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由於高秋江的情報準確及時,李文彬的被俘和叛變,對凹凸山的抗日武裝力量並沒有帶來太大的損失,反而使梁必達和劉漢英兩部得以藉機賣個破綻,將計就計取得了圓滿勝利,但是,這個事實卻使張普景和竇玉泉、江古碑在精神上陷入到一個十分尷尬的境界。
這幾個人從蘇區剛來凹凸山的時候,躊躇滿志,志在開闢凹凸山地區的革命新局面,消除地方割據影響,使這裡的革命性質統一到一個正宗的、規範的局面。那時候他們滿腔都是激情,在土生土長的凹凸山地方幹部面前,他們有著純粹的布林什維克的優越感,可是卻沒有想到,他們的自信很快就受到挫折,還沒有挺直胸膛,就稀裡糊塗地犯下了一堆錯誤。
他們更沒有想到,也不敢想象的是,在這些一貫以黨內「正宗」的革命群體中,竟然出現了貪生怕死的軟骨頭。想當初,李文彬的革命精神、慷慨激昂的姿態並不比他們中的任何人差。
李文彬最初到凹凸山來的時候,組織上本來計劃安排他當特委副書記,是李文彬自己要求到艱苦鬥爭的第一線,接受最直接的考驗,才被派到陳埠縣去了。從一定程度上講,李文彬當初表現出來的革命熱情和姿態,甚至比張普景和竇玉泉還要激進。既然李文彬這樣優秀卓越的同志都可以變節,那麼,還有誰敢拍著胸脯說他就比李文彬更堅強?
幾年下來,原先由江淮軍區和分局派來的幾個人的正宗感和優越感就一落千丈。
倒是梁必達比較客觀,並沒有因為李文彬的變節歧視張普景和竇玉泉以及江古碑,沒有趾高氣揚,反而異乎尋常地謙虛,表示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張普景有一次私下裡跟竇玉泉和江古碑說:「梁必達同志真的成熟了,不僅跟敵人作戰成熟了,在調理內部關係上,也十分地成熟了。你們注意了沒有?李文彬被俘之後,梁必達和姜家湖調整作戰計劃是多麼胸有成竹啊。」
竇玉泉和江古碑當然能夠聽出這話的弦外之音,但是沒有人接這個茬。不管怎麼說,李文彬變節是事實,梁必達在對敵鬥爭中表現的高超藝術也是事實。既然這樣,那你還有什麼話說?
張普景又說:「你們一個個的也用不著成天灰溜溜的,李文彬當了叛徒,是他個人的事情,未必就能說明我們這些從蘇區來的人都會當叛徒。我就敢說這話,是英雄是狗熊,還是應該在戰爭中檢驗,該怎麼幹我們還應該怎麼幹。為什麼要怕梁必達呢?是因為心虛,心裡不虛,該支援的支援,他有毛病,該抵制的照樣抵制,我是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妥協的。我看你們倒是真有點心虛了。」
江古碑說:「營救那天,要是開炮就好了,就算把李文彬打死,他也是烈士了,現在卻成了叛徒,早晚也還是個死,倒讓我們在這裡為他背黑鍋.」
張普景問竇玉泉:「老竇,你現在說真話,你那天堅持開炮的時候是怎麼想的,有沒有想到李文彬會變節?」
竇玉泉說:「我當時什麼也沒有想,也根本不可能想。我就
是想營救同志。」
