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歷史的天空 徐貴祥 第1頁,共2頁

一

戰爭之神驟然君臨,山南山北同時厲兵秣馬。

是夜,凹凸山月黑風輕。西部重鎮壽春縣城東北一隅的一座三層小樓在夜暗中顯現出黝黑的輪廓,偶爾有極強的燈光從三樓厚重的窗幃縫隙洩露出來,又迅速被密密匝匝的桉樹吸收了,三十米外往這裡看,依然是漆黑一團,再加之明崗林立,暗哨晃動,就使得這個精緻的小樓多出一些陰森森的神秘。

此處叫安豐巷四十五號,原是日偽政府的警察公署,兩個月前被接收過來之後,就變成了國民黨軍新編第一三七師的師部。此時,二十餘名身著黃呢制服的國軍將校在師部作戰室裡正襟危坐,神情肅穆地聆聽中將師長劉漢英傳達長官部的「剿匪」計劃。

「諸位同仁,隨著國共兩黨談判破裂,杜魯門總統所遣特使馬歇爾將軍業已回國,停戰令遂告無效,我軍剿匪計劃即將全面展開。國軍主力正在大量北調。長官部轉來統帥手諭,表彰我部堅持凹凸山抗日的卓越精神和不朽戰績。由於本部所處地區險要,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最高統帥命令我部暫不機動,堅守凹凸山,就地剿滅共匪楊庭輝部……」

被劉漢英稱為「共匪楊庭輝部」的江淮軍區部隊,此時已經整編為江淮野戰軍第八縱隊了,楊庭輝為縱隊司令員,王蘭田為縱隊政治委員,在同一時間內,也是緊鑼密鼓嚴陣以待。劉漢英略作停頓,目光從與會人員的臉上緩緩掃過。眾人皆面無表情。

師部作戰室是臨時佈置的,寬四丈,長六丈,蔚為壯觀。進門約一丈距離,擺著一幅巨大的沙盤,凹凸山地物地貌赫然呈現於盤上。沙盤之後是一張長方形紅木會議桌,正中位置上從左至右坐著中將師長劉漢英和少將副師長文澤遠。劉漢英的左手依次為少將參謀長左文錄、一旅少將旅長張嘉毓、三旅少將旅長武丙球和六名校級軍官。文澤遠的右手邊依次為少將副官長吉哈天、二旅少將旅長馬梓威、四旅上校旅長齊格飛,往下也是六名校級軍官。這支部隊名義上是一個新編師,但實際兵力已經是四個旅,加上師部直屬部隊,共有十五個團將近兩萬兵力,比雜牌軍一個軍的實力還要雄厚。

劉漢英和文澤遠的身後正面牆壁上懸掛著手幀標滿兵力部署的巨幅作戰地圖。從地圖上看,幾條粗壯的箭頭像幾隻兇狠的拳頭砸出去,遒勁地彙集在一個地方,此處文字標註的是「匪梁必達部」。

從圖上標繪的態勢看,小小的「匪梁必達部」這回無疑是甕中之鱉插翅難逃了。這是劉漢英選擇的第一輪衝擊物件,保江先保淮,打蛇打七寸,要打楊庭輝,就必須先幹掉梁必達。

整編第一旅三團中校團長陳墨涵就坐在齊格飛的身邊,從他臉上同樣看不出什麼表情。

自從石雲彪戰死以來,原七十九軍剩下的這點部隊這幾年所走過的路,說起來一把辛酸淚,想起來滿腹血淚仇。先是散兵遊勇被縮編成了補充營,後來又有莫干山死於不明不白之中。被掛起來在統帥部幫閒的那位陳上將縱然有雷霆之怒,無奈層層阻隔搪塞,關於812高地血戰,石雲彪之死、莫干山之死的種種真相,就像一粒粒細微的沙子,落入萬丈深井中,被一層又一層最高統帥的嫡親軍官們所製造的大量假相淹沒了。陳上將早已被削了兵權架在空中,上不著天下不沾地,徒有這參議那委員各種虛銜,其實都不過是一種象徵,倘若不是考慮陳上將是黨國一介元老,是視聽輿論關注的物件,那些嫡親軍官們恨不得殺了他。

鞭長莫及啊,更何況還是一根輕飄飄的羊毛鞭子呢。既然大樹沒了葉子,乘不得涼,那麼底下的人就只能好自為之了。倒是半路加盟的陳墨涵,痛定思痛,為自己和原七十九團的弟兄們艱難地尋找了一條棲身之道。

