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歷史的天空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那時候也沒多少講究,蹲在地上就能喝三海碗碎米稀飯,喝光了還舔碗底。跟劉漢英部聯手打了勝仗,被國民黨闊佬接過去參加假模假式的慶功宴,品嚐他們搜刮的民脂民膏,即使他這樣一條大大咧咧的漢子,也被那一套裝腔作勢的繁文縟節弄得一頭冷汗。面對富麗堂皇的餐廳和五花八門的美酒佳餚,連動動筷子都很費躊躇,因為從未經歷過此種場面而不知所措。畢竟是八路軍的指揮員了,不能掉底子。而現在,經過幾年的戰爭和政治磨練,尤其是當了分割槽司令員之後,見識增加了,表達能力增強了,在交際場合裡的底氣也就足多了。

「約翰遜先生,我代表凹凸山分割槽的官兵,歡迎遠道而來的朋友。我們中國有一句老話,叫作朋友來了有好酒。約翰遜先生,請你端起凹凸山人民釀造的美酒,我們乾一杯!」

梁必達本來就人高馬大,站起身子就更顯得巍峨,而偏偏在盛產高大魁梧之士的美利堅合眾國,派來的約翰遜先生卻只能算是中等個頭,跟梁必達一比,就身段而言,幾乎像個日本矮子。

祝酒的時候,梁必達一隻手端著陶瓷酒杯,略帶笑容,目光緩緩掃視,另一隻手在胸前打著幅度恰當的手勢,儼然一副八路外交家風度。

東方聞音在一旁暗暗欣喜。竇玉泉、張普景等人則甚至還有了自愧弗如的感覺,不禁自嘆,真是此一時,彼一時也。所謂凹凸山人民釀造的美酒,其實就是老百姓自制的地瓜乾子酒,黃拉巴嘰的還辣口,其質量低劣是可以想見的。但是,酒不美情意美,菜不美祝辭美。

約翰遜仍然處於亢奮之中,土八路的武藝讓他大開眼界,土八路的熱情使他受寵若驚。「乾杯!」他一仰脖子,一杯地瓜燒酒幹下去了。只覺得嗓子眼一陣發燙,這才發覺美酒不美,不比法國白蘭地,更不如新澤西的香檳。

凹凸山的地瓜燒酒,洋大哥實在喝不來。

梁必達一邊往約翰遜的碗裡撥菜,一邊介紹,將豬肉燉粉條美其名日「高山流水」。在凹凸山區輾轉數日了,約翰遜對根據地的菜餚倒是適應了,果然是食肉民族身手不凡,半碗肉菜唏裡咕嚕幹了下去。

接著,張普景、竇玉泉、姜家湖和東方聞音等人也紛紛敬酒。

最初約翰遜還面帶難色,然而幾杯酒下肚,豪氣就上來了,居然連比劃帶叫喚,提議要同「老梁兄弟」行酒令。

這下就把「老梁兄弟」難住了,吆五喝六地猜拳他會,那些文縐縐的套數他不靈光,更沒想到美國佬居然還很懂中國的酒文化。梁必達不理他這個茬,揚長避短,繼續尋找對方的弱點,頻頻提議:「約翰遜兄弟,為我們成為朋友而乾杯。」

盛情難卻,約翰遜不能不喝。

「為我們親愛的上帝同志乾杯!」梁必達實在聰明,平時理也不理什麼勞什子上帝,困難的時候卻將這從未謀面不知究竟是哪路神仙的神仙搬出來了。

這樣一說,約翰遜更不敢不喝了,上帝是得罪不起的,得罪上帝是要吃槍子兒的。

梁必達又將東方聞音推到前臺,毫不含糊地說:「這是我的夫人,約翰遜先生,我的夫人漂亮嗎?」

約翰遜瞪著一雙美國老農傻乎乎的眼睛,稀裡糊塗地看著東方聞音,立竿見影地運用了中國人的手段,連忙說:「漂亮,漂亮,東方小姐,是我到你們,凹凸山,見到的最,美麗的姑娘。老梁兄弟,我好嫉妒你。」

