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樣樣淫情引君入甕 炎炎夏日掃雪烹茶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食桌在三人面前停下,這一桌菜以雞與蛇為主,或燉或蒸或烹或爆,形色俱佳香味誘人,胡自皋吞了一口口水,柳湘蘭卻掩起鼻子,說道:「奴家從來不吃蛇,我好怕。」

「抬走。」

邵大俠一聲令下,四僕人抬了食桌穿堂而下,這邊門裡,又有四僕人抬了一桌進來,侍者又高聲報了選單:

「綠野仙蹤——」

食桌停了下來,胡自皋伸頭去看,原來是一桌的鴨肉鵝件,做得也很精緻。胡自皋笑道:

「鴨公鵝公,的確是綠野神仙,如今成為口中之福,豈不殘忍?」

「那就別吃了唄。」柳湘蘭撒嬌地補了一句。

邵大俠一努嘴,這桌菜又抬下了。第三桌菜抬了上來,侍者又喊:

「霞光彩羽——」

細看這一桌,盡由鵪鶉、八哥、畫眉等天上飛禽製成。柳湘蘭有留下的意思,但胡自皋想看看邵大俠究竟準備了多少桌菜餚,手一揮又示意抬下。如此又過了六七桌,當第十桌菜餚抬上時,侍者又報:

「秦淮驚豔——」

這一桌菜餚全是魚蝦,都是小秦淮的特產,像翡翠蝦仁、芙蓉魚片、金線鱔絲、蟹粉銀魚等等,無一不佳。柳湘蘭一是因為腹飢,二來覺得太過挑揀會讓主人難堪,第三也因為這桌菜餚很合她的口味,因此執意留下,胡自皋順她的意不再違拗,文縐縐言道:

「秦淮驚豔,秀色可餐也,唔,今日的盂蘭會,開了個好頭兒。」

柳湘蘭白了他一眼,噘著小嘴說:「什麼話到你嘴裡,都變了味兒,邵大官人如此盛情接待,奴家一是開了眼界,二來心裡頭也過意不去。」

「哪裡哪裡.」邵大俠解釋道,「談不上什麼盛情,我平常吃飯,也是這種吃法。」

「每天都遊菜?」胡自皋問。

「是的。」

「準備多少桌?」

「平時以十桌為宜,若餉客,則加倍。」

「這麼說,你今天準備了二十桌?」

邵大俠點點頭,胡自皋感嘆道:「若不是湘蘭要吃這個秦淮驚豔,本官倒想把這二十桌菜餚都見識見識。」

柳湘蘭這一下大開眼界,驚詫言道:「這種請客的方式和遊菜的場面,奴家在南京從來沒有見過。」

胡自皋半是炫耀半是感嘆說道:「湘蘭你囿於南京,不知天地之大,揚州鹽商的享樂,真可謂天下第一。」

「我現在不和你抬槓了。」柳湘蘭說罷已拿起了筷子。

用過午膳,在邵大俠的安排下,胡自皋與柳湘蘭被引至客房休息。兩人歡情如昔極盡綢繆自不必細說。待兩人寢畢梳洗出來,不覺已近酉時。在扇廳裡與邵大俠重新見過,兩人亦不覺有什麼難堪:胡自皋耍了這半日,興猶未盡,他朝邵大俠抱拳一揖,問道:

「邵員外,叨擾半日,下頭不知還有何節目安排?」

邵大俠回道:「早籌劃好了,我們現在去雙虹樓吃茶。」

「那裡吃茶有何講究?」柳湘蘭問。

邵大俠殷勤答道:「在揚州老耍的人,都知道一句話,叫‘白天皮包水,晚上水包皮’。這皮包水,指的就是吃茶,水包皮,指的是泡澡。揚州城中,酒樓茶肆與澡堂浴室,可謂比比皆是。一家家爭奇鬥勝,都是好耍的去處。單說茶肆吧,揚州一城之中,怕有數百家之多。比較有名的,有轅門轎的二梅軒、蕙芳軒,教場街的文蘭天香,埂子上的豐樂園,小東門有品陸軒,瓊花觀巷有文杏園,花園巷有小方壺等等,這都是茶肆中最負盛名者。雙虹樓在北門橋,剛剛出城,是小秦淮與瘦西湖的連線之處。這雙虹樓是一個大花園,樓臺亭舍,花木竹石,收拾得頗有韻味。正樓東面可以遠眺,看不盡湖山景緻。樓上杯盤匙箸等茶具,無一不精緻。」

