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天下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舒曉雯笑笑說:「表叔怎麼又見外了。聽子歆說,他小時候吃不飽飯,表叔捉魚摸蝦都給他留一口呢。平常人都知道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更何況您老是疼他愛他的表叔了。」

表叔靠在床上,欠欠身子說:「表叔這回住院開刀,跑前跑後受累不說,還全是你們花的錢。就是待親老子又怎麼樣?親老子有這樣的兒也是天高地厚了。表叔的四個兒才給老子湊了七百塊,四個親兒不如一個侄兒。閨女你過來,上回你們給我的五百塊,一個子也沒動,我帶來的也才動了幾十塊,我手裡還有一千多呢。這錢你拿著,臨走給我打張站票就中了,回家我還得找我的四個兒要養老金,不能便宜了他們。」

說著,就把貼身的小褂子捋出來,哧啦一聲將縫著的口袋撕開,掏出了一大把票子。

舒曉雯見狀,忙說:「表叔快別這樣,我們給您老的是孝心錢,您那兩個錢都是血汗錢,您老快收好,我要是要了您老的錢,韓子歆會罵我的。」

表叔說:「他敢!這件事情我在醫院就尋思好了,這錢表叔不能帶走了。說是咱侄兒侄媳婦在京城做事,可表叔看出來了,你們的日子也難著呢,交往多,應酬多,家裡拖累大。你有個堂弟在縣城工作,我去過他家,那是什麼氣派啊!地下鋪的都是羊毛毯子,進門要脫鞋。幾間屋子裡都有電視機,還可以自己放電影唱歌。他比咱子歆官當得大?差遠了。表叔打聽過,他拿薪金才四百多塊錢,兩口子加起來沒有侄媳婦你一個人拿得多,可人家過的是啥日子,你們過的又是啥日子?我在醫院裡,病房的一個老工人眼紅我,說老哥你好福氣啊,有這麼掏心掏肺孝心的兒子兒媳。我沒跟他說你們是我的侄兒侄媳婦,我心裡滋潤啊,也難過。那老工人還是城裡人,兒子兒媳一大堆,都說下崗了,來看老子空著手,來一回哭一回窮。那老哥看我吃荔枝,問我是啥味道,我心裡也不是味道,給了他幾顆,高興得他眼淚都流出來了,說,好人有好報,好人有好報……閨女,這錢你一定得收下,你不收,表叔就賭咒了。」

老頭子嘮叨嘮叨地說著,老眼上滾下一串淚花。舒曉雯見老人執著,不好再堅持,便說:「那好,我先收下,等子歆回來了,由他決定。」

老頭子說:「他也不敢胡亂決定,這個家表叔當了。」

舒曉雯買回烏雞,放到砂鍋裡煨好,得了空閒,又到男生宿舍裡陪表叔,表叔因為早晨說了不少話,有些累了,靠在枕頭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舒曉雯因為心裡還有一樁事情沒有了結,又想起那一千五百元的懸案,便輕手輕腳地在有關角落觸控了一番。

奇蹟就是在這時候發生的。

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就在表叔睡覺的床邊,一張三屜辦公桌上堆著一摞幾十本書,舒曉雯只翻到第五本,一疊鈔票便赫然入目。舒曉雯怔了怔,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把書合攏,悄然離開。

晚上韓子歆回來,舒曉雯先跟他講了表叔白天講的那些話,韓子歆聽了,感慨不已,說:「做人還是要做好人,未必刻意圖個好報,圖的是個心安理得。人的一輩子還是應該心安理得地度過。送人鮮花之手,歷久猶香。有些人把錢看得過重,有錢不敢花,說到底其實還是個窮人。有人有點錢,樂意為別人分憂,沒錢也敢花,沒錢也是個有錢人。前幾天我看了一篇文章,季羨林老先生評說聖人之言,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要是人人都能做到這一點,共產主義恐怕早就實現了。這話說得精闢。我們當不了聖人,當個好人還是應該的。有錢人是一輩子,沒錢人也是一輩子,好人是一輩子,壞人也是一輩子,最後的結局其實都是一樣的,那為什麼不去當個好人呢?如果既能當一個好人,又是一個有錢人,那是再理想不過了。如果二者不能兼顧呢,我是寧肯當一個沒錢的好人,也不當一個有錢的壞人。」

