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玲來找許生祥,要求將孫權、魏國從實驗班調整出去,這倆學生是何玲老師所帶班級期末考試成績最差的。孫權原來還算不錯,後來因為與何老師關係緊張,他對數學課採取抵制態度,破罐子破摔,成績要不下降那才是怪事呢。
「在同一所學校同一個年級,把相對差的學生從一個班調到另一個班,沒有這樣的先例。」許生祥說。
「反正這倆學生我不要了。別的班級差學生也有流失,怎麼到我這兒就不行?校長,你對實驗班不特殊關照也就罷了,為啥故意要把我逼到牆角?」
「何老師,我給你教最好的學生,帶最好的班,這算不算一種關照?好教師能帶出好班,同樣的,好班級也能成就好老師。至於學生的問題要從長計議。別的班級的確有流失現象,但走的都是最差的學生,原因各種各樣,一般是學生自願轉走,或者休學,然後留一級,跟著下一屆再上。你帶的可是實驗班啊,學生即使差也差不到哪兒去。再說,學生是否流失,也不是校長說了算。我把話說清楚了,在本校本年級轉班不行,至於還有沒有別的辦法,你再想想。等有了可行的思路和辦法,也許我能支援你。」許生祥說。
許生祥的一番話值得仔細玩味。
到了初三,為了中考取得好成績,很多老師都有訣竅,其中一個心照不宣的做法,就是想方設法讓班裡的「差生」走路,或者轉學,或者採用休學、請長假的方式留級,或者乾脆輟學流失到社會上去。這樣,分母小了,升學率、合格率、平均成績就上來了。這種趕攆「學習有困難學生」的做法是一條捷徑,比辛辛苦苦把後進生的成績抓上來容易得多。何玲悟出許校長話裡話外的意思是默許將差學生攆走,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是想方設法讓孫權、魏國走人。
趕攆後進生,何玲並非沒有幹過,具體操作上也有一定的經驗。
如果能用勸導的方式讓學生自動離開,當然是最好的選擇,萬一不行就得采取高壓政策,強化批評,必要時諷刺挖苦甚至辱罵,讓「差生」在全班同學面前顏面盡失。有時候施用語言暴力還需要殃及家長,不給家長好臉,訓斥他們沒有管教好子女,讓家長因為自家不爭氣的孩子而產生嚴重的屈辱感。這樣做的後果是有的學生及其家長實在受不了,會被迫選擇轉學、留級甚至輟學,老師趕攆後進生的目的於是就達到了。還有一招是強制留級,但教育局有規定,義務教育階段的學生原則上不留級,即使要留級,也有嚴格的名額限制,所以,採用這種手段的機會並不多,何況何玲帶的實驗班,學生程度整齊,本不該出現留級生。但何老師想了,假如能動員兩、三個「自願」留級,向學校爭取政策上的支援也許能辦得到,這樣升學率、合格率一下子能提高好幾個百分點!
何玲把孫權、魏國分別找來談話,動員他們留級,失敗了。找家長做工作,也都不買她的賬。
放寒假之前,柯寧找許生祥請示工作:「好幾個初三班主任都來找,說班級學生有流失,也有提出來留級的。學年中途,按規定不能留級,再說,教育局規定留級有比例,咱們學校早超了。流失掉的學生教育局來查學籍也會發現,要扣學校的分,影響下年度的評比。這該怎麼辦?」
許生祥很神秘地笑笑:「想辦法唄。一個假期,我就不信把教育局那幾個鳥人擺不平?到時候讓他們屁顛屁顛替咱們說好話。」
放寒假之後第一個週末,許生祥以學校的名義邀請教育局主管學籍的部門正副科長搞餐飲娛樂活動,安排在距離市區大約20公里一個農家樂性質的度假村。兩位副校長和校辦室主任、德育處主任作陪。
