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歷史的天空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陳墨涵第一次見到俞真,已是在新編第一三七師宣告成立半個月之後了。

那天上午,陳墨涵帶著隨行人員到二龍崗巡視防務歸來,從烏龍集西口穿街而過,行至丁字街萬源鹽店和通達布莊之間,冷不丁發現擁有三千多口人的烏龍集這天憑空多出了一個人——通達布莊星多出了一個俏模俏樣的小女子。

這女了約有十八九歲年紀,上身穿了一一件淡湖藍色計程車林布小褂子,下著一條黑色短裙,剪著齊耳短髮,腳上是一雙小口帶襻布鞋。看模樣,不是烏龍集土產的人物,很像是從城裡來的學生。

陳墨涵當時就有些警覺。近日上峰通報,日軍即將戰敗,可能要孤注一擲進行最後的報復,洛安州「榴花一號」特務機關派遣大量奸細潛入凹凸山區,蒐集情報,刺殺抗日要員。這個時候烏龍集多出一個陌生而俏麗的女子,在背景沒有弄清楚之前,他是不能掉以輕心的。

陳墨涵注意那個女子的時候,她的手裡還託著一匹綢緞,好像正在幹活,也用一雙新奇的目光看著陳墨涵,臉上有羞赧的紅潤,但並不拘謹,落落大方,遞給陳墨涵一個明朗友好的淺笑。陳墨涵的步子稍微遲疑了一下,向女子禮貌地點了點頭,極其矜持,然後便在衛兵的簇擁下目不斜視繼續趕路。恰在這時候,從通達布莊的貨架後面走出了布莊老闆桂蘭亭,一見陳墨涵便拱手揖道:「陳營……陳團長,恭喜高升啊。長官有半年光景沒有光顧小店了,敝店有穀雨前剛採的金寨翠眉,敬請長官賞光一品。」

陳墨涵素來不喜歡同商界打交道,以往為了籌措補充軍餉,偶爾與烏龍集幾個商界名流謀過幾次面,彼此不設筵席,清談品茗,事情辦完了走人,頗有君子之風,這是當地的土豪劣紳都知道的。

陳墨涵沒接品茗的茬,不動聲色地問道:「這位小姐是……」

「這是內侄女碧薇,安碧薇。」

陳墨涵笑了笑:「哦,安小姐好。」又對桂蘭亭說:「謝謝桂老闆的美意,近日公務在身,就不登門拜訪了。改日吧。」

回到團部,陳墨涵立即讓勤務兵請來了趙無妨,說了在烏龍集發現一個陌生女子的事,請趙團副通知情報室調查此人的來歷。趙無妨嘴裡雖然答應了,心裡卻是一本清賬。那個女子的來歷他不僅知道,而且還是他親自安排在桂蘭亭家的。她就是俞真。

當初,在高秋江遭到暗算的時候,俞真雖然沒有與殺手直接謀面,但在此前她一直同高秋江一起活動,恐怕也早就被人注意了。無論高秋江是死是活,她的下落對手顯然是知道的,而這個小女子不翼而飛,對手肯定是不會放過的。既然這一切都是因為莫干山發生的,那麼,小女子一旦逃出,當然就有可能進入烏龍集,這一點,對手應該是能夠判斷出來的。對於俞真來說,烏龍集顯然不是久留之地。鑑於這種考慮,在見到俞真之後,趙無妨當機立斷,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俞真秘密送到潮州,交給了共軍領導人王蘭田。

早在去年夏天,趙無妨就得到陳上將的密令,要他暗中觀察和影響陳墨涵,隨時準備率部棄暗投明。俞真在潮州楊庭輝和王蘭田部受訓半年,成了一名十分出色的諜報工作人員,值此國共大戰即將拉開帷幕之際,高秋江也漸漸被對手淡忘了,俞真這才又被重新派回到烏龍集,擔任趙無妨和潮州方面的聯絡員。

當然,此時時機還不是很成熟,趙無妨還不能把俞真和潮州方面的關係告訴陳墨涵,他跟陳墨涵只是這樣說:「不用調查了,這個人我知道,不是敵人,是我們的朋友。」

陳墨涵瞪大了眼睛,一句話也沒有說,他立即就判斷出來了,俞真的背後站著的實際上就是趙無妨。陳墨涵冷冷地說:「趙團副,你是我的老長官了。但是,我要對這支部隊負責,有些事情,我還是應該心中有數的。」