舒曉雯把錢交給韓子歆,說:「你看著處理吧,老人家的態度很堅決呢。」

韓子歆說:「不要緊,咱們先替他拿著,等他上車的時候再塞給他,就由不得他了。」

舒曉雯說:「還有一件事。那錢找到了。」

韓子歆沒有反應過來,說:「什麼錢?」

舒曉雯說:「你可真是大尾巴狼,好像真當了大款似的。一千五百塊,才丟了幾天,轉眼之間就忘了。」

韓子歆驚問:「你是從哪裡找到的?」

舒曉雯說:「就在你那本《自然的吶喊》書裡夾著的。」

韓子歆失聲叫道:「你好糊塗!那本書就在眼前擺著,我能讓它漏網嗎?我不知道翻過多少遍了,都沒有翻出來。難道它是成心耍我不成?」

舒曉雯也怔住了,說:「那就是說,是他乾的了?」

韓子歆愣了半晌,突然問道:「我上次換的西服你洗了沒有?」

舒曉雯說:「你就那一件上規格的衣服,我哪敢隨便亂洗啊。那天請客,你只穿了三十分鐘就掛在椅背上了,我看不髒,回來後就又把它掛在衣櫃裡了。」

韓子歆聞言,精神一振,二話不說,就到衣櫃裡取西服,一取出來,就摸出了一把鈔票,夫妻二人頓時面面相覷。

韓子歆說:「我要趕快去找謝春生。我懷疑這孩子賣血了。」

舒曉雯一臉痛惜,訥訥地說:「你看這事鬧的……真不應該,他為啥這樣做啊!」

韓子歆說:「家裡就他一個外人,你就是跟他說死了不懷疑他,他也不會坦然,無法解釋嘛。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他只能採取這個辦法了。可這是多麼愚蠢的辦法啊!我韓子歆也是混賬,讓老同學的窮孩子受委屈了,竟然說了個七十二變,竟然逼得他去賣血!」說著,眼圈就紅了。

舒曉雯說:「我們也沒有逼他啊,不要過於引咎自責了。再說,他也不一定就是賣血了。」

韓子歆的情緒前所未有地壞了起來,陰沉著臉對妻子生硬地說:「不賣血,他在一個星期內從哪裡能弄來一千五百元?難道是偷?那比賣血更糟。我看他臉色慘白,就是失血的症狀,而且估計是賣得不少。」

後來的事實證明,韓子歆的推測果然是正確的。謝春生確實賣了血,小夥子倚仗年輕健康,找打工的小兄弟幫忙通融,連續賣了好幾次,不僅把韓子歆丟失的一千五百元「完璧歸趙」,還給老家寄了三百多元。韓子歆瞭解到真相之後,痛心疾首,把謝春生狠狠地罵了一頓,不由分說,接回家中,讓其跟表叔享受同等待遇,每天受用一隻烏雞。

10

過了十幾天,表叔的身體就恢復如初了,由於補得及時,氣色反而比剛來北京的時候好多了。就提出來要回老家。恰在這時候,韓子歆又接到「萬物和諧俱樂部」林先生的電話,說了兩件事,一是他的稿件《有限度地使用大自然賦予我們的財富——貪婪的砍伐者必須懸崖勒馬》收到了,「萬物和諧俱樂部」的同仁們都看了,認為雖然有點過激和偏頗,但是發人深省,尤其是憂患意識難能可貴;二是「萬物和諧俱樂部」為了促進該項事業的發展,要在珠海召開一個研討會,原計劃邀請部分一等獎作者參加會議,因為他的《有限度地使用大自然賦予我們的財富——貪婪的砍伐者必須懸崖勒馬》有新意,把他也補請了。食宿費用由會議負責,往返交通費用由作者自理,如果有困難,或者請不到假,會議也不勉強。

接到這個電話,韓子歆又是喜憂參半,同舒曉雯商量,這一去就算是坐火車,也得千把塊,再說,畢竟是到沿海開放城市風光一番,除了衣食住行,別的總不能一毛不拔吧?

韓子歆的意思是不去。

但舒曉雯心裡明白,韓子歆實際上很想去,他熱衷於這項活動,這樣全國性的會議,致力於自然保護的仁人志士薈萃一堂是可以想見的,能到這樣的場合跟精英們交流思想,無疑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

舒曉雯說:「去吧,這是個機會。」

韓子歆說:「請假是沒有問題的,我們那個單位是個冷衙門,只要不花單位的錢,出去個十天半月都是可以爭取的。問題是要花錢。」

舒曉雯說:「還是你的一貫原則,該花的還得花。」

韓子歆就順水推舟了,開玩笑說:「那我可就要風光了啊,你不會不平衡吧?」

舒曉雯說:「你是我們家的主力隊員,你花幾個錢我有什麼不平衡的?不過,到了開放地區,可不能學壞啊。」

韓子歆說:「能夠學壞的,不到開放地區也照樣可以學壞,不是壞人,學也學不壞。再說,學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還需經濟基礎決定意識形態呢。」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然後小兩口開始算經濟賬。