預定的包廂挺大,坐七、八個人有點兒浪費空間。餐桌椅是仿紅木的,其豪華不比城裡的大酒店差多少。桌面上有轉盤,中間還放置了一尊玻璃魚缸,魚缸裡碧草青青,有金魚遊動。另外還設定了供客人休息的沙發、茶几,娛樂用的棋牌桌等等。房間沒有生爐子,也沒用空調,但感覺暖烘烘的,是度假村自成體系的土暖氣發揮作用,但看不見類似樓房裡面常見的暖氣片。
這裡的特色菜品是本地風味的羊肉系列——大煮羊肉、羊肉墊卷子、爆炒羊雜等等,也不缺乏新鮮的時蔬青菜。冬天吃羊肉滋補暖身,而且與男人們喜歡的燒酒很配套,遠離市區的環境有益於放鬆身心,許生祥給教育局的同志做了精心安排。
酒酣,許生祥對兩位科長說:「自從我到三中當校長,承蒙二位一直關照,給我們大開綠燈。三中之所以辦學效益和社會評價越來越好,與你們二位的關心支援有直接關係。我許生祥自認為和苗科長、甄科長是最親密的朋友,咱有話直說,三中的事情要請你們繼續幫忙。」
「呵呵,我就知道飯沒有白吃的,酒沒有白喝的,一不小心又遇到鴻門宴了。」苗科長半開玩笑說。
「其實對苗科長甄科長來說也不是什麼難事。三中有少數畢業班老師班級管理工作做得不好,導致少數學生流失,畢業班人數減少了,下學期你們科室查學籍,在流失率方面高抬貴手,別讓我們太難堪就是。」許生祥說。
「聽明白了。肯定是許校長要不斷提高中考的合格率、優秀率和初中畢業生升學率,想方設法減少‘分母’,工作力度太大,違反教育局的規定,要讓我們給掩蓋掩蓋。趕攆後進生也是三中強項啊!」苗科長直截了當戳穿了問題的本質,語帶譏諷。
「你說是就是。都是內行,誰也騙不過誰。您二位看著辦吧,能高抬貴手,我們一定重謝。」許生祥再次強調一個「謝」字。這個「謝」字苗科長和甄副科長都很明白,它相當於一個很厚實的紅包。
邵瑋覺得自己得「中考恐懼症」了。儘管他和他的團隊年年都為提高中考成績想盡辦法、用足吃奶的勁,但由於生源不佳,中考成為四中和他本人一年一度的滑鐵盧,簡直要命了。年終教育局對各學校進行檢查評估,四中領導班子和教職工團隊的精神面貌和工作業績得到了某種程度的肯定,但先進學校評選的結果仍然明白無誤地表明一個鐵的事實:如果中考成績上不去,別的方面所作的努力、所取得的成效都會在某種程度上被抹煞、被掩蓋,這叫做「一醜遮百俊」,弄得人一點兒脾氣也沒有。
從老師到管理層,許多人都提議,四中也要適當地趕攆「差生」,這是有的兄弟學校屢試不爽的成功經驗。
邵瑋說:「我們不能捐棄教育工作者的良心。」
寒假過後,陳朝霞帶著女兒黃小小來找邵瑋。
陳朝霞有半年時間沒上班,專門陪女兒到外地戒除毒癮。好不容易戒掉了,還得安排她繼續上學。陳朝霞想讓黃小小到羅萍老師的初三(3)班插班補習。她打聽過了,羅萍是一個責任心極強、班主任工作經驗豐富、對學生充滿愛心的老師,以黃小小目前的情況,特別需要找一位優秀班主任,否則孩子的發展前景堪憂。
「朝霞,你可真會打聽!羅萍是個好教師,可是,她帶的班級問題學生好幾個,都需要特別操心。羅老師境遇不好,身體也不好,我真不忍心再給她增加負擔。」邵瑋說。
「邵哥,我也沒辦法呀。」陳朝霞眼淚唰唰流,「小小讓我操碎了心。她現在變好了,想從頭再來,好好學習,考高中,再考大學,我是她媽,就想讓她有個好的學習環境。看在黃小小是您外甥女兒,看在我媽的面子上,邵哥我求您,把她放到羅老師的班裡吧。」
邵瑋仔細端詳陳朝霞,這半年她她瘦了一圈,前段時間臉上常見的脂粉也沒有了。看來她為孩子做出了許多犧牲,心血沒少花,況且她老公不在國內,夠難為她的,於是邵瑋心軟了:「好吧,朝霞。你回家去等我電話,我和羅老師商量好了再通知你。」