當初,陳墨涵接手補充營營長一職之後,曾經在極小的範圍內召集原七十九團幾名根深蒂固的老軍官開了一個極其秘密的會議。此後,補充營的精神面貌便大不如前。

陳墨涵主動向張嘉毓提出,為了加強約束,請團座在本團範圍內調配四名排長和七名班長,充實到補充營。陳墨涵稱此為「摻沙子」,是幫助他管束原七十九團老兵。同時,陳墨涵又去找政訓處主任吉哈天,聲稱補充營是七十九團的老根底,官兵們懷舊情感嚴重,同國軍其他部隊隔閡較深,他這個外來戶有些力不從心,請吉主任派遣政訓人員,每週給補充營官兵訓話,陳墨涵稱此為「洗腦子」。在治軍方面,陳墨涵也一改石雲彪、莫干山等人「以身先人」、「以心統軍」的君子將風,而是強調等級有別、上下尊分,營裡軍官不再同士兵一起用飯,連裡軍官不再同士兵一起訓練,連排級軍官也不再同士兵居於一室。陳墨涵稱這種做法是「找面子」。

摻了沙子又洗了腦子,洗了腦子又給軍官找回了面子,於是乎,表面上看大家都成了最高統帥的忠實信徒,言必談「焦土抗戰」、「地不分東南西北,人不分男女老幼」之類,實際上都是清談空喊,而軍伍人心鬆散,官兵隔離,軍紀廢弛。當官的開始擺譜作威作福,打罵士兵的現象有了,聚眾賭博的現象有了,剋扣軍餉的現象有了,甚至還有人抽起了大煙,凹凸山南斜河街明妓暗娼的館子裡,也出現了補充營軍官的身影。

如果退回幾年,石雲彪和莫干山在世的時候,發現抽大煙和嫖娼,輕者重罰,重則殺頭都是可能的。而現在到了陳墨涵的手裡,補充營徹頭徹尾地變了,漸漸地同二四六團其他營隊沒有太大的區別,融為一體了,共同成了偏安一方的百姓禍害。

再拉到訓練場上,官軟了,兵懶了,有了喊聲卻是虛張聲勢,一刀一槍多是花拳繡腿。從他們的嘴裡,再也聽不見當年那種讓人心悸的炸雷般的吼聲了,從他們的眼睛裡,再也看不見當年那種令人膽寒的仇恨了。

這一切,劉漢英都默默地看在眼裡。一方面,他不太相信老七十九團的漢子這麼快就變成了稀泥,這麼快就消蝕了仇恨。作為軍人,他懂得一個法則,改變一個人容易,實在改造不了殺頭便可,但是,改變一支部隊是困難的,尤其是家族似的非嫡系部隊,只要人不死絕,那支部隊就有一股暗氣代代相傳,就像一個幽靈,始終會在冥冥中控制他們的精神。但是,劉漢英換一個角度看問題,征服他們改變他們也是可能的,因為他們的最高長官換了,陳墨涵不是七十九軍的遺留分子,再加之大量摻了沙子,四處都是監視的眼睛,狗打怕了都不敢再叫喚,何況是人?

胳膊畢竟拗不過大腿,識時務者為俊傑嘛,看來陳墨涵是深諳此道的。

劉漢英對陳墨涵比較欣賞。

在劉漢英看來,既然陳墨涵不是七十九軍的遺留分子,石雲彪和莫干山又不是他的爹孃,他陳墨涵就犯不著抱著他們的陰魂去撞自家的腦袋。設身處地地想想,他劉漢英本人對最高統帥也沒有忠心到肝腦塗地的地步,見勢不妙他也是會拔腿就跑的,那麼,陳墨涵對死去的石雲彪和莫干山,就更沒有理由冒自家生命之險去盡虛無縹緲之忠了。

當然,並不是所有的軍官都這麼看問題。

在劉漢英的身邊,也有些人認為,補充營終歸是七十九團的老底子,不少官兵都是石雲彪和莫干山的死硬親信,已往對其他部隊的貪汙腐化是深惡痛絕的,現在彎子轉得這麼快,轉眼之間就同流合汙甚至不分仲伯了,連趙無妨這樣在營長和連長位置上三起三落、對長官心存嚴重不滿乃至仇恨的人,如今也表現出胸無大志吃喝嫖賭的作為,對長官也是一副恭恭敬敬低眉順眼的樣子,還耀武揚威地娶了一個小老婆,以表示自己甘心墮落,