梁必達放聲大笑,笑得迴腸蕩氣,說:「那好,為我美麗的夫人乾杯!」

約翰遜也很愉快,向東方聞音眨了眨由藍變紅的眼睛,大喝一口。

東方聞音沒有駁斥梁必達的假情報——當然,不嚴格地說,這也不算假情報了,東方聞音成為梁必達夫人只不過是個時間問題,但礙著還有張普景、竇玉泉和特委的其他人在場,東方聞音的臉還是被羞得緋紅,含笑不語,並向約翰遜舉了舉手中的酒杯,象徵性地抿了一下,以無聲的行動預設了梁必達提前宣佈的事實。

梁必達注意到了這個稍縱即逝的細節,更是心花怒放,得意地一晃腦袋,居高臨下地巡查了一番,又說:「約翰遜先生,我也看見你夫人的照片了,那也是我所見過的洋女人中最漂亮的一個,來,我們大家為約翰遜先生漂亮的夫人乾杯!」

譁,這下可算命中要害了,一下撓到了約翰遜先生的癢處,約翰遜快活得亂蹦,手舞足蹈,連叫「ok」,二話不說,幹了一杯。飲盡之後,意猶未盡,又主動加飲兩杯。

晚餐尚未結束,約翰遜就人仰馬翻酩酊大醉。梁必達讓兩個八路軍戰士架著約翰遜回到臨時安排的住處,這位洋大哥腦袋才挨枕頭,就鼾聲大作,臉上盪漾出幸福的傻笑。

凹凸山之行,委實給洋大哥約翰遜先生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梁必達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天賜良機,趁著洋大哥高興,在進一步介紹凹凸山抗日鬥爭情況的時候,不顯山不露水地揭了山那邊劉漢英的短,譬如說配合不力,儲存實力,坐山觀虎鬥,內部傾軋等等,而且還引起了洋大哥的共鳴——洋大哥說:「老梁兄弟,我是明白的,蔣介石先生的部隊,都是,鼠目寸光,不顧大局,這是很不好的。」——以至於在此後不久的和談中,兩邊為了爭奪官亭集和三河鎮歸屬的時候,約翰遜態度強硬地站在了八路軍一邊——這是後話了。

第十七章

轉眼就到了全面抗戰的最後階段,先是有訊息從凹凸山外傳來,英國的邱吉爾首相、美利堅合眾國的羅斯福總統和蘇聯的斯大林元帥在雅爾塔會晤,制定了徹底擊敗法西斯德國的計劃,繼爾柏林向蘇聯紅軍投降,中國軍隊進入印度支那,再往後,蘇聯對日本宣戰,美利堅合眾國的杜魯門總統向日本本土廣島和長崎放下了兩個「小男孩」——人類歷史上前所未聞的殺傷兵器原子彈,蘇聯紅軍如滾滾潮水席捲了中國東北地區的廣袤土地。

如此一來,日本天皇大勢已去,國際反法西斯戰爭的勝利指日可待。

梁必達和東方聞音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接到江淮軍區王蘭田主任的密令,要他們立即著手開展對國民黨軍劉漢英部的分化瓦解工作。如果不是因為這項特殊的任務,他們就將在這年的農曆八月十五中秋節同朱預道和嶽秀英一起舉行婚禮,成為一對革命和戰鬥的夫婦。而恰好就是因為有了這項重要和艱鉅的使命,使梁必達和東方聞音的婚禮在唾手可得之前又變成了一座美麗的海市蜃樓,並且幾乎因此中斷了一位在戰爭中學習戰爭的將領的輝煌前程。