邵瑋找到羅萍,說了黃小小的情況,告訴羅老師這個孩子心靈有創傷,抓她的學習也許不難,但要讓孩子徹底放下包袱輕裝前進卻不易。羅萍毫不猶豫答應收下黃小小,說:「不管怎樣她也是個孩子,只要是學生,當老師的就不能拒之門外。哪怕黃小小是一塊石頭,我也會把她捂熱,您讓黃小小來吧。」
羅萍的態度讓邵瑋很感動。態度決定一切,態度證明了羅萍作為人民教師良好的職業道德,態度成就了她的高尚和大境界。
黃小小於是成了繼王金子、劉奇睿之後,羅萍老師接收的又一個問題學生,又一個艱鉅任務。
還好,黃小小來到初三(3)班之後,並沒有給羅老師帶來太多的麻煩。觀察了一段時間,羅萍很欣喜地對邵瑋說:「校長,黃小小比預想的要好。她知道學習,而且基礎不錯,好幾個科任老師都說黃小小絕頂聰明,一點就通,都對把她的學習成績抓上去充滿信心。」
邵瑋聽了很高興,說:「那就好。不過,這孩子問題不在學習上,只要她的思想和行為習慣不出大毛病,估計就沒問題了。」
「我會留心觀察,絕不能讓黃小小在我手裡再出大問題。」
「你也要珍重自己,別太累。應該定期到醫院去檢查,你的病大意不得。」
「沒事兒。一切看開些,生死也可置之度外,就當我仍在燃燒的生命是多餘賺來的,該幹嘛幹嘛。」
動員留級沒有成功,拖班級後腿的兩個刺兒頭趕不走,何玲心中十分惱火。接下來需要來硬的,採取高壓政策,讓他們自尊心受不了,在班級裡無地自容,這樣也許能達到把「差生」趕走的效果。
有一天上課,何老師評講頭天的數學作業,因為做錯了三道題,魏國遭到老師諷刺挖苦:「讓你留級還不留,硬拗著你能跟得上嗎?看看,連這麼簡單的題都做不對?錯一道不行,連續錯三道!你們家人不是賣菜的嘛,賣菜的都會算賬,算賬也是數學嘛,你咋就算不清呢?腦子進水了,還是裡面裝的漿糊?」
何老師的話惹得全班鬨堂大笑,魏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隔了一天,何玲老師在課堂上拿一道很有難度的奧賽題當作例題。她並沒有講,甚至連一點提示也沒有,直接把孫權叫到黑板上,讓他嘗試能不能做出來。因為題很難,孫權同學站在黑板跟前緊皺眉頭,苦思冥想,結果還是找不出解題的思路。何玲劈頭蓋臉諷刺挖苦孫權:「你不是會用簡便方法解題嗎?你不自以為是嗎?說你學習跟不上,讓你留級是為你好,結果還不領情。你爸你媽也是榆木腦袋,想問題不開竅,一根筋,硬要讓你在初三(1)班混,這不是瞎胡鬧嘛。人要有自知之明,明明一竅不通還不聽人勸,非要一條道走到黑,我看你這麼下去能有什麼好下場……」
何老師說得很過分,本來脾氣犟的孫權自尊心果真受不了,他梗著脖子與何老師槓上了:「我怎麼自以為是了?這道題很難,我不會就是不會,沒有不懂裝懂。我爸我媽又怎麼得罪您了,您憑什麼侮辱他們?我家人是榆木腦袋,您的腦袋是什麼特殊材料製成的,請老師也給大家公佈一下,好讓我們學習學習。我知道您不想讓我在初三(1)班混下去,怕影響您的輝煌業績,那您說,我該到哪兒去?甭說您看見我煩,我看見您也挺煩的!」
孫權對老師的反駁不可謂沒有力度,招惹得全班同學又一陣兒鬨堂大笑,甚至有人在下面跺腳、拍桌子。這樣以來,自尊心受不了的不光是學生,老師的面子和師道尊嚴更需要維護,何玲老師勃然大怒:「孫權你是什麼玩意兒,在課堂上頂撞、辱罵老師?你給我站好!」
何老師一邊大聲斥責,一邊拽住孫權衣服的前襟一拉一推,讓他在講臺上站好,還用食指點了點他的腦門兒。孫權也不客氣,趁勢抓住老師的手,用勁兒甩開,算是採取維護尊嚴的實際行動,結果把何老師弄疼了。老師惱羞成怒,撲上去左右開弓扇了孫權兩個耳光。
事後,校長許生祥偏袒何玲,讓德育處主任柯寧調查處理。柯寧領會了許校長的態度,形成先入為主的心證,在思想上把孫權定位成一個壞學生、刺兒頭,得出的結論是要給孫權紀律處分。