這其中是否有詐,是不是有更深的陰謀,的確還是值得推敲的。左文錄對此就很懷疑。

劉漢英卻不以為然。劉漢英認為,像趙無妨這樣的人,過去一直在石雲彪和莫干山的手下,中武培梅的毒太深,再加之那時候年輕,容易意氣用事。現在不同了,從旅到團,都對補充營優撫有加,軍官們雖然降了職,但是加了餉。像趙無妨這樣的泥腿子出來從軍,圖的是個什麼?當官固然重要,但當官之所以重要不就是因為當官可以撈到銀子嗎?有錢能使鬼推磨,有權能使磨推鬼,劉漢英把這些官場法則看得很透,有奶便是娘,官就是

錢,錢就是官。既然如此,給他銀子,他還有什麼話說?再說,七十九團那些老兵的年紀一天天地大了,樹老皮多,人老愁多,一天天地老了去,就一天天地軟了去。石雲彪和莫干山一死,七十九軍的陰魂就斂不起來了,現在的這些後來者不是武培梅的孝子賢孫,不大可能老走武培梅的路。

劉漢英是越來越器重陳墨涵了。年輕人的腦子裡本來就沒有歷史老賬,只不過可能有一時受了石雲彪和莫干山的蠱惑,隨著石雲彪和莫干山的消失,這點蠱惑的餘毒,用恩惠之紗輕輕一擦就灰飛煙滅了。

不久,又遇上了一件事情。讓劉漢英和張嘉毓等人更加堅定了對陳墨涵的信任。

陳墨涵當上補充營營長之後不到半年,在集團軍蔣文肇的司令部擔任處長的陳克訓便派人給劉漢英送來了四根金條和一封密信,希望劉旅長栽培重用其胞弟陳墨涵,並雲陳家世代經濟實業,頗諳理財之道,墨涵自幼就參與家政,有理財積資方面的天賦。「墨涵實乃一書生,恐勉強於戰爭之術。倘能予以軍需財務之職,當有利其一展聰慧,克訓及家尊均感念劉旅長之體恤。」

看完這封信,面對四根黃燦燦的金條,劉漢英心裡一陣冷笑:他孃的果然是財主子弟,如意算盤竟然撥到老子的頭上來了。姓陳的看中的還是我的肥缺啊。

劉漢英自然是不會把理財管物的肥缺交給陳墨涵的,軍需輜重之權自有他的表弟黃香術料理,別人休想插手。但金條:還是不能拒絕的。再說陳克訓在集團軍總司令蔣文肇的身邊高就,多一言少一言大不一樣,還是不得罪的好,給他一個面子;下了一道命令,陳墨涵便升任二四六少校團副兼補充營營長。

劉漢英覺得,補充營還是由陳墨涵管著比較妥帖。為了體現他的胸懷,補充營裡除了吉哈天派去的一名心腹上尉張崮生,擔任營副兼訓導員,還任命了年近四十、在劉漢英和張嘉毓看來已是無力老狗的趙無妨擔任少校副營長。

就在日軍投降前夕,蔣文肇秘密來到凹凸山檢查防務,接見了團以上軍官。隨同總司令前來的陳克訓也同陳墨涵見了面。

兄弟二人談起家事,均淚流滿面,感傷之餘又很慶幸,都在軍中任職,為黨國報效。蔣文肇總司令知道這層關係後,還特意囑咐劉漢英:「都是自家兄弟,應予重用。」

如此一來,在「凹凸山抗日獨立旅」擴編成新編第一三七師的時候,陳墨涵一躍而成為張嘉毓一旅三團的中校團長,也就順理成章了。

第十八章

沒有人知道陳墨涵此刻在想什麼。

這會工夫,軍官們已經離開座位,沿沙盤站了一圈。劉漢英手中的金屬棒在沙盤東部指指點點:「自進入八月以來,蘇軍成立第一、第二遠東軍和太平洋艦隊,對日軍發起進攻。共軍藉此機會,陰謀搶佔地盤。凹凸山南隅東部已全部淪為赤區,楊匪庭輝坐山為王就地擴張,已被任命為所謂的江淮野戰軍第八縱隊司令。除了原有各分割槽所轄地方武裝,又先後成立了兩個野戰獨立旅。據悉,第二旅旅長梁大牙部——也就是梁必達部近日在梅嶺集會,宣佈同我軍為敵,其部散駐於江店集、陳埠鎮、徐家集、彭塔一線,晝操夜練,其焰正熾。長官部令本部趁梁必達部新建未戰之際,首取陳埠鎮和彭塔,挫敵銳氣,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之目的。各部的任務區分是——。」

