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高考 楊華團 第2頁,共2頁

「這麼說吧,昨天跟您要的五千塊錢,我準備退還給您四千。」

「有這等好事?」

「當然有。不過,在退還您四千塊錢的同時,我想讓您參與我們的捐助行動。您說說,參與做善事,是不是給您提供一次風光無限的機會?」

「聽明白啦。你這是把‘貓’叫做‘咪’,‘脫褲子放屁多費一道手續’。你是不是說要把四千塊錢再以我的名義捐出去?肯定是宋老師嫌你捐獻太多,風頭出得太大,可你還是想把這些錢捐給得白血病的同學。我猜得沒錯吧?」

「嘖嘖嘖,劉庚旺同志真聰明!不過,您說得也對也不對。確實宋老師嫌我捐多了,她說作為沒有經濟來源的學生捐這麼多不合適,會給其他同學和老師形成壓力。我出了一個主意,動員家長參與捐助活動。既然主意是我出的,您作為劉遠航的老爸不參與說不過去嘛。」

「行,我同意。不就是剩下的四千塊錢嘛,已經給你了,捐出去不心疼。況且真是做善事,爸爸沒有意見。你挺像我劉庚旺的兒子。」

「且慢,且慢,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我不是說了嗎,您剛才說得也對也不對。既然以您的名義捐獻,咱索性湊個整數,您捐獻一萬元怎麼樣?除了我退四千,您再添點兒。」

「好你個劉遠航!好像你爸爸的錢是天上掉下來的,你這麼大方?繞來繞去一萬塊還打不住。這不行,你太隨心所欲了。你不知道呀兒子,老子的錢也是血汗錢,掙這些錢不光要勞心費神,還要看別人臉色,有時候低三下四……你怎麼糟蹋我的錢一點兒不心疼呢?」劉庚旺直搖頭。

「這怎麼是糟蹋?宋老師說了,馮翌假如能湊集到足夠的醫療費,做幹細胞移植,就能得救,否則有可能與我們永別。救人一命,積多大的德呀,怎麼能說是糟蹋。老爸,這一次您給足了我面子,以後我省吃儉用行不行?頓頓吃泡麵行不行?老爸,求您啦!」

「這個臭小子,你是不是在宋老師面前誇下海口了?」

「這倒沒有。我是想既然您出面捐獻,咱慷慨些,給別的家長帶個好頭,說不定捐獻額一下子上去了,湊的錢多,馮翌不就有救了嘛。老爸,發發慈悲吧,您忠誠的、孝順的、最親密的兒子求您啦。」劉遠航說罷還來了一個九十度鞠躬。

「貧,貧,你就貧吧。劉遠航,你就拿老爸的錢冒充大頭蒜吧,將來我要是一貧如洗,看你再拿什麼來慷慨大方!好吧,既然已經這樣了,為了我‘忠誠的、孝順的、最親密的兒子’,老子豁出去了,按你說的辦吧。」

「老爸萬歲!劉庚旺萬歲!」

劉庚旺以學生家長身份給馮翌同學捐款起到了帶頭羊的作用。高一(2)班給全校師生的「倡議書」提到「家長劉庚旺奉獻愛心,捐款數額創迄今為止最高紀錄」。「倡議書」發出,學生家長紛紛效仿,最終給馮翌同學的捐款,除了學生和老師,家長所捐的數額佔大約三分之一。市一中師生和家長給患白血病的馮翌同學共捐助出12?3960萬元。

這次捐助行動,齊曉明擔任班主任的高一(1)班只捐獻了214元,在全校所有班級中最少。原因在於學校倡議、動員之後,齊老師不但沒有鼓動本班學生獻愛心,還講了一番陰陽怪氣的話,說有的班級想通過這種方式出風頭,強調同學捐款一定要從實際出發,要考慮自己沒有經濟來源,拿家長的錢胡亂慷慨沒道理。但是當師生捐款的數額以班級為單位公佈後,齊曉明又覺得很沒面子,跑到阮克剛那裡表白:「校長,我可是認真做了動員。奧賽班學生就知道學習,兩耳不聞窗外事,對患病同學缺乏同情心。您看這事鬧的。」阮克剛沒客氣,語帶譏諷說:「你的高一(1)班這次又出風頭了。」弄得齊曉明臉紅心跳。