張普景仍然用一種銳利的目光觀察竇玉泉,竇玉泉卻很坦然,只是在嘴角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
就在這天夜裡,張普景疑惑難解心潮難平,伏案奮筆疾書,寫了一份材料。他再一次沒想到,同當年那份《凹凸山革命將向何處》一樣,這份材料在幾十年後,又被人利用了。
張普景現在寫的材料題目是《李文彬被俘的幾個疑點》,材料說,李文彬之所以被俘,事出蹊蹺,當時分割槽首長同劉漢英部聯合開會;會後備縣幹部返回駐地,李文彬到崔家集完全是偶然行為,不可能有人知情。雖然現在定性為崔二辮子謀財害命給漢奸通風報信,但這個定性仍有可疑之處——
李文彬的行動是秘密的,不可能被崔二辮子輕易發現,此疑點之一;崔二辮子過去並沒有同漢奸交往,這一次順利同漢奸接頭嚴密緊湊,巧合得天衣無縫,此疑點之二;朱預道明知李文彬輕兵前往崔家集是不明智之舉,同時也知道李文彬是為了一個女人,卻不予制止,此疑點之三。
張普景分析的可能是:崔二辮子得到的情報是有人故意賣的破綻,崔二辮子的行為也屬實,但這是轉移視線。就在崔二辮子行動的同時,日偽也已經從另外一條更快的渠道上獲取情報,否則日偽的行動就不會如此神速。
張普景懷疑的物件是:一,國民黨軍劉漢英身邊的漢奸。因為李文彬在「純潔運動」中為了獲得某某某和楊庭輝、王蘭田以及梁大牙的材料,同劉漢英的諜報人員有過接觸,希望他們協助偵察或提供某某某等人通敵的證據,接觸的地點就在崔家集,國民黨的諜報人員也知道李文彬在崔家集有姘頭。二,梁必達和朱預道。梁必達把準了李文彬的脈搏,預料李文彬在回陳埠縣的途中可能繞道去崔家集,暗中佈置。三,竇玉泉和江古碑。一個月前李文彬曾經向張普景說過,在「純潔運動」中竇玉泉曾經向江古碑和他本人暗示暗殺梁大牙的意圖,而且李文彬同竇、江二人關係密切至深,對他們的歷史所知甚多,竇玉泉也預料李文彬有崔家集之行,在聯合作戰會議期間利用劉漢英身邊的日偽諜報人員透露出去,殺人滅口。四,跟隨李文彬前往崔家集的警衛人員中有通敵分子。
但是,在這四個方面的懷疑物件中,張普景絞盡腦汁分析來分析去,最終還是把梁必達排除了。因為此次戰鬥是梁必達擔任分割槽司令員之後對敵鬥爭的第一仗,壓力最大的就是他,他顧不上對付李文彬,再說,他已經擔任分割槽的司令員了,也根本就不把李文彬放在眼裡了。還有,在聯合作戰會議期間,梁必達自始至終都和張普景、姜家湖、劉漢英在一起,這種事情不可能提前幾天佈置。但有一條,梁必達在營救的時候阻止開炮,從而讓李文彬落入敵手並最終成為叛徒,倒似有匠心。
最後,張普景終於把視線集中在竇玉泉的身上了。
最近一個時期,張普景總覺得竇玉泉表現反常,在不可能平靜的時候平靜,這種平靜本身就是不平靜的。凹凸山近一年來反反覆覆地發生了這麼多重大事件,他不可能平靜,他這種平靜是竭力控制和掩飾的產物。這個人長於韜略,深藏不露,他有時間,也有經驗。李文彬的手裡抓有他的短處,在營救李文彬的時候,他堅持炮擊,這裡面有沒有徹底封口的意思?