趙無妨說:「我跟你說一句話,她是高秋江的人。」

「哦……」陳墨涵哦了一聲,便不再多問了,再問就多餘了。

此後不久,劉漢英和楊庭輝的臉皮就撕開了。

在陳墨涵最為惶惑的時候,趙無妨帶著陳墨涵趕到當年莫干山住過的廟子崗,在那裡同俞真再次見面,這次也可以算是內戰開始後陳墨涵同共產黨方面的初次正式接觸。俞真交給陳墨涵一封信,竟然是他闊別數年的恩師王蘭田寫來的。看罷此信,陳墨涵真是百感交集,這才明白,那個俏模俏樣的小女子,如今已經是楊庭輝部的諜報人員了。

第十八章

劉漢英的新編第一三七師對梁必達部的第一輪進攻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

戰鬥前期,梁必達指揮部隊避開了張嘉毓一旅主力的鋒芒,在陳埠鎮和徐家集地區造了一番聲勢,便主動放棄了在劉漢英看來十分重要的兩個戰略重鎮,讓張嘉毓部在陳埠鎮趾高氣揚地慶祝了一番。

事實上被佔領的陳埠鎮已是一座空鎮,只有少量游擊隊在周邊不厭其煩地開展襲擾活動。而此時,梁必達已經調遣朱預道的一團和曲向乾的三團並加強幹餘民兵的兵力集中於宋店至馬陂之間的雞冠山一線的狹窄地區,放過了馬梓威二旅進攻部隊前鋒一個營,將馬部第二團的兩個營引進兩山之間近三幹公尺的狹長地帶。

如此,就形成了一個精緻的長蛇陣,擊其首則尾不能顧,擊其尾則首不能顧,擊潰腰腹則首尾均不能顧。梁必達選擇的正是「擊其腰腹」。

戰鬥打響後,三千土洋八路像是拔地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馬梓威的兩個營,山野裡頓時槍炮轟鳴狼奔豕突。梁必達部在此處的兵力佔絕對優勢,但在其它地方又是絕對空虛,自然不敢戀戰,速戰速決,馬梓威的這兩個營轉眼之間就灰飛煙滅了。

待馬梓威回過神來,緊急調兵遣將,然而為時已晚,梁必達部隱身一般沒了蹤影。

梁必達有段通俗的戰術理論:叫化子不跟龍王爺比寶,打得贏就打,還不能久打,見好就收,來日方長。打不贏就跑,還不能瞎跑,割草也別放過兔子。

前幾年山南山北一致對外,國共兩軍幾年沒有大打出手,馬梓威對梁必達的戰術一向不屑,認為毫無章法,不按規矩來,上不得大臺面。但這回卻讓馬梓威嚐到了苦頭。馬梓威調集的增援部隊撲了一空,恨恨地正在回撤途中,豈料梁必達主力又殺了個回馬槍,在預備隊陶三河的二團呼應下,將馬梓威殿後部隊又吃掉了一個半營,還生擒了馬梓威部三團團副餘子秋。

在陳埠鎮方向,張嘉毓的捷報剛剛發出,就接到劉漢英十萬火急的通報:山南江淮野戰軍第八縱隊梁必達旅副旅長兼凹凸山軍分割槽司令員竇玉泉指揮的二旅一個團和分割槽的九個獨立營,加上地方武裝近五千兵力正向陳埠鎮進軍,更為嚴重的是梁必達指揮的兩個野戰團以及配屬的地方武裝撤除宋店馬陂戰鬥之後去向不明,梁必達一向善於快速機動連續作戰,分析認為是要對張嘉毓部形成合圍態勢。

張嘉毓頓時驚出一頭冷汗,指揮駐紮在陳埠鎮一帶的一團另二團的兩個營火速後撤,沿途又被竇玉泉指揮的幾支地方武裝神出鬼沒地打了幾個小阻擊,東一榔頭西一棒子,防不勝防,損兵折將仍在繼續。

其實,梁必達壓根兒就沒有打算合圍張嘉毓,只不過是讓竇玉泉組織地方武裝打草驚蛇,張嘉毓就沉不住氣了。這次搶奪地盤的戰鬥,以劉漢英新編第一三七師三個整營遭到全殲,五個營受到重創,損失兵力近兩千,並且丟失了西皋、三河、天堂寨等處方圓十幾公里的地盤為代價而告結束。

劉漢英的臉連續黑了兩天。劉漢英對張嘉毓和馬梓威等人說,輕敵,輕敵是致敗的根本。這話主要是說馬梓威的。當初馬梓威進軍雞冠山的時候,劉漢英就告誡他要呈多路縱隊齊頭並進。但是馬梓威不把梁必達放在眼裡,倚仗全副美式裝備,兵強馬壯,梁必達無奈他何。另外,將部隊分成數路,他也不放心。