誰也沒有想到,何玲老師和三中德育處對孫權採用高壓政策竟然釀成事端。
就在柯寧找孫權談話的當天晚上,何玲家的窗戶玻璃被砸爛十多塊。當時夜已深,噼裡啪啦玻璃破碎的聲音把何老師一家三口嚇得夠嗆。
當然,這點小案子很快被破獲。砸玻璃的是何玲老師的學生孫權和魏國,孫權一時想不通洩憤報復,魏國自願給他的好朋友幫忙。
調查案件的警察裁定,何老師家玻璃破碎的損失由孫權、魏國的家長承擔,學生本人交由學校處理。後來,三中領導班子根據初三(1)班和德育處上報的材料,決定給予孫權勒令退學、魏國留校察看的處分。
「勒令退學」意味著孫權初中沒畢業就失學了,對他的父母來說無異於天塌了。
孫剛到學校去求過情,想讓三中放他兒子一馬。
「許校長,是我們兒子不對,無論如何不應該砸老師家玻璃。學校怎麼教育、怎麼處分我們做家長的都沒意見,不過,處分完了能不能讓他繼續上學?我保證以後把兒子管好,再不讓他闖禍。」孫剛對許生祥說。
許校長態度很堅決,說:「這不可能。一個初三學生,半夜砸老師家窗玻璃,影響太壞了。要不嚴肅處理,以後我們怎麼管理教育其他學生?哪怕殺雞儆猴,你兒子這一次的處分跑不掉。」
「是是是,他是應該受處分,不過孫權才十五歲,不讓他上學怎麼辦呀?」
「我愛莫能助,學校也不能朝令夕改,回家去好好教育你兒子吧。」
魏國的情況比韓冬要好,處分歸處分,學籍保住了,總算還有學上。可是,處分宣佈以後,魏國死活不願意繼續留在原來的班級唸書,好多天貓在家裡曠課,任父母軟硬兼施也不管用。魏國在市場賣菜的父母不得不把生意停下來,傾盡全力解決兒子上學的問題。和他們一起擺攤賣菜的一個朋友和龍川市第五中學的校長是親戚,魏國的父母一再求人家幫忙,最終五中蔡校長答應給接收了。
魏國打電話鼓動孫權說:「讓你爸你媽想想辦法,你也到五中來吧,這兒挺好的。」
孫權對爸爸說:「爸,魏國爸媽給他轉學到五中去了,您也想想辦法,讓我到五中去吧。只要離開三中,我肯定好好學習,再不犯錯誤。」
孫剛說:「你又想和魏國搞到一起?到時候兩個人聯起手來,誰知道還會幹出什麼事?你的處分比魏國重,有沒有學校要你我不知道。你老實待著,等我去想想辦法。」
孫剛揹著兒子找了五中,蔡校長說:「你兒子勒令退學,意味著學籍沒有了,恢復學籍必須由三中出面。」
孫剛知道再找許生祥根本沒用,只好求彭國仁,帶著他直接找到了教育局長鄭凱萍。
鄭凱萍聽孫剛詳細敘說了他兒子在班主任那裡受到不公正待遇,犯錯誤砸了老師家窗玻璃,最終被三中勒令退學,目前面臨著無學可上、流落街頭的危險。彭國仁幫腔說:「我聽說三中老師趕攆‘差生’,得到許生祥默許、支援,他們無非想把孫權趕走。孩子哪怕有錯,也不至於不給上學的機會吧?大人犯了錯誤還要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呢。」
鄭凱萍聽完後表態說:「彭老前輩您得允許我有個瞭解情況的過程,總歸教育局不提倡將學生趕出校門。中小學生開除學籍的處分,都要報教育局領導班子審查批准,初中生一般也不採用勒令退學的方式,最多留校察看。況且按照家長說的,孫權犯錯誤有前因後果。你們要相信我,相信教育局領導班子,等我把情況瞭解清楚,會給你們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
孫權覺得鄭局長說得入情入理,趕忙點頭贊同並表示謝意。彭國仁還不依不饒:「凱萍你現在是局長,不能偏袒下面的學校,尤其許生祥不是個東西。這事情要是處理得不公道,我會領家長找市上主管領導。」