思路向縱深發展,張普景又想起了李文彬說的一件事情,那還是在蘇區肅反的時候,竇玉泉因為同某頂頭上司的老婆關係曖昧,所以被頂頭上司當作肅反物件,差點兒斃了。後來,在一次戰鬥中,竇玉泉設計除掉了那位領導人。至於是怎麼除掉的,大家都不知道,李文彬說,可能是打黑槍……
剖析的刀子划進了這一層,張普景打了一個激靈,突然怔住了,像有一道閃電從眼前劃過。
怔了半晌,張普景突然將筆一擲,出門,走進隔壁的房間,拽起了鼾聲大作的梁必達,臉色異常地問:「梁大牙,李文彬被俘的時候,他的警衛員在哪裡?」
梁必達嘟嘟囔囔地坐起來,揉著惺忪睡眼,不痛快地說:「怎麼回事?誰是梁大牙?你就不能叫我一聲梁必達?」梁必達很珍惜他的新名字,自從誕生了「梁必達」,如果誰再喊他梁大牙,他就黑著臉不理你。但張普景不吃他那一套,張普景對梁必達有個原則,公開場合下喊梁司令員或者梁必達,但在兩個人一起的時候,從來都是喊梁大牙。
張普景現在已經顧不上多說,聲音都有些變調了:「梁大牙你快說,李文彬的警衛員在哪裡?」
梁必達徹底地清醒過來了,瞪著一雙茫然的眼睛看著張普景:「不是犧牲了嗎?」
張普景說:「一個都沒活下來?」
梁必達說:「好像是……活了一個。」
張普景緊迫不放:「是不是竇玉泉原先的警衛員劉鐵鎖?」
梁必達坐了起來,奇怪地說:「你問這個幹什麼?我也不知道是誰,我一個分割槽司令員哪能記住那麼多人啊。真是神神道道的,覺也不讓人家睡安生。要問,你去問參謀長」
說完,一拉被子,轉眼之間就恢復了呼嚕。
張普景放下樑必達,又風風火火地犬喊姜家湖,姜家湖也搞不消楚。直到第二天,張普景派快馬疾馳陳埠縣,找到朱預道,這才搞清楚,那個活著的警衛員是竇玉泉送給李文彬的不錯,但卻不是劉鐵鎖,而且這個戰士在前幾天的反「秋季攻勢」戰鬥中
犧牲了——證據的線索到此中斷。
張普景頓時追悔莫及,只好仰天長嘆。
第十七章
二
是深秋季節了。
這天是個好天氣。湛藍的天空上有一輪耀眼的太陽,太陽邊上有幾縷淡薄的白雲,白雲下面群山起伏,峻嶺嵯峨林莽葳蕤。在梅嶺的綿延山脈之下,一條盤山河流割裂出一塊小型平原,站在坡上看去,倒是一馬平川。
梁必達的心情很愉快,腰際彆著一柄小巧的雪萊牌手槍,身披黃呢子軍大衣,騎著一匹戰馬,一馬當先,在川原上縱情馳騁,軍大衣被撲面而來的秋風掀起,在馬背上高高飄揚,猶如獵獵作響的錦旗。
他的戰馬和他一樣高大傈悍。這棗紅色的戰爭寵兒滾瓜溜圓,光滑而齊整的鬃毛猶如凹凸的銅鏡,光澤燦爛。這是半個月前他率部攻打日偽曷蘇據點繳獲的重大戰果——原來的那匹老馬被他下放給分割槽伙食管理員老韓頭了。
連續十幾天,梁必達幾乎天天遛馬,意氣風發地沉浸在征服和駕馭東洋雄性的亢奮之中,特別是當駿馬從山巒的溝壑凌空飛躍的一剎那,他會在呼嘯而過的風中抽出戰刀,在空中旋轉揮舞,並伴以雷霆般的吼聲。
那種快感是巨大的,是前所未有的。身後,一個騎兵排緊緊簇擁,騎兵的後背上斜橫著鋥亮的馬槍,前胸束著牛皮子彈帶,子彈帶上一律斜插著瓦藍面兒的德國造二十響駁殼槍。馬蹄急如碎雨,踏在土石摻雜的原野驛道上,濺出一路流星。馬隊如同滿弓射出的箭鏃,在藍天麗日下橫空穿過。當真是一腔豪情八面威風。
天氣好極了,戰馬好極了,心情也好極了。但今天之行不是遛馬。在這樣一個好天氣裡,八路軍凹凸山軍分割槽司令員梁必達率領幾十鐵騎縱橫於阡陌之上,可不是為了好玩。這次行動可以看成是一個儀式,他是以這種特殊的方式迎接東方聞音的。
東方聞音到江淮軍區受訓兩個月,對於梁必達來說,是漫長而又充滿渴望的。彼此有情,都在心裡,平時不起漣漪,遮掩得風平浪靜,一旦分手,才知道心底裡那一爐烈火灼得靈魂何等疼痛。
在三分割槽的駐地眾興集,梁必達同東方聞音會合了。同東方聞音一起被梁必達接到梅嶺的,除了江淮軍區派來的一個警衛排,還有一個鼻子碩大頭髮金黃的洋人。梁必達同東方聞音握手的時候,洋人在一旁咧著嘴笑,樣子傻乎乎的。梁必達握著東方聞音的那隻親愛的小手,心裡卻在納悶:媽的,早就聽說中國來了很多外國鬼子,怎麼東方聞音也領了一隻猴?
