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仰角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譚文韜想了想說:「反正就是不合適。」

凌雲河說:「第一,節假日外出咱們請假,合適。第二,條令規定不許單人外出,咱們是四個人外出,合適。第三,條令規定戰士服役期間不許談戀愛,咱們不談戀愛只是結伴遊山玩水,合適。」

譚文韜覺得凌雲河有些強詞奪理,說:「照你這麼一說,還真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合適。可是我覺得咱們兩個男的和她們兩個女的一起出去玩,有點彆扭。」

凌雲河說:「只要你心裡沒有什麼彆彆扭扭的想法,就沒有什麼彆扭的事情。咱們都是要當幹部的,不能老有土老冒意識。你知道嗎,50年代咱們軍隊還專門有軍官舞廳,節假日軍官們都去跳舞,摟著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都不彆扭,現在反而連跟姑娘一起上山都不敢了,時光倒流嘛,復辟後退嘛。」

譚文韜問:「是誰發起的?」

凌雲河說:「這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去不去?」

譚文韜旗幟鮮明地回答:「不去。」

凌雲河眨了眨眼,陰陽怪氣地嘿嘿一笑說:「真不去啊?那我就叫常雙群了。可是你得保密。」

譚文韜說:「既然是光明磊落的,還保什麼密?」

凌雲河說:「光明磊落的事情也不能滿世界張揚啊。階級鬥爭要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要提高警惕,防止階級敵人乘虛而入。」

譚文韜說:「行了,我就當不知道這件事。」

這個夜晚譚文韜睡得不怎麼踏實。譚文韜有點替凌雲河擔心。兄弟,咱們能有今天可不是容易的事,你得珍惜。有些問題,咱們還得忍著點,為了咱們的大想法,管緊你那個小想法,可別因小失大。

自從那次在汝定城「鎮壓反革命」回來之後不久,譚文韜就感覺到了什麼,大隊部的一號隊花叢坤茗看凌雲河的那份眼神兒,似乎多了一點內容。如果七中隊有人談戀愛,第一個開始的恐怕就是凌雲河,這傢伙愛虛張聲勢,有一套蠱惑姑娘的戰術。

譚文韜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分析,自己在這個問題上反應也不算太遲鈍,在大隊部那些姑娘中,他說不清楚為什麼,他倒是更喜歡楚蘭一些。他堅定地把自己的感覺侷限在一個牢不可破的界限上:喜歡,喜歡就是喜歡,沒有別的意思。喜歡是一種可以自由馳騁的情感,是法律和紀律都不能阻擋的情緒,但是如果再往前走,就不妥當了。

他和楚蘭的最初相識是在大隊機關閱覽室裡,他不能不承認自己對那個溫文爾雅的女孩子是很有好感的。但是他十分警惕地遏制了這種好感。女知青給他製造的傷口至今仍然隱隱作痛,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再給自己找麻煩了。經濟基礎沒有打牢,就談不上上層建築。

但是,有些問題,卻不是以個人的理性思考所能夠轉移的。譬如說感情這東西,不像裝定諸元,裝多少是多少,你把自己的分寸定在一定的界限上,可是它不一定就老老實實的按你的規矩。什麼叫好感,好感就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那次借書半個月之後,一天晚上他和魏文建去大隊部的軍人服務社買牙膏,回來的路上看見有幾個女兵正在櫥窗下指指點點,見他和魏文建走近了,姑娘們不再嘰嘰喳喳了,幾雙青春的眼睛一齊轉過來,毫不遮掩地看著他和魏文建,看得兩個人很不好意思,譚文韜趕緊低頭去看自己的風紀扣,疑惑是自己身上某個部位不得體或者扣錯了釦子。幸好都不是。

後來他就聽見清脆的一聲:「譚文韜,九一八。」

譚文韜當時嚇了一跳,鬧不明白自己是不是跟「九·一八事變」有了什麼瓜葛,等女兵們咯咯咯一陣脆笑,才知道這幾個女兵正在辦櫥窗,公佈各中隊本月訓練成績,譚文韜的綜合成績是九十一點八,居全中隊第三。排在第一的是常雙群,第二是闞珍奇,第五位居然是二區隊那個成績一直比較靠後的蔡德罕。