這段時間,家裡沒有大進大出,收支基本平衡。表叔的錢自然是不能留下的,謝春生賣血的錢更是不能收下,小兩口能夠掌握和支配的就是失而復得的一千五,加上工資補貼,還是兩千元上下。鑑於謝春生上次的悲壯舉動,韓子歆又心疼又內疚,提出要對謝春生家裡進行支援,寄五百元給他母親補貼醫療費。同時,由於二弟的女朋友提出的條件升級,老父親又託人打電話來,希望再支援千把,「過了這一關,一年之內不要你的錢了。」老父親的話是這樣說的,言詞懇切也迫切。

有了這兩項開支,就基本上沒有活錢了。

這天夜晚,兩口子躺在床上,沒有了幸福的活思想,又覺得錢的問題是個棘手問題。後來韓子歆就提出一個大膽的設想,心懷叵測地問舒曉雯:「老婆,你說說,如果沒有萬物和諧俱樂部的這筆獎金,你說我們現在是個什麼樣子?」

舒曉雯不假思索地說:「當然還是這個樣子,我們結婚快十年了,沒有上萬的橫財,不是照樣過來了嗎?飢寒交迫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嘛。」

韓子歆說:「這就對了。隨遇而安,車到山前必有路,就是我們這些人得以生存的理論依據。」

舒曉雯說:「其實,沒有這筆意外的獎金,說不定我們的生活還平靜一些,就是因為有了這筆鬼錢,弄得我們兩個心力交瘁,神經都緊張了。」

韓子歆說:「這也怪我們自己,咎由自取。」

舒曉雯揣摩出了丈夫好像有點居心不良,警覺地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韓子歆說:「為什麼有了錢反而日子難過了呢,是因為我們違反了我們既定的財政原則,見到萬元以上就亂了方寸,就想存上一大筆。你想啊,像我們這樣的人,光靠零打碎敲的積攢,能攢出個闊佬嗎,不可能。什麼勒緊褲帶啊,摳牙縫啊,都是不得已而為之,我們還不到那一步。每個月把你工資存起來,以應急用,就是相當負責任了。有了一萬六,正好可以大大改善一下現狀,你卻主張把一萬元存起來,其實是作繭自縛,弄得連一次性的闊佬也沒當成,反而更加捉襟見肘。」

舒曉雯一骨碌坐起來,扯著丈夫的耳朵說:「天啦,你莫非又打那一萬塊的主意?」

韓子歆笑笑說:「夫人此言不差,韓某正有此意。」

舒曉雯半天沒有吭氣,又瞪了丈夫一會兒,才說:「二十歲的大姑娘,看來在孃家是住不長了。可是,這真是太……太……」

韓子歆說:「有什麼好太的?我韓子歆此生不會太有錢,也不會太缺錢。我的原則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不義之財分文不取。但是,老婆你放心,只要你需要,我還會掙回來的。你看,才幾天功夫,《人類與自然》就打電話來了,我上次寫的《有限度地使用大自然賦予我們的財富——貪婪的砍伐者必須懸崖勒馬》要上,你算算,就是千字五十,也是五百元啊。實踐證明,錢這個東西就像井水,你不舀它,它永遠都是那麼多,你越舀它,它浸得越多。不破不立嘛,能花就能掙嘛,有一雙勞動的手,還怕沒錢?就這麼定了,明天就把錢取出來,沙發是要買的,書櫃是要買的,用不了多久,計算機都是要買的。而且沙發的檔次要提高一等,書櫃要增加一組。除了這兩項開支,還要把你相中的衣服買回來,我下星期要到珠海去,也要換一身行頭,再穿那身灰不溜秋的西服,人家還當我是農民企業家呢。韓得翰的書包也要換了,不能再讓我的兒子背破書包了。還有……」

舒曉雯趕緊制止:「別再有了,再有幾條,只怕一萬塊錢也堵不住決口。你這個人啊!」

就這麼定下來了。

第二天,舒曉雯果然去儲蓄所將還沒有焐熱的一萬元存款取了出來,有了這一萬元墊底,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了,就連傢俱店黑下的兩百元押金也重新發揮了作用。

傢俱送來的當天,看著簇新的書櫃和沙發,韓子歆春風得意,舒曉雯的臉上也是鮮花燦爛。因為白天都在忙活騰挪,沒顧上做飯,韓子歆氣壯山河地提議:「別煙熏火燎了,出去撮一頓。」