東方聞音介紹說,這是盟軍派來的觀察員約翰遜先生,是到凹凸山抗日根據地來考察的。然後又對梁必達說了句悄悄話:「約翰遜先生這趟來很重要,如果我們和山那邊的劉漢英發生衝突,這位洋老兄要起調解作用。」
梁必達疑疑惑惑地上下打量約翰遜,發現這位洋老兄確實難看,鼻子眼睛嘴巴都長得怪里怪氣的,渾身還毛茸茸的,站在近處一聞,身上好像還有狐臭味兒。而東方聞音出山受訓兩個月,臉上似乎豐潤了些,眸子也更加水靈了,渾身透著遮掩不住的青春氣息。在梁必達看來,東方聞音跟這個洋鬼子站在一起,兩相比照,真正的天壤之別。
要是退回三五年,梁必達一見到這樣的傢伙,沒準會揍他一頓,哪怕人家沒惹他,單憑那稀奇古怪的長相,也是捱揍的理由。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梁必達不是梁大牙了,梁必達是雄踞凹凸山一方的八路軍長官了,並且是個文化人了,自然不會毫無道理地打人,尤其是洋人。
梁必達迅速就找到了感覺,並把握住了對這位約翰遜先生的態度分寸,沒有同東方聞音繼續保持親密的握手關係,轉而將手伸向約翰遜,滿心膩味又滿臉堆笑,彬彬有禮地說:「歡迎約翰遜先生到我們凹凸山作客,我和我的部隊將會成為你親密的朋友。」
東方聞音在一旁暗暗驚詫:嗬,這個梁大司令,還真不能小看,不僅打仗有兩下子,居然頗有外交風度。別看這兩句話很平常,沒有一定的素質,一般的泥腿子工農幹部還真說不出來,而從梁必達的嘴裡說出來,既得體又流暢。
梁必達跟約翰遜表示了禮節,情不自禁地向東方聞音睃了一眼,見東方聞音喜滋滋地向他眨了眨眼,並且暗中豎了一下大拇指,心中更是春風得意。
沒想到那隻「猴」還會說人話,而且會說中國話,說得抑揚頓挫,上氣不接下氣。
「
ok,中國的,八路軍,為了,國際的,反法西斯鬥爭,做出了很大的,貢獻。我,代表,美利堅合眾國,觀察團,向貴軍致敬。」
梁必達哈哈大笑,並且很親熱地拍了拍約翰遜的肩膀,拍得約翰遜齜牙咧嘴,繼續賠上傻乎乎的笑臉。東方聞音又介紹說:「位是我們凹凸山野戰軍二旅旅長梁必達同志,他是一員猛將,在抗日戰場上屢建功勳。」
梁必達吃了一驚,心想這個小聞音是怎麼搞的,我這個地方部隊的分割槽司令員,怎麼又成了野戰軍的旅長了啊,這不是瞎吹牛嗎?但轉過臉去見東方聞音朝他狡黠地笑,便知道其中必有緣故,所以不敢隨便亂說,於是催促上路。
上路之後,東方聞音騎上了梁必達特意為她帶來的一匹雪青色的東洋高頭大馬,東方聞音從來沒有駕馭過這樣的龐然大物,不免有點怯乎。
梁必達說:「別怕,為了迎接你,我馴了它半個月,這東洋牲口已經成了中國人民的好朋友,乖得像頭驢。你儘管騎,它要是敢撒野,我一槍崩了它。」
說完,揚起一鞭,打在雪青馬的肥臀上,雪青馬像是得到了命令,撒開蹄子耀武揚威地衝上了驛道。
東方聞音體小力輕,坐立不穩,急忙抓緊馬鞍上的扶手,大叫:「梁必達快來,我要摔下去了。」
梁必達愉快地大笑兩聲,兩腿猛擠座下棗紅馬腹,追了上去。兩馬並駕齊驅,梁必達扶著東方聞音的後背,一嗓子吼得氣壯山河:「同志妹你莫害怕,天塌下來有梁必達,地陷下去有梁必達,馬跳起來還有梁必達。」