這段時間,每次小考譚文韜都後退一步,將自己的名次移到第三第四或第五——當然,到了第五,他就不會再往下掉了,而第一第二則經常拜託給常雙群、闞珍奇甚至栗智高。

喊他的姑娘叫柳瀲。柳瀲說:「譚文韜你一直都是排在最前的,這次怎麼搞到第三啦?」

他笑笑說:「我又不會神機妙算,哪能次次領先啊?」

這時候他注意到了楚蘭。在他跟柳瀲說話的時候,楚蘭一直微笑不語。他向楚蘭笑笑,楚蘭也向他笑笑。他們甚至連話也沒有說,但是他對楚蘭那赧然一笑印象極佳。再後來女兵們往七中隊去的次數多了,交往也自然了,他才知道楚蘭是大隊部那群女兵當中的才女,會寫新聞報道,還寫得一手好字。

這兩個月中間,譚文韜再沒有跟女兵們有什麼聯絡了,只是在大隊會操或者放電影的時候見過她們。認真收拾腦中細軟,相對而言,他還是覺得更喜歡楚蘭一些。楚蘭身材不如叢坤茗的好,沒有那麼苗條,但是也不差,眼睛黑亮,樣子憨憨地,屬於純情少女一類。

當然,喜歡就是喜歡,絕對沒有別的意思。在男女關係上,他譚文韜是有歷史教訓的,當年跟女知青打的那場愛情球,球還沒發出去就癟了,意思還沒遞過去就被踹了一腳,不僅在感情上慘了一次,還差點兒被解放軍炮兵某部接兵首長某某某當成了把柄。

愛情是什麼?愛情跟作戰是一個道理,只有當你擁有一定實力,你的佈陣謀局才是有意義的。他譚文韜不會打無把握之仗,紙上談兵畫餅充飢的事他更不會幹。而凌雲河和叢坤茗就不好說了,這兩個人都是激情型的,不太矜持,又郎才女貌,接觸多了,沒準會醞釀一些纏綿來。

晚上熄燈之後,譚文韜突然有些後悔。自從來到貫山腳下,快一個季度過去了,才去過一次縣城,還跟土流氓打了一架,弄得連商店都沒逛好。這段時間集中力量突擊於戰術理論的補習,生活單調而且勞累,既然凌雲河他們有了那麼個活動,其實跟著出去玩玩也挺好的。當然,玩是有分寸的,不能瞎玩,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在這方面他是有經驗教訓的。

這一夜委實是個不眠之夜,譚文韜輾轉反側。一種在近年來遭到嚴重鎮壓的情愫像泉水一樣一點一滴地重新流回到今天的感覺器官裡,分分寸寸地格局著他的神經。他是個老兵,是個骨幹,是個班長,是個正在準備穿上四個兜的軍官。可是,他畢竟是個二十歲剛剛出頭的血氣方剛的青年。那種雄性的激情,那種發自生命內部的本能的衝動,即使壓上三座大山,也不是說消滅就可以消滅的。它們可以沉默一時蟄伏一時,但它們不會永久沉默。它們在時時咬噬著他折磨著他,只要有了可乘之機,它們就會從某個角落裡防不勝防地發射出來,衝撞和膨脹他的血管,燃燒他的骨骼,讓那旺盛的生命的河流在他的靈魂深處奔騰喧譁。

在這個繁星滿天的夜晚,譚文韜雙手為枕,大睜著雙眼,望著朦朧的天花板和暗河一樣流進宿舍的夜色,視野撲朔迷離。

他突然想起了那片油菜地。那是怎樣的一片油菜地啊,金黃,燦爛,無邊無際,像漣漪一樣湧向天之盡頭。就在那海洋一樣寬闊和深邃的油菜地裡,埋藏著他一段刻骨銘心的情感經歷……熄燈號響一個小時之後,人民解放軍預提炮兵軍官、未來戰爭的優秀指揮員譚文韜似睡非睡地閉上了那雙在白日炯炯有神的眼睛,走進了自己尚且不太複雜的歷史,走進了昔日故鄉的豔陽白雲下,那是一片如火如荼的油菜地……

那年那月那日。天上有顆好太陽。

一條埋沒在花叢裡的田埂,從茸茸蔓蔓的原野上犁出了一道若隱若現的溝壑。露水在豐滿的葉片上滾動,聚整合碩大的顆粒,掛在葉稍上欲滴未滴,於是便有了一地細碎的陽光,在碧綠和鮮黃之間靜止著流淌著。