鄭凱萍笑了:「老校長,您老的性子越來越急了。相信我吧。」
鄭凱萍仔細過問了第三中學處分孫權、魏國的相關情況,批評了三中校長許生祥和教育局主管學生工作的部門負責人苗科長。鄭局長認為第三中學將初三學生勒令退學極不妥當,尤其孩子犯錯因為老師有錯在先,而苗科長沒有將這項對學生的嚴厲處分及時告知局領導也是不對的。鄭凱萍要求三中修正對這兩個學生的處分,最高弄到「留校察看」,不得讓學生失學。許生祥儘管心裡不服氣,但也無可奈何,回到學校把德育處主任柯寧找來,讓她修正對孫權、魏國的處分,一邊罵罵咧咧嘴裡不乾不淨:「真她媽的,官大一級壓死人!老子這校長沒法當了。」柯寧問道:「你罵誰呢?」許生祥說:「想罵誰就罵誰。奶奶的有啥了不起,才當個破局長。等哪一天老子出人頭地了,看我整不死你!」
經過教育局領匯出面干預,孫剛重新走進校門的種種障礙都消除了。孫剛夫婦剛剛要放鬆心情,突然發現兒子不見了。
中小學老師中有句行話:轉化一個問題學生,比培養一個尖子生更難。羅萍老師需要面對的豈止一個問題學生?還好,犯過錯、戒過毒、插班復讀初三的黃小小除了性格有點改變,沉默寡言自我封閉之外,別的方面並沒有讓羅老師多費心。她遵規守紀,學習踏實,各科成績穩定,而且呈上升態勢。相比較而言,連續出過幾次事的劉奇睿更需要老師操心,羅老師動員全班學生,給劉奇睿創造寬鬆、友好、和諧,有利於他健康成長的環境,好不容易才是這個孩子重新找回了自尊和自信。
另一個「問題學生」王金子紛擾不斷。提前進入高中就讀,犯了錯誤又回到初中,王金子心中的陰影並沒有完全消除,其外在表現由原來過分膨脹的自信轉變為難以排解的自卑。養母王大媽放棄跟女兒到外地享福、專門留下來照顧王金子讓他心存感激,但實際上他內心對養母的感恩也演變成為一種壓力——這比天大比海深的恩情這輩子怎麼能報答得了?
誰也沒有料到,王金子新的麻煩自天而降。他的親生父母突然現身,一方面要對養育親生兒子的「慈善拾荒人」王大媽表示重謝,另一方面想認了王金子,擔負起父母應盡的責任。
說起來,王金子的身世有點複雜。他的生身母親凌雪是一位漂亮女子,上初中就出落得十分惹眼,放學路上常常成為一些男性社會青年追逐、騷擾的目標。凌雪的獨身媽媽特別重視對女兒的保護,所以她初中階段總算沒出大問題。到了高二,有一次媽媽病倒了,沒能到學校去接上晚自習的女兒,結果凌雪在黑巷子裡被一個男青年劫持,弄到他家施暴,讓這個漂亮女孩在失去貞操的同時還懷孕了。奇怪的是凌雪被強暴並沒有很強烈的屈辱感,而那個姓佟的男青年事後連連道歉,表示悔罪,姑娘竟然原諒了他。於是凌雪並沒有把這天大的事情告訴母親,甚至揹著母親和佟姓男子繼續來往,對他在感情上產生依賴。後來瞞不住,是因為凌雪的肚子慢慢變大了,母親知道真相幾乎氣瘋了,堅決告發佟姓青年的強xx罪行。結果,強暴過凌雪的男子鋃鐺入獄,姑娘雖然從感情上不贊同母親所做的事,但又不敢違抗媽媽的意志。那時候凌雪肚裡的孩子已經七個月了,母親沒有逼她做人流,而是向學校請長假,把女兒關了禁閉,一直到她把孩子生下來。然後母親打聽到慈善的王大媽曾經收養過一個遭遺棄的女孩,於是將凌雪的私生子有意識放到王大媽屋外。