邵大俠如數家珍,把個柳湘蘭撩得心癢癢的,胡自皋也樂意奉陪,他們三人頓時起轎望雙虹樓而來,因有排衙儀仗導引喝道,路上倒也順利,片刻就出了北門。這家茶肆的主人早得了通報,知道鹽運司御史大人要來嘗茶,早把裡裡外外收拾得利利索索,還把主樓的第三層整個兒空下來,反正他也不會虧,邵大俠早就付了銀子。因在公眾場合,胡自皋忌著市人耳目,自是不敢放浪,也就自然而然擺起架子,昂首挺胸目不斜視,隨著茶肆主人上得三樓,他們的隨從都被安排在一樓。

雙虹樓建得宏偉,這第三層也有三楹之寬,本來擺了七八張茶桌,如今臨時撤去,只在正中留下一張櫻桃木的雕花八仙桌。靠左牆根放了一張大書案,上面已鋪好氈,放了紙筆墨硯;右邊牆根前放了一具古箏,旁邊供著一爐檀香。雙虹樓主人跳上跳下大獻殷勤,叫來兩位女孩兒要為胡自皋表演茶道。胡自皋是揚州城中各家酒樓茶肆的常客,對這類應酬本是行家裡手,他對店主人道:

「一般的茶道就不必表演了,本官只問你,這雙虹樓有什麼特別的?」

「有。」店主人答得肯定。

「是什麼?」。

「掃雪烹茶。」

胡自皋一邊踱著方步一邊說道:「掃雪烹茶,倒是極有韻致的事,只是這溽暑之中,哪裡有雪呢?只不知你這又是編了一個什麼樣的故事。」

「不是故事,是真的。」

店主人說著,就吩咐堂役下去拿雪,不一會兒,兩個堂役果然哼哧哼哧抬了一筐雪上來,胡自皋上前抓了一把,咦,真的是雪!不免驚訝問道:

「這雪從哪兒來的?」

「深窖裡。」店主人不無得意地解釋,「小可的茶肆中,掘了一個十幾丈深的大窖,每年冬天下雪時,就鏟些瑞雪儲藏其中。逢到像胡大人這樣的貴賓,就開窖取出一些。」

「揚州地溼,挖這麼深的窖,不滲水麼?」

「肯定滲水,但小可砌的是石窖,用糯米漿勾縫,裡頭乾爽得很。」

「虧你是有心人,這銀子該你賺。」

胡自皋剛讚了一句,柳湘蘭接著又問:「雪是有了,卻問如何烹它?」

「姑娘問得好,」店主人也約略看得出柳湘蘭的身份,故這樣稱呼她,「小可這雙虹樓的烹茶,可是有講究的,一是烹茶的爐子,用的是泥爐。二是銅銚子,必定是煮過千次之上的老銚子,這樣就完全去了燥氣。三是烹茶之火,必須既猛且綿,不猛雪水難開,吃了會腹脹,不綿又會導致水硬,奪了茶香。第四是煮茶之人,也須得是七八歲的小童子,惟其小孩兒,才能實得掃雪烹茶的意境。」

柳湘蘭聽得興奮,追問道:「你方才說到火,卻是沒有說明白,什麼樣的火才既猛又綿?」

「用松毛。」

「松毛?這也得隔年收儲吧?」

「對呀,每年冬天把松毛收藏起來。」

「這真是有趣的事兒,」柳湘蘭拍著手說,「店家,你去把泥爐搬上來,讓小童子在這裡替我們煮茶。」

「這可使不得,泥爐煙大,會燻得你們睜不開眼睛,」見柳湘蘭有些失望,店主人又道,「烹茶就在樓下院子裡,姑娘只要走到門外遊廊上,就可以看到。」

聽罷此言,三個人都走到遊廊上朝下望去,果然見一棵桂花樹底下支了一隻泥爐,一個扎著叉角辮的小孩兒趴在地上,拿了一把小火鉗正在往泥爐裡夾松毛。雖看不見火焰,但縷縷青煙從桂花樹枝葉間嫋了上來,飄逸虛幻引人遐想。此時日頭偏西,山環水繞的瘦西湖波光澄靜,幾點湖鷗,忽高忽低;幾隻野艇,欲棹還停。煙柳畫橋,飛簷古樹,都似宋元畫家的淡墨。這寥廓綿遠的景緻,競讓三人都看得有些醉了。這時,店主人恭請胡自皋留墨。