東方聞音在無數次自問自答之後終於得出了一個結論,她是愛梁必達的,過去不愛是因為不認識,認識之初不愛是因為沒有深入地認識。現在,這一切問題都不再是問題了。愛情其實也是一件充滿了偶然的事件,在一段歷史裡,出現了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這個男子和這個女子因為共同的使命走到一起來了,他們的血統不一樣,教養不一樣,性格不一樣,習慣不一樣,風格不一樣,一個人突出的地方恰好是另一個人缺陷的地方,一個人多出來的部分恰好是另外一個人不足的部分,一個人最強硬的部分恰好是另外一個人最柔軟的部分,一個人最細膩的部分恰好是另外一個人最粗獷的部分,但恰好就是因為這些不一樣,形成了相輔相成互相彌補填充的格局。梁必達司令員首先是一個男人,東方聞音副主任首先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軍裝包裹的乃是兩副血氣方剛的男體女體。既然宇宙有乾坤,天地有南北,花草有雌雄,它們既是對立的,又因為有了對方的存在才存在,那麼,梁必達當然有理由擁有一個實實在在的女子,東方聞音也當然有理由擁有一個實實在在的男子。

事實上,梁必達和東方聞音的愛情並沒有經過那麼多煩瑣的鋪墊,也不像戰爭年代多數革命者那樣依靠組織解決個人問題,愛前是同志,婚後的關係仍然摻雜著濃厚的同志色彩。梁必達和東方聞音的愛情完全是一點一滴水到渠成的,無論是從理論上講還是從實踐上講,這樣的愛情都是美麗的。王蘭田和楊庭輝交給東方聞音的任務是絕密的,保密的範圍只侷限於梁必達和東方聞音兩個人知道,連張普景和竇玉泉都不甚了了。

自從李文彬叛變,尤其是反「秋季攻勢」取得勝利,直至組建成二旅之後,梁必達在部隊的威信日益高漲,一呼百應,不容置疑地成了整個二旅領導層的核心。旅黨委分工的時候,副旅長姜家湖、參謀長朱疆和幾個團長居然提出來由梁必達擔任黨委書記,政委張普景十分尷尬,認為梁大牙總是要謙虛一下的,豈料梁必達卻假裝糊塗,反而虛情假意地徵求他的意見。張普景當時差點兒沒氣暈過去——好你個狗日的梁大牙,真是得寸進尺了,你徵求我的意見做什麼?我能說這個黨委書記不該由你當,就該由我這個政委來當?這話你不說,我能自己

說嗎?簡直是不安好心嘛。

更讓張普景憋氣的是,接替梁必達擔任凹凸山分割槽司令員、同時又兼著第二旅副旅長的竇玉泉,在這個問題上居然也是態度曖昧,開會的時候一言不發。還有當初一同從江淮軍區來的朱疆,雖然不是核心人物,但在流言蜚語當中好歹還是個「江淮派」,可是這個人過去一直獨來獨往,梁大牙上臺之後,卻是一拍即合,很快就成了梁大牙的忠實助手。如此,就形成了一邊倒的局面,梁大牙當仁不讓地擔任了第二旅的黨委書記,成了絕對權威的一把手。

張普景沒有想到,相似於竇玉泉一次手軟而在以後幾十年都一直屈居副手地位一樣,這次黨委書記一職易手,在此後二十多年裡,都沒能重新回到張普景的手裡,在他和梁必達領導的這支部隊裡,似乎約定俗成就是梁必達擔任黨委書記,而政治委員一直是副書記——這也是後話了。

宋上大被調整為二旅特務團團長,將率部到黃川縣建立地方政權,在那片新區組建武裝力量。梁必達提出來要讓東方聞音接受更為嚴峻的考驗,將其調整為特務團政委,協助宋上大開啟新區局面,理由冠冕堂皇,事實上也很正常。張、竇二人即使覺得有點異常,也只是理解為梁必達此著是為了給東方聞音積累政治資本,以期在野戰軍出山的時候讓東方聞音負起更為重要的責任。

他們再一次低估了梁必達的胸懷——東方聞音之所以隨特務團行動,是負有秘密使命的,是衝著陳墨涵去的。

第十七章

分手那天是個秋高氣爽的日子。

一個上午,東方聞音都坐在梅嶺腳下的「旅長官邸」裡,等待梁必達的歸來。

梁必達是被張普景和江古碑臨時請去商討同劉漢英部談判工作的細節去了。談判工作由張普景具體負責,他已經擬定了好幾個方案,也是躊躇滿志志在必得。跟劉漢英打交道,他決不會拿原則作交易。