一個少男和一個少女在花間躑躅前行。

跟在趙靈靈的身後往前走的時候,高中畢業生譚文韜並不知道他和她要到哪裡去,是去幹什麼。那時候的知識青年大都沒有多少知識,但是在鄉下人的眼裡,又似乎特有知識。趙靈靈是從城裡來的,是表裡如一的知識青年,就連褂子和褲子也穿得很有知識——軍用皮帶攔腰束著上身的的確良碎花布襯衣,將小胸脯烘托得鄉下人不敢拿正眼去看。認起真來說,譚文韜算不上什麼正經八百的知識青年,尤其是算不上下放的知識青年,只不過是一個將小集鎮商品糧戶口就地轉為農村戶口的「還鄉團」,也穿著畢嘰卡學生中山裝,左上兜還明晃晃地插著一根「長江」牌自來水筆,人五人六地混跡於知識青年的隊伍裡,像個抓革命促生產的公社幹部,並且還像城裡人那樣學會了在田埂上散步,煞有介事地沾花惹草。

花是油菜花,準確地說是莊稼,不嬌媚也不高貴,卻盛開,旁若無人姿意縱情,形成了此起彼伏的滔滔氣勢,簇擁著拍打著天壤的連線處。譚文韜和趙靈靈就被包圍在金黃色的潮水之中。空氣中瀰漫著花粉甜蜜的味道,不斷有蜜蜂蝴蝶為這濃郁的香味醉倒,在他們的身邊暈頭轉向地飛來旋去,猶如情侶如醉如痴的舞蹈。

油菜花和油菜花上空的陽光撲朔迷離地盪漾著,在兩個少年十八歲的血肉裡召喚出一些莫名的躁動,他們毫無準備和戒備,卻心有靈犀地走上了那條田埂,走進了那片遼闊得有些神秘油菜花地。

他們在當時說了些什麼,已經十分蒙朧了,依稀記得好像是討論過一部剛剛放映的電影,是朝鮮故事片,名叫《看不見的戰線》。趙靈靈說他好羨慕那個女中尉,她是那樣的漂亮,穿上軍裝又是那樣的英姿煥發。

「我要是能當上兵就好了,能當上女中尉就更好了。最好是咱倆一起當兵,你肯定進步會比我快,你可以當一個大尉,我們可以並肩戰鬥,我們會成為英雄的。」趙靈靈說。

譚文韜沒有吭氣。譚文韜那時候認為趙靈靈的想法是憑空的幻想,是不著邊際的事。對於今生今世能不能當上大尉,他心裡一點譜也沒有。他的現實理想是當一個村支書或者公社團委書記。

在以後的漫長歲月裡,譚文韜可以淡忘許多細節,但有一個細節卻始終清晰。他記得那天趙靈靈穿的是一件白底碎綠花的的確良襯衣,下身配著經過修改了的綠軍褲,將正在成熟的身材曲線勾勒得十分生動。她站著,他也站著。此前譚文韜曾經不止一次悄悄地注意過趙靈靈的眼睛,那雙眼睛無論如何是他認識的那些鄉下女孩子們所不能比擬的,大而且亮,絕對不會像鄉下女孩子那樣躲躲閃閃的,只有她趙靈靈的眼睛敢於那樣看人,只要她看你,她就會毫無遮攔地看,圓圓的眸子流光溢彩,長長地睫毛偶爾撲閃一下,那目光簡直就是逼視,能看得你忐忑不安,讓你沒做虧心事也虧了心,心裡虛虛的。他怕那雙眼睛,那是一種他負擔不起的高貴的美麗,裡面也有他不敢正視的驕傲的野性。而在那天,譚文韜終於注意到趙靈靈的身體了。他本來正在注視著天上的浮雲。作為一個胸懷革命理想而壯志未酬的小鎮青年,他越來越覺得自己的理想沒戲了,他有很多思想只能向遠天的那些白色的綿狀物體做無聲的表達。但似乎是在突然間,他聽見了一個燦爛的微笑和一個微笑著的夏天——真的走進夏天了,他發現他的心裡正在翻卷著盛夏酷暑的滾滾熱浪。他的目光在天穹的雲面上驚驚悸悸地顫動了一下,立刻便被來自左側的閃電般的光輝灼痛了——他看見了掛在趙靈靈臉上的兩片紅暈,像是剛剛開放的桃花,她的嘴唇微微開啟,眼中流淌的是深淵裡清澈的泉水。

譚文韜手裡正玩弄的半截草棍頓時停止了轉動,併發出了斷裂的呻吟。

她說,多好的天氣啊,我們坐一會兒吧。

他說那就坐吧。就怕弄髒了你的衣服。

她笑笑,從褲兜裡掏出了一塊方格手帕,鋪展開來,然後就拉過譚文韜的手說,跟我坐一起嘛,離那麼遠幹什麼?

