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兒!」
「賤妾在。」
桂兒仰著臉,童立本撫摸著她蓬亂的頭髮,愛憐地問道:「你來童家多少年了?」
「十二年。」
「對,十二年。八年丫環,四年侍妾,未曾過上一天舒心日子,老夫對不住你。」
「老爺,你這是啥話……」
不待桂兒說下去,童立本打斷她的話繼續說道:「常言道,貧賤夫妻百事哀,其實可哀之事,何止百件。千件萬件都有啊,桂兒,著實難為你了。」
「老爺,你今兒是怎麼了?」
見童立本說話有些不對頭,桂兒心下又慌了起來。但童立本此時已撇過她,把眼光轉向另一側的老鄭,問道:
「老鄭,你跟老夫多少個年頭兒了?」
「回老爺,十六個年頭兒了。」老鄭答。
「光陰荏苒啊,老鄭你說是不是?」童立本湊近老鄭,幾乎是臉挨臉說道,「記得在登州你來我府上時,才五十掛邊。那時多壯實呀,一拳頭能打死牛,一頓還能吃八個燒餅。如今牙也掉了,背也駝了,眼也花了。老夫也沒得燒餅給你吃了。」
老鄭悽楚答道:「老爺,小人是窮人出身,什麼苦都能吃,只是老爺你受這等折磨,小人心裡委實難受。」
「老鄭你越是這麼說,老夫越發無地自容。」童立本嘆道,「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僕人,老夫卻是天底下最不濟的老爺。」
「老爺這話折煞小人了。」
童立本再不回答,只是拍拍老鄭的肩頭表示談話結束。然後又掉頭問桂兒:
「缸裡還有多少米?」
「大約還有兩升。」
「去,都煮上,今晚上我們飽餐一頓。」
「老爺……」桂兒不挪身。
「叫你去你就去吧。」童立本催促。
「那,明天怎麼辦?」
「你不用擔心,老爺我自有辦法。」
桂兒遲疑著,終於還是下廚做飯去了。童立本走進臥室翻箱倒櫃找出了二十多枚銅板,他回到堂屋盡數交到老鄭手上,吩咐道:
「銅鈔就這麼多,你去打半斤酒,餘下買點滷菜什麼的,由你作主了。」
老鄭遵命而去,童立本又踱到廂房看看木圈椅上坐著的殘疾兒子。
「柴兒。」童立本喊。
「餓。」
柴兒答。方才堂屋裡又是笑又是哭鬧作一團,柴兒是傻子,並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懼。看到老爹進門,恐懼感沒有了,但鑽心的飢餓更讓他難受。
童立本搬了把椅子與柴兒對坐,說道:「再忍耐一會兒,爹有飯有肉餵你。」
柴兒聽說有肉吃,竟嗚嗚地哭起來。童立本只當他是餓狠了,一時找不到語言來安慰,沉重的負疚之感,更讓他六神無主。他一邊擦拭著柴兒嘴角流出的涎水,一邊說道:
「我的好兒子,別哭,別哭,爹給你唱曲兒聽,好不?」
哭聲止了,柴兒有氣無力地轉動著眼珠子,動了動麻稈樣的手,咕噥道:「聽,我聽。」
童立本清清嗓子,低啞地唱了起來:
大雨落,細雨落。
街上姑兒好白腳。
手牽手兒上山去,
要把林間松鼠捉。
你也捉,我也捉,
個個松鼠都溜脫。
忽然冒出個胖娃娃,
不會哭嚷嚷,只會笑嗬嗬。
個個姑娘愛煞了,
都要裝進自家籮。
胖娃娃忽然開口道:
眾位大姐不要搶,少嗦,
吾是吾家小寶貝,
啷兒裡個啷,梭兒那個梭,
你們送吾回家去,
吾爹給你們糖水喝。
這首兒歌童立本自小就會唱,柴兒還在襁褓中,童立本就經常唱給他聽。後來雖然柴兒痴呆了,童立本這個做爹的感到是自己害了孩子的一生,因此對他愈加疼愛。只要一落空,就會唱這首兒歌給柴兒聽。說來也怪,柴兒只要一聽到這首兒歌,立刻就會安靜下來,臉上的呆傻氣也減去許多,眼眶裡竟也能溢位讓人憐愛的稚氣。自來京城之後,童立本再也沒有唱過,一來是柴兒已經長大,二來他仕途不順,心情總沒個朗爽的時候。
柴兒雖然近二十年沒有聽過這首兒歌,但童立本剛一開口,他的眼神看著就變。他的腦子裡開始閃現久已泯滅的一些童年印象。一陣笑聲,一塊點心,一縷陽光……這些支離破碎的回憶,重新讓他甜蜜。一俟童立本唱完,柴兒翕動嘴角,說話居然連貫了許多:
「爹,你還唱,我愛聽。」
童立本已是口乾舌燥虛弱無力,但為了讓柴兒多一些快活,他又費力地哼唱起來。這次更像搖籃曲,柴兒耷拉著腦袋,快要睡著了。
這時桂兒做好了夜飯,老鄭精打細算,找便宜買回了半斤高粱燒酒,餘下銅板買了些滷豬大
腸與牛肝,這是旬月以來最豐盛的一頓晚餐。平常都是兩口子一塊吃飯,老鄭先餵了柴兒以後自己再吃。今夜裡童立本不要老鄭動手,自己親手添了飯夾了滷菜一口一口地餵給柴兒。
待柴兒吃飽,他這才上桌,與侍妾老僕三人一同進餐。席間,童立本有說有笑,似乎什麼都