梁必達的住處是當地開明富紳宮伯韻讓出來的正房,兩進的院落,房屋高牆大瓦,氣宇軒昂。屋頂上鑲著四塊透亮的玻璃瓦,將強烈的日光過濾成柔和的絲綢,在黑青色的磚地上盪漾。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梁必達手書的大字,除了幾個巨大的、枝葉豪放的「我」字,便是「東方聞音」四個字以粗獷的姿態佔據」了偌大的空間,在陽光的烘托下流光溢彩,照亮了泥腿子旅長的臨時臥室兼書房。這就是梁必達的風格。

前幾人,東方從江淮軍區受訓回來,第一次走進這間屋子,一看滿牆都是自己的名字,當時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湧上心頭。這個男人啊,這個讓人說不清道不盡的男人啊,他並不是人們想象中的草莽英雄啊,在那貌似強悍粗野的外表遮掩下,包藏的也是一顆溫柔多情的心啊。

從書法的角度衡量,這些字當然不像個樣子,粗枝大葉,張牙舞爪。但是,在東方聞音的眼裡,卻又另有景緻。那些笨拙的筆畫和牽強的結構,可都是用心寫的啊,笨拙而認真,牽強而執著,一筆一劃都浸著個「情」字。更有筆鋒中蘊藏的氣勢,勇猛、豪放,力透紙背。

東方聞音的熱淚就是在那一瞬間盈滿了眼窩的。她無法表述她內心的感動和衝動。在感動和衝動之餘,她對梁必達說:「把這些字取下來吧,這樣不好.你的心我明白了,我都看見了,心裡也都裝進了。」

梁必達卻不以為然,說:「為什麼要取下來?這些字不是寫給你看的,是寫給我自己看的,我看著這幾個字舒服,醉酒解酒,睡覺夢香,打仗來勁。」

東方聞音說:「別人看著不好,會認為你胸無大志,沉湎於兒女情長。」

豈料梁必達哈哈大笑,說:「別人看著不好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是寫給別人看的。兒女情長怎麼啦?我梁必達上陣一挺機關槍從頭打到尾,下得陣來就不能想想我喜歡的人?大戲裡都唱自古英雄愛美人,何況我這是愛自己的同志。你不是強調什麼愛情嗎?這就是我梁必達的愛情。襟懷坦白,光明磊落,又不是偷雞摸狗,我怕什麼?啊,有什麼好怕的?實話跟你講,上次楊庭輝司令員來了,我還專門帶他到這裡來看看我寫的字,他也

沒說什麼嘛。」

「他也看見你這滿牆都是我的名字了?」

「那當然,楊司令還說了,說你其它的這些字有點長進,但還是張牙舞爪的,就只有東方聞音這幾個字寫得秀氣一點。別的沒多說。」

東方聞音聽了,哭笑不得。

事實上,楊庭輝當時確實沒有多說什麼,但楊庭輝當時的表情也是哭笑不得。也就是那一次,楊庭輝回到江淮軍區之後,跟王蘭田商量,說梁必達同志的個人問題應該解決了,他對小聞音情深意長,小聞音現在對梁必達也是患難與共了,我看就成全他們吧。

王蘭田當即表態,說,「好嘛,這是好事。送人鮮花之手,歷久猶香。我們兩個可以當月下老人。」

楊庭輝笑笑說:「這等美事哪裡還輪到你我攙和?人家早就心有靈犀了。誰是月下佬?日本鬼子才是月下佬。」

楊庭輝和王蘭田的一番笑談,梁必達和東方聞音自然無從知曉。

是該想想了。

如今,梁必達已不再完全是一個躍馬奔突掩軍馳騁於血火戰場的抗日指揮員,他還是一個真實的男人,一個有著剽悍的風格和剛毅魅力的年輕男人。她呢,也不再僅僅是一個一身戎裝的軍中巾幗,不再只是一個用理想和激情澆灌出來的熱血青年,而是一個豆蔻年華的女子。

似乎直到此時,她才發現她長大了,從一個不成熟的小姑娘長成了一個成熟的女性,她對他的認識終於清晰了。眼前這個有著奇特經歷和奇特性格的男人,這個曾經一度被人視為洪水猛獸的男人,這個曾經令洛安州方圓幾十裡地日偽官兵聞風喪膽的山野漢子,這個曾經讓約翰遜先生都為之驚歎的從戰爭中學習戰爭成長起來的卓越的指揮員,他的身上有多少隱秘,就有多少魅力。什麼是男人?男人就該是這樣的,站起來是一座山,躺下去還是一座山。

她是愛他的嗎?