後來,危險和美妙的事情便在同一時刻發生了。

幾年後,身為人民解放軍某部炮兵士兵和準軍官的譚文韜疲憊之餘,在一個叫作n-017的地方,在中原別茨山的腹地深處,在一個魂纏夢縈的不眠之夜,當徹底鬆弛了繃緊的炮兵神經之後,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莫名其妙的詞彙——危險。那絕對是一個充滿了危險——不論是對於他還是對於趙靈靈,那都絕對是一個危險的時刻。

當然,危險和美妙總是相輔相成的。

太陽依然在頭頂盤旋,油菜花兒在燃燒,藍天麗日之下,是一片熊熊的金黃色的火焰,天氣在那一瞬間無孔不入地熱了起來。那是一個奇特的瞬間,是一個從來沒有呈現過的、而且將來也永遠不可能複製的瞬間。譚文韜坐下了,此刻他和這個一向高傲的女孩子捱得那麼近,她身上淡淡的的香味不斷地刺激著他的鼻翼。他並且咬緊牙關放肆地像她看他那樣看著她。他從她那半啟半合的嘴唇裡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召喚,那是一個少女全部和最高美麗的集中展示,是一朵鮮花在首次綻開時濺溢位來的最鮮豔的色彩。

他聽見她喊了他一聲,她叫出了他的名字,那聲音輕微得就像夢幻。他已經記不清自己當時的反應了,他是被她那種奇怪的、從來沒有見到過的生動的樣子震驚了,茫然不知所措。他想他是回答了一聲,他不知道她還會說什麼,可是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那麼微笑地看著他。

後來她又喊了他一聲,聲音同樣是異樣的朦朧,就像是輕輕地嘆息。啊,十八歲啊十八歲,譚文韜將永遠記住了他和她的十八歲。他知道從他和她的十八歲的身體裡同時發出了源於生命深處的資訊,滾動地、燙熱地、強硬地、不容置疑地,命令著他去做一件事。只要他有那個膽量,他就會把那件事做得如同陽光一般燦爛。她不會拒絕他。他想他首先就應該佔領那兩片欲啟又合的嘴唇,那裡有溫熱的溼潤在等待著他,然後他將繼續向她胸前那兩峰明顯隆起的小小高地上攀登,他想象不出來那兩座高地上是怎樣一種景緻,再然後……再然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就不知道了,那就要跟著感覺走了……

幸福的時刻就要到來了,在那個……他曾經無數次朦朧地想象過的預感過的事情上,已經臨近了畫龍點睛的重大時機。然而,就在這人生一堂至關重要的課程即將揭曉的時候,一件不幸的事情發生了——大隊伙房的大師傅杜大爺把中午飯做好了。

杜大爺站在大隊部伙房門口的土坎上,手搭涼棚遮住陽光,眯縫著昏花的老眼四下裡睃巡一番,終於在老遠的萬花叢中發現了兩個含含糊糊人影,然後憋足丹田之氣,左腿一撩,一隻手往乾瘦的屁股上猛力一拍,就迸出了驚世駭俗的一嗓子:

幹——飯——咯!

如果能夠以冷靜的態度心平氣和地分析,杜大爺不可能看見他們的表情,也不可能看見他們是拉著手坐在田埂上的。但趙靈靈卻由此凝固了神情,機警地抽回了手,赧顏一笑說:「今天可真熱啊。」

