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6
二人出了廣東廳,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信心極其不足地又走到福建大廳門口,舒曉雯卻站住了,說:「算了,咱們回去吧。」
韓子歆說:「好歹總得看看吧,就算買不起,也得了解一下行情,當土老帽兒,咱也得當個明明白白的土老帽兒。」
舒曉雯便不再言語,跟著丈夫又進了福建廳。
仍然是高檔,價格高得令人望而卻步,連繼續看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了。
一箇中午,夫妻二人轉了六處,均因囊中羞澀而草草收兵,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出了大昭寺傢俱廣場,韓子歆說:「太過分了,什麼檀木、楠木、酸棗木、花梨木,這裡簡直是名貴木材的集散地。這樣下去怎麼得了?人們是越來越知道伺候自己了,你砍我也砍,你能賣高價,我比你還會把價整上去,挖空心思打高階木材就是了。可是這樣大量地砍伐,會把高階樹木砍絕種的。」
舒曉雯笑笑說:「又當杞人了吧,老是弄些不著邊際的大命題來折磨自己,好像憂國憂民夜不能寐食不甘味,像個黨和國家領導人似的。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買不起就買不起吧。別找不滿掩蓋心虛。」
韓子歆一邊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一邊義憤填膺地說:「什麼叫買不起?能買得起就能容忍這麼無休無止地砍伐了?現在人們的生活水平看起來是提高了,是富有了。說實話,我對這種富有是持懷疑態度的!我們的富有是從哪裡來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連原子彈都是從土地裡長出來的,我說這話你信不信?今天的富有有可能是以明天的貧窮作為代價的。」
舒曉雯無精打采地說:「別高談闊論了,想想我們的書櫃和沙發怎麼辦吧?」
韓子歆說:「我說不到這裡來,你偏要來,好像腰纏萬貫了。這回長見識了吧!這裡是有錢人的天堂,不是我們窮人的世界。走,找個平民傢俱店,我就不信,現在的北京人都是大款了,就沒有咱無產階級買得起的書櫃和沙發了。」
於是繼續長征。一箇中午,加上下午,終於在地安門附近一個小型傢俱店裡相中了一套沙發,書櫃的樣式也確定了,價格果然是平民價格——當然也不是下崗平民能夠承受得起的,兩樣加起來再砍下去,一共是四千八百元,價格有點超過了預算,但是樣子還比較符合這對夫婦的審美趣味,於是就交了二百元定金,簽定了購銷合同,單等半個月後送貨了。資金不足的部分,由小兩口分別從各自掌握的日常開支中緊縮。
如此,也就了了一樁心事。韓子歆一想到半個月之後就能像知識分子那樣擁有兩組夢寐以求的書櫃,舒曉雯一想到半個月後就能像有產階級那樣擁有一套新式沙發,心裡自然都很滋潤,回家的路上也不怎麼覺得累了。
這天晚上,韓子歆夜不能寐,才情泉湧,又進入了「憂天」的境界,而且由原來的以動物關懷為主要思想轉移到植物關懷的思路上來,奮筆疾書,寫下了一篇洋洋灑灑近萬字的《有限度地使用大自然賦予我們的財富——貪婪的砍伐者必須懸崖勒馬》。為了引起重視,韓子歆先引用了恩格斯的一段語錄:「整個自然界,從最小的東西到最大的東西,從沙粒到太陽,從原生生物到人,都處於永恆的產生和消滅中,處於不斷的流動中,處於無休止的運動和變化中。……這是物質運動的一個永恆的迴圈。」