東方聞音自問自答,是的,她是愛他的。這樣的男人自己不去愛,是沒有道理的。那麼,他是愛她的嗎?答案仍然是肯定的,東方聞音對此深信不疑。只是,幾年來他對她的愛的方式,既讓她欣慰,又讓她困惑。

在他最初進入凹凸山投身到這支軍隊的時候,他曾經肆無忌憚地在眾目睽睽之下抓住她的手死死不放,那時候令她窘迫也使她惱怒。他加入這支隊伍的動機,的確不像那些標榜自己是正宗的布林什維克們說的那樣,是與生俱來的革命者,他們出生到這個世界就是幹革命的。梁必達坦率地承認自己不是這樣的,他老老實實地交代問題,說他在參加這支隊伍之前,他連革命這兩個字都沒有聽說過。不能否認,從一定程度上講,梁必達當初之所以最終留在了這支軍隊,與她東方聞音在那天偶然出現在門口是有一定關係的,在榆林寨,就是她用一個英姿颯爽的女八路的形象將這個草莽英雄的靈魂引進了凹凸山楊庭輝支隊。

在數年倥傯歲月裡,這個當初對革命一無所知的人終於被鑄造成了最堅定的革命者,成了無畏和智慧的指揮員,而那些滿腹經綸的所謂正宗的革命者,卻有不少人在他的面前相形見絀。

在青春的歲月裡,尤其是在近幾年,準確地說是梁必達在「純潔運動」中被關進社會部「改造院」之後,她就發現她的心已經不完全屬於自己了,她為他的每一個進步而欣喜,為他的每一次暴躁而擔憂,為他的每一次出征而暗中祈禱,為他每一次完整無損凱旋歸來而幸福得心跳。

為什麼要心跳呢,這不是愛情又是什麼呢?辨別一個人是不是愛上了另一個人,只看一點就行,那就是看她會不會為他擔憂為他心跳。

有時候她甚至想,這個梁必達啊,他怎麼就變了呢,在該草莽的時候他怎麼就不那麼草莽了呢?她想他們之間應該有一個大悲大喜的過程,她應該跟著他去死一次,到天堂或者到地獄裡走一遭。

可是,好幾年過去了,什麼也沒有發生過,有許多次可以發生點什麼的機會,都被他大大咧咧地放過了,他把《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執行得簡直都有點過了頭。

第十七章

特務團已經分成幾個波次向新區黃川縣進發了,從闊大的視窗望出去,不時看見遠處有一隊隊軍伍盤旋在山澗小路上,然後又隱沒於亞熱帶的灌木叢林裡。

東方聞音有些焦急,一次又一次看懷錶,眼看就到小晌午了,倘若梁必達再過個把時辰還不回來,那她也得出發了。

她甚至懷疑,張普景和江古碑在這時候把梁必達請走是不懷好意,是對她這個老部下的精神折磨。張普景對她和梁必達的關係從來不予表態,但是也沒有公開反對過,只不過,當她和梁必達在一起,並表示了一定程度親近的時候,張普景臉上的表情總是怪怪的。當年,派她到陳埠縣縣大隊當副政治委員的時候,張普景曾經給了她一把左輪手槍,交代她要站在組織的立場上,「要同一切違背黨的利益的人做堅決的鬥爭,必要的時候可以採取非常措施」,那些話她沒有忘記,張普景自然也不會忘記。

如今,她是心甘情願地和梁必達走到一起來了,不僅沒有對梁大牙「採取非常措施」,而且還先後同梁大牙和梁必達建立了互相信任的同志關係、親密的愛情關係,乃至即將結為秦晉之好,成為生死相依的革命夫婦關係,有些問題,就不能不讓張普景芒刺在背了,至少他也不會感到舒服。

還有那個江古碑,早在初進凹凸山的時候,就曾經明裡暗裡向她表示過朦朦朧朧的意思,但她對那層意思置若罔聞。後來她逐漸同梁必達深厚了感情,江古碑再也不敢造次了,再同她見面,就一本正經了,甚至還有些嚴峻。他會不會給他們的愛情設定點障礙?

