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瓊林笙琶 3.聞喜宴

司宮令 米蘭Lady 第1頁,共2頁

以往汴京的聞喜宴通常在瓊林苑舉行,瓊林苑與金明池相對,聞喜宴舉行之日,花滿金明池上路,紅裙爭看綠衣郎,是為京中一大盛事。如今臨安聞喜宴的地點改為觀橋西,新莊橋東的禮部貢院,沿小河支流而建,規模無法與瓊林苑相提並論,但院中除了殿閣廊廡,亦有名卉嘉木。春草池塘,擷芳庭院,頗含幾分南方園林的風致。

聞喜宴皇帝多不預宴,往往任命本屆主考官或其他重要臣僚為押宴官,與進士同飲。但今年有所不同,皇帝竟破天荒地讓太子出任押宴官,去面見新科進士。尚食內人們私下傳遞著這個訊息,並推測說:「因為一甲中有宗室子弟,官家很高興,還說那位進士是‘吾家千里駒’,所以才讓太子出席聞喜宴,以示特別的恩典。」

據說那位宗室子弟是太宗皇帝長子漢恭憲王的七世孫,此番原本高中了狀元,但官家為避嫌,示天下以公,遵循「科舉先寒畯」的原則,將第二人蕭鋌擢升為狀元,原來的狀元便成了榜眼。

蒖蒖和鳳仙想起趙懷玉亦是宗室,不由更好奇,鳳仙遂向經常跟隨裴尚食出入皇帝寢殿的李典膳打聽榜眼的名字,得到的答案果然是「趙懷玉」。

蒖蒖聞訊笑道:「我見那趙公子視貽貝樓財物如糞土,便知他胸懷大志,絕非池中物,如今他果然高中了。」

鳳仙雙手合什,也目露喜色。

賜宴這日,儀鸞司及尚食局相關人等待宮門開啟即往禮部貢院準備。時辰既至,皇太子、權知貢舉率官屬及進士入內,列於庭中,面朝宮闕設香案,前後十拜。然後太子與眾押宴官及第一甲進士進入院中精義閣,其餘進士分為正奏名與特奏名兩類,分別就座於東廊和西廊。通過正常考試,禮部貢院合格奏名的舉人,稱「正奏名」。而考進士多次不中者,禮部另行列出名冊上奏,經皇帝許可於殿試時附試之,特賜本科出身,則稱「特奏名」。此兩類進士各以年齡為序,坐於廊下。

待太子及狀元以下入門,教坊即奏雅樂《正安》:「多士濟濟,於彼西雍。欽肅威儀,亦有斯容。烝然來思,自西向東。天畀爾祿,惟王其崇。」

太子容色皎然,形貌昳昳,面對滿座衣冠,正襟雅坐於主席中,聽著悠揚的雅樂,溫柔的薄唇微微含笑,目光投向分列於他左右的臣僚及進士,意態清朗蕭肅,姿儀又有人主的端凝莊重,雖未發一言,但只靜靜端坐著便有若日月入懷,璨然生輝。

進士席地而坐,分案而食,每人面前均有一小黑桌,坐具用青墊。桌上各設四碟時令鮮果,另有一盤觀賞用的雕花果子,名為「望果」,以及一朵插在瓶中作裝飾的鮮花,名為「望花」。醯醢醬汁等調味品也先隨之分列於案桌上。

聞喜宴共行酒九盞,每一盞酌酒之時均有不同曲詞響起,以佐酒興。太子含笑初舉酒,樂工曲風一轉,開始奏《賓興賢能》:「明明天子,率由舊章。思樂泮水,光於四方。薄其采芹,用賓於王。我有好爵,寘彼周行。」

前兩盞賓主舉杯祝酒,間或敘談,除了桌上果子,尚食內人們暫不上菜,行至第三盞酒,才上新鮮醃製的肉食「旋鮓」一碟,隨後六盞酒皆有食配酒。第五盞酒行畢,宴會暫歇,宮人會奉上皇帝賜給臣僚進士的羅帛宮花四朵,讓他們簪於幞頭上,同時賜降暑宮冰一匣。眾人分列庭中,再拜謝恩,然後重新落座,繼續行後四盞酒。

