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組未到,僅僅環境衛生這一項就把全校師生弄得疲憊不堪,草木皆兵。
對行政管理人員來說,最艱難的是各種書面資料的準備。許多工作究竟做了沒做,做得效果如何,大多沒有現場錄影,也沒有辦法將過去時的工作、活動在檢查組面前重現,唯一能說明問題的是記載工作與活動的書面資料。有很多工作,做的過程中沒有做記載的必要性,但年終檢查要讓上級領導知道並承認工作業績,就必須用資料來說話。既然當時沒做記載,那就補唄。許生祥明確交代:「有些工作已經做了,補記錄給檢查組看,我認為不是弄虛作假,而是通過補救做到真實再現。」
各個管理部門在迎接檢查的時候,都要對照上級頒發和本校制定的各種職責、規範、條例,看看平常做的是否達到了上級要求。假如有差距,有漏洞,往往也選擇以補全資料和記錄的方式來彌補,等於閉門造車創造原先沒有的工作業績。這算不算弄虛作假?沒有人做結論。學校領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默許、慫恿,只要能把檢查組糊弄過去就行。
「年終檢查是鬼門關,簡直要人命呢!」管理人員發牢騷說。
教育局對基層學校的年終檢查兵分兩路,來三中這個組由教育局長鄭凱萍親自任組長。
檢查的程式是「一看、二聽、三查」,即先在校園走一圈看看室內外衛生,然後到會議室聽取學校工作彙報,再把檢查組分為若干小組檢視資料。除此而外,檢查組的組長、副組長還要分頭找一些老師談話,聽取民意對學校領導班子和管理水平的評價,還有工作人員組織師生搞問卷調查,採用無記名方式徵詢意見和建議。
檢查組到來的時候,許生祥率學校領導班子成員和中層管理人員在校門口迎接,然後陪著檢查組巡察校園環境。看了室內室外的衛生狀況,大多數人點頭表示讚許,有的還感嘆:「真乾淨。」「簡直找不出一點點毛病啊。」但是許生祥很敏銳地察覺到,鄭凱萍卻微皺眉頭,後來美女局長問他:「許校長,你們打掃衛生沒少花氣力吧?影響沒影響上課?這次教育區域性署年終檢查,檔案中特意強調不要把氣力花在做表面文章上,許校長對這一點領會得不夠深刻吧?」許生祥笑了笑,神色有點尷尬:「上級領導來檢查,總該把校園弄得乾乾淨淨。況且,我們平常基本上也這樣啊。」鄭凱萍卻不以為然:「是這樣的嗎?」
後來,檢查組進了早已準備好的會議室聽彙報。鄭凱萍看了看會議桌上擺放的東西,眉頭又皺起來:「飲料、香菸、水果、乾果,一應俱全呀,而且檔次不低,看來許校長財大氣粗呀。我提個建議,香菸和菸灰缸撤了吧,教育行業先把會議吸菸禁絕了,然後才能考慮搞無煙學校啥的。學生抽菸屢禁不止,和學校老師、管理人員吸菸不無關係,我以為。」
鄭局長一番話,把許生祥弄了個大紅臉,趕緊吩咐校辦室的人把香菸和菸缸撤除。鄭凱萍對招待檢查組的水果也頗有微詞,認為都是挑高價位、南方的水果購買,太奢侈了。大概因為檢查組組長先在外圍挑毛病,弄得許生祥校長有點小緊張,念彙報材料顯得沒有往常流暢,少了抑揚頓挫,也少了豐富的表情,甚至有些結巴,腦袋上冒虛汗。
聽完彙報,檢查組不予置評,然後各個成員分頭查資料,鄭凱萍和副組長分別找人談話,也包括與學校領導成員談。在和鄭局長談話的過程中,許生祥感覺這個女人面無表情,聽的過程中偶爾插話,挑刺的居多。談完話,許生祥心裡更發毛,不知道他哪兒做錯了,還是三中工作有問題,總而言之,教育局一把手從進校門開始就一直挑毛病不是好兆頭。他讓校辦主任馮韜分頭告訴各部門負責人,對於查閱資料等檢查過程要認真應對,出現什麼問題要及時給他通報。
中午檢查暫告一段落,檢查組需要用餐,然後稍事休息,再接著檢查。許生祥留了個心眼,自己沒有出面,而是讓管後勤總務的副校長請示帶隊的鄭凱萍局長,說為大家準備了工作餐,請檢查組的領導和同志們賞光。鄭局長問了問用餐地點,一聽餐館的名號就斷然拒絕,說:「我們檢查組集體吃盒飯,自行解決,三中的同志也不用陪,咱們自便。」這樣,許生祥預定的高檔「工作餐」無人享用,本校的人也不敢去吃,只好退訂,給餐館交了爽約罰金。檢查組不吃招待餐也讓許生祥灰頭土臉,心裡覺得鄭凱萍不近人情。