約翰遜在後面也騎了一匹黃馬,慢騰騰地追上來,紅光滿面地說:「ok,ok,梁必達先生,是一個,很有浪漫情調,的軍官,這在八路軍的,軍官裡,是,不多見的。我,很欣賞,梁必達,先生。」
梁必達扭過臉去,衝約翰遜擠眉弄眼地笑笑,並學著約翰遜的腔調,陰陽怪氣地說:「ok,ok,我,也很欣賞,約翰遜,先生。到了我的地盤,我,梁必達,要請你喝酒,吃野兔子。」
漸漸地,東方聞音適應了雪青馬,臉色恢復了紅潤,梁必達鬆開扶在她後背的手,兩馬並行。約翰遜和警衛分隊知趣地落下一段距離。
梁必達問道:「東方,你怎麼吹起牛來了,怎麼說我是旅長呢?」
東方聞音說:「先簡單地跟你說吧,戰爭形勢起了巨大的變化,為了適應新的需要,江淮軍區成立了野戰軍第八縱隊,我們分割槽和四分割槽的部隊合編組建成第二旅,命令已經下到軍區了,你任旅長,張普景同志擔任政治委員。你們肩上的擔子更重了,部隊可能要拉出凹凸山。」
梁必達怔了怔,忽地問道:「那你呢,我們還在一起嗎?」東方聞音說:「我們還在一起,不過我可能不在你的手下任職了,我另有任務。回去我再詳細向你傳達。」
梁必達黑著臉,半天不吭氣,棗紅馬也善解人意地放慢了步子。梁必達說:「什麼任務?跟我在一起就是你最大的任務。要是把你調離我的身邊,就不合適了。」
東方聞音輕輕地碰了梁必達一下,眼睛裡忽然湧上一絲憂鬱,說「現在,情況很複雜,日本軍隊就要投降了,可是戰爭並沒有結束。以後的局面也許更復雜。」
梁必達警覺起來了,說:「就是說,打完了日本鬼子,還要跟國民黨打?」
東方聞音嘆了一口氣,說:「上級要我們做好準備,野戰軍的成立就是這個準備的一部分。」
梁必達出了一口粗氣,突然笑了,說:「好啊,果然不出所料。說老實話,這些天我都有些犯愁,打了這幾年仗,打出了經驗,也打出癮來了。我在想,我這個人就打打殺殺是塊好料,英雄也好,好漢也罷,堂堂正正八面威風。像我這樣的人,沒有仗打了,你說我該怎麼辦?他孃的還回到藍橋埠糴糧糶米?那像什麼話,不成體統嘛,我梁必達好歹是當過司令的人,沒仗打了日子就輕飄了。好,好,好,就跟國民黨打,老子先拿劉漢英這個牲口開刀。」
梁必達一連叫了幾個好,往馬臀上狠抽一鞭,人和馬一起痛快地往前跳躍。
第十七章
三
在凹凸山軍分割槽駐地梅嶺,盟軍觀察員約翰遜算是大飽了一回眼福。在介紹凹凸山分割槽抗日鬥爭情況時,梁必達幾年來一直暗中練習的演講技能有了機會大露一手,得以充分的發揮。
在介紹了基本情況之後,他又給約翰遜一連講了好幾個故事。講怎樣誘敵深入,把鬼子像狗一樣地引進伏擊圈,然後痛打;講他和朱預道怎樣帶領小分隊神出鬼沒地潛進洛安州,今天怎樣殺個鬼子,明天怎樣捉個漢奸;講潛進洛安州的戰士怎樣喬裝打扮成年輕的女子,誘惑鬼子大街小巷追逐「花姑娘」,然後被悄無聲息地割了腦袋;講洛安州的日偽軍如何談虎色變,賭錢賭輸了不給錢,贏家咒他不咒別的,咒他出門遇上樑大牙。
故事講得繪聲繪色、抑揚頓挫、懸念迭起且妙趣橫生,講到驚險處,約翰遜的眼珠子瞪得藍中透綠,講到精彩處,洋大哥又撫掌大笑連叫「ok」,並且親切地稱呼梁司令員那個深入人心的不雅的雅號——梁大牙。