說到這裡,劉漢英打住話頭,又舉目向各位軍官掃視。眾軍官為之一振。

「新編第一三七師第一旅。」

「到!」張嘉毓收顎挺胸,兩腳「喀嚓」一併。

陳墨涵心中暗暗叫苦:煮豆燃豆萁,看來第一把火本部就首當其衝了。

「你部集結全部兵力於馬陂至宋店方向。當面之敵為梁必達兩個營,其防禦陣地為一線塹壕,縱深內無重火器配置。防禦正面較寬,薄弱環節較多,宜多路突擊,佔領一地,鞏固一地,循序漸進,迫敵步步推讓,寸寸蠶食……」

再往後,劉漢英都說了些什麼,陳墨涵已經聽不清了。他的視野裡出現了兩個人,一個是梁必達,一個是朱預道。在抗戰最艱苦的歲月,山南山北唇齒相依,如今剛剛打走了異族,又反目成仇兵刃相見。這一槍該怎麼打,陳墨涵很惶惑。

「二旅。」劉漢英又低沉地喝了一聲。

「到!」應聲而起的是馬梓威……

陳墨涵打了一個冷戰,腰桿不自覺地挺了挺。他突然意識到,攤牌的時刻已經逼近了。兩年來,他和他的弟兄們忍辱負重,低聲下氣,不該說的話說了,不該做的事做了,一寸一寸地麻痺了劉漢英等人的警惕,一寸一寸地獲取了他們的信任。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當初是為了儲存實力,使老七十九軍和七十九團的弟兄得以休生養息。那麼,儲存實力又是為了什麼?現在總算有了一千二百多人馬了,有了迫擊炮連和機槍連,還有趙無妨、陳士元、餘草金等一批肝膽相照的鐵桿弟兄。幾年來,他一片苦心孤詣慘淡經營,弟兄們委曲求全以淚下酒,共同死死地守著一個秘密,這個秘密像是一道冰凍不斷火融不化的金箍,將上上下下的感情板塊牢牢地箍在一起,成為一座風雨不透的精神堡壘……

可是這支隊伍最終將向何處?

他陳墨涵所能夠倚重的,還是七十九軍的幽靈,他一次又一次舞動原七十九軍靈魂的旗幟,他是憑藉著武培梅和石雲彪、莫干山等人的抗日壯舉和威望,才把眾兄弟的意志緊緊地維繫在一起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與其說是他在指揮這支部隊,倒不如說是七十九軍的亡靈在控制這支部隊。一支部隊可以打散,可以打亂,但它的精神是不朽的,是根深蒂固的。石雲彪、莫干山等人對部隊的影響根植於每個官兵的心靈深處。原七十九軍老軍官趙無妨、陳士元、餘草金等人之所以對他充分信賴鼎力相助,是因為他們把他看成是石雲彪和莫干山意志的忠實繼承者。

他們管理部隊,暗中還是靠「身先士卒」那一套,還是靠「士兵吃幹,軍官吃稀;士兵吃稀,軍官喝水」的甘苦與共的精神感召部屬。所謂軍官隊伍裡出現了貪汙腐敗吃喝嫖賭現象,那其實都是在演戲,是虛晃一槍,是故意作出一副喪志墮落的頹廢神情給劉漢英和張嘉毓看的,是另一種形式的韜光養晦。

劉漢英和張嘉毓等人哪裡知道,在陳墨涵的默許甚至暗示下,趙無妨也在部隊內部建立了「愛國精神學會」,現在的一營營長陳士元、三營營長餘草金和七名連長都是該學會成員。該學會只有一個綱領:光復七十九軍精神,為武培梅將軍和老長官石雲彪團長、莫干山團副復仇。

陳墨涵比任何人心裡都清楚,他所領導的這個團,仍然是一顆隨時都有可能引爆的巨型炸彈。倘若他同自己的部隊離心離德,他最終也將被炸得粉身碎骨。陳墨涵當然不會同他的部隊離心離德,事實上他已經當仁不讓地成了這支隊伍的主心骨。投軍以來,他還沒有發現有誰能夠取代石雲彪和莫干山在他心中的位置。無疑,他將堅定不移地按照石雲彪的精神領導這支隊伍。