捐款結果出來,馮翌已經轉院到省城去了。學校派副校長方知行和學生處主任匡小峰代表全校師生將捐款送到陸軍醫院。將近12?4萬元是不小的數目,假如馮翌做幹細胞移植,這些錢差不多能解決一半醫療費,馮翌家長拿到錢,感動得淚流滿面:「市一中老師、同學的這份情意,讓我們拿啥報答呀?還有那麼多好心的家長,讓我們說什麼好?」方副校長說:「你們盡全力給孩子治病。只有馮翌同學早日康復,重返課堂,才是最好的報答。」方知行和匡小峰見到馮翌,她身體很虛弱,聽了老師同學及家長捐款的情況,孩子哭了:「感謝學校,感謝老師、同學,感謝好心的叔叔阿姨。」方副校長和匡主任還給馮翌帶來了宋怡心老師和高一(2)班全體同學精心製作的賀年卡——時值元旦前夕,賀卡上寫了祝願的話:「預祝馮翌同學新年快樂!相信你能很快重返課堂,我們等著你!」匡小峰說到捐款是高一(2)班發動起來的,還講了捐款過程中的感人故事,提到宋老師帶頭捐獻,劉遠航同學父子共捐獻110元。馮翌聽了哇哇哭出聲來:「我想宋老師,想我班同學……」方知行趕快安慰說:「你安心治病,康復了就能回學校。宋老師讓我給你帶話,一定要堅強,她相信你很勇敢,肯定能戰勝病魔。等到放寒假,她和你們班同學會來看你。」馮翌咬著嘴唇強忍淚水點頭:「方校長,您回去告訴宋老師和我班同學,我一定努力,讓他們放心……」

楊帆放學回來,總喜歡向媽媽敘說市一中的新聞。

「媽,我們學校給得白血病的女同學捐款,有個人風頭出大了。」楊帆在飯桌上說。

「誰風頭出大了?」陳一卉漫不經心地問。

「劉遠航唄,考試打小抄的那個。他不光自己捐款,還動員他爸爸捐,父子倆捐獻了一萬一千元,顯擺他們有錢。」

「捐那麼多?幫助別人總是好事嘛。楊帆,是不是全校師生都捐款了?咋沒見你向我要錢呀?」

「劉遠航和他暴發戶老爸捐那麼多,把別人比得臉上無光。咱家這麼困難,我節約節約早點錢,象徵性地捐五塊十塊撐死了,用不著向您要。您要像劉遠航他爸那樣有錢,我也出風頭去了。」

「楊帆,你說話怎麼陰陽怪氣?咱有多少捐獻多少,沒有不捐獻也行,這種事你和別人攀比什麼。」

「不是我攀比。本來嘛,給患絕症的同學捐款,大家出於同學、師生情誼,奉獻一片愛心,是好事。可是,又是倡議書又是開全校大會,成了有組織的行為,人人都有任務有壓力,事情就變味了。再出現個把劉遠航父子這樣的二百五,趁機顯擺、出風頭,讓別人活不活了?我班同學個個回家向家長討要,相互攀比唯恐落於人後,像我這樣貧困家庭的慘了,捐得少,沒面子,恨不得找個老鼠洞鑽進去。學生像瘋了一樣,可老師呢?有的老師還沒有學生捐得多。我聽說了,奧賽班(1)班的班主任,著名的模範教師齊曉明才捐了三十塊錢,他們班是全校捐款最少的班級,弄得學生都看不起齊老師。最後老師捐款的名單和數字不好公開,只好以教研組為單位公佈總數,捐獻多的人才公佈具體姓名。您說說,這是什麼事兒!」