但是很快,東方聞音就釋然了,暗暗嘲笑自己疑神疑鬼,要是把個人情感和革命事業攪和到一起,那就複雜了……

眼看太陽已經升至正頂,梁必達才風風火火地趕了回來,一見東方聞音在屋裡等他,眼神頓時為之一亮,二話不說,反腿一腳將門踢上,轟轟烈烈地衝上來抱住了東方聞音。

「啊,我的小政委,我的小愛人,我的小妹妹,我的小孩子,你是在等我嗎?啊,你是在等我,我也在等你啊!」

那種擁抱是有力的,是真實的,男人的力量就通過這嚴密包圍一般的擁抱擊中了女子心底最敏感和柔軟的地方。

「我是在等你,我的大司令,我的大旅長,我的大愛人,我的大男人,我……」

東方聞音被梁必達抱起來,腳不沾地,身體懸空,情感和慾望也在空中飄飄揚揚。她說不下去了,她俯在梁必達的肩頭,潸然淚下,轉眼就打溼了梁必達的軍裝。她的心裡突然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為什麼會這樣感傷呢,難道此別會有……什麼意外?她不敢再想下去了。這個時候,徜徉在愛情的海洋裡,她不是勇敢的,不是無所畏懼的,她害怕她會失去他,她害怕從此不會再見到他。

梁必達就這麼抱著她,擁著她,在空曠的房間裡舞蹈一般走來走去,熱熱的血洶湧澎湃,在血管裡,在骨骼裡,在心靈的縫隙裡濺射奔突。

終於,他們卸去了身上的累贅,這場運動不知道是誰最先發起的,兩個最真實的身體呈現在柔和的陽光裡。她靜靜地躺在竹笆墊底的床上,平靜地緊張著,緊張地等待著。而此刻,梁必達那張剛毅果決的臉上已是熱淚縱橫,他不再是司令,不再是旅長,不再是一個身先士卒的戰者,不再是一個勇士,而是一個……孩子,他像一個失去了爹孃的孤兒,俯在她的身邊,捧著她,觸控著她,凝視著她,像凝視一個美麗的夢幻。

啊,這個讓他無數次魂纏夢繞的小女子,這個以一個流動的微笑就撥動了他的心絃的學生娃,這個笑一笑就改變了他一生道路的天使,這個在他面臨殺身之禍的時候毅然決然和他站在一起的最可靠的同盟,現在,在他的面前開啟了自己,潔白無瑕,光彩照人,流暢奪目。她是那樣的信任他,是那樣的倚重他,是那樣的熱愛著他。這高質量的肉體啊,是在他梁必達陌生的世界裡孕育成形並誕生的,他不知道她的過去,他不知道她的血統,他不知道她的未來,他不知道她的心裡有多少秘密。但是,他知道,從今天起,她的過去、她的未來連同她所有的秘密都屬於他了,都和他血肉相連了。也許,這一切是在當初她出現在榆林寨那家農戶門口的時候就決定了的,他梁必達天生就是一個英雄,這是蒼天對一個英雄最慷慨的賜予。

他感覺他歷經了幾千年的艱苦跋涉,越過了橫亙萬年的世俗的河流,一次次被死神和謬誤擊倒在地,又一次次艱苦卓絕地爬起來,挺起了胸膛,走上了她矚目的境界,終於在她的心中豎起了一道巍峨的紀念碑,成了她景仰和愛戴的人物。