他沒有想到,生死存亡數度春秋,遠在千里之外,還有一雙蒼老悲愴的眼睛在密切地注視著他。就在他擔任三團團長之後的第九天,他突然接到了由趙無妨轉來的一封密信:「七十九軍所有在天之靈均為你們艱苦卓絕的奮鬥精神而深感欣慰。劍膽琴心,日月可鑑。我以一名抗日將領的名義命令你們,以民族利益為重,不義之戰不戰,是非之地不留……為生存計,宜暫收鋒芒,免露銳氣,斂翼待動。俟時機成熟,棄暗投明。」

這封密信讓陳墨涵驚駭不已。如此說來,自己的所作所為,自己的心底深藏著的那個秘密,全都被人洞悉無遺。那麼,這位自稱「抗日將領」的人是誰呢?莫非就是那位在最高統帥部忍辱棲身、度日如年的陳上將?

趙無妨沒說。陳墨涵也沒問。大家權當沒有發生過這回事。但毋庸置疑,陳墨涵毫不躊躇地信賴了這個似乎來自天外的指令。直到後來一個叫小於的女子出現了,陳墨涵才知道這封信居然是由高秋江輾轉傳過來的。密信中就他的下一步行動,也作了具體的部署,要他嚴格掌握部隊,控制異己分子,不久將有人同他取得單線聯絡,協助他行動。一陣噼裡啪啦的皮鞋碰撞聲響起,陳墨涵倏然警覺。抬起頭來,才發現作戰會已經結束,軍官們已紛紛起立。陳墨涵霍然站起。此時他看見中將師長劉漢英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在劉漢英的身旁,還有一雙眼睛,向他投過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那是少將副師長文澤遠。

第十八章

陳墨涵得知韓秋雲嫁給了半真半假的洋人喬治馮,並且即將遠走高飛到加拿大,是在蔣文肇總司令親臨舒霍埠那天。那個日子離日本天皇宣佈無條件投降已經不遠了。

二哥陳克訓娶的是蔣文肇的表小姨子衛爾雅,多少有點攀龍附鳳的意思。二哥告訴他,他的二嫂衛爾雅也是書香門第,是安慶城裡著名中醫衛翰軒的掌上明珠,現在在集團軍總司令部當機要員,很賢慧的一個人。陳墨涵看了衛爾雅的照片,形象不俗,儘管頭戴船形軍帽,仍然掩蓋不住南國姝麗的清秀。陳墨涵當時說:「這樣好,我們藍橋埠陳家,除了死的,都歸姓蔣的指揮了。」

二哥倒是沒有在意弟弟的弦外之音,關切地說:「你也是二十好幾的人了,終身大事不能不考慮。我這個當哥哥的也給你留點意。凹凸山的女人見識短,我在總司令部女軍官當中給你物色一個怎麼樣?成了,也好把你調到總司令的身邊。你城府很深,又有毅力志氣,在上面總是比在姓劉的手下有發展。我知道你在這裡的處境很微妙。劉漢英這個人陰陽怪氣的,何不找個機會離開?你要是有意,我來操辦。」

陳墨涵沒接這個茬,說:「二哥,這些年你就沒有想過韓秋雲?他可是你的初戀啊。據我所知,她心裡還在裝著你。」

陳克訓說:「你怎麼訊息這麼閉塞?她馬上就要跟喬治馮到加拿大去了,她不僅把我早就拋在腦後,連中國都不在乎了。」

陳墨涵愕然。想了想說:「倒也是,這兩年我雖然見過幾兩面,但是從來不談及你們的事。她跟喬治馮的事我也聽說了一些。可是你還能要求她怎麼樣?走了也好,她本來是個苦命人,但願此去能夠脫離苦海。」

陳克訓仍然在為弟弟的前程考慮,不屈不撓地說:「墨涵你好好掂量一下,如果你想離開凹凸山,我就開始活動,這也不是個難事。第一步我要先把弟媳給你找好。」

陳墨涵搖了搖頭,輕輕地說了個「不」字。

「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捨近求遠呢?」

陳克訓作驚喜狀:「這麼說來,你是情有所鍾了。二哥既然來了,何不請來一見,我這個兄長還要當你的一半家呢。」

陳墨涵笑笑說:「兄弟既然重逢,這等大事理所當然是要請二哥定奪的。不過,眼下還真沒有考慮這件事情。我的意思是說,凹凸山雖然罕見名媛淑女,但我也犯不著為了娶一房妻子動用二哥的能量。男情女愛,是可遇不可求的事,總是要自己選擇的好。」