「寫什麼?」胡自皋躍躍欲試。

「若蒙胡大人不棄,就給這雙虹樓賞副對聯。」

「好!」

胡自皋有心獻技,徑自走到書案前,怔怔地看著柳湘蘭,沉吟有頃,遂下筆道:

流水莫非遷客意

夕陽都是美人魂

不等胡自皋擱筆,邵大俠大叫一聲「好!」,這誇讚出自他的心底。他先前以為胡自皋只是一個貪官而已,卻沒想到他腹中還有這等的繾綣文思。柳湘蘭看過更是激動,她知道胡自皋的感慨是因她而發,眉目間已是露了騷態。偏這樣子被胡自皋看成是十分的嫵媚,四目相對,慾火中燒,竟都有些不能自持了。店主人粗通文墨,也知這對聯寫得好,站在一邊左一恭,右一恭,讚了又贊,謝了又謝。這時,小童子提了銅銚子上來,交給表演茶道的女孩兒。

「請問胡大人品飲什麼茶?」店主人問。

「選上等好的,沏兩三樣上來。」胡自皋說罷,忽然覺得店主人礙事,又道,「這裡沒你的事了,你去樓下招呼生意吧。」

店主人知趣,連忙退了下去。女孩兒見客人沒有興趣,也就不表演茶道了,只是把最好的洞庭春筍、六安瓜片和杭州龍井各沏了一壺。三人坐下一邊賞景一邊品茶,柳湘蘭瞧著牆根上的那具古箏,一時技癢,便踅了過去,坐下來為兩位茶客彈了一曲。一邊彈,一邊唱:

荷花池內鴛鴦睡,

簾外風情、紫燕兒雙飛。

玉美人涼亭歌舞多嬌媚,

採蓮船,櫓聲搖過青山背,

竹橋兩岸、柳絮花堆。

喜只喜,牧童橫笛騎牛背,

怕只怕,薰風吹得遊人醉……

柳湘蘭鶯聲婉囀,唱得胡自皋慾火又起,一臉燥赤,看那樣子倒像是十萬個金剛也降伏不住。邵大俠心裡頭也贊柳湘蘭是天生尤物,但仍覺得她比玉娘還是稍遜一籌。一想到玉娘,他忽然心裡頭發酸,思緒頓時亂了。正在這時,忽聽得樓梯上腳步聲咚咚響得很急,三人一起抬頭去望,只見一個穿著驛站號衣的皂隸滿臉汗水跑了上來,手上提著一個驛遞專用的牛皮囊。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專門傳遞公文的差人。

「你找誰?」胡自皋問。

「找邵員外。」皂隸氣呼呼地回答。

「我就是。」邵大俠站了起來。

「這裡有京城快遞的密件,請邵員外簽收。」

皂隸說著就開啟牛皮囊,從中拿出一個緘口的密札,恭恭敬敬遞給邵員外,請他畫押簽收。邵大俠一面簽字,一面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皂隸答:「小的先去貴府,府上人說你在這裡,我又馬不停蹄趕了過來。」

皂隸領了賞銀而去,邵大俠將信拆開,抖開箋紙,信不長,只幾句話:

邵員外見字如晤:上月君來北京,幸過門造訪,促膝而談,無任歡忻。所託之事有眉目否,盼能速告。犬

子李高附筆問候。武清伯李

原來是武清伯李偉的信,邵大俠看過後,想了想,又把信遞給胡自皋。方才皂隸進來,胡自皋還以為是來找他的,卻沒有想到接信人竟是邵大俠,歷來公文投遞只限於衙門,邵大俠以布衣身份而能收受驛遞文札,已屬一奇。更奇的是,這信競寄自當今第一皇親之手。此前聞說首輔張居正親自寫信給漕運總督王篆,要他就近對邵大俠多加照拂,胡自皋已是吃了一驚,今見武清伯李偉的親筆信,胡自皋更對眼前這位邵大俠產生了敬畏。他沒有想到揚州城中還有這等攀龍附鳳手眼通天的人物。他把信箋還給邵大俠,不無羨慕地問道:

