獨鍾的愛,還是幹一行愛一行的愛。」
譚文韜說:「最初是幹一行愛一行的愛,是被動的,等到熟練了,熟能生巧了,遊刃有餘了,就進入藝術狀態了,就是真正的熱愛了。只有在這個行當裡,我們才是尖子,才是你們開玩笑說的明星,能不熱愛嗎?」
韓陌阡點點頭說:「這話倒是實在的。看一個幹部,一個軍隊幹部,一個軍官,他是不是一個真實的軍官,只看一點就行了,那就是看他熱愛不熱愛他所從事的工作。熱愛了,他就會把這項工作當做自己的事業,當做自己所追求的藝術。他會投入它的全副身心於這項事業,創造和完美這項事業。如果不熱愛,只是把這項工作當做一種謀生的手段,僅僅注重軍官身份而不注重軍官內在素質的提高淨化,那就只能被動地機械性地完成任務,就談不上有多少熱情和創造性。其實,別小看了咱們這些已經落後了的兵器,按照夏編導的觀點,就在這些兵器裡面,就有深刻的藝術精神,就凝聚著無數創造性的勞動。夏編導你同意我這個說法嗎?」
夏玫玫說:「同意。並且同意你對本人淺薄理論的繼承和創造性的發展。」
韓陌阡不在乎夏玫玫的取笑,接著自己的思路開展教導活動,「一門炮擺在那裡,大家對它熟得不能再熟了,每一個部件,每一項功能,就連它有多大的射程,有幾根膛線,都爛熟於心。這些問題看起來已經十分簡單了,可是,殊不知這裡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零部件的更新演化,都經過了人類漫長的思考。譬如從滑膛炮到線膛炮的改革,就那麼幾條膛線的增加,對於炮兵來說,可以說是一次巨大的飛躍,可是,這個飛躍居然是在幾代人努力了一百多年才完成的。大家如果留心的話,你會發現,即使是一個小小的水準儀的投入使用,裡面都有十分複雜的故事。你們知道,在炮兵這個行當裡,誕生過哪些世界級的著名人物嗎?」
凌雲河脫口而出:「拿破崙。」
趙湘薌試試探探地說:「馬歇爾算不算一個?還有巴頓。」
凌雲河斷然否定:「馬歇爾不是,馬歇爾是弗吉尼亞軍事學院的畢業生,巴頓也不是,巴頓是西點軍校畢業生,是裝甲兵專家。蒙哥馬利倒好像是。」
韓陌阡不置可否。
譚文韜感到老韓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便說:「恩格斯。」
凌雲河像是吃了一驚,瞪著眼睛瞅著譚文韜:「恩格斯是炮兵嗎?我怎麼不知道?」
「恩格斯在認識馬克思之前,當過炮兵中尉。」韓陌阡說:「看看,咱們炮兵還真是英雄輩出啊。我作為一名炮兵,首先感到很光榮,其次感到很渺小,未知的領域居然還有那麼大,學一輩子也不可能窮盡。當然也沒必要窮盡。但既然作為一名炮兵指揮員,把這項工作當做一項事業,從而去追求其中無窮的藝術,的確是我們應該持有的態度。否則,咱們這個炮兵就當假了。」
馬程度說:「咱們要知道那麼多幹什麼?把炮打好了就得了,上了戰場,靠大炮說話。」
韓陌阡笑笑,朝馬程度點了點頭:「這話也沒錯。」
魏文建說:「你以為上了戰場你的大炮發言就比別人發言發的好?你還想耍大刀片子喊‘給老子衝啊’?老韓和夏編導說的是藝術精神,是希望我們大家當一個有文化的明明白白的炮兵指揮員。」
夏玫玫說:「別把我扯進去,我只是希望你們當一個好男人,男人應該有作為,但不一定非當一個所謂的明明白白的炮兵指揮員才算有作為。」
韓陌阡說:「夏編導你不要干擾主題,他們現在就是炮兵,就是衝著當炮兵指揮員來的,這就是作為。當然,我說的藝術精神和戰爭實際需要是兩回事。但我認為大家在和平時期,受訓成為軍官,要有一定的軍營文化修養。軍營文化是一種特殊文化,是很有藝術魅力的。我們學習,不能搞急功近利,用什麼就學什麼,這樣不行,容易淺薄。我作為你們的朋友,建議你們多讀書,多思考。」
常雙群提出了一個問題:「老韓,咱們中國炮兵最早的將帥是誰?」
韓陌阡想了想,說:「應該是戚繼光吧。炮兵作為兵種出現於戰場,是在明朝,當然那時候還不叫炮兵,士卒用的是管形火器,《明史》中有這樣的記載:古所謂炮,皆以機發石。元初得西域炮,攻金蔡州城,始用火器,然造發不傳,後亦罕用。也就是說,不會製造,失傳了。到了明成祖時期,成立了專門的火器部隊,叫神機營,後來戚繼光又建立了火器車營,用戰車裝配火器,運載比較方便,從而增強了火器的機動效能。咱們當炮兵指揮員的,是應該多知道一些炮兵的歷史。尤其應該對戚繼光這樣的名將應該有所瞭解。」