譚文韜也回過神來,訕訕地說:「是啊,今天可真熱。」

趙靈靈站起身子,把臉轉過去了,朝向大隊伙房那邊,以一個優秀的插隊知青和農村生產大隊團支部書記的口吻說:「我們走吧,杜大爺等我們吃完飯還要回家幹活呢。

譚文韜也站了起來,機械地應和說:「那就走吧。」

然後就無精打采地跟著趙靈靈走了,走出了這塊遼闊而絢麗的金黃色的油菜花地,安全和遺憾在同一時間成了定局……

幾年之後,當譚文韜平靜地躺在別茨山深處如水般靜謐的夜晚,終於有機會耐心回味並認真總結當年那段不曾羅曼的羅曼史的時候,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這一切是不是都是碰巧呢?碰巧一個男人遇上了這個女人而不是那個女人,碰巧這個女人生下的是這個孩子而不是那個孩子,碰巧這個孩子是個男孩並且長大了,碰巧這個男孩在同一個女孩相識在一片油菜地畔,碰巧一對少男少女在醞釀了一種美好而危險的情緒、已經看到了頭頂高懸的禁果並且已經在徘徊在陷阱的邊緣的時候,碰巧大隊部的瘸腿大師傅杜大爺把飯做好了。如果沒有這些碰巧,他或許就提前當上了失足青年或未婚丈夫,那麼,今天的一切也就不成立了,也就沒有今天他在別茨山腹地為了自己的前程和命運做頑強的衝刺了。這些過程看起來都是偶然的。可是,這些偶然裡又似乎蘊含著必然,似乎總有一個強大的力量在冥冥中左右著他,校正著他的人生軌跡。這股力量不是別的,就是他自己的感覺,就是他自己的意志為了前進所做出的必然選擇,就是他本人的自我約束的力量。如果沒有沒有這種力量,即便是杜大爺的及時出現驚飛了一場春夢,他也會在以後杜大爺沒有出現的那些日子裡重如春。油菜地是永遠的,油菜花地裡的感覺還可以重新找回來——只要你願意去找。可是他沒有去找。在此後同趙靈靈相處的日子裡,他一次又一次地咬緊牙關,剋制著他那個年齡經常出現的衝動,表現得冷靜而坦然,從而平穩地度過了愛情的茫茫黑夜,健康地繼續成長,順利地走進了軍營,成為一名優秀計程車兵和骨幹,成為人民解放軍的一名前程坦蕩的預提軍官。

意志啊意志,這對一個人來說是多麼重要的東西,對軍人來說就更是至關重要的了。從一定的程度上講。剋制力,往往就是一個人、一個軍人、一個指揮員乃至一支軍隊的生命。為了將來,他必須剋制。

星期天是個晴天,湛藍的天空純淨如洗,像是一塊透明的藍色玻璃,籠罩在漸次起伏的別茨山區。

這是個誘人的天氣,在這種天氣裡,是應該到戶外去走走。當然最好是有幾個合脾氣夠水準的朋友一起走。

早晨吃飯的時候,譚文韜裝得漫不經心,問凌雲河:「常雙群答應去嗎?」

凌雲河說:「我還沒有跟他說。」

譚文韜想了想,說:「別跟他說了,我親自去。」

凌雲河狡黠地笑笑說:「老譚你知道咱倆的最大區別是什麼你知道嗎?一個蘋果放在桌子上,凌雲河第一眼見到就決定吃它,譚文韜則要圍著桌子繞三圈才能決定。我就知道你昨夜又進行了激烈的思想鬥爭,最後還是正確的革命路線佔了上風。」

停了停又說:「你當然得親自去,叢坤茗和楚蘭都說請你一道,我要是跟常雙群說了,那算什麼事兒?」

譚文韜說:「你可得注意了,咱們又不是去配對子,誰去不一樣?」

凌雲河說:「當然不一樣。你讀書太少,不懂得女孩子的心理。朋友也得講個對味嘛,叫你跟馬程度去散步你幹不幹?他老是跟你討論夾差法你煩不煩?沒勁嘛。當然我不是說常雙群沒勁,常雙群去了不熱鬧。大煙鬼老謀深算的樣子,聊起天來也嚴肅得心事重重的,姑娘們受不了。」

譚文韜正色道:「我還必須提醒你。我去和你去的動機不一樣。你名曰爬山,其實心懷鬼胎,有不可告人的陰謀。而我是真正的爬山,並且捎帶著監視你。」

凌雲河笑笑,說:「管好你自己吧。我要是真的想出格,你就是軍統特務也發現不了蛛絲馬跡,除非我自己炫耀。」

吃了飯就出發。

走出教導大隊大門約裡把地,叢坤茗和楚蘭已經在樹蔭下等候了。楚蘭說:「看咱們這行動,搞地下工作似的,就差沒有左手戴手套了。」

凌雲河說:「革命嘛,總是有一定的神秘性。革命的意義就在於它神秘,如果是全大隊公開地組織爬雲霧山,我寧肯在家跟馬程度他們磋商夾差法。」

大家輕鬆一笑。

走出n-017,已是小晌午了。天氣越來越熱。無風樹靜,汗卻沒完沒了地順著脊樑往下淌。女孩子心細,還帶了兩把陽傘。凌雲河和譚文韜連草帽也沒戴,光著腦袋任太陽曬。叢坤茗說:「這樣不行,你們兩個都是祖國的花朵軍隊的棟樑,哪能讓太陽這麼烤你們啊,傘你們打吧。」