「楊帆,我聽你這些話味道不對。治白血病要花很多錢,一般家庭難以承受,學校動員師生捐助,是救人一命的善事,無論如何是應該的。不弄個倡議書,不開全校大會動員,大家怎麼能知道這件事?即使這樣做給學生老師形成壓力,最終還是自願的嘛。比方你沒有錢,捐獻得少,別人也不至於批評你吧?自己感到有壓力,也正常。你沒告訴我,要是知道這件事,我也會讓你儘量多捐獻點兒。至於別人捐多捐少,你大可不必有想法。像你這個年齡,思想應該充滿陽光,動不動憤世嫉俗,看人看事都用冷眼,這可不好。」陳一卉聽完女兒的話,心裡不贊同,教訓了幾句。

「唉,這個世道,還是富人好啊。人要是太窮,尊嚴也沒了。」楊帆撅著嘴說。

「這孩子!」陳一卉搖搖頭。

晚上睡下,陳一卉不由得想起女兒的話:人要是太窮,尊嚴也沒了。你很難說它沒有道理。十多年前楊玉泉鋃鐺入獄,後來陳一卉的工作崗位和薪酬也喪失了,她和女兒不得不過著貧窮、拮据的日子。陳一卉本來是生性倔強、不肯向命運屈服的女子,但有時候為了生存她不得不犧牲尊嚴,都是讓貧困給逼迫的。比方楊玉泉被抓之後,她明明知道姓竇的老闆不值得信賴,呆在他身邊如履薄冰,陳一卉還是到那裡上班,要不然生計成問題。竇老闆東窗事發、公司倒閉之後,陳一卉先後找了許多崗位打工掙錢,除了工作環境惡劣,薪酬很低,有時候難免被人吆三喝四,看別人臉色掙一點小錢。包括這次女兒被排擠在奧賽班之外,也難說與貧困沒有關係。假如陳一卉有錢,就能想辦法打點,走走門子,孩子也不至於進不去奧賽班。無論怎麼說,楊帆的學習成績總比劉庚旺兒子強吧?看來,長年累月在貧困線上掙扎也不行,還是要找份工作,有了相對穩定的經濟來源,日子會好過,尊嚴會多一些,屈辱也會少一些……

陳一卉忽然想起劉庚旺說過要給她安排工作,崗位是「總經理助理」。現在楊玉泉的後事處理完了,女兒上學是按部就班的事,自己有個崗位去上班,不僅可以考慮,而且必須。可是,劉庚旺最近再沒聯絡,難道要我主動找他?從有限的交往中能感覺到,這個男人看她眼神很複雜,向他靠近是不是也意味著某種危險?這世界上男人本來不可靠——要是程元復可靠,我陳一卉能是今天的境遇嗎?要是楊玉泉可靠,我陳一卉過平和安寧的小日子總該沒問題吧?男人有錢是學壞的基礎,搞建築的老闆劉庚旺難道會例外?楊玉泉去世的時候陳一卉故意用冷語刺激劉庚旺,很難說不是一種自我防範。

陳一卉沒想到,劉庚旺竟然沒忘記說過的話,再次動員她去上班。

劉庚旺主動找上門來:「一卉,那段時間你要伺候病人,沒辦法脫身。現在楊帆爸爸已經去世——對不起,也許不該提這事——我今天專門來,再次鄭重邀請你加盟我的公司,總經理助理的位置一直給你留著。」

「哦,我沒想到,你說過的話還記得?對你和你的企業來說,有沒有我無所謂,為什麼還來找?」

「一卉,我說過的話從來算數。你以為生意人都是無賴?你總不至於讓我一而再再而三,像劉備三顧茅廬一樣?我很真誠地邀請你,絕對不是施捨,我太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了。」