「武清伯李偉有何事託你?」

邵大俠品了一盞六安瓜片,把玩著茶盞半晌不作聲。胡自皋看他有難言之隱,又悻悻地說道:

「若不便說,就算了。」

「胡大人對我邵某如此友契,我還有什麼事好瞞著你。」邵大俠旋即一笑,說道,「只是武清伯所託之事,的確有些棘手。」

「何事?」

「武清伯與薊遼總督王崇古大人至為要好,王大人麾下有二十萬兵士,今年冬季這二十萬兵士的棉衣生意,王大人給了武清伯。」

「怎麼,武清伯還做生意?」胡自皋瞪大了眼睛。

「誰都不怕銀子咬手,縱是皇親國戚,概莫能外,」邵大俠議論了一句,接著說道,「今年三月間,首輔張居正倡議子粒田徵稅,皇上頒旨佈告天下。一些勢豪大戶都很有意見,武清伯也大有腹誹,但礙著李太后支援張居正,誰也不敢吭聲。這一道決策,使武清伯每年要往外拿大幾千兩銀子,武清伯便想尋些外快,貼補這項虧空。於是,王崇古大人便送給他這個大人情。」

「二十萬套棉衣,值多少銀子?」胡自皋問。

「一兩銀子一套。」

「二十萬兩銀子,這筆生意是不小。」胡自皋心眼兒多,私下一估摸,又問,「是不是武清伯把這筆生意委託給你做?」

「是的。」

「你打算怎麼做?」

「我要把棉衣做好,於十月底之前運到北京。」

「這時間可是有些緊了。」

「時間緊還趕得出來,最難辦的是銀子。」

「不是有二十萬兩銀子麼,縱讓武清伯賺幾萬兩,你也做得成呀。」

「如果有銀子放出來,武清伯何必舍近就遠,大老遠要我承擔這筆生意呢?「

「你是說,武清伯不給錢?」

「他是說要給,但我不會不知竅,去要他的銀子,二十萬套棉衣我肯定要幫他做好,但銀子,卻是一釐一毫也不能收他。」

「那……」

「胡大人,我想過,這個事我們兩人來做。」

「如何做?」

「你設法為我弄點鹽引的批文,把這二十萬兩銀子賺出來。」

邵大俠大獻殷勤把胡自皋侍候了一整天,為的就是說出這句話。胡自皋乍一聽,不知道自己的好處在哪裡,也不慌表態,而是推諉道:

「今年戶部撥下的鹽引總額,已所剩無幾,我就是有心幫你,一時間也辦不成。」

兩人談這些生意事,柳湘蘭不感興趣,早一個人踅到遊廊上,憑欄遠眺湖山。邵大俠朝她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

「胡大人放心,賺出的二十萬兩銀子,你我各一半。我用分到我名下的十萬銀子,再湊幾萬兩,就能把二十萬套棉衣製成。而且,我還會對武清伯講明,這二十萬套棉衣,是你我共同孝敬他老人家的。」

胡自皋心下一盤算:這筆生意下來,不但可賺十萬兩銀子,而且還可攀上武清伯這個高枝。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他心下已判了個肯字,但嘴裡卻還在叫苦:

「這事兒可行,但你要的鹽引數目太大,一時批不出來。」

話既然已說穿,邵大俠就不再繞彎子,他直通通說道:「胡大人只要肯做,就斷沒有批不出鹽引的事,你是不是不相信我邵某?」

「這是哪裡話?」胡自皋口氣一鬆說,「這事做起來風險很大,你給我幾天時間佈置。」

「好,那就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胡自皋此時只恨與邵大俠結識太晚,誤了許多發財良機。他哪裡知道,方才上樓的那位驛遞鋪的皂隸是假的,武清伯的信也是他一手捏造。邵大俠為了引他人甕,故意設計了這個騙局。

此時金烏西墜晚霞漸淡,小秦淮兩岸的喧鬧聲越來越大,盂蘭節放河燈的序幕已經拉開。邵大俠辦完大事,已是一身輕鬆,他與胡自皋一起走到遊廊,對尚在憑欄的柳湘蘭說:

「柳姑娘,我們挪個地兒吃晚宴去吧。」

「上哪?」柳湘蘭問。

「小東門城樓上,那裡是看河燈的最佳之處,胡大人為你買的一萬盞荷花燈,我已安排手下為你下河飄放。屆時,八里之長的小秦淮上,就會飄蕩寫了柳字兒的河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