凌雲河說:「要學那泰山頂上一青松,烈日噴焰曬不死,嚴寒冰雪鬱鬱蔥蔥。我們把傘打了,你們兩個水靈滋潤的姑娘一會兒就成木乃伊了。我們久經考驗了。同志們往前走吧,不要管我。」

叢坤茗說:「我怎麼聽這話有點王成的味道?還為了勝利向我開炮呢。」

楚蘭撲哧一聲笑了,「我們真傻,兩個人合打一把不就行了嗎?」說完緊走幾步,順理成章地同譚文韜把肩並起來。那邊叢坤茗也笑著同凌雲河並排而行。

可是問題並沒有得到解決。走了不到三十米,大家又都覺得不對勁,步子邁得彆扭,出汗反而更多了。凌雲河說:「這樣不行,傘小人大,覆蓋不了,你照顧我,我照顧你,誰也沒佔到便宜。我看這兩把傘還是你們自己享用吧。」

譚文韜在楚蘭身邊已經侷促得快虛脫了,也積極響應凌雲河的提議,說:「我們炮手都是久經考驗了,這點太陽算啥?我們不跟你們分享了。」

說完一步跨出來,揚眉吐氣地站在太陽底下,還仰臉朝天打了幾個噴嚏。

叢坤茗和楚蘭相視微笑,汗涔涔的臉上洋溢著健康的紅暈。叢坤茗說:「別找藉口了,你們兩個男同志人高馬大的,心裡卻鬼鬼祟祟的。」

凌雲河和譚文韜都不說話,不好意思地撓頭皮。

叢坤茗沒來由地就把臉色黯了下來,眼睛裡不易察覺地閃動了一絲憂鬱,嘆了一口氣道:「看看咱們這兵當的,歷史到了咱們手裡,就像又回到了萬惡的封建社會,連並肩戰鬥都不敢了。你們怕什麼?不就是合打一把傘嗎,戰爭歲月裡女同志還背傷員呢。」

楚蘭說:「坤茗你行了,他們現在處在非常時期,注意一點是應該理解的。」

叢坤茗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非常時期?咱們也當過解放軍的幹部苗子嘛,未嘗他們要當官,咱們這些人民群眾就都成了狐狸精啦?豈有此理。」

凌雲河說:「好了好了,你厲害。我跟你說我怕的不是影響,我怕我靠你太近你會愛上我,到時候你可別喊上當。」

叢坤茗說:「自不量力。你以為我老叢就那麼容易受你蠱惑?沒有的事。」

凌雲河說:「你這樣講還真不一定,楚蘭你和老譚作證,等我回部隊了,不出三年,我就把叢坤茗追到手。」

楚蘭笑著說:「那我們就等著花好月圓那一天吧。」

到雲霧峰,要經過縣城,幾人一商量,還是先搭車。

夏天的縣城比以往多了許多顏色,這幾年已經開始流行連衣裙了,雖然還沒有大張旗鼓地盛行,從款式和色彩上有點試試探探的味道,但畢竟不再是過去單一的灰色藍色佔主導地位了。

女孩子穿上連衣裙果然別有韻味,有線條了,有起伏了,身段的優勢也就顯出來了。相比之下,當兵的女孩子就有些自慚形穢,一律是肥腰肥褲腿的綠軍褲,那褲子女孩子穿可以,老爺子老太太穿也行。上身則是一件歷史悠久的白洋布長袖襯衣,蓬鬆寬大,再好的體形也被埋沒在其中了。街上的花姑娘們就覺得當兵的女孩子很蠢,很傻。

當兵的女孩子也當真傻眼了,這是怎麼啊?退回幾年,女兵們是多麼神氣啊,紅領章紅帽徽,燦爛耀眼,光彩照人,走在大街上感覺良好,招來的盡是羨慕和嫉妒,可是轉眼之間三五年不到,世事如煙,這身軍裝便成了過去的輝煌,人們再看到軍裝,只能對兩個字產生敏感的聯想,這兩個字就是奇和怪。甚至就連這個巴掌大的小縣城,昨天還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鄉下姑娘,今天也穿得花枝招展,坐在街面上,用一種奇怪的眼光,打量著穿白洋布長袖襯衣的當兵的姑娘,眸子裡毫不掩飾自己的驚奇和困惑。