陳克訓想了想,笑了,說:「你的思想一貫新潮,二哥當然不能勉強。」

陳墨涵說:「再說,我們兄弟二人現在都是黨國軍人,身後都有兵馬。戰亂未息,何以為家。恕小弟悌孝欠缺,這件事情我暫時不想考慮。」

陳克訓分明已經感到了,雖然是一母同胞,但數年不見,兵荒馬亂沉浮不定,彼此的身上都多了些官場仕途的謹慎,或許腦子裡已經分道揚鑣了也未可知。關於弟弟的婚事和調動的事也就不再提了。

在對凹凸山南梁必達部進攻的作戰會上,陳墨涵的腦子裡還縈繞著另外一個俏模俏樣的小女子。這個女子就是高秋江的結拜小妹小於——她的真實姓名叫俞真。

在不久就要開始的戰爭中,俞真也是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

半年前的那個秋天,當高秋江強忍悲憤完成了除掉八路叛徒李文彬的任務,決意回到凹凸山為莫干山復仇的時候,她沒有料到,有人在她之前先下手了。

是在一個月朗星稀的深夜,在洛安州的一家旅館裡,高秋江向俞真講述了她的歷史和真實身份,她和莫干山那段石破天驚的愛情聽得俞真淚流滿面,不同的愛情樣式和同樣的愛情悲劇把這兩個女人的心緊緊地揪在了一起。就在那個夜晚,俞真請求她們二人結拜成姐妹,並且表示要和高秋江一起返回凹凸山,作為她報仇的幫手。

高秋江最終同意了。如果說在此之前高秋江和俞真是在互相利用的話,那麼,當愛情這個話題成為情感的爐膛,就把彼此的心融化在一起了。戀愛中的女人是勇敢的,失戀中的女人是不顧一切的,而失去了愛人的女人則是兇猛的。

她們在旅館裡徹夜喝酒,在微醺的狀態下制定了一項十分清醒的復仇計劃,包括怎樣返回凹凸山,怎樣偽造俞真的身份,在什麼機會下手,下手之後怎樣脫身,等等。那時候高秋江沒有提起陳墨涵和陳墨涵的補充營,她曾經聽莫干山說過,七十九軍和七十九團最後的希望就在陳墨涵的身上,那是一個隱藏得很深的盟友。如此,她更不能把自己的行動同陳墨涵瓜葛起來,她是報私仇。

計劃儘管已經十分周密了,可是第一步還沒實施就夭折了。

離天亮還有個把時辰的時候,高秋江完全是處於一種本能的警覺,聽見旅館的院子裡有響動,這響動是尋常的響動,這種響動過去也有過,譬如住店的人夜裡出來小解,過路的商販臨時投宿等等。

但是在這個夜晚,高秋江卻從這尋常的響動裡聽出了不尋常的意味,敏銳地從夾帶露水氣息的夜風裡嗅到了一股陰冷的殺氣。她立即暗示俞真,兩個人只用眼神交流了幾下,便潛出了房間。

當然是插翅難逃了。小樓已經被圍住了,她們和正要上樓行動的幾個男人展開了槍戰,樓下十幾杆硬火向樓上射擊,彈如飛蝗。

雙方僵持了十幾分鍾,高秋江掛花三處,好在都不致命。俞真見勢不妙,將一根早先備下的繩索拋向鄰樓的轅杆上,拉緊活釦,催促高秋江盪鞦韆逃命。

高秋江是北方人,沒玩過江淮地區盪鞦韆的把戲,再說對方顯然是衝著她來的,她當然不能自己溜之大吉而把俞真留下。

二人爭執了一會,俞真最後妥協,高秋江交給她一封密信,囑咐她逃出之後潛進凹凸山烏龍集,將信交給一個叫趙無妨的人,或者交給山南的梁必達,這就是後來陳墨涵看見的那封密信。俞真雖然沒有飛簷走壁的功夫,但是逃生的本領卻在前幾年練得爐火純青,當她盪到鄰樓之後:高秋江便舉槍打斷了繩索,繼續狙擊樓下殺手。俞真脫離了險境,在一個相對安全的角落聆聽這邊的動靜。雙方又激戰了十幾分鍾,槍聲逐漸稀落,最終無聲無息。高秋江如今是死是活,仍然沒有明確答案。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