他習慣於一個拳頭打人,他也怕用巴掌打人遇到硬骨頭會折斷手指。卻沒料到,這回一個拳頭伸出去,沒有砸住梁必達,反倒被梁必達敲折了手腕子。

馬梓威自知理虧,並不爭辯,只是說:「鄙職有過,是輕敵了。不過這個梁必達的確不是個玩藝兒,不按規矩來。幾年沒跟他們打了,還不太適應他們的路數。」

張嘉毓在一邊打圓場,笑著說:「梁必達這個人,還真不能小看。大字不識幾個,但是朱毛的那一套游擊戰術他還吃得很透,心領神會,運用自如。集中絕對優勢兵力,各個擊破,這套戰術是很厲害的。」

劉漢英撫掌嘆道:「我軍在其它戰場上,也是吃這個虧。說起來算是有自知之明瞭,他不跟你擺譜,不跟你以陣對陣,他東奔西跑,神出鬼沒,出其不意。你在明處,他在暗處。陣地戰不靈了,弄得不好,本部要在這個問題上吃大虧。我勸諸位不妨多看看毛澤東的書,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馬梓威不以為然地說:「師座言之有理,但在鄙職看來,也未必那麼嚴重。土八路就是土八路,可一可二不可再二。依職之見,我部趁敵初戰告捷,正在得意之際,出擊梅嶺,端掉梁必達的老窩。」

劉漢英正色道:「還是輕敵。梁必達跟你不一樣,梁必達不姓馬,不是馬謖,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簡單。」馬梓威一臉尷尬,看了看劉漢英,又看了看張嘉毓,不吭氣了。

第十八章

陳墨涵暗自慶幸,此次進攻梁必達,劉漢英沒讓自己的部隊打頭陣。他雖然已經接到了王蘭田的密信,但他並沒有貿然表態。軍中無小事,何況他的處境十分微妙,他必須慎之又慎——正是得益於這種滴水不漏的謹慎,他和他的部隊才有了今天。

不到決定性的時刻,他是絕不會貿然行動的。出征之前,陳墨涵說想嘗一嘗凹凸山名茶穀雨和清明之間的金寨翠眉,趙無妨心領神會,馬上說通達布莊桂老闆的茶道功夫是烏龍集第一流的。他說那好吧,就去勒索他一次。本部雄踞凹凸一方,抗日有功,保護這些土豪劣紳在戰亂之年仍然財源不斷,喝他一杯清茶也是給他一個面子——這話就有點跋扈了,當然也很像國軍軍官的做派。

不僅喝茶,還喝了酒。不僅喝酒,還要桂蘭亭的內侄女安碧薇小姐作陪,還喝得半醉。

在十分短暫的單獨接觸的機會里,陳墨涵噴著濃厚的酒氣,嘟嘟囔囔語焉不詳地對俞真說,兩軍即將開戰,兵戎相見,此處不是久留之地,我勸安小姐還是離開這是非之地為好。

聽他那口氣,好像對於俞真的身份以及彼此此前的接觸全都忘記了,好像壓根兒就沒有發生過那些事。倒是俞真沉不住氣了,急不可耐而又直截了當地告訴陳墨涵,王蘭田要求他在這次戰鬥中絕不能露出異常表現,上峰怎麼佈置就怎麼打,繼續取得信任,將來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做。

陳墨涵當時就明白了,劉漢英的作戰計劃已經在楊庭輝和王蘭田的案頭了,這次討伐必敗無疑。同時他也清楚了他和他的部隊在這次出征中該做出怎樣的舉動,但他在俞真面前卻仍然裝糊塗,半真半假使勁地睜著一雙朦朧的醉眼:「安小姐你說的是什麼?什麼是異常表現?什麼繼續取得信任?我怎麼聽不明白啊。」弄得俞真一頭霧水。

俞真畢竟年輕,城府不深,還以為這個人真的是一喝就醉,真像個酒囊飯袋,那可不是要誤大事嗎?後來還是趙無妨向她遞了個眼色,背過陳墨涵,意味深長地告訴她:「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她這才疑疑惑惑地放下心來。

見過俞真,陳墨涵的心裡就有底了。所幸的是,他的三團加強給了三旅的武丙球,進攻時為張嘉毓部的第二梯隊,同時擔任東南方向的警戒,防止潮州方向楊庭輝野戰軍主力趕來打援。戰鬥很快就結束了,陳墨涵的三團一槍沒放。