條令規定,戰士服役期間,不得著奇裝異服。在某某十年代,幾乎所有的部隊對這一規定都有一個相似的闡釋:戰士不得著軍裝以外的服裝。有些地方即使沒有做出明確規定,但是也往往形成了一種約定俗成的規矩。在營房裡,約定俗成的規矩往往比白紙黑字的規章制度更加具有約束力。

叢坤茗是在縣城的百貨大樓門口堅定了決心的。她要去買一件的確良短袖襯衫。她用義無反顧的口氣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楚蘭。

楚蘭沒有馬上表態,想了一會兒才說:「我也買一件。」

她們沒有將自己的重大舉措告訴兩個男兵,她們讓他們在百貨大樓的門口等待,想幹什麼幹什麼。

譚文韜和凌雲河等了二十三分四十六秒,叢坤茗和楚蘭才出現在百貨大樓的門口。

兩個男同志在感覺上首先就是眼前亮了一下,感覺兩個女同志同來的路上有了很大的區別,變得有些陌生了。當硝煙散盡之後,兩個男同志終於弄明白了,這兩個女同志更漂亮了,或者說漂亮得更像她們自己了。她們的臉上掛著明顯的羞澀,是那種鄉下女孩子頭一次穿新衣服共有的不好意思。

凌雲河和譚文韜看地形一般搜尋著目標區域的每一個異常情況——叢坤茗穿了一件鵝黃色黑碎花點的確良短袖襯衫,楚蘭穿的是湖綠色的,叢坤茗的頭上多了一隻櫻桃色的髮卡,楚蘭的頭上不顯眼地多了一根天藍色的絲帶。所有的零碎搭配得渾然天成,既不勉強也不做作,恰到好處地點綴了兩張漂亮的臉龐。

叢坤茗說:「別那樣看著我們,好像我們作賊了似的。」

凌雲河真誠地感嘆了一聲:「到底是咱當兵姑娘,不打扮吧,穿那件白洋布就像田埂上挖豬菜的,一打扮起來吧,就像演電影的,相比之下,這小縣城的丫頭們就是瞎塗亂抹了。」

譚文韜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傻乎乎地問:「回到大隊部,你們還敢這樣穿嗎?」

叢坤茗瞪了譚文韜一眼:「為什麼不敢穿?我們當了五六年兵了,今年就是復員的人了,未嘗連個的確良也不敢穿?」說完,鼻子倏然一酸,眼睛居然溼潤了。

雲霧山在縣城西南十幾公里的地方,屬於別茨山餘脈一支,雖然海拔只有七百多公尺,但是因其風景秀麗,名勝古老而馳名方圓。

據說原先有一座寺廟,應該算是佛教根基,但是在前些年亂糟糟的歲月裡,不知道被什麼人砸個稀爛。這幾年已經有了開放的聲音,當地政府為了吸引遊客增加財政收入,以財政撥款和民間募捐相結合的形式,積累資金重建雲霧山旅遊景點,山上於是有了不少仿古建築,其主殿依山傍巖,古樸端莊,氣象雄渾。殿的北邊是青磚素瓦的讀書亭,綠樹掩映,曲廊婉蜒幽靜;西面是視野開闊的的望雲閣,天晴站在閣頂,方圓數十里山川河流盡收眼底。東邊群峰簇擁,雲蒸霞蔚;南面是一湖碧水,浩渺無垠。

炮兵教導大隊所在的位置雖然距離此地不算遠,但是作為教導大隊的老兵,叢坤茗和楚蘭卻從來沒有到這裡來過。倒也不全是因為時間不從容,主要還是沒有那個情趣。這一次有了七中隊兩個明星級炮手陪同,心境自然大不一樣。

上山的路上,譚文韜說:「你們叫喚了幾天,我還當雲霧山是多麼高大多麼險峻呢,也不過就是七八百公尺的高程。」

凌雲河說:「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這山是有講究的。據說這裡最早不是寺廟,之所以出名,是因為有一個在京城做大官的的人來這裡隱居讀書。你到裡面就看見了,裡面有頌吟廬洗墨池,還有奕臺歌榭,整個是一個封建階級逃避階級鬥爭、享樂消遣的地方。」