然後,筆鋒一轉,就開始站在黨和國家領導人的高度,指點江山了,「根據物質不滅定律,我們當然也可以認為物質不是憑空增生的。一種財富的出現,就是另外一種財富的轉變,一批高階木製傢俱的出現,就是一批高階樹木的消失……當今市場呈現的情況表明,越是珍貴稀有的木種,越是有人虎視眈眈,越是面臨滅頂之災。這種競爭性的砍伐帶有毀滅的趨勢……從一定程度上講,人類的慾望是地球災難的導火索,科技文明在無形中被貪婪者利用為幫兇。發現了金礦人類就去開採,發現了珍貴動物就去捕獲,發現了稀有樹種就去砍伐。大自然給我們每個階段的人類的財富是有限的,容許我們階段性動用的家底子並不多,在有限的範圍內使用,可以維持生態平衡;超過了一定的限度,有些物種會因之而絕跡,就會造成嚴重失衡。我們得為後人想想,不要使他們只能在考古的時候才知道地球上原來還曾經有過檀木、楠木和花梨木,還曾經有過那麼多精美高階的木種。那時候他們會痛恨我們的。我們把好東西拼命地挖掘出來,恨不得一次性消費殆盡,實際上就是對後人財富的透支,也是一種掠奪,而且是更殘忍的掠奪……貪婪的慾望必須懸崖勒馬……」
這是韓子歆迄今為止寫出的最長的一篇文章。寫好之後的第二天,韓子歆不僅將其寄給一家環境保護刊物,同時,為了表達對「萬物和諧俱樂部」的感謝和支援,又將影印稿寄給了林先生。
7
就在簽定了購買沙發和書櫃的合同之後的第三天,舒曉雯供職的學校下來一個通知,說是為了照顧教師,教育部門同郵電部門聯絡,可以為教師優惠安裝電話,個人只須拿出一半資金,別人交四千,教師兩千,而且是分期付款,先交一千就行了。
舒曉雯得到這個通知,又喜又愁,喜的原因是不用說了,愁的原因還是一個錢字。回家跟韓子歆商量,韓子歆說:「這是好事,給教師的照顧,咱們不能拒絕。再說,咱們單位裡,沒有電話的也就是我們家了,處長說過我好幾次了,家裡沒個電話的確不方便。安吧。」
舒曉雯憂心忡忡地說:「可是要一千啊,這筆錢從哪裡出?」
韓子歆想了想說:「不是還有十幾天嗎,車到山前必有路。我有幾篇稿子在外面,也許能見點效益。一千塊不是個大事。」
於是就安了。
第五天韓家就有了電話。韓子歆看著自己家裡有了電話,一高興,就試了幾個出去,美滋滋地把電話號碼通知了親朋好友。豈料這下又是自找麻煩,電話打到老家一個同學家裡,同學說,你這個電話打得真及時,我正滿世界找你呢。你老父親上午跑到縣城來找我,說你二弟找了物件,到女方家去要見面禮,少說也是兩千,你好歹在京城高就,人家女方也很看重這一點,怎麼著也得支援點。錢是一方面,你親自寄錢還有政治上的意義。
放下電話,韓子歆怔了半晌,左想右想,估計前幾天寄出的五百元家裡還沒有收到,就算收到了,也是杯水車薪。只好同妻子商量。妻子嘆了一口氣,說:「韓得翰他二叔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找個物件不容易。誰讓你是他哥哥呢,誰讓咱在北京工作呢?責無旁貸,這個錢不能不出。再電匯一千五,湊夠兩千。」
韓子歆為妻子的通情達理十分感動,說:「真是好老婆。可是,這樣一來,買沙發和書櫃的錢又少了一大截,恐怕不是我那幾個零打碎敲的小稿費能夠抵擋的。」
舒曉雯說:「電話一千,加上這個一千五,正好把買沙發的錢衝了,沙發先放放,以後有錢再買,先把書櫃買回來。」
韓子歆知道妻子一直對那幾個老氣橫秋的沙發反感,換沙發是她近年的主要追求,如今,眼看就要煮熟的鴨子又要飛走了,他於心大為不忍。便說:「先買沙發,我翻翻我的外快,有幾百了,加上基本資金,夠買沙發了。沙發是一個家庭的重要門面,先坐為快。」
舒曉雯說:「你口口聲聲說自己不算知識分子,不就是因為沒有書櫃嗎?書櫃是一個知識分子的重要標誌,先買書櫃。」
