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琦笑容漸漸隱去,少頃,垂目黯然道:「是劉姑姑教我的。」
他似乎不願多提劉姑姑,沒有就此繼續與蒖蒖談下去。不過這個矇眼辨味的遊戲他以後與蒖蒖經常玩,除了鹽,還會分辨各種醬、醢、糖、茶,若是誰猜錯了就會被贏的那方施加一些小小的懲罰,兩人常常玩得不亦樂乎。
某日陳國夫人來看殷琦,剛進到院中就聽殷琦房中笑語不斷。她不待侍女通稟便疾步入內,正好見殷琦笑吟吟地轉頭過來,他皎皎如月的臉上赫然多了兩道以墨畫出的唇髭,而蒖蒖在他對面揚著一支筆笑道:「這一筆沒畫好,重來!」
陳國夫人臉一沉:「這成何體統!」
殷琦與蒖蒖忙收斂笑容,過來施禮。
殷琦向陳國夫人長揖,不忘為蒖蒖開脫:「是我要與吳內人玩猜茶的遊戲。我茶飲得少,輸給了她,這懲罰也是我想出來的,願賭服輸,不是她的錯。」
陳國夫人上下打量蒖蒖,也未多說什麼。須臾,拉起兒子的手,愛憐地為他拭去額上一層薄汗,柔聲道:「你覺得有趣就行。只是稍後這墨跡要及時洗去,別在臉上留下痕跡。」
羅氏擔心陳國夫人因此不快,隨後又去向陳國夫人解釋,說雖然此類遊戲不顧尊卑,有些失當,但大公子近日來心情愉快,面色也比以前好看了。
陳國夫人若有所思,然後對羅氏道:「這吳蒖蒖雖然不甚識禮數,但大哥與她倒頗投緣。我看她模樣也還不錯,不如便讓大哥收在房中吧。」
羅氏笑道:「夫人考慮周全。難得有個丫頭大公子能看上眼的,早日收房,也好儘快為大公子開枝散葉,讓夫人抱上孫子。」
陳國夫人略一笑。想到殷琦婚事高不成低不就,拖至今日仍遙遙無期,不免又緊鎖眉頭,暗暗嘆了嘆氣。
羅氏獲陳國夫人授意,向蒖蒖和殷琦傳達此意,蒖蒖嚇了一跳,立即婉拒。羅氏勸她道:「貴戚中若論與天家之親疏,地位之尊貴,誰能與郡王相提並論?你能嫁入郡王宅是前世修來的福分,何況大公子論人品、模樣,也是一等一的人才,不會委屈了姑娘。」
蒖蒖稱自己出身低微,配不上大公子。羅氏又道:「說實話,以姑娘的出身,是不能做大公子的正室,但你好歹是從宮裡出來的內人,做公子的妾是綽綽有餘的。因大公子尚未成婚,目前暫不宜給姑娘多高的名分,但陳國夫人說了,一待公子娶妻,便會稟明官家,屆時請他賜你個縣君郡君的封號,也不是什麼難事。」
蒖蒖無奈,只得藉口說當初出宮時孫司膳說是讓她出來歷練歷練,說不定什麼時候慈福宮缺人了,仍會召她回去。羅氏便冷笑了:「姑娘竟把這話當真呢。這宮裡賜給臣僚的內人,沒聽說有召回去的。既賜了,本意原也是給臣下做妾侍,哪有再把這些姬妾召回宮中之理。」
蒖蒖一愣,心想一齣宮在宮中人看來難保清白,的確難以回去了,這恐怕就是程淵當初讓自己入郡王宅的本意。心中越發難受,不再分辯,但任羅氏如何勸說只是默不作聲,始終不鬆口應允。
待羅氏走後,殷琦讓其餘人退下,和言問蒖蒖:「你不願意,是厭惡我麼?」
蒖蒖擺首,黯然道:「大公子很好,只是我有我的難處,此時不能嫁人。」
殷琦問有何難處,蒖蒖遲疑道:「我還要找我媽媽。」
她簡單地跟殷琦說了一些母親失蹤之事,殷琦道:「你媽媽的名字,我也沒聽說過,不過我可以幫你打聽。」然後想了想,又微笑道,「但這並不妨礙你嫁人呀。你嫁給我,我請我爹爹媽媽幫你一起找,那不是更容易麼?」
蒖蒖語塞,良久後一聲嘆息,告訴殷琦:「有人曾經和我說,如果我能出宮,希望我中秋時去找他,與他一起賞月。"
殷琦一怔:「你答應他了?」
蒖蒖道:「沒有立即答應,但是我心裡……我心裡是……」
殷琦靜靜凝視著她,不知想起了什麼,呼吸漸趨急促,眼神也開始渙散。
蒖蒖覺出異狀,喚了一聲「大公子」,殷琦不應,飄忽的目光在蒖蒖臉上游移,她卻不敢確定他是在看她。
「為什麼,你們都要出宮,都要離開我?」殷琦喃喃道。
蒖蒖很怕他再次發病,試探著去拉他的手,想給他一些安慰。
殷琦猛地甩開她伸來的手,忽然站起,胸口起伏,血氣上湧,盯著蒖蒖的眼中有怒火,卻也泛著一層淚光:「為什麼要出去?你不知道外面很危險嗎?有很多人要害你,害你……」
他顫抖著,喘著氣,目中滑下一滴淚。
蒖蒖取出自己手巾,靠近他,想為他拭擦。但那棉質手巾剛觸到他的臉,他立即驚叫一聲,大力推開她,眼睛旋即又看向那方手巾,瞳孔不自覺地收縮著,滿含驚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