第十八章

三團仍然駐紮在烏龍集。

團部還是原先的七十九大隊的大隊部,只不過陳墨涵為了體現國軍長官的氣派,派工兵將團長「官邸」和作戰指揮部都修理了一番,官邸由泥牆茅屋變成了二層磚瓦小樓。底層住著衛兵、勤務兵和伙伕,樓梯下面是個豪華狗舍,德高望重的雪無痕在此下榻。

戰後十多天的一個晚上,副師長文澤遠突然光臨。

陳墨涵心中暗暗驚詫。表面上看來,文澤遠在凹凸山一向都是不顯山不露水,而且深居簡出。當然大家都知道這位長官肚裡有牙,不摸他的底細,又礙著劉漢英的忌諱,很少有人單獨同文澤遠來往。

文澤遠這一次是根據劉漢英的安排,來一旅三團摸摸官兵思想動態的。文澤遠笑呵呵地對陳墨涵說:「什麼動態?你老弟的動態就是部隊的動態,我連營長們都不見,老弟你給我弄幾個好菜弄瓶好酒,我吃飽喝足了,使命也就完成了。」——儼然一副超然度外的架式。

陳墨涵說:「長官賞臉,敢不奉陪?來人啦!」

馬上就有勤務兵出現在門口。

「慢,」文澤遠擺了擺手,讓勤務兵退出,狡黠一笑,說:「這頓酒我不在你的團部喝,這頓酒我要喝出個排場。老弟和烏龍集通達布莊桂蘭亭桂老闆近日過從甚密,我聽說桂蘭亭茶道功夫好,桂家菜做得好,更有妙處,桂蘭亭的內侄女國色天香,是不是啊?老哥一生胸無大志,美食美酒美女而已。老弟尊我一聲長官,愧領了,何不巴結我這個無為的長官盡興一次?」

陳墨涵震驚不已,幾乎出了一身冷汗,竭力鎮定下來,朗聲一笑,說:「啊呀,真是好事不出門,惡名行千里啊。長官面前我就襟懷坦白了,還真有這麼回事,桂老闆家的確是茶好菜好,至於說美女嘛……啊,長官,老桂是有一個內侄女,算不上國色天香,也是上等佳麗。卑職見過兩面,是很有姿色。不過……嘿嘿,沒有別的意思啊,那是從書香門第出來的,不是風月女子,自然不是隨便可以唐突的。以卑職之見,酒,還是在這裡喝,長官要盡興,我讓趙團副找幾個歌女來,小曲下酒。」

文澤遠做不悅狀,冷笑地看著陳墨涵:「老弟也太小氣了吧?我說美食美酒美女,前二美都是可以吃的,後一美我只欣賞。老弟的紅顏知己,文某身為兄長又是長官,豈能掠人之美啊。」這回真是把陳墨涵放在火爐裡烤了,一向溫文爾雅的文澤遠,居然提出如此荒唐的要求,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拒絕吧,不合適,反而有可能授之以柄,他本來有十分的猜疑就會變成一百分的確信。不拒絕吧,也不合適,大家都是心照不宣,文澤遠老謀深算,稍有差池,俞真的身份就有可能暴露。

想來想去,陳墨涵終於橫下一條心來:就按這個老狐狸的要求辦。

陳墨涵是這麼想的:既然文澤遠已經知道了俞真的存在,那麼,也許他已經知道得更多了,現在反而是文在暗處,陳在明處。搪塞不是辦法,也是搪塞不過去的,倘若硬頂,就是打草驚蛇。稍有不慎,俞真還有生命安危之虞。不如先退一步,屆時見機行事。一旦異常,就採取斷然措施,無毒不_丈夫,大事面前,必須果斷。只要劉漢英還不知道文澤遠掌握的秘密,就是把文澤遠殺了,也是能夠找到藉口說清干係的,說不定劉漢英還會竊喜。思路進入這一層,陳墨涵就坦然了,說:「好,既然長官有此雅興,兄弟自會安排妥當。只是,長官的安全……」