「我是人才?你讓我再考慮考慮,三天之內答覆你。」

「那好吧。我不能強人所難,但是一卉,你要相信我的一片誠意。」劉庚旺說著話,臉頰漲紅,似乎不能承受陳一卉的拒絕。還好,女人並沒有完全回絕他。

「楊帆在嗎?」

「在,在她的屋子寫作業。這孩子沒禮貌,家裡來客人,也不知道出來打聲招呼。」

「別別別,孩子學習多緊張啊!」

「你家劉遠航好嗎?」

「還好,還好。他學習要是像楊帆這麼自覺、刻苦,就好了。自我感覺過分好,做事情自作主張,花錢大手大腳。」

兩個人說到孩子,氣氛比方才輕鬆許多。

「你的孩子不管怎麼說,在奧賽班,老師教學水平高,抓得也緊。我女兒在普通班,回家再不抓緊,就麻煩了。」陳一卉說。

「呵呵,一卉,我都不敢在你面前提這事。我家兒子學習並不好,為了讓他進奧賽班,我確實想了些辦法,主要原因還是你女兒提供幫助。我實在想不通,楊帆怎麼就進不去呢?難道她的考試成績不好?」劉庚旺很誠懇。

「嘿嘿。」陳一卉苦笑笑,「這件事倒有人給我做過解釋,說市一中登記分數出了差錯,偏偏出在我女兒身上!」

「啊,有這種事?竟然還有人敢給你做解釋?有什麼好解釋的,錯了應該糾正。他們既然承認有錯,你應該抓住不放,讓他們安排楊帆進奧賽班。這有什麼說的!」

「事情不像你說的那麼簡單。給我做解釋的不是市一中,他來解釋的理由就是要給予糾正,但不是現在。說立即糾正,家長會認為奧賽班選拔還有貓膩,有可能再次鬧事。本來有貓膩,還羞羞答答,遮遮掩掩,哪兒有道理可講?我已經厭倦了,沒心思和他們較真。」

「真是豈有此理!你女兒進不了奧賽班,簡直沒天理,也太沒規矩了。市一中怎麼能這樣?一卉,這件事我有辦法,如果你允許,我出面找找教育局長程元復,市一中領導我也熟識。問問他們,憑什麼知錯不改,憑什麼把最優秀的學生排擠在奧賽班之外。」

「你找程元復?你猜猜是誰告訴我錯了而不能立即糾正?就是程元復。」

「你認識程局長?既然認識他,孩子的事怎麼能弄成這樣,早點跟他說不就完了嘛。往奧賽班進個學生,對老百姓來講太難太難,對他們來說一句話的事。你是剛剛認識程局長,還是很早認識?」

「這都不重要。」陳一卉臉有些紅,「我真不想太較真了。楊帆先在普通班待著吧,一學期半學期也不至於把她耽誤了。普通班那麼多孩子,家長不也得認?」

「唉,什麼事兒呀。」劉庚旺搖頭嘆息,「如果需要我幫忙,千萬別客氣。你還是先認真考慮到我那裡上班,這是我最關心的。」

劉庚旺走後,陳一卉想,到底去不去他那裡上班?假如說僅僅因為內心的「男人焦慮症」放棄上班的機會,似乎說不過去。這世界本來是由男男女女組成的,只要你接觸社會,對女人來講,永遠繞不過男人這道坎兒。再說,男人也並非個個是惡狼,即使對自己傷害最深的程元復,不也有良心發現的時候?他過問楊帆進奧賽班的事,是一種悔過,起碼心裡有歉疚。眼前這個劉庚旺,接觸了不多的幾次,起碼不是為富不仁,有同情心,有責任意識,甚至,對亡妻、對周圍人,他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對我陳一卉,也很難說他有什麼惡意或企圖。假如人家就是出於表達謝意,哪怕出於同情和憐憫,要給你提供工作崗位,又有什麼不好?拒絕他,不僅傷害別人自尊,而且不近人情。更重要的,我陳一卉現在需要一份工作,需要一份薪酬。雖說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萬萬不能——這話不錯,有錢沒錢,與尊嚴有關!可是,輕易答應去做「庚旺建築有限公司」的總經理助理,是不是有些貿然,甚至潛伏著某種危機?

「劉遠航爸爸讓我去他的公司上班,你說媽該不該去,楊帆?」陳一卉和女兒商量。

「您想去就去。幹活拿錢,有什麼不可以?你不想去也行,到別的地方找份工作也不難。」楊帆的態度滿不在乎。

「你跟沒說一樣。」陳一卉對著女兒輕搖其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