凌雪因為懷孕生子,學習大幅度退步,高中畢業沒能考上大學,就讀於本市銅鎳公司的技工學校,完成學業後進廠當了工人,因為貌美很快被調整到一家大招待所從事接待服務工作。凌雪參加工作後有過一次婚姻,嫁給了一個小科長。科長看中她的美貌卻不尊重她的人格,動輒將凌雪中學時候受凌辱、失身與人的經歷拿來說事,罵她是「賤貨」,甚至對凌雪大打出手,自己卻不斷在外尋花問柳。凌雪實在受不了這個男人,和他離婚了。姓佟的「強xx犯」出獄以後不斷向凌雪表示懺悔,堅持不懈向曾被他傷害過的美女示好,而且這個人挺有本事,做生意生財有道,逐漸發展成龍川市的一個大老闆。凌雪本來對佟姓男子也沒有多少反感,仇恨更談不到,甚至因為母親告發讓姓佟的坐牢,她內心深處懷有歉意,所以後來乾脆答應佟姓男子的求愛,二人結為夫妻。凌雪母親起先堅決反對,甚至很長時間不與女兒往來,但這份怨怒終被時間和親情逐漸化解掉了。前不久凌雪母親發現癌症,感覺自身難保,於是徹底放棄了在女兒婚事上固有的堅持,承認了曾經的「強xx犯」女婿的地位。後來癌症擴散,凌雪母親臨終告訴女兒,「你親生的兒子就在本市,他已經長大了。」
凌雪和老公聽說他倆竟然還有個親生兒子已經上初三,都覺得喜從天降。兩個人商量花多大代價也要把孩子弄到身邊來,況且他們不缺錢。
凌雪和佟姓男子雙雙跪倒在王大媽面前磕頭,痛哭流涕表達感謝,說給王大媽出多少錢都願意,讓兒子這輩子繼續把王大媽當親生母親、贍養送終也願意,只是懇求王大媽能讓他們認了兒子。
眼看著自己從襁褓中撿來、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忽然有了親生父母,王金子很有可能離她而去,王大媽也還平靜。她對凌雪兩口子說:「我能想象得來,當初這個娃娃被拋棄,親生父母一定有說不出口的原因,誰的親骨肉誰不心疼?我養活王金子長大成人也是緣分——我命裡註定會有這個兒子。既然你倆找上門來,我權且把你們當成我兒子的生身父母,不過總該有證據吧?要麼做個‘底恩’(dna)鑑定弄明白。等事情真相大白了,我讓娃娃認你們,哪怕他不願意我也要讓他認。至於錢不錢的,你倆不要說。我把王金子當兒子養,不是為了錢。」
兩口子聽完更加感激,凌雪說:「孩子在您這兒,是我媽臨終說的,當初是她親手把嬰兒放到您的門外面。我記得孩子尾巴骨偏上的地方有一塊暗紅色的痣,不知這個能不能算作證據?當然,只要孩子願意,做dna鑑定最好。」
「你說得對,孩子尾巴骨上方有一塊紅痣。這就沒問題了,那個啥鑑定也不用做了。我先給娃娃說,等他明白了事情真相,你倆再認兒子。」王大媽說。
王大媽把親生父母來找的事情給養子說了,王金子聽完哭了:「您是我的親媽,除了您別人沒有資格做我的父母。他們當初幹啥去了?隨隨便便把我拋棄,這陣兒來認兒子……」
王大媽說:「生身父母拋棄親骨肉,一般都有天大的難處,要不然誰能捨得?娃娃,你得原諒你的爸媽,畢竟你是她倆的骨肉。你沒看見他倆跪在我面前哭成了淚人,誰不疼愛親骨肉啊?再說,你在龍川要是有親生父母照管,我就能跟你姐到銀川享福去,拾破爛我也幹不動了。」
「媽,我不讓您走,我要伺候您一輩子,為您養老送終。」
「我知道,我的金子是個好娃娃。媽不管走到哪兒,還是你媽。養你這麼大,咱母子不是骨肉勝過骨肉。只不過那兩個人生了你也是事實,你跟他倆長得像,你親媽還記得你尾巴骨上面的紅痣。你親生父母找來了,我咋能不讓你們相認?那樣的話媽就不對了。天大地大沒有父母生身的恩情大,沒有他們,哪兒來的你呀?」
王金子擦乾眼淚,說:「媽,我還有個想法。羅老師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跟您一樣好,一樣善良——她失去女兒,丈夫也走了,孤身一人,我將來也要把羅老師當親人,一輩子對她好,像親兒子一樣。」
「好嘛。我就知道你是媽的好兒子,有良心,知道誰好誰壞。你把羅老師當親媽,我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