文澤遠又擺了擺手,笑道:「勿須多慮。本官也不是黨國要人,在你的烏龍集,難道還有刺客不成?把你我的衛兵放在外面即可。」

陳墨涵思忖:意圖看來是顯然了,不能再怠慢了。便高喊勤務兵,叫來了趙無妨,當著文澤遠的面,如此這般安排了一番,好戲就開始了。

通達布莊是烏龍集第一大商號,桂家祖宗三代經營,頗有資產,在凹凸山舒霍埠一帶都很有名氣。只是日軍騷擾這幾年,生意有些冷落。桂蘭亭是個聰明人,同劉漢英和楊庭輝的部隊都有些來往,兩邊都盡力籠絡,近年由於趙無妨重金收買,神不知鬼不覺地做了許多連陳墨涵也不甚明白的事情。

文澤遠和陳墨涵談笑風生地剛踏進布莊門面,桂蘭亭便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作揖打躬:「敝號有幸,文將軍和陳團長大駕光臨,令陋室蓬蓽生輝啊。」

文澤遠笑容可掬地說:「哪裡哪裡,桂老闆乃一方名士,文某也是久仰。今日文某和陳團長前來騷擾,也是拜會。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禮。」

一句話,倒有些反客為主的味道了。

進了客廳,裡面便噼裡啪啦一陣響動。按照趙無妨的安排,烏龍集屈指可數的幾個頭面人物早就在此等候多時了。文澤遠見滿屋子都是遺老遺少,臉上不易察覺地泛起一絲苦笑,看了看陳墨涵,對方居然也是苦笑。

排列座次不費周折,當然是要把文澤遠推到首席,陳墨涵在文澤遠右手作陪,其他土豪劣紳虛情假意推推攘攘一番,也就各就各位了。

酒過三巡,文澤遠王顧左右而言它,問道:「桂老闆,還有沒有其他客人啊?」

桂蘭亭趕緊回答:「沒有了沒有了。」

陳墨涵笑笑說:「桂老闆,你不是還有個親戚嗎,讀書人也是見過世面的,也該請上來,不然人家小姐會認為我們凹凸山人不會待客啊。」

桂蘭亭愣了一下,見陳墨涵和趙無妨神色坦然,便又離座屁兒顛顛地進了內房。

筵席最優美的一道菜終於出現了,並且還多出了一個人——桂蘭亭在洛安州讀書的女兒桂景緻。

是晚的俞真和桂景緻都穿了一身當地小家碧玉常穿的衣裳,桂景緻穿的是白底紅碎花的對襟褂子,俞真穿的是藍底白花府綢短衫,這樣的衣裳配著她們的學生短髮,又是一番別樣風采。兩個姑娘沒有就座,很溫順地立在文澤遠和陳墨涵的身後,給二位長官斟酒。

陳墨涵料定文澤遠會對俞真盤問一番,譬如讀什麼書啊,假期做哪些事啊,令尊大人在哪裡高就啊,雖然趙無妨肯定已經通知俞真有了準備,但文澤遠是何等人物?幾個問答一對照,必然就能發現破綻,光她的口音和她同桂家的關係一項,文澤遠就能算計個子醜寅卯。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文澤遠不僅對兩位姑娘十分客氣,並且還一反在團部說話時的風格,對桂蘭亭說:「孩子們都是讀書人,不要讓她們沾上我們這些老朽的酒氣腐氣,既然她們不習慣,就下去早點安歇吧。她們在場,我們這些老頭子也不好撒野啊。」

俞真得令喜出望外,拉著桂景緻,向文澤遠道了一聲謝,便款款離席。

陳墨涵更是雲遮霧罩了,實在摸不透文澤遠這個老狐狸到底唱的是哪出戲。

這個晚上文澤遠興致極高,似乎別無貴幹,就是衝著桂家茶桂家酒來的,放量豪飲,同烏龍集幾個泥腿子貴族談古論今,妙語連珠,喝得酣暢淋漓。

直到筵席結束,陳墨涵護送文澤遠返回舒霍埠的路上,文澤遠才帶著三分醉意對陳墨涵說:「令兄是文某的至交,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的選擇我知道,我看這個女子不錯。」

陳墨涵裝瘋賣傻,說:「啊,是啊,長官說不錯,那就錯不了。」

文澤遠打著幸福的酒嗝,又說:「有些事啊,當斷得斷,不斷反為其亂。老弟,有用得著大哥的地方,你說一聲,大哥我鼎力相助。」

這話就費猜詳了。乍聽起來指的是男女私事,細嚼起來又不盡然,似乎沒有那麼簡單。弦外之音別人可以渾然無覺,陳墨涵卻聽得心驚肉跳。他基本上已經證實了,他的行動已經為文澤遠所掌握,同時也還可以證實,文澤遠暫時還沒有加害他的意思。這到底是為了什麼,眼下還是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