第六盞酒之前每人桌上的杯盞及望果、望花要全部更換。臣僚進士之前用銀臺盞酌,第六盞開始換銀巵。太子有別於眾人,之前用金臺盞,第六盞換他慣用的蓮花玉巵。望果是用時令鮮果雕刻而成,每枚均有精細吉祥紋樣,擺在盤中又須有整體造型,難度甚大,每一盤都是由數名內人提前完成。

此番押宴官的杯盞與望果由馮婧負責,這原是兩月前便定好的,近日才知道押宴官竟是太子,她十分尷尬,但任務不便推卻,也只能悉心準備,奉上酒盞望果的事則另遣別的內人來做。

行每一盞酒時,尚食女官們都會提前數步檢視此後會上的酒水膳食。第三盞旋鮓甫下,馮婧開始檢查賜花之後第六盞酒太子要換的酒盞與望果。揭開盛蓮花玉盞的錦盒,馮婧霎時大驚:盒中空空如也,沒有任何杯盞。

蓮花玉巵一套兩盞,此前由秦司膳取出,交給馮婧自宮中帶至貢院,開宴之前她一直守在錦盒旁,前五盞酒一切籌備就緒後,她才稍微離開,立於精義閣對面廊廡下的陰影中,遠遠看了看言笑晏晏地向進士們舉盞的太子,不料就在這短短一刻,玉巵竟不翼而飛。

馮婧迅速四處搜尋,周圍女官也很快發現玉巵缺失,紛紛命下屬內人尋找,然而一陣忙亂後眾人並無所獲,倒是有內人發現,為太子準備的望果不知何時被傾倒在廚房角落裡,並經人踩踏,已盡數損毀。

馮婧面如土色,凝視著那被踩得稀爛的望果殘骸,纖弱的身軀搖搖欲墜。

蒖蒖上前扶住了她,低聲在她耳旁說:「別急,你再找找玉巵,我去請示秦司膳。」

裴尚食今日仍在宮中服侍官家,孫司膳依舊在慈福宮,秦司膳是今日貢院中品階最高的女官,今日一直坐在太子下方一側,負責先行品嚐奉給太子的飲食。蒖蒖與即將入閣中斟酒的內人協商後,接過她的酒注子,端著步入閣中,來到秦司膳身後,借向她斟酒之機,低聲向秦司膳講述了玉巵與望果之事。

秦司膳聽後目光略有一滯,然而神色未變,側首向蒖蒖附耳道:「速去通知皇城司……」

囑咐一番後,她從容回首,朝正看向她的太子微微欠身,呈出與適才侍宴時一樣,無懈可擊的端雅笑容。

皇城司統領禁軍,負責拱衛皇城。聞喜宴這日也有千餘名皇城司禁衛相從而來,守於貢院內外,以保相關人士安全。

蒖蒖按秦司膳指示,在精義閣外找到今日領軍的皇城司親從官。沒想到那竟是位看上去未及弱冠之年的少年,且甚是眼熟。蒖蒖走至他面前,還未開口,那人便已朝她笑道:「是你呀……」

雖然這少年一身戎裝,與此前相見時大為不同,但那明朗的笑容迅速掀開了蒖蒖塵封的記憶,辨出他正是當初與趙皚一起在水中擊球的少年,趙皚所稱的表弟。

「你是,殷瑅?」蒖蒖以秦司膳所說的名字向他求證。

他頷首道:「是的,我是殷瑅。」頓了頓,又頗開心地補充道,「二大王的表弟。」

蒖蒖暫無心情與他敘舊,壓低聲音向他述說了後廚發生的事,以及秦司膳的吩咐。殷瑅一改適才說笑表情,肅然道:「知道了。內人請放心,我會去安排。」