不曾發生。他與老鄭把盞對酌,還力勸從不沾酒的桂兒也飲了半杯。桂兒與老鄭雖覺得老爺的行為有些反常,卻也只當是他想通了什麼事理而卸去心病。桂兒甚至還以為童立本一定還在什麼地方藏了私房錢,明日就會拿出來買糧度過危機。因此,主僕三人在輕鬆祥和的氣氛下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然後又說了一陣子閒話,這才各自安歇去了。
桂兒因連日憂慮失眠睏乏得很,加之又喝了半杯酒,因此一上床就睡得很死。童立本卻沒有絲毫睡意,輾轉反側到了三更天,他躡手躡腳爬起來,摸摸索索來到庭院裡,看著天邊斜
的下弦月,他站著像個泥人似的。
除了胡椒蘇木給他帶來的憤懣與沮喪,白天裡發生的另外一件事也令他極度傷心。
卻說京察實行之後,像童立本這樣的六品京官,要過的第一關就是自述近三年來的秉職情況。行謀是否保善家邦,言事是否苟利社稷;有何等職績,慷慨任事於法制之內;有何等缺失,毀瘁置君於暗墨之中。如此種種,都得一一道來。童立本雖寡於交際,但聽得同僚議論,知道這次京察來頭不善,弄得不好就會捲鋪蓋回家,因此不敢怠慢。仔仔細細磨了幾天墨水
,才把一份自述寫出,交把本司郎官轉呈上去。今日下午散班前,郎官前來喊他,說是堂官
王希烈找他去訓示。呂調陽入閣後,禮部這邊臨時又讓王希烈牽頭。童立本進了王希烈值房。王希烈讓他坐下,把他的自述退還給他,斟酌說道:
「童大人,你的自述被吏部退回來了。」
「為何?」童立本緊張地問。
「他們認為,你的自述中有語焉不詳之處,上月首輔親自主持東閣會議,討論皇上生母李貴妃晉升皇太后事,足下在會上固執己見,不肯在李太后尊號前多加兩個字,引起首輔不快,這次京察,首輔授意吏部,要追查這件事。」
童立本一聽急了,大聲申辯道:「那次東閣會揖之前,是你王大人親自授意卑職,要吾堅守朝廷法度,按章辦事,不可屈服權勢,以名爵諛人,卑職謹遵堂命,如何現在又把這砣屎搭在卑職頭上?」
在王希烈眼中,童立本是個吃豆腐都塞牙的晦氣簍子,加之迂腐好認死理,一點也不討人喜歡。但眼下他想利用他,因此也不計較童立本的態度,只一味撩撥道:
「童大人,不是咱王某要和你過不去,你該知道,咱禮部呈上的京察移文中,對你還是肯定有加。」
「那……」
「咱說過,是上頭不肯放過,」王希烈用手指了指紫禁城的方向,接著搖搖頭,板著臉說,
「不要說你童大人,就是咱王某,也作好了削籍回家的準備,因為不肯高抬李太后的身分,為主的是咱!」
「有、有這嚴重?」
「比你童大人想的恐怕還要嚴重,」王希烈連連嘆氣道,「這次京察,凡是與首輔有過節的,恐怕一個也不能倖免,聽說京師十八大衙門,都分到了罷黜降職削籍的指標,三個官員中要去掉一個,六科廊那幫敲了登聞鼓的言官,一個也逃不脫。」
「都撤?」
「撤還是輕的,弄不好還得謫戍充軍。」
「大限來臨了,大限來臨了。」童立本臉色蠟黃,喃喃自語道,「胡椒蘇木折俸,日子已是沒法過了,再來京察,這真是前有蛇蠍,後有虎狼啊!」
「童大人,咱現在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你就好自為之吧。」王希烈趁機撩撥。
「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童立本也不知道是如何離開王希烈值房的,也不知道是如何騎上小毛驢的。他神情恍惚回到家中,又聽了老鄭的一番哭訴,心情更是雪上加霜。這時他的腦海裡反覆盤旋的就是那句話:「士可殺而不可辱。」聖人之訓,豈可不效?幾乎就在那一刻,他已抱定了自盡的決心。
不知不覺,譙樓上的四更鼓已是隱隱傳來。月影移上牆,周遭靜謐而朦朧。已經在小院中站了一個時辰的童立本,此時已是萬慮皆空。他最後望了一眼幽邃夜空,回身走進了堂屋。
約摸五更天氣,睡得死死的桂兒,忽然被一陣寒氣刺醒。伸手一摸,身邊沒有人。老公分明
是和自己一同解衣上床的,深更半夜跑去了哪裡?桂兒感到有些不妙,趕緊披衣起床,點了一根蠟燭尋找。尋了兩間屋子不見人,走進堂屋,燭光一閃,忽見樑上吊了一個人,嚇得她撕肝裂膽大叫一聲,仰面跌倒了。睡在廂房照顧傻子柴兒的老鄭聽得女主人慘叫,慌忙奔了出來,扶起昏厥的桂兒,又摸索著點亮熄滅的蠟燭。這才發現他服侍了十六年的老爺童立本已經懸樑自盡。身上穿的仍是那件灰不灰白不白的青佈道袍,胸前掛著兩隻小布袋,老鄭認得,這正是盛裝胡椒蘇木的那兩隻袋子。而老爺的六品官服卻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案桌上,上頭還放著那頂半新不舊的烏紗帽。旁邊還放了一張寫了字的白紙,用蓋尺壓在那裡。老鄭認不得字,不知道這張紙上寫的正是童立本的絕命詩:
沿街叫賣廿三天,
蘇木胡椒且奉還。
今夜去當安樂鬼,
勝似人間六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