困難的時候,兩個人都表現了高風亮節,一個堅持先買沙發,一個堅持先買書櫃,最後還是沒有定下來,說是等兩天看看,說不定哪裡又有獎金寄來,豈不皆大歡喜——這自然是異想天開的奢望了,一天見到兩個太陽的事情韓子歆還沒有遇到過,權且這麼自我安慰吧。
豈料,福無雙至,麻煩卻跟蹤而來。
電話剛安上兩天,老家的一個堂弟就打電話來,說是父母官縣委書記一行七人到北京來了,住在某某賓館,要韓子歆務必拜見,最好能請一頓,規格一定要上去。堂弟在縣政府辦公室當副主任,急於更上一層樓,縣委書記自然是個舉足輕重而且是決定性的關鍵。
這個電話讓韓子歆很不痛快,花錢是一方面,但是「規格一定要上去」就讓他不舒服了。他韓子歆愛交朋友是眾所周知的,但那都是窮朋友,是有困難才來找他的,就在家裡吃喝拉撒睡,實在不行了,把謝春生叫回來,燉大鍋菜就可以對付,人是累一點,錢卻花不多。而縣委書記是個什麼人物?到北京來,也是吃香喝辣的,不是一般的規格能看得起的。但是堂弟佈置任務的口氣不容置疑,因為堂弟為了韓子歆的窮家也是出了力的,沒有那個當縣政府辦公室副主任的堂弟幫忙,他老父親病了連醫院都住不上。
想來想去,這個客還得請,能請來就是天大的面子了。
這就苦了韓子歆,既要把規格搞上去,又想最大程度地「為革命節約每一個銅板」,實在很難兩全其美。只好騎上他的破腳踏車,滿大街尋找物美價廉的慈善餐館。經過一番實地之後,終於在某某賓館附近找了一家中等檔次的酒店,所有的費用都推敲了,連酒水層次都確定下來了,估計一桌飯下來,要在一千元以上,一千五百元以下,心裡這才算有了一點底,才敢去拜見父母官,「熱情邀請」父母官給個面子,薄酒一杯,略表寸心。父母官是個四十歲還不到的年輕人,很精明也很隨和的一個地方官,出乎意料地爽快,說:「早就聽說韓老弟是我們某某縣出來的大筆桿子,有候補魯迅的美譽。你的酒我一定要喝,這也是給我面子。」
生米就這樣做成熟飯了。請客那天,韓子歆夫婦儘可能地換了一身相對體面的衣服,又託朋友借了一輛桑塔納和一輛伏爾加,不遠十幾公里把父母官一行接到預定的酒店,對準要喝個蕩氣迴腸——花就花個瀟灑,錢是人掙的。
哪知道峰迴路轉,父母官堅持不進包廂,點菜的時候,父母官親自把關,一概點中檔以下的,酒是二鍋頭。韓子歆初算一下,這樣下來,這頓飯怎麼也不會超過四百元,心裡又感激又慚愧,堅持要點幾個高檔菜,父母官阻攔說:「你韓老弟是著名的好朋友,恕我直言,也是著名的窮光蛋。你的富裕是精神上的,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來吃你這頓飯,實際上就是想當一回君子,跟你建立個君子之交。搞虛假繁榮,在你是打腫臉充胖子,在我是攤派困難戶。何必呢?」
縣委書記的一番話講得在情在理,又讓人溫暖備至,韓子歆覺得這個人果然是個好官,沒喝酒已經先有了三分醉意,一激動,就把桌子拍了起來,掏出了肺腑之言,說:「實話說,我原來也是硬著頭皮,把你當個土豪劣紳對待,那熱情都是假的。我花錢再多也沒有朋友的感覺。父母官你這幾句話一說,我們就是朋友了,我韓子歆窮光蛋窮得再著名,也不至於請家鄉的父母官喝二鍋頭,我真是讓你喝二鍋頭,全縣八十萬人民都看不起我。」說到這裡,陡提一股豪氣,高聲叫道:「小姐,上三瓶五糧液!」
縣委書記趕緊對服務小姐擺手,說:「別聽他的,就上二鍋頭。」又對韓子歆說:「韓老弟,你要是上了五糧液,那我就要讓黃局長結賬了,你也跟著我們腐敗一下,公款吃喝怎麼樣?」
韓子歆面紅耳赤地說:「那可不行,明明是我請客嘛,讓黃局長結賬算是怎麼回事?這不是給我難堪嗎?」
縣委書記笑笑說:「那你就聽我的,喝二鍋頭。用你的話說,朋友來了有好酒,什麼是好酒,到北京來,二鍋頭就是好酒。」