凌雲河說:「很受啟發。老韓要是來給咱們當教員就好了,我們會成為好朋友的。」
韓陌阡連連擺手,說:「老弟,那可不一定啊,變成師生關係,咱們的朋友關係恐怕就很難維持了。」
栗智高說:「蕭副司令說,要我們隨時準備打仗,老韓你分析分析,我們這有生之年,會不會趕上一場戰爭?」
韓陌阡做驚訝狀:「我們現在正在打仗啊,你們連這個都沒有看出來?」
大家全愣了,包括夏玫玫和趙湘薌。什麼叫正在打仗啊?藍天麗日,鮮花盛開,連戰爭的影子也看不見啊。老韓卻說得一本正經的,白日做夢吧。
韓陌阡笑笑說:「不理解吧?這說明咱們的兵還沒當出真滋味。我告訴你們,本人這話可不是隨便說的。這樣說吧,雖然我們這裡暫時看不見刀光劍影金戈鐵馬,但是大家想想,今天我們在這裡訓練,心裡是不是有對手?」
「當然有。某某國和某某某國是我們的假設敵嘛。」凌雲河說。
「這就對了。我們在訓練中有我們的假設敵。但是在這個世界的另外一些地方,某某國和某某某國的軍隊在幹什麼呢?完全可以想象,就在今天,在同一時刻,我們的假想敵也在進行同樣的訓練,它們同樣是以我們為假想敵的。雖然不見炮火連天血肉橫飛,但暗中較量並沒有停止,這就是蕭副司令說的,戰爭實際上一天也沒有離開我們。只不過這種戰爭是以和平的方式進行的。和平既是戰爭的終極目的,也是戰爭的最高表現形式。只有當我們的兵力、裝備和對這些裝備的運用程度與他們旗鼓相當勢均力敵的時候,只有當我們的綜合國力足以承受他們的衝擊的時候,戰爭才會以這種訓練的方式,在肉眼看不見的戰線上對峙,對峙就是依靠我們的實力不戰而屈人之兵,彼此實力相當達到足以構成對峙的基礎,才能相安無事。當然了,形成對峙的前提還有綜合國力和政治外交等方面的因素,但軍事實力是最重要的因素。諸位兄弟聽明白了,是對峙而不僅僅是訓練,對峙是以訓練形式出現的戰爭。沒有我們如此過硬的對峙性的訓練效果,你看和平還會不會屬於你?只要你一手軟,這種對峙的均衡立即就會被真實的鐵蹄踏得粉碎,戰爭就會滾滾而來……這個道理,其實大家用心一想就會明白的。」
七中隊炮手精英們怔怔地看著這個來自高階機關的老韓同志,無話可說。連夏玫玫和趙湘薌也都不說話,老老實實地接受韓陌阡的雄辯。
是不一樣啊,這個人就是深刻,精闢,看問題入木三分。這就不能不讓你五體投地屁股朝天了。
韓陌阡說:「帶著戰爭意識訓練,和認為戰爭一時半會打不起來,交差似的訓練,效果是不一樣的,大家信不信?」
譚文韜說:「信。而且本來就應該是帶著戰爭意識進行訓練。」
韓陌阡說:「小席你能不能舉個例子?」
譚文韜撓撓頭皮說:「我記得一首詩,是盧綸的塞下曲。‘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平明尋白羽,沒在石稜中。’說的是西漢大將李廣,在一次宿營中,疑惑前面有猛虎向他撲來,於是張弓引射。天亮之後,派人拖虎,才發現他射中的根本就不是虎,他的箭鏃射進岩石裡了。以後李廣又多次箭射岩石,但是由於沒有帶著緊急敵情,再也爆發不出那麼大的膂力,因此射不進去了。」
「很好。譚文韜說的這個典故很有說服力。帶著戰爭意識訓練和不帶著戰爭意識訓練,效果是截然不同的。」韓陌阡說。又說:「作為老朋友,我跟大家提個醒,四個兜穿起來跟兩個兜的感覺是不一樣,可是那四個兜不是好穿的呢,沒有練好步子,穿上皮鞋是要崴腳的。蕭副司令一再強調,要培養大家的不怕死精神,沒準哪天不均衡了,對峙不下去了,怎麼辦?上還是不上?」
凌雲河說:「那有什麼話說的,當兵的,乾的就是這個買賣,不上那算什麼玩意兒?」
韓陌阡開玩笑似的說:「今天說的不算,是騾子是馬以後再看。」
凌雲河說:「是啊,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不過老韓你也別小看了弟兄,我倒是擔心沒機會。有生之年要是戰爭爆發了,我凌某不鬧個英雄,起碼也得弄個烈士噹噹,老韓你信不信?」
老韓笑笑說:「那我們就拭目以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