晚上宴請招待檢查組的想法,許生祥沒敢再提。檢查組要走了,許校長讓校辦室工作人員把事先準備好的禮品送給每個檢查組成員。男士一把高階電動剃鬚刀,體積不大,可直接帶走,女士一件名牌手包的提貨單,需要自己到專賣店去選。結果,三中這一舉動也被鄭凱萍局長制止了,她板著臉對許生祥說:「看來三中的經費的確挺寬裕?明年你們學校的經費要大幅壓縮。」
蒞臨第四中學的檢查組,組長是副處級的教育局書記豐盈,而正處級調研員肖奎元只能充任副組長。看上去有些彆扭,但無非是反映出書記和調研員權力大小的差異。
檢查組對四中評價不錯。
年終檢查過後,三中校長許生祥有一種被懸在半空的感覺。僅從風頭正勁的教育局長鄭凱萍對三中、對他本人的態度來看,這次檢查評估的結果不容樂觀。但最終結果沒出來,該爭取的一定要積極爭取。也不僅僅是三中集體的事,包括對校長個人的評價,更與許生祥的政治利益、仕途進退息息相關。
還是得從上層想辦法。鄭凱萍再牛,她也不過是縣級幹部,假如有某個比她級別高的領導、尤其是管得著她的領匯出面說話,想必鄭凱萍也能聽得進去。這是一個何等聰明的人,難道她不懂得審時度勢?官場上所有刀槍不入、水米油鹽不進的人都是裝洋蒜,鬼才相信這世界上有絕對的金剛不壞之身。
元旦有「三天小長假」,許生祥邀約了政協副主席曹傑,通過曹傑請了分管教育的高副市長,到臨近的石羊河市轄區一個叫「棲鶴莊」的休閒中心去放鬆。棲鶴莊消費層次很高,許生祥捨不得自己花錢,聯絡了學生家長——建築商張篝盛,讓他當冤大頭買單。
張篝盛找了一輛商務車,自己客串司機,兩位市級領導屈尊沒有帶小車,顯得很平民化。曹傑副主席隨身帶了電視臺一位漂亮的女主持人,看上去兩人關係很曖昧。高副市長隻身一人,坐到車上一直拿曹傑和女主持人取笑。許生祥思想也特別解放,大著膽子帶了已被他染指的「窩邊草」柯寧。許生祥私下問張篝盛:「高副市長身邊沒有女人,到時候怎樣安排?」張篝盛說:「棲鶴莊是什麼地方,要啥樣的女人沒有?」
棲鶴莊果然名不虛傳,園林式小庭院,一棟棟小別墅若隱若現,小橋流水,曲徑通幽,紅亭綠榭,草木葳蕤,環境十分幽雅。一行人趕到這裡,差不多該用中飯了,大家在一棟小別墅裡安頓下,稍事休整,就有身著紫紅色旗袍、婀娜多姿、玉面酥手的服務小姐來請客人們就餐。等到上餐桌的時候,平白地多出來兩個年輕女性,相貌出眾但不施粉黛,衣著時尚、隨意但並不豔俗,舉手投足之間甚至有幾分書卷氣。張篝盛張羅讓兩位女士一左一右坐在高副市長身邊,也和曹傑副主席挨著,高副市長很詫異,用疑惑的目光問詢張篝盛:這兩位是什麼身份?張篝盛看懂了,趕忙介紹說:「小姚和小梅是我公司裡新近招聘的員工,剛剛大學畢業,學工民建的。坐咱們的車子我怕太擠,讓她倆打的來的,晚到一步。」其實張篝盛是撒謊,這兩位美女是他剛剛向棲鶴莊老闆娘要的陪伺小姐,據說是節假日來「走穴」的省城某大學的研究生,但他這樣講了,高副市長不好再說什麼。曹副主席不知故意裝傻,還是也沒看明白,圓場說:「還是張老闆會安排,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吃飯娛樂更有情趣。我和生祥有人陪,高副市長心裡不平衡怎麼辦?」高副市長說:「我沒有老曹你那麼色。」眾人哈哈大笑。
被喊作小姚、小梅的兩位小姐在酒桌上並不顯得很張揚,但卻善於勸酒,自己也很有酒量,所以把兩位市級領導伺候好了。許生祥暗中給柯寧交代:你一定要在兩位市級領導跟前好好表現。對我來說他們都是能決定生殺予奪的人,你要在學校幹管理,將來也需要領導們提攜。於是柯寧也不遺餘力發揮她年輕美貌的優勢,給兩位領導敬了不少酒。