如此,韓子歆就無話可說了,但還是堅持從服務小姐手裡要回了選單,又點了一個清蒸桂魚和一斤基圍蝦,雙方才達成統一。
這頓酒韓子歆喝得痛快,三兩的量,發揮到半斤以上,依然朝氣蓬勃。縣委書記一行是久經沙場了,個個都是高手,加上縣委書記興致極高,敬酒碰杯踴躍空前,八個喝酒的男人共喝了五瓶二鍋頭。直到結賬的時候韓子歆才後怕起來,倘若父母官未能體察民情,不阻攔他頭腦一熱的衝動,當真喝了五糧液,恐怕六瓶酒也打不住。這個酒店中度五糧液標價是三百六,三六一八,六六三六,光酒錢就兩千往上了,加上菜錢和其他費用,三千就出去了,而他口袋裡只預備了兩千二百元。這已經是他掌握的全部活錢了。
感激父母官啊,這頓飯才吃了六百三十元。
8
請完縣委書記的第二天,韓子歆同舒曉雯商量,手裡只剩下一千五百多元了。看來不光是沙發,連書櫃也買不成了,便忍痛給傢俱店打電話退貨。對方態度倒是很客氣,但有一條,兩百元押金就泥牛入海了,這是當初定合同的時候就明確了的。舒曉雯心疼得臉都白了,神色黯然地對韓子歆說:「算了,什麼都不要買了,留著吧,不知道還有什麼地方花錢呢。」
一天晚上,謝春生回來了,說他打工的單位效益不好,招聘了幾個年輕漂亮的姑娘,把他給辭退了,只好又回來住。韓子歆說,辭退就辭退吧,也好多在功課上下功夫,家裡有住的地方,也不缺你吃的那一口,晚上還是回來吃飯吧。
這期間,表叔的刀口也快痊癒了,韓子歆尋思要把他接回家中養傷,也可以省點住院費,便去醫院同醫生商量,商量的結果是再過兩天出院。
晚上回來,韓子歆交代謝春生把男生宿舍再準備一下,就到女生宿舍安歇了。
第二天上班之前,韓子歆想買點水果和營養品回來預備著,誰知找錢卻找不到了。那天請完縣委書記的客,韓子歆多少有點醉意,恍惚記得回到男生宿舍之後,隨手一塞,不知道把錢塞到哪裡去了。開始還信心百倍地翻箱倒櫃,把個房間翻得昏天黑地也沒有找到。
謝春生也幫著找,神情很不自然,家裡就他一個外人,一千五百多塊錢找不到了,他無論如何不能無動於衷。倒是韓子歆安慰他、也同時安慰妻子,說:「一定是塞到哪個死角去了,忘了,不過肯定不會丟。丟了就怪了,家裡又沒有個會七十二變的神仙,難道飛天遁土了不成?」
舒曉雯說:「有時候就是邪門,急找反而找不到。別找了,以後慢慢找吧。我相信它不會丟,過了這個急坎,就是挖地三尺我也會把它找出來。」
韓子歆的話裡似乎沒有懷疑謝春生的意思,舒曉雯的話裡也似乎沒有懷疑謝春生的意思。兩個人都在想同一個問題,當著謝春生的面,這麼興師動眾地找錢,不是懷疑人家,也會給他造成壓力,所以就做出泰然的樣子。吃過早飯,便一前一後地上班走了。謝春生因為這天要去聯絡新的打工單位,人家上午八點半才上班,便留在家裡拾掇找錢的殘局。
韓子歆實際上沒有上班,他在樓下的公共電話亭裡向單位請了個假,順便到菜市買了一點水果,準備給老表叔受用。估計謝春生離開家門了,就又返回家中,開始「掃蕩式」的尋找。眼下正是用錢之際,一千五百元不翼而飛,他不可能心安理得。
正忙活得起勁,忽然聽見門鎖有響動,韓子歆吃了一驚,怕是謝春生回來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正冒冷汗,卻見是妻子,原來舒曉雯也找藉口請了假,小兩口一個門裡,一個門外,相視苦苦一笑,心照不宣,便全神貫注地接著尋找。
舒曉雯說:「那孩子老老實實的,該不會吧?」
韓子歆說:「應該不會。」
舒曉雯說:「但是我聽你早晨留下的話,什麼七十二變,有暗示的味道。」
韓子歆說:「你那個挖地三尺之說,簡直就是敲山震虎。你是不是懷疑他拿了,不明說,敲他一下,讓他警覺,再悄悄地放回來?」