「梁大牙先生,您的想象力,實在是,太豐富了,您和您的部屬,乾得很漂亮,比我們美國人有膽量。您很有傳奇色彩,就像西方的羅賓漢,是個英雄。」
梁必達倒是很謙虛,說:「ok,英雄不是一個人創造的,是我的部隊,他們,才是羅賓漢。約翰遜先生,現在我讓你見識一下,我們東方的羅賓漢。」
梁必達舉起大手揮了揮,參謀長姜家湖便出現在身後。梁必達交待了幾句,姜家湖就讓人吹起了牛角號。不大一會工夫,姜家湖報告:「司令員,準備好了。」
梁必達說了一聲好,伸手一指,一個警衛戰士推開了約翰遜身後窗戶。
約翰遜扭頭一看,不禁愣住了,連東方聞音也頗覺驚奇——在凹凸山脈的一片平川上,遙遠地出現了幾匹駿馬,迎面馳騁而來,在山間驛道上捲起滾滾黃塵,遮雲蔽日,隆隆的馬蹄聲漸漸清晰了,如同暴風驟雨般的鼓點,迅速地放大於約翰遜的聽覺和視野裡。
在距離約翰遜等人只有三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倏然,一聲槍響,馬隊遽然靜止,十幾匹戰馬同時揚起四蹄,引頸向上,馬背上的八路軍士兵整齊劃一,戰刀在陽光下旋轉如銀蛇飛舞,俄爾凝固,指向同一個方向,在高天闊土之間構成了一幅靜止的塑像,靜止達十餘秒鐘。靜止解除之後,馬隊繼續奔騰,由橫隊改為縱隊,等距離由西向東,從約翰遜的眼前一掠而過。
梁必達又揮了一下手,距此一百米外,有一群黑雁騰空而起。在約翰遜聽起來,幾乎是同一聲槍響,黑雁各在空中顫抖一下,全部墜落於地。
「哦,了不起,了不起,太精彩了,太精彩了!」
約翰遜舉起雙臂,攥緊拳頭,手舞足蹈。現在他連梁大牙先生也不叫了,乾脆摹仿中國人特殊稱呼——「老梁兄弟」、「大牙兄弟」、「狗日的老梁」等等,怎麼高興怎麼叫,哇哇亂叫。
東方聞音心裡十分滋潤,頻頻向梁必達微笑點頭,但並不多言,十分放心並且饒有興趣地欣賞梁司令員瀟灑自如的表演。
約翰遜還在讚不絕口:「嗚喔,了不起啊,了不起,神秘的人們,東方的騎士,在古老的土地上,力與美,時間與空間,流線與畫面,古老的俠士風度,和,和現代造型,構成了一幅無與倫比的詩篇。這是戰爭創造的傑作。這樣的節目,可以到紐約,票房價值,一定很高,很高。」
梁必達依然微笑,很平靜。但在這平靜的微笑後面,掩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的神氣。這是他特意安排的節目,這些八路軍騎士是從特務營經過嚴格挑選出來的儀仗分隊,是專門為接待上級和客人準備的。他能看得出來,熱情奔放而且坦率豪爽的約翰遜先生在極短的接觸後就被他征服了。
梁必達心裡竊笑,這個洋大哥,見過洋世面但沒見過土世面,居然也喜歡看這種演大戲般的花拳繡腿。那激動的模樣,就像個天真的孩子。
當晚,分割槽設宴為約翰遜接風。
七年前,梁必達——當時的梁大牙憋了一肚皮窩囊氣,進入凹凸山區,三心二意地當上了土八路,很有些委屈。那時候軍餉無著,飽一頓飢一頓,遇上了肥吃海喝,大碗吃肉,大碗喝酒。遇不上就勒緊褲腰帶,吃糠渣饃喝西北風,窮人的軍隊過窮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