除了餐飲,還有唱歌跳舞打麻將等等活動內容。領導身邊美女縈繞,瀟灑倜儻或者醉臥花叢,感覺十分愜意,倒是陪同曹傑的電視臺女主持人有一種被冷落的感覺。「小賭怡情」,領導在麻將桌上手氣也特別好,總是贏錢。
到了晚上就寢的時候,張篝盛暗自授意小姚姑娘跟緊了高副市長,主動陪伺。不料高副市長保持了領導幹部的操守,最緊要的關頭把冒充張篝盛員工的陪伺小姐從寢室趕了出來。已經說好讓要兩位姑娘包夜陪伺,高副市長「寧死不屈」,張篝盛覺得錢也不能白花,於是搞了個雙宿雙飛。曹傑和許生祥到了這種環境當中,也不再顧及臉面,都公然和自己的情人在一起過夜。
第二天,高副市長早早起來就在園林當中散步,許生祥看見了,趕忙跑去陪同。他問高副市長:「領導昨晚休息得好吧?」高副市長說:「還好,還好。只是到目前為止,我還不清楚這次活動的主旨,老曹說是你安排的,有沒有什麼具體的目的意義啊?」許生祥有點臉紅,趕忙說:「沒有沒有。曹副主席跟我是老朋友了,您又是我十分尊敬的領導,來這裡玩玩能有什目的呢?最多是對您和曹副主席表達敬意,如此而已,況且還是張篝盛張老闆買單。」高副市長臉上就有點兒不屑:「真是這樣嗎?那就好,那就好。」
回程的路上,許生祥陪高副市長和曹傑副主席坐在商務車後排。曹傑吃了人嘴軟,有意無意替許生祥說話,誇他能幹,把三中領導得很好,誇三中是名校,學生、家長都向往,也是龍川市教育系統的門面。「教育局連續兩次提拔副局長都繞過了許生祥,這很不正常。」曹傑說。
高副市長聽了有點兒不以為然,問許生祥:「這裡面有什麼文章嗎?」
許生祥一看這是個說話的機會,就裝出一副愁苦的樣子,訴說現任教育局長鄭凱萍對他有成見。「無非是年輕時候我追求過她,最終沒有結為眷屬,反倒留下了一點過節。女人家就是心眼小,記死仇。」許生祥說。
「據我知道,鄭凱萍也不是個小心眼的人呀。再說,年輕時候你追求她,說明喜歡她、欣賞她,不答應你求婚可以,因為這記仇情理上說不通。肯定是你有什麼不良表現,傷害了鄭凱萍吧?」高副市長說。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許生祥矢口否認,「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要是我年輕時衝動,把她強xx了,她記仇也還有道理,問題是我沒幹壞事,所以很冤枉。」
「許生祥你嘴下積點德。鄭凱萍是你頂頭上司,你這樣說話太不尊重女同志了。」曹傑打斷許生祥的話頭,「不過,高(副)市長,許生祥真的很能幹,工作業績也很突出,你是分管教育的市級領導,能關照就多多關照吧。」
「眼下還有什麼問題嗎?」高副市長礙於曹傑的面子,問許生祥。
「今年三中中考成績仍然是全市第一,學科競賽、各方面工作都很好,可鄭局長年終檢查到我們學校橫挑鼻子豎挑眼,誰知道教育局能不能給我們一個公正的評價呢?我可以不在乎個人的榮辱進退,三中全體教職工辛辛苦苦工作,幹出了成績如果得不得應有的肯定,大家會寒心的。我估計今年評先進學校,弄不好又把三中拉下了。」許生祥說。
高副市長閉目養神,再不說話了。
回到龍川市,臨分手時,許生祥假柯寧之手遞給兩位市級領導一人一個禮品袋,說「這是我們許校長的一點心意。」禮品看上去不起眼,領導也不好駁美女的面子,就都收下了。但第二天,高副市長派人給許生祥送來一個信封,裡面裝著頭天送給他的銀行卡,那裡面有3萬元,但是另外的禮品——一條帶精緻包裝和炮製說明的鹿鞭卻收下了。看來高副市長還算給許生祥面子,或者說他作為男人也許有「勃而不堅、堅而不久」的問題,需要那東西補一補。而許生祥給曹傑的禮品袋裡沒有銀行卡,除了鹿鞭還有被當地人稱作「老師傅」的驢鞭,以曹傑的年齡可能更需要此類補品。
這一年,教育系統最終的評比結果,第三中學拿到了先進學校的榮譽,許生祥作為先進學校的校長,也榮獲先進教育工作者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