舒曉雯說:「你就沒有這個意思?沒有這個懷疑?你為什麼等他走了又回來找?」
韓子歆說:「唉,錢這個東西害人吧?好好的人,被它弄得神經兮兮的,好好的關係,被他弄得疑鬼疑神的。我們不想懷疑他,可是如果真的找不到,不懷疑也得懷疑了。丟這幾個錢不是大事,可這樣不就把他毀了嗎?」
舒曉雯說:「我真是希望他悄悄地放回來,大家的尊嚴都保住了,他也可以引為教訓。」
韓子歆說:「現在還不能說這樣的話。我們還是多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吧。老婆,把床挪開,把鋪蓋一層一層地捲起來,沒準就在床上發生奇蹟。我們的兒子都是在這個床上下種的,就不能再下出個一千五百元?」
舒曉雯一邊落實丈夫的指示,一邊笑說:「你要有本事下錢,我寧可當你的車床,讓你每天二十四小時在上面工作。」
韓子歆說:「貪得無厭。我就是有那個功能,我每天也只工作十幾分鍾。你要生那麼多錢幹什麼?昨天的晚報看了沒有?翻身農民牛得田有三千萬,一個心肌梗死就把他送到西天了,三千萬沒能延長他一個小時的壽命,一百大億也救不了一條小命。還有那個什麼大型國營企業的書記,到日本開會,頭天晚上乘飛機回國跟情婦睡覺,當天夜裡又乘飛機回到日本會場,那算有錢啊!可是,頂個什麼用,現在下了大牢,連坐馬車都有一定的困難了。」
舒曉雯說:「又來你的貧富辯證了。既然這麼想得開,你還這麼窮兇極惡地找錢幹什麼?」
韓子歆說:「這是兩回事,這錢是勞動所得,是該得之得,是不該丟之丟,我當然得把它找回來。還不僅僅是個錢的問題,它還涉及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問題。」
說起來儘管輕鬆,但是一個上午過去了,還是沒有找到。為了安慰舒曉雯的情緒,韓子歆提議說:「何必為錢所累呢?現在老的小的都不在家,就你我一對青壯勞動力,結合一下,也算是對一個上午無效勞動的彼此慰勞。」
舒曉雯說:「你這個人,總是在沒法快活的時候找快活。」
韓子歆說:「這就對了,這才是正確的人生觀。快活的時候已經快活了,還用找嗎?就應該在最不快活的時候找快活。讓一千五百元見鬼去吧,我們要窮快活了。」
這樣一說,舒曉雯就被髮動起來了,含笑不語,算是默許。
完事之後,韓子歆愉快地說:「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想想看,我們結婚以來,什麼時候在大白天光天化日之下做這樣的事啊?不為錢財所累,簡直如入無人之境,真是妙不可言。」
9
表叔出院後的第二天,謝春生跟韓叔和舒姨說,又找到一份臨時工,可以半工半讀了,要搬出去住。韓子歆和舒曉雯見謝春生這兩天有點神情恍惚,臉色很不好看,估計是學習緊張,幹活太累的緣故,勸他不要再打工了。謝春生卻堅持說不要緊,他還年輕,老是給韓叔和舒姨添麻煩,心裡不安。再說,他打工掙點錢,多少也可以補貼家裡,他母親又住院了。
韓子歆和舒曉雯想了想,怕他有什麼隱情,先出去住幾天避避尷尬也好,就不再挽留了。
這天舒曉雯調休,在家裡照顧剛剛拆線的表叔,幫助表叔喝了自己煲的紅豆桂圓粥,便陪表叔聊天。表叔因為膽裡的疙瘩消除了,心胸就開朗了許多,話也多了,說起住院的感受,嘮嘮叨叨地沒個完。
快到九點鐘了,舒曉雯對錶叔說,要去買菜,要給表叔買只烏雞補補元氣。表叔這些天也看見侄兒侄媳婦為他付出的操勞,心裡很有些過意不去,說:「閨女,你表叔身子骨本來就結實,喝稀飯都能補。這些天你們又送湯送肉,都是好東西,天天過年,一輩子的空缺都補回來了。別再去買貴東西回來,你們掙那倆錢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