他知道幸福的時刻就要來到了,他鍥而不捨的愛情終於被接納了,他人生新的一頁就要掀開了。

但是,他堅決地遏制了自己的衝動,鎮壓了慾望的咆哮——

他不能馬上採取行動。這幸福來得太不容易了,太漫長了,太珍貴了,這幸福誕生於一個人脫胎換骨的新生,他不能馬上就享用這人間最美的一次盛宴,他不能把這神聖的賜予在短暫的時間內揮霍掉。他要一點一點地欣賞並讚美,一寸一寸地將這勝利的幸福無限放大並延長。

她看見了,此刻,他的表情是那樣的莊嚴,他的臉上仍然洶湧著滾燙的淚流,像是一個將軍在鏖戰之前最後一次審定自己的作戰計劃。

是的,他的泛著熱氣的掌心正緊緊地攥著一把金色的鑰匙,只要他願意,他就可以無所畏懼地實施他的計劃,用那把鑰匙輕輕地插進她醞釀了二十多年的生命,那麼,她所有的歷史立刻就會聚攏在一起,排列成一組鮮豔的密碼。這些密碼正是為他而生為他而存。她的今生今世全都在這裡了,或許這個世界上只有這個粗獷的男人擁有了這把鑰匙,只有他能夠也只有他才配破譯她生命的密碼。

在過去的歲月裡,在戰爭的掩蓋下,她的另外一種生命,她的情感生命,一直被束縛著被壓抑著,她以一個女戰士的身份活躍在凹凸山的戰爭風雲裡,卻悄悄地關閉了心靈的大門,悄悄地把一腔青春的熱情拋灑在理想的事業裡,悄悄地望著遙遠的星空期盼著遙遠的未來。而那一切都是朦朧的。眼前的這個男人,這個可以託付終生的漢子卻清晰而又真實。她看見他終於不再徘徊了,他的思想和他的情感一道啟程,他的熱戀和慾望正在向她款款挺進。他目不斜視,旁若無人,他在眾多的荊棘和槍林彈雨裡脫穎而出,在森林一樣茂密的陰謀和算計中殺開了一條血路,帶著勝利者豪邁的微笑,向她——隆重地——走過來了走過來了走過來了……她在心裡默默地激動著呼喚著:來吧,一切都已經水到渠成了,你還猶豫什麼呢?只要你想要,這一切都屬於你。

可是,他再一次躊躇了,像一個深思熟慮的指揮員在做出重大決策之前出現的審慎。

這就好比凌空俯瞰,她的美麗和她的血液都在升騰著高貴的氤氳,他在突然間彷徨起來,居然感到巨大的恐慌。這裡沒有戰爭,沒有佈局謀陣,沒有金戈鐵馬,沒有凹凸山的血火硝煙風風雨雨。這裡只有他和她。她在那無底的深淵裡安詳地等待,只要他縱身撲下去,他就會在一片湛藍的海域裡縱情暢遊。可是,理智阻止了他。他是梁必達而不是梁大牙,他不僅是一個男人,更重要的他是她的愛人,是真正意義的愛人而不是同志意義的伴侶。他從她純淨的眸子裡看見了自己的崇高,看見了自己的權力,看見了在這權力背後文明的提醒——

不,你不能這樣,眼下你還沒有這樣的權力,你不能這樣草率地品嚐這分無與倫比的幸福,你不能把一次神聖的擁有變成一次貿然的出擊,你不能一次性地把一個漫長的美好過程縮短在一次世俗的行為上。就算對別人可以這樣,對她你也絕對不能這樣。

必須中止一切有損形象的行為。她將是你終生的愛人,你應該選擇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裡,以一個司令員或者旅長的方式,集合部隊,宣佈一樁重要的決定,在鮮花的簇擁下,在掌聲和歡呼聲中啟動你們愛情的第一道程式。終於,梁必達跪在了東方聞音的面前,將蓬亂的腦袋埋在東方聞音的胸前,喃喃地說:「啊,啊,我的小政委,我的小愛人,我的小妹妹。我等著你回來,回來我們就結婚,我將永遠把你含在嘴裡,藏在心裡。」

東方聞音把手指插進梁必達的發叢裡,晶瑩的淚珠在臉上滔滔滾動,無語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