叢坤茗驚訝地說:「咦,凌雲河啊,看不出來你土兒巴嘰的,肚子裡還有點學問呢,原來不光會操炮啊?」

凌雲河神秘地笑笑,「你把我們都看成什麼人了?你以為我們就是四肢發達大腦遲鈍的低階動物?不是吹的,給我三個月時間,我老凌能把唐詩三百首倒背如流你們信不信?」

叢坤茗笑道:「說你胖你就喘了,就你那肚子裡裝的那點墨水,唬得住別人還能蒙得過我?你不過就是早有準備,來之前看了《雲霧山志》是不是?你行了,你在蕭副司令面前已經夠出風頭了,就連遊山玩水這點機會也不放過,還在我們這些大老粗行伍面前賣弄,簡直是個陰謀家。」

譚文韜趁火打劫:「我看連陰謀家也算不上,雕蟲小技而已。」

楚蘭說:「坤茗你也不要這樣講,人家這樣作也是別有用心,還不是為了給你一個好印象?讓你這麼一揭老底,我看凌雲河恐怕要鬆勁。」

凌雲河哈哈哈哈大笑,說:「好利害的丫頭,一針見血,硬是想看看我老凌臉紅?沒那回事。我們這張炮手的臉是不鏽鋼造的,隨你們怎麼糟踐,只要戰友們高興,我寧肯犧牲自己的面子。」

楚蘭說:「好,有男人風度,像個知識分子。」

楚蘭今天心情很好,前幾天接到趙湘薌的來信,證實了今年政治學院確實要開設新聞專業,而且重點面向部隊招生,在錄取原則上專業成果起決定性的作用。根據趙湘薌所掌握的情況,像楚蘭這樣具有競爭實力的不多,出線的可能很大。

到了半山坡,果然就看見了一幢古色古香的茅舍,舍前有幾畦花圃,花圃外面有一大片菜地。茅舍的房簷下懸著一塊木匾,上書「逍遙齋」三個行草。門框兩邊鐫著一副楹聯——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上雲捲雲舒。

叢坤茗問:「這是什麼意思?」

凌雲河想了一下說:「果然是個讀書人的境界。寵辱和去留,大約指的就是受不受朝廷喜歡了,在這裡流露出來的,喜不喜歡都無所謂了,當不當官都無足輕重了,有閒心種自己的花,看天上的雲。這是一種超脫精神。」

叢坤茗說,這個人有意思,不知道他當的是什麼官,當得這麼不耐煩。

楚蘭在一旁看牆上的說明,介紹這個「逍遙齋」的主人原來是個巡撫,巡撫是個多大的官?大家都不知道,正好旁邊有個看門的老頭,義務解說道,所謂巡撫,就是朝廷的封疆大吏,一般來說跟省長省委書記差不多大。

凌雲河說:「乖乖,想必也是個中央委員了,說不定還能進政治局呢。這老小子恐怕是吃多了撐的,放著那麼大的官不做,到這裡來種什麼菜。我國有幾億農民,在乎他一箇中央委員種的那點子菜?」

譚文韜說:「這是高人一著。當官雖然顯赫,但是也有當官的苦處,雖然在老百姓面前耀武揚威八面威風,可是在在皇帝面前,壓根兒就沒有自由,成天都是點頭哈腰滿臉媚笑,孫子一樣。宦海沉浮,險象環生。官當得再大都不行,當得再大上面都還有官,就算當了皇帝,還成天提心吊膽,生怕人家把他推翻了,把他宰了。從這個意義上講,當官的都是奴才,古時候當官,沒有奴顏媚骨,那是一天也當不下去的。」

凌雲河說:「喲,譚文韜你好像是看破紅塵了。那你還死乞白賴地來上這個教導大隊幹什麼?回家種地得了。」

譚文韜說:「完全是兩回事。人家來這裡隱居,是因為人家已經當過了大官,把官癮過足了,把官當出了境界,見好就收,功成名退,才算是隱居。咱們一天官也沒有當過,排長的滋味都沒品嚐過,你去種菜那算是哪門子事?你本來就是個鄉巴佬嘛,你種菜那是份內的事情。你想啊,一個省委書記,他高興了來種菜,跟你爹我爹種菜那種感覺一樣嗎?差遠了。所以說,咱們現在要考慮的不是隱居的問題,而首先是要取得隱居資格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