兒子韓得翰第一個響應,要吃麥當勞,韓子歆不屑一顧地對兒子說:「麥當勞是個什麼玩意兒,標準太低了,再說你表爺爺也吃不來。既然是撮,就得撮頓像樣的。你表爺爺和春生大哥自從到咱家來,還沒在外面享受過呢。」

舒曉雯表態贊成。不是有錢了嗎,還在乎撮一頓?撮兩頓也不是個問題。

於是就傾巢而動。韓子歆攙著老表叔,謝春生牽著韓得翰,舒曉雯揣著鈔票,浩浩蕩蕩地下了樓,並且目標明確地選擇了這一帶頗負盛名的南海魚村。在過去沒錢的那些日子裡,韓子歆和舒曉雯無數次在這裡徘徊過,而從未涉足。據說很高檔,據說很宰人。這回就不謙虛了,對準是要好好消費一下的,對準是要伸出有錢人的腦袋讓人家好好宰一刀,看看究竟能宰出個什麼水平出來。

豈料又是個誤會,一家人點了葷素七八個菜,吃得心滿意足,也不過就是百十塊錢。出了南海魚村,韓子歆哈哈大笑,說,「有錢了感覺就是不一樣,你越是不怕宰,人家就越是不會宰你,人窮了不怕,怕就怕個心窮。」

11

表叔離開北京是在一個豔陽高懸春光明媚的上午,計程車在機場高速公路上飛馳,路兩旁綠油油的楊樹就像兩條碧澈的小河,快速向後流淌。韓子歆和舒曉雯陪伴著表叔坐在車裡,心中一片綠色。

讓表叔坐飛機走,可以說既是韓子歆的靈機一動,又是水到渠成,既偶然又必然。

買車票的時候,表叔先是堅持要買「站票」,說是鄉下人骨頭硬,也就是一夜一個半天的事情,站著打個盹就到了。韓子歆就解釋,說:「不是春運大忙季節,沒有什麼站票。就是買了站票,價格也是一樣的。」這樣,老表叔才將信將疑地同意了。韓子歆本來想給表叔買硬臥,誰知售票小姐不懂事,堅持說一個人只能給中鋪。韓子歆琢磨表叔畢竟是老人,做過手術時間不長,爬中鋪顯然不妥當。一氣之下,就要買軟臥。軟臥倒是個下鋪,一問價格,六百多,韓子歆盤算,再加幾百就夠買張飛機票了。這時候,韓子歆的腦子裡就碰撞出一串璀璨的火花,心想,老表叔已經快七十歲的人了,到北京來次數有限,不吉利地想一下,恐怕也就是這一次了。老表叔是個農民,一輩子沒坐過飛機,老農民怎麼啦?老農民就不能坐一把飛機?老子這回就讓老表叔坐一把飛機。

想到這裡,韓子歆當機立斷,拉起表叔就走。

到了民航售票處,老表叔一聽說要讓他坐飛機,臉都駭白了,又是擺手又是搖頭,一連聲說:「使不得使不得,造孽啊造孽……」

韓子歆問表叔:「您老是不是害怕?」

老表叔說:「你表叔這麼大個年紀了,黃土都埋起脖頸子了,我連入土都不怕,還怕上天?我是怕花錢,就這麼到半空中臭美一圈,要花多少錢啦?怕是夠我跟你表嬸吃個三年五載的。」

韓子歆說:「這個錢是我負責,你不要管。」

老表叔說:「這個我知道。可是你也不富裕啊,你看你那個家,就是添了兩樣像樣的傢伙,還有一大堆傢伙不像樣,你別瞎整了。」

韓子歆說:「你就給我坐在一邊歇著吧,這個飛機我讓您老坐定了,您老還不光是自己坐,您還代表咱鄉里沒有坐過飛機的鄉親坐一把,回去給他們說說飛機是個啥德性。」

如此,老漢就不阻攔了,只在一旁嘟嘟囔囔地說造孽。

韓子歆和舒曉雯把表叔送進候機大廳,買了機場建設費,又找了個慈眉善目的機場老工作人員,委託他照顧好表叔的下一步行動。機場老工作人員熱情答應了,當即就領著表叔換登機牌去了。老表叔一步一回頭,老淚縱橫,揮著那雙舉慣了鋤頭的胳膊,癟著嘴高喊:「家去吧,孩子,別耽誤了小翰子的晌午飯。家去吧……」

上午十時二十分,5107次航班騰空而起,韓子歆和舒曉雯站在機場外面的綠樹林裡,仰望藍天